卷二十◎枚乘

译卷二十 ◎枚乘 枚乘，字叔，淮阳人。曾任吴王刘濞的郎中，后来离开吴国到梁国。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召他任弘农都尉；因病离职，又游历梁国，后来回到淮阴。武帝即位后，征召他入朝，途中去世。有文集二卷。◇《梁王菟园赋》修长的竹子姿态柔美，夹在池水两旁；道路回旋，通向菟园，与驰道并行，面对宽广的平野。长长的木板道路，旧日的小径通往昆仑。放眼观察万物，景象忽然显现，仿佛来到西山。西山高耸险峻，忧惧而巍峨；山谷曲折，山势盘回，岩石嶙峋，山路迂回，山峰高大。水势暴涨奔激，扬起尘埃，水流如蛇龙翻腾；林木竹丛被游风吹动，秋风又在其中扬起。草木茂盛繁密，纷纷纭纭，像云气腾涌；枝叶凌乱，四散摩挲，发出繁急的声响。溪谷中的沙石裸露，干涸的水波在烈日下沸腾，水流急促地向东奔去。水势绵延不绝，车轮般的阴声从远处传来，草木芬芳；幽暗之中扰动不安。昆鸡、蛙类鸣叫，仓庚声声相应，各种鸟儿离散又聚合，在其中哀鸣。至于鸟儿依附巢穴，在列树之间振翅鼓鸣，纷纷飞落，像飞雪重重飘下。向西望去，有山鹊、野鸠、白鹭、鹘鸟、桐鸟，以及鹗、鹞、雕；还有翡翠、鹭鸟、守宫、戴胜。它们筑巢在枝头，藏身于洞穴，覆盖池塘，俯临山谷。各种声音彼此听见，鸟喙与尾羽相连；群鸟翱翔嬉游，交颈接翼，时而飞近，时而徐徐飞远。它们往来于水面霞光之间，时而分散，时而聚合消失。迅疾纷纷，仿佛尘埃之间飘动的白云。它们幽深晦暗的情状，究竟到哪里才是尽头呢？这时正值晚春初夏，邯郸、襄国、易阳的美丽女子，以及她们燕地式装饰的侍从，一同杂沓而来。车马首尾相接，车轮交错，车服相连，车辕交错，马匹奋蹄奔跑。她们惊惧跳跃，仿佛将要涉水而未发，于是转向幽暗之处，追逐着心意，在林间小路和河边奔驰，怒气仍未消尽。羽盖随即升起，覆盖着红色的装饰，纷纷如雨落雪飘。高冠平展，长剑闲垂；左手挟着弹丸，右手执着马鞭。太阳西移，游乐渐衰，她们游览西园的芝草；芝草生长得像宫阙，枝叶繁茂。选择成熟的芝草，提取含苞的部分；又取其中次等的，回头赏赐给随从。于是从容缓步，斗鸡逐兔，俯仰之间钓鱼射箭，煎熬炮炙，尽情欢乐直到傍晚。至于郊外采桑的妇人，她们穿着轻便衣服，衣带交错，长袖相连，梳着高大的发髻。姿态轻盈，几次回头顾盼，芳香温暖彼此交接，情意相连尚未结定，已经许诺而不分离。她们并肩前进，神情安闲，互相陪伴而笑，美丽得令人不忍直视。于是妇人先唱道：‘春日阳光生长，草木茂盛；我这个无能的人心中悲哀。见到尊贵的客人却不能归去，桑叶凋萎，蚕儿饥饿，普通人又能怎么办呢？’ （《古文苑》、《艺文类聚》六十五。） ◇《柳赋》忘忧馆中有柔软的柳树。枝条曲折舒展，含着紫色；叶子茂盛，吐出新绿。鸟族出入其间，随风云来去。它们上下飞翔，发出悦耳声音；有的身着黄羽，有的脚呈绛色。蝉声高亢，蜘蛛吐丝。台阶旁的草木一片茫茫，白日缓慢地西移。啊，纤细的柳树，轻柔的枝丝随风纷乱。君王胸怀深沉、气度宏大，驾驭群英，在这里游玩。我这个小臣眼瞎而愚钝，只能为此陈述文辞。啊，多么快乐！