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扬雄（二）
当此之勤，头蓬不暇梳，饥不及餐，▯鍪生虮虱，介胄被沾汗，以为万姓请命乎皇天。乃展民之所诎，振民之所乏，规亿载，恢帝业，七年之间而天下密如也。「逮至圣文，随风乘流，方垂意於至宁，躬服节俭，绨衣不敝，革▯沓不穿，大夏不居，木器无文。於是后宫贱玳瑁而疏珠玑，却翡翠之饰，除雕▯彖之巧，恶丽靡而不近，斥芳芬而不御，抑止丝竹晏衍之乐，憎闻郑卫幼眇之声，是以玉衡正而太阶平也。「其后熏鬻作虐，东夷横畔，羌戎睚眦，闽越相乱，遐萌为之不安，中国蒙被其难。於是圣武勃怒，爰整其旅，乃命骠、卫，汾氵云沸渭，云合电发，▯腾波流，机骇蜂轶，疾如奔星，击如震霆，砰▯贲せ，破穹庐，脑沙幕，髓余吾。遂猎乎王廷。驱橐它，烧▯▯蠡，分梨单於，磔裂属国，夷坑谷，拔卤莽，刊山石，蹂尸舆厮，系累老弱，兖▯瘢耆、金镞。（孟康读耆字绝句，苏林读瘢字镞字绝句，案镞字协韵，似苏为长。）淫夷者数十万人，皆稽颡树颔，扶服蛾伏，二十馀年矣，尚不敢惕息。夫天兵四临，幽都先加，回戈邪指，南越相夷，靡节西征，羌棘火东驰。是以遐方疏俗殊邻绝党之域，自上仁所不化，茂德所不绥，莫不▯乔足抗手，请献厥珍，使海内澹然，永亡边城之灾，金革之患。「今朝廷纯仁，遵道显义。并包书林，圣风云靡。英华沉浮，洋溢八区。普天所覆，莫不沾濡。士有不谈王道者，则樵夫笑之。故意者以为事罔隆而不杀，物靡盛而不亏，故平不肆险，安不忘危。乃时以有年出兵，整舆竦戎，振师五▯，习马长杨，简力狡兽，校武票禽。乃萃然登南山，瞰乌弋，西厌月《出骨》，东震日域。又恐后世迷於一时之事，常以此取国家之大务，淫荒田猎，陵夷而不御也，是以车不安轫，日未靡旃，从者仿佛，▯属而还；亦所以奉太宗之烈，遵文武之度，复三王之田，反五帝之虞；使农不辍▯，工不下机，婚姻以时，男女莫违；出恺弟，行简易，矜劬劳，休力役；见百年，存孤弱，帅与之同苦乐。然后陈钟鼓之乐，鸣▯召磬之和，建碣▯害之ね，拮隔鸣球，掉八列之舞；酌允铄，肴乐胥，听庙中之雍雍，受神人之福祜；歌投颂，吹合雅。其勤若此，故真神之所劳也。方将俟元符，以禅梁甫之基，增泰山之高，延光於将来，比荣乎往号，岂徒欲淫览浮观，驰骋▯更稻之地，周流梨栗之林，蹂践刍荛，夸诩众庶，盛▯ㄑ之收，多麋鹿之获哉！且盲不见咫尺，而离娄烛千里之隅；客徒爱胡人之获我禽兽，曾不知我亦已获其王侯。」言未卒，墨客降席再拜稽首曰：「大哉体乎！允非小人之所能及也。乃今日发▯蒙，廓然已昭矣！
译饿得来不及吃饭，头盔里生满虱子，铠甲被汗水浸透，都是为了替万民向皇天请求生存。于是舒展百姓受屈之处，补救百姓匮乏之处，谋划万世基业，扩大帝王事业；不过七年，天下便安定了。” “到了圣明的文帝，顺应时势、随流而行，正把心思放在达到极大安宁上，亲自实行节俭。绨衣没有穿破，皮鞋没有磨穿，不住高大的宫室，木器也不加雕饰。于是后宫轻视玳瑁而减少珠玑，拒绝翡翠装饰，除去雕刻彩绘的技巧，厌恶华丽奢靡而不接近，排斥芳香而不使用，抑制停止丝竹宴饮放纵的音乐，厌恶听郑声卫声那种纤美微妙的乐调。因此玉衡端正，太阶平坦，天下太平。” “后来熏鬻作乱，东夷横行反叛，羌戎怒目相向，闽越彼此扰乱，远方百姓因此不安，中原也遭受灾难。