于是酒樽盛满青白色美酒，酒爵奉上金色的美酒。各类珍美食物充满六庖。纤弱的丝竹清声，和风霜一起凋零。兵器声和鸟鸣声交杂，环境萧条寂寥；俊秀英杰排列在席间，衣襟袍袖相接。小臣的微劳不能与鸿毛相比，只能空自含着微薄功劳饮酒；即使黄河变清、大海枯竭，也终究不能增加边地的光彩。（《西京杂记》上，又略见《初学记》二十八。） ◇《临灞池远诀赋》（《文选》谢朓《休沐重还道中诗》注引《枚乘集》） ◇上书劝谏吴王 我听说，得到完整才能完整昌盛，失去完整就会全部灭亡。舜没有立锥之地，却拥有天下；禹没有十户人家的聚落，却能使诸侯称王。汤、武的土地不过百里，而他们在上不使日月星辰的光明断绝，在下不伤害百姓的心，是因为掌握了王道。所以父子之道是人的天性；忠臣不躲避重刑而直言进谏，事情就没有遗漏的谋划，功业可以流传万世。臣枚乘愿意剖露内心，献上愚拙的忠诚，只希望大王稍加留意，对臣枚乘所说的话存有恻隐之心。用一根丝线承受重任，系住千钧重物，上面悬在无穷高处，下面垂向不可测量的深渊，即使最愚笨的人，也知道为它将要断绝而悲哀。马正惊骇时，却击鼓惊吓它；绳索将要断裂时，又加上重物镇压；绳索一旦在高空断绝，便不能重新系结，重物坠入深渊，也难以再取出。能否挽救它，只在一发之间。能够听取忠臣的话，一百件事都可以脱离危险。如果一定要照原来的欲望行事，危险得像累卵，困难得如登天；改变原来的做法，却容易得像翻手，安稳得像泰山。如今想要穷尽天命所赐的长寿，享受无穷的快乐，穷究万乘之势，不采用翻手一样容易的办法来获得泰山般的安定，却要选择累卵般的危险和登天般的困难，这正是愚臣替大王感到迷惑的地方。人的本性中有一种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厌恶自己的足迹，于是转身逃跑；足迹越多，影子追得越快，却不知道走到阴凉处停下，影子就会消失，足迹也会断绝。想让别人不要听见，不如不说；想让别人不知道，不如不做。想使汤停止沸腾，一个人烧火，百个人扬汤，仍然没有用，不如断绝柴薪、停止火势罢了。不在根本处断绝，却在末端补救，就像抱着柴薪去救火。养由基是楚国善于射箭的人，距离杨树一百步，能够百发百中。杨叶那么大，尚且能百发百中，可以说是善射了；然而他所能做到的，也只限于一百步之内。相比臣枚乘，我还不知道怎样操弓持箭呢。福气产生有根基，灾祸产生有胚胎；收纳福气的根基，断绝灾祸的胚胎，灾祸从哪里来呢？泰山的石头被水穿透，单薄的绳索把树干磨断。水并不是凿石的钻，绳索也不是锯木的锯，只是逐渐磨损才造成这样。用铢铢来称量，到了一石必定会有误差；用寸寸来丈量，到了丈数必定会有偏差。用石为单位称量、用丈为单位测量，直接而少有差错。十围粗的树木，起初生长时像小树芽，用手指就能掐断，用手就能拔出；趁它还没有长成，先在尚未成形时除掉它。磨砺石器时看不见损耗，却终有耗尽之时；种树畜养时看不见增加，却终有长大之日；积德累行时不知道它的好处，却终有发挥作用之时；抛弃仁义、背离道理时不知道它的恶果，却终有灭亡之日。臣希望大王仔细谋划并亲自实行，这是百世不变的道理。（《汉书·枚乘传》、《文选》、《艺文类聚》二十四；又见《说苑·正谏篇》，篇首作‘君之外臣乘窃闻’等，其他文字也略有不同。） ◇再次上书劝谏吴王

译从前，秦国西面举兵应对胡戎的祸患，北面防备榆中的关塞，南面抵御羌人的边塞，东面面对六国的合纵。六国凭借信陵君的声望，彰明苏秦的约盟，激发荆轲的威势，合力一心防备秦国。然而秦国最终擒灭六国，毁灭它们的社稷并吞并天下，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地势利弊不同，百姓的力量轻重不等。如今汉朝占据秦国全部土地，兼有六国民众，修行对戎狄的政策，南面又朝向羌人；汉与秦相比，土地相差十倍，人口相差百倍，这是大王明明知道的。如今那些谗谀之臣替大王谋划，不论骨肉亲情、百姓力量和国家大小，便把吴国带向祸患，这是臣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拿吴国的军队去和汉朝较量，就像苍蝇蚊虫附着在群牛身上，又像腐肉碰上锋利的宝剑，刀锋一接触，必然无事可为。天下听说吴国率领失职的诸侯，想要追究先帝留下的盟约；如今汉朝亲自诛杀自己的三公，以谢前过，这是大王的威势加于天下，功业超过汤、武的事情。吴国名义上拥有诸侯的地位，实际上富足超过天子；名义上隐约不显，实际占有的超过中原。汉朝兼有二十四郡、十七诸侯，物资运输交错而出，军队行进数千里，道路上接连不断；汉朝的宫室储备，比不上东山的府库。粮食向西运输，陆路不绝，水路装满河道，却比不上海陵的粮仓。修治上林苑，夹杂离宫，积聚珍玩，圈养禽兽，也比不上长洲苑。游览曲台，登临上路，也比不上朝夕池。深挖城壕，高筑壁垒，再配以关城，也比不上江淮的险要。这些正是臣替大王感到庆幸的地方。如今大王退兵迅速返回，还能得到十成中的一半；否则汉朝知道吴国有吞并天下的心思，便会赫然发怒，派羽林军和黄头郎沿江而下，袭击大王的都城；鲁国、东海会截断吴国的粮道；梁王整治车骑，训练战射，积聚粮食，坚守城池，逼近荥阳，等待吴军饥困。大王即使想返回都城，也将无能为力。三个淮南地区的谋划没有违背约定，齐王以死灭除痕迹，四海不能从各自郡国出兵，赵王被囚于邯郸；这些事情无法掩盖，也已经很明白了。如今大王已经离开千里之外的国家，却被限制在十里之内。张、韩二将军掌握北地，弓高侯驻扎在左右，军队不能离开营垒，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臣私下为此悲哀。希望大王仔细察看。（《汉书·枚乘传》、《文选》。） ◇《七发》楚国太子生病了，吴国的宾客前去问候，说：‘听说太子的身体不安，稍微好些了吗？’太子说：‘疲惫不堪，谨向宾客致谢。’宾客于是说道：‘如今天下安宁，四方和平，太子正当年富力强。想来是长久沉溺安逸快乐，日夜没有节制，邪气乘虚侵入，胸中仿佛结塞，气息纷乱，叹息烦闷，惊惧不安，躺下不能入睡。胸中空虚，听觉过敏，厌恶听见人的声音，精神耗散，各种疾病一齐发生。耳目昏眩，喜怒失常，长久坚持而不改变，生命就会倾覆。