于是圣明的武帝勃然震怒，整顿军队，命令骠骑将军、卫将军出征。军队像沸腾的水、翻涌的波涛，像云聚集、闪电迸发，腾跃如波流，机敏惊疾如蜂群飞散；行动快如流星，攻击猛如雷霆，声势轰然，击破匈奴穹庐，捣毁沙幕，摧毁余吾。于是追猎到匈奴王庭。驱逐橐驼，焚烧▯▯蠡，分割单于，肢解属国，铲平坑谷，拔除荒草，刻石记功，践踏尸体和车舆，拘系老弱，斩杀并刺伤敌人，收取金镞。（孟康把“耆”字读断在句末，苏林把“瘢”“镞”二字读断在句末。考察起来，“镞”字押韵，似乎苏林的说法较长。）被杀伤的夷狄有几十万人，全都叩头屈颈，匍匐如蚂蚁般伏地，二十多年过去了，仍不敢大口喘息。天兵从四面逼临，先攻幽都；回转兵戈所指，南越便相继被灭；西征不稍停顿，羌地的战火向东奔驰。因此，凡是远方、风俗疏远、邻国隔绝、党类不同的地区，即使是上仁之德尚未教化、盛德尚未安抚到的地方，也没有不踮足举手，请求献上珍宝的，使海内安定，永远消除边城灾祸和兵革之患。” “如今朝廷纯厚仁慈，遵循正道，彰明义理。它包容并汇聚众多学术典籍，圣人的教化如云风般遍及四方。英华之气沉浮流行，洋溢于八方地域。凡是上天覆盖之下的地方，没有不受到滋润的。士人若有不谈论王道的，连樵夫都会讥笑他。所以有见识的人认为，事情没有达到极盛而不衰减的，万物没有达到极盛而不亏损的，因此平安时不放纵冒险，安定时不忘记危险。于是有时因年成而出兵，整治车驾、整肃军备，在五▯振作军队，在长杨练习骑马，选拔勇力强劲的士卒，校阅武艺、猎取飞禽。于是气势勃然而登上南山，俯瞰乌弋，西边压服月《出骨》，东边震慑日域。又恐怕后世迷恋一时的事情，常常借此把国家的大政当作纵情荒废的田猎，使国家逐渐衰败而无人防御，所以车子还没有安好车闩，太阳还没有落下旗帜，随从仿佛才跟上来，便接连返回；这也是为了奉行太宗的功烈，遵循文帝、武帝的法度，恢复三王时代的田猎，返回五帝时代的虞礼；使农民不停下农事，工匠不离开织机，婚姻依照时令，男女各不违礼；施行和乐友爱的政风，推行简约平易，怜惜辛劳的人，停止劳役；让百姓得以活到百岁，保存孤儿弱者，统率者与他们同甘共苦。然后陈列钟鼓之乐，鸣奏▯召磬的和声，竖立碣▯害之ね，敲击鸣球，舞动八列之舞；斟酌醇美的酒，陈列美味佳肴，听宗庙中和谐的乐声，接受神灵和人的福佑。” “歌唱以承接颂辞，吹奏以合于雅乐。辛劳如此，所以是真神所慰劳的。正将等待祥瑞，以便在梁甫山基举行封禅，使泰山更加高大，把光辉延续到后世，与往昔的尊号相比荣耀，难道只是想纵情游览浮泛的景观，驰骋于稻田之地，周游在梨树栗树的林中，践踏割草砍柴的人，向众人夸耀，夸张地说猎获了很多▯ㄑ、捕获了很多麋鹿吗！况且盲人连咫尺都看不见，而离娄却能照见千里之外的角落；客人只爱说胡人捕获了我的禽兽，却曾不知道我也已经捕获了他们的王侯。” 话还没有说完，墨客便离开座席，拜了两拜，叩头说：“伟大啊，这番见识！确实不是小
（《汉书·扬雄传》、《文选》）◇核灵赋自今推古，至於元气始化，古不览今，名号迭毁，请以《诗》、《春秋》言之。（《御览》一）太易之始，太初之先，冯冯沈沈，奋搏无端。（《御览》一）河出龙马，雒贡龟书。（《文选》陆亻垂《石阙铭》注）世有黄公者，起於苍州，精神养性，与道浮游。（《文选》谢▯《之宣城出新林浦》诗注）二子规游矩步。（《文选》陆机《长安有狭邪行》注）文王之始起，浸仁渐义，会贤亻赞智。（《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书》注）
译人所能达到的。直到今天，我才像揭开蒙蔽，豁然已经明白了！”（《汉书·扬雄传》、《文选》） ◇《核灵赋》从今天推究到古代，直到元气开始形成；古代不能遍览今天，名号又交替毁坏，请让我用《诗经》和《春秋》来说明。（《太平御览》卷一） 太易的开端、太初之前，混沌沉沉，奋动搏击而没有尽头。（《太平御览》卷一） 黄河出现龙马，雒水进献龟书。（《文选》陆亻垂《石阙铭》注） 世间有一位黄公，起于苍州，保养精神、修养本性，与大道一同遨游。（《文选》谢▯《之宣城出新林浦》诗注） 二人都按规矩交游，迈步合乎法度。（《文选》陆机《长安有狭邪行》注） 文王刚开始兴起时，逐渐施行仁德、渐渐推行义理，会聚贤人，辅助智者。（《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书》注）
枝附叶从，表立景有。（《文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注，又蔡邕《郭有道碑文》注。）◇太玄赋观大易之捐益兮，览老氏之倚伏。省忧喜之共门兮，察吉凶之同域。皎皎著乎日月兮，何俗圣之暗烛。岂忄曷宠以冒灾兮，将噬脐之不及。若飘风不终朝兮，骤雨不终日。雷隐隐而辄息兮，火犹炽而速灭。自夫物有盛衰兮，况人事之所极。奚贪婪於富贵兮，迄丧躬而危族。丰盈祸所栖兮，名誉怨所集。薰以芳而致烧兮，膏含肥而见▯芮。翠羽▯微而殃身兮，蚌含珠而擘裂。圣作典以济时兮，驱蒸民而入甲。张仁义以为纲兮，怀忠贞以矫俗。指尊选以诱世兮，疾身殁而名灭。岂若师由聃兮，执玄静於中谷。纳亻焉禄於江淮兮，揖松乔於华岳。升昆仑以散发兮，踞弱水而濯足。（《文选》陆机《日出东南隅行》注）朝发轫於流沙兮，夕翱翔於碣石。忽万里而一顿兮，过列仙以托宿。役青要以承戈兮，舞冯夷以作乐。听素女之清声兮，观宓妃之妙曲。茹芝英以御饥兮，（「饥」本作「饿」，从《文选·琴赋》注改作「饥」。）饮玉醴以解渴。排阊阖以窥天庭兮，骑も▯鬼以踟蹰。载羡门与俪游兮，永览周首八极。乱曰：甘饵含毒，难数尝兮。麟而可羁，近犬羊兮。鸾凤高翔，戾青云兮。不挂网罗，固足珍兮。斯错位极，离大戮兮。屈子慕清，葬鱼腹兮。伯姬曜名，焚厥身兮。孤竹二子，饿首山兮。断迹属娄，何足称兮。辟斯数子，智若渊兮。我异於此，执太玄兮。荡然肆志，不拘挛兮。（《古文苑》）◇逐贫赋扬子遁居，离俗独处。左邻崇山，右接旷野。邻垣乞儿，终贫且窭。礼薄义弊，相与群聚。惆怅失志，呼贫与语。汝在六极，投弃荒遐。好为庸卒，刑戮相加。匪惟幼稚，嬉戏士砂。居非近邻，接屋连家。恩轻毛羽，义薄轻罗。进不由德，退不受呵。久为滞客，其意谓何？人皆文绣，余褐不完；人皆稻粱，我独藜飧。贫无宝玩，何以接欢？宗室之燕，为乐不▯。徒行赁笈，出处易衣。身服百役，手足胼胝。或耘或耔，沾体露肌。朋友道绝，进官凌迟。厥咎安在，职汝为之。舍汝远窜，昆仑之颠。尔复我随，翰飞戾天。舍尔登山，岩穴隐藏。尔复我随，陟彼高冈。舍尔入海，泛彼柏舟。尔复我随，载沉载浮。我行尔动，我静尔休。岂无他人，从我何求。今汝去矣，勿复久留。