太子莫非有这些症状吗？’太子说：‘谨向宾客致谢。依靠您的力量，我有时会这样，但还没有达到这种程度。’宾客说：‘如今贵人的儿子，必定住在宫中，处在闺房；内有保姆，外有傅父，想要与外界交往也没有机会。饮食就温厚甘美、酥脆肥厚，衣裳就华美柔暖，处所又闷热暑湿。即使是金石那样坚固的东西，也将被消磨而解体，何况人的筋骨呢！所以说，放纵耳目的欲望，任由身体安逸，会损伤血脉的和谐。况且出门乘车、入内乘辇，可以说是导致痿弱的根源；深邃的房室、清凉的宫殿，可以说是寒热疾病的媒介；洁白的牙齿、美丽的眉毛，可以说是砍伐生命的斧头；甘美酥脆、肥厚浓腻的食物，可以说是腐蚀肠胃的药物。如今太子肤色柔靡，四肢松弛无力，筋骨僵直而松解，血脉过度濡润，手足懒惰怠弱；越女侍立面前，齐姬侍奉身后，往来游乐宴饮，纵情于曲房幽室之中。这是在吞食甜美的毒药，戏弄猛兽的爪牙。疾病由来已经很深，停留日久而没有消除；即使让扁鹊治疗内病、巫咸治疗外病，又哪里还来得及呢？如今像太子这样的病，只应当让世上的君子来治疗：广博见闻、坚强记忆，趁着间隙谈论事务，改变法度、转变心意，经常不离左右，使羽翼般的贤士长久陪伴；若能使沉溺安逸的快乐、放纵散漫的心情、逃避现实的志向从何而来呢？’太子说：‘好，病已经好了，请让我奉行这些话。’宾客说：‘现在太子的病，不必用药石、针刺、灸疗，只要用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劝说，就可以治愈。您不想听吗？’太子说：‘我愿意听。’ 宾客说：‘龙门的梧桐，高达百尺却没有旁枝，中部郁结盘曲，根部四散分离；上有千仞高峰，下临百丈深溪，急流逆波，水势又浩荡不平。它的根一半枯死、一半生长；冬天受到烈风、霰雪的冲击，夏天受到雷霆霹雳的震撼。早晨有黄鹂鸣叫，傍晚有失偶的雌鸟栖宿；孤独的鹄鸟在树上晨鸣，鹖鸡在树下悲叫飞翔。到了秋末冬初，便让琴师挚砍伐它制成琴，用野蚕丝做琴弦，用孤儿的钩做琴轸，用九寡妇的耳饰做琴徽。又让师襄弹奏，伯子牙为它歌唱，歌道：‘麦子秀出，野鸡清晨飞翔；面向空旷山谷，背靠枯槐；依傍绝地，面对曲折的溪流。’飞鸟听了，收拢翅膀不能飞去；野兽听了，垂下耳朵不能行走；蜈蚣、蚂蚁听了，支起嘴不能前进。这也是天下最悲哀的音乐。太子能勉强起身听它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 宾客说：‘肥牛的肉，用笋和蒲菜作配料；肥狗的肉，加上山地蕨菜；楚地的稻米，安胡的饭，把它们揉合而不散，一尝便在口中化开。于是让伊尹烹煎，让易牙调味；熊掌的羹，芍药调成的酱，薄切的肥羊炙肉，鲜鲤鱼的脍，秋天的黄苏，白露时节的蔬菜，兰花酿成的美酒，用它来斟饮清口；山梁的佳肴，豢养的豹胎，小食大食相间，就像热汤浇在白雪上。这也是天下最美的食物。太子能勉强起身品尝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 宾客说：‘钟岱产的公马，齿至制造的车，前面像飞鸟，后面像距虚；它穿着麦色的服饰，内心躁动，外表烦急，系紧坚固的缰绳，附着平坦的道路。于是让伯乐在前后观察马匹，让王良、造父为它驾车，让秦缺、楼季在右边陪乘。这两个人，马跑得太快能使它停下，车翻了也能扶起它。于是拿出千镒之重的赏金，争相追逐千里路程；这也是天下最骏美的马车。太子能勉强起身乘坐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

译宾客说：‘登上景夷台后，向南眺望荆山，向北眺望汝海，左边是江，右边是湖，快乐无穷。于是让博学善辩的士人，探究山川根本，穷尽草木名称，比较万物、归类事物，铺陈辞藻、联缀同类，纵情游览观赏。随后下台，在虞怀宫中摆设酒宴；长廊四面环绕，台城层层构筑，色彩纷繁玄青碧绿；辇道斜交，黄池曲折；水中有斑纹交错的白鹭、孔雀、军鸡、鸿鹄、雏鸟，翠色羽鬣、紫色冠缨，螭龙和德牧，群鸟和鸣；阳鱼跃起，振翅摆鳞；水边长满蓼草，蔓草和芳苓散布其间。女桑、河柳，白叶紫茎；苗松、豫章，枝条直上云天。梧桐和棕榈并列，极目望去连成森林。众多芳草芬郁，在五风中纷乱。姿态从容柔美，阴阳气息消长。宾客列坐纵酒，尽情欢乐以娱悦心情。景春佐酒，杜连演奏乐曲。各种滋味杂陈，肴馔交错齐备；精美色彩使眼睛愉悦，流动的乐声使耳朵欢喜。于是奏起激楚的结风，扬起郑、卫的美妙音乐，让先施、徵舒、阳文、段干、吴娃、闾И、傅予一类女子，衣襟交杂，发髻低垂，目光流转，心意相通。她们牵引流波般的长袖，杂以杜若香草；沾染清香，披着兰泽。穿着华丽衣服侍奉在侧，这也是天下最奢靡美丽、洁白华侈而广大盛大的欢乐。太子能勉强起身游览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 宾客说：‘将为太子驯服骐骥，驾上飞快的车，乘坐雄骏的车驾；右手带着夏后氏的强箭，左手持鸟号弓。游览云梦之林，周行于兰泽，在江边放缓车节。遮掩青萍，沐浴清风，陶冶阳气，激荡春心；追逐狡猾的野兽，捕集轻捷的禽鸟。于是竭尽犬马的才能，使野兽疲困，穷尽驾驭者的智巧；使虎豹恐惧，使猛禽害怕；追赶奔马，马镳飞驰，像鱼跃、麋奔一样；翻逐麇兔，践踏獐鹿。野兽汗流沫落，困顿伏地，奔走窘迫；没有受伤便死去的野兽，本来就足以充满后面的车队。这是校猎中最壮观的场面。太子能勉强起身游猎吗？’太子说：‘我的病还不能做到。’然而阳气已经显现在他的眉宇之间，逐渐向上扩散，几乎充满整个大宅。宾客看见太子脸上有了喜色，于是进一步推动他说：‘火光映照天空，兵车像雷声一样奔驰；旌旗高举，羽饰纷纷肃动；奔驰追逐，争相猎取美味，猎场广阔无边，远近都可观望；把纯粹完整的牺牲品献到公门。’太子说：‘好，希望再听下去。’ 宾客说：‘还没有说完。于是进入榛树林和深泽，烟云昏暗；犀牛、老虎一齐出现，个个强悍勇猛。猎人袒衣露体，逼近野兽；白刃闪闪，矛戟交错。收获猎物，登记功劳，赏赐金帛；遮掩水草，铺设席位作为牧人的宴席，摆上美酒佳肴，奉上鱼脍肉炙，以招待宾客。各种声势一齐涌起，震动人心，惊动耳朵。果真如此便绝不后悔，果断决绝地答应；贞正诚信的神色，显现在金石般坚定的言辞中。高声歌唱，陈述歌辞，祝君万岁无疆。这才是真正太子所喜爱的事情。能勉强起身游猎吗？’太子说：‘我非常愿意跟随，只是恐怕会成为各位大夫的负累。’然而他的脸色已经有了起色。客人说：“我将在八月十五日，和诸侯、远方的朋友兄弟，一同去广陵的曲江观看江涛。到了那里还没有看见涛头的形状，只看水势所达到的地方，就已经足以使人惊骇了。看那水势所驾驭冲击、拔起推动、翻扬激荡、奔腾汹涌、冲刷淘洗的情状，即使有深思善辩的才智，也本来不能细述它究竟是怎样形成的。它时而欣悦，时而骤忽，时而舒缓，时而战栗；水势混混滚滚，忽然又迷乱惶惑，浩荡奔放，广阔无边；它的气势直达南山，远望一直通向东海。它像长虹贯通苍天，极尽心力直到山崖深处。水流回旋奔涌没有穷尽，仿佛神思归于太阳之母。水势汩汩地随着水流向下奔去，有时使人不知道它将停在哪里；有时水流纷乱曲折，忽然缭绕远去而不再回来。临近朱汜便远远流逝，水流中心空虚而烦闷，更加疲倦。它不停地离散、奔涌，直到天明；内心守持着自己的意志。于是，胸中的污秽得到洗涤，五脏得到清理，手足舒缓，头发牙齿也受到洗濯；抛弃安逸懈怠，排泄污浊，分解疑惑，使耳目得到开启。正在这个时候，即使患有久病、痼疾，也将伸直弯曲的腰背，扶起佝偻的身体；即使是瞽者、聋者，也会睁眼张耳来观看。何况只是身体微小的烦闷，或因饮酒而得的病呢。” 所以说，能够启发蒙昧、解除疑惑的功效，真是不能用言语来完全说明。”太子说：“好。那么，江涛是由什么气势形成的呢？” 客人说：“我记不清了，但曾听老师说过：有三种现象似乎是神异而又不是神异的——疾雷的声音能传到百里之外，江水倒流，海潮上涨，山中冒出云气，日夜不停。水势漫溢，漂荡迅疾，波浪涌起而形成大涛。它刚开始涌起时，洪大而淋漓，像白鹭向下飞翔；稍稍推进，浩浩荡荡，像白车白马、张开的帷盖；波浪涌动、云气纷乱，扰扰不安，像三军腾跃整装。水势从旁边翻涌奔起，飘飘然像轻车统率军队，六驾蛟龙，附随太白星，纯然奔驰如浩大的彩虹，前后接连不断。其声势猛烈，队列强盛，众多而整肃，壁垒层层坚固。水势纷杂，像军队行进；轰鸣震响，遮盖四方；翻滚盘旋，涌向远方，根本不可抵挡。看它两旁，只见水势澎湃郁积，昏暗而突兀；上击下冲，像勇猛壮烈的士卒，突然发怒而毫无畏惧，踏击堤岸，冲向渡口。它沿着曲折和山隈前进，越过岸边向前追逐。遇到它的必死，所到之处必有毁坏。它起初发于某处江岸，曲折分裂山谷，回旋飞舞于青色水草之间，仿佛衔枚疾行而又盘桓。它在伍子之山前收住速度，通行于厉骨母之场，越过赤岸，横扫扶桑，横冲直撞像雷行一般。它确实奋发威武，如同振怒，浑浑沌沌，形状像奔跑的马。” 水势混混滚滚，声响如雷鼓；发怒时浩大重叠，清澈的水势升腾而越过高处。巨大的波涛奋力震荡，在藉藉之口交战。鸟来不及飞，鱼来不及回游，兽来不及奔跑；水势纷纷密集，波涛涌动，云气混乱。它荡击南山，反向冲击北岸，覆盖并摧毁丘陵，夷平西面的岸边。险急猛烈，冲毁堤岸池塘；直到决出胜负才停止。水流激荡潺湲，披散飞扬，纵横冲刷，暴烈到了极点。鱼鳖失去凭借，翻倒仰卧，倾侧不定；水势急促奔流，像蒲草一样匍匐连绵。神异之物和怪异现象，多得无法尽述。简直使人跌倒，回旋昏暗而感到凄凉悲怆；这真是天下奇怪、诡异的景观。太子能够勉强起身观看吗？”太子说：“我病得不能去了。” 客人说：“我将替太子召请精通方术而有才略的人，如庄周、魏牟、杨朱、墨翟、便▯▯、詹何这一类，让他们论说天下精微的道理，辨明万物的是非。再由孔子、老子来考察评判，由孟子执筹计算，万无一失。这也是天下最重要的言论和精妙的道理，太子难道愿意听听吗？”于是太子扶着几案起身说：“这真是使人心神涣然一新啊，我愿意听圣人和辩士的言论。”太子顿时汗出，病也霍然痊愈。（《文选》）

译淮南小山。小山，是淮南王刘安的门客。《招隐士》。桂树成丛地生长在幽深的山中，枝干弯曲盘绕，彼此缠结。山中云气缭绕，山石高峻；溪谷险峻，水面层层起波。猿猴成群啼叫，虎豹大声吼叫；攀着桂树枝，姑且在这里停留。王孙在外游历啊还不归来，春草生长啊多么茂盛。年岁将尽，心中不能自得；蟋蟀鸣叫啊声声凄切。山势孤峭而逼仄，山路曲折，心神滞留而惊惶；四周空旷迷蒙，内心恐惧战栗。虎豹藏在洞穴中，灌木丛和深林密布，人走上去便感到战栗。山势高峻崎岖，危岩重叠险峭。树木盘旋纠结，林木交错繁密；青莎与杂树相间，▯草随风披拂；白鹿和麋鹿有的跳跃，有的倚伏。山势形貌高大巍峨，景色凄清而水流迢迢。猕猴啊，熊罴啊，看到同类便因思慕而悲伤。攀着桂树枝，姑且在这里停留；虎豹争斗，熊罴咆哮；禽兽惊骇，失去了同伴。王孙啊，回来吧！山中实在不可以长久停留。（《楚辞》、《文选》） 路乔如。事迹不详。《鹤赋》。白色的鸟，红色的头冠，在池塘岸边振翅。举起长长的脚爪，欢跃跳动；奋力扇动洁白的翅膀。它伸长脖颈，回头缓步行走，吸饮池中的水，与同伴相互欢娱。难道是忘记了赤霄之上，却忽然来到池边盘旋徘徊？饮用清水却不肯高飞，吃着稻粮却仍未感到安适。因此可知它虽是野禽，天性却还没有脱离笼樊。幸赖君王广施仁爱，即使是禽鸟也怀抱恩德。正要腾跃飞翔、鸣叫起舞，倚靠朱红栏杆来表示欢乐。（《西京杂记上》） 邹长倩。事迹不详。《赠给公孙弘的信》。一个人的身份无论隐显，关键在于有道；有道便尊贵。即使生刍是卑贱之物，也不能轻慢您，所以赠给您一束生刍。诗人所说的“一束生刍”，是说那个人如同美玉。五根丝合成一▯，两▯合成一升，两升合成一▯，两▯合成一纪，两纪合成一▯，两▯合成一▯遂；这表示由少到多、由微小到显著。士人建立功勋、成就名节，也同样是这样。不要因为小善不足以修成大德，就不去做；所以赠给您一▯素丝。扑满，是用土制成的器物，用来积蓄钱币；它有入口而没有出口，装满以后便把它打破。土是粗劣之物，钱是贵重财货；钱进入而不能出来，积聚而不能散去，所以要打破扑满。士人如果只知聚敛而不能施散，将会遭受像扑满被打破那样的失败，难道能不警戒吗？所以赠给您一个扑满。多么盛大美好啊！山川阻隔而且遥远，又加上风露侵袭。次卿足下，请努力建立功名。我私下处在您的下位，等待您的美好声誉。（《西京杂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