贫曰唯唯，主人见逐，多言益嗤。心有所怀，愿得尽辞。昔我乃祖，宗其明德。克佐帝尧，誓为典则。土阶茅茨，匪雕匪饰。爰及季世，纵其昏惑。饕餮之群，贪富苟得。鄙我先人，乃傲乃骄。瑶台琼榭，室屋崇高。流酒为池，积肉为崤。是用鹄逝，不践其朝。三省吾身，谓予无愆。处君之家，福禄如山。忘我大德，思我小怨。堪寒能暑，少而习焉。寒暑不忒，等寿神仙。桀跖不顾，贪类不干。人皆重蔽，子独露居。人皆怵惕，予独无虞。言辞既罄，色厉目张。摄齐而兴，降阶下堂。誓将去汝，适彼首阳。孤竹二子，与我连行。余乃避席，辞谢不直。请不贰过，闻义则服。长与汝居，终无厌极。贫遂不去，与我游息。（《艺文类聚》三十五、《初学记》十八、《御览》四百八十五、《古文苑》。）◇酒赋（并序）案《汉书》题作《酒箴》，《御览》引《汉书》作《酒赋》，各书作《酒赋》，《北堂书钞》作《都酒赋》，都酒者，酒器名也，验文当以都酒为长。）汉孝成皇帝好酒，雄作《赋》以讽之。（《御览》八十九引《酒赋序》）子犹瓶矣。（《御览》引《汉书》作「酒密坏法，譬之於物，子犹瓶兮」）观瓶之居，居酒之眉。处高临深，动常近危。酒醪不入口，臧水满怀。不得左右，牵於纟墨徽。一旦车碍，为所▯▯。身提黄泉骨肉为泥。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八复借酤。常为国器，托於属车。出入两宫，经营公家。繇是言之，酒何过乎！（《汉书·游侠·陈遵传》、《北堂书钞》一百四十八、《艺文类聚》七十二、《初学记》二十六、《御览》七百五十八，又一百六十一。）◇反离骚（《文选》陆机《吊魏武帝文》注引此题作「释愁」）雄怪屈原文过相如，至不容，作《离骚》，自投江而死，悲其文，读之未尝不流涕也。以为君子得时则大行，不得时则龙蛇，遇不遇命也，何必湛身哉！乃作书，往往摭《离骚》文而反之，自岷山投诸江流，以吊屈原，名曰《反离骚》（《汉书·扬雄传》、《初学记》六。）有周氏之蝉嫣兮，或鼻祖於汾隅，灵宗初谍伯侨兮，流於末之扬侯。淑周楚之丰烈兮，超既离乎皇波，因江潭而淮记兮，钦吊楚之湘累。惟天轨之不辟兮，何纯▯而离纷！纷累以其氵典氵忍兮，暗累以其缤纷。
译树枝依附树干，叶子随从枝条；表面树立起来，影子也随之出现。（《文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注，又《蔡邕〈郭有道碑文〉注》） ◇《太玄赋》观察《周易》中增益与减损的道理，阅览老子所说祸福相依的道理。省察忧与喜共出一门，考察吉与凶同处一域。它们明亮地显现在日月之中，为什么世俗与圣人的光明却有明暗之别？难道不是因为贪恋宠爱而招来灾祸，最终后悔也来不及吗？飘风不会刮一早晨，骤雨不会下一整天。雷声隐隐响起便停止，火焰仍然炽烈却很快熄灭。既然万物都有盛衰，何况人事发展到极点呢？为什么要贪求富贵，直到丧失自身、危及宗族？丰盛充盈是祸患栖息之处，名声荣誉是怨恨聚集之处。以芳香熏染反而招致焚烧，油脂肥厚反而容易着火。翠鸟羽毛美丽却因此招致杀身之祸，蚌中含珠却因此被剖裂。圣人制定典章以救济时世，驱使百姓进入甲兵之中；张设仁义作为纲纪，怀抱忠贞以纠正世俗。指示尊贵的选拔以诱导世人，却苦于身死之后名声也随之消灭。哪里像效法许由、老聃，在深谷中守持玄静？在江淮之间接受微薄俸禄，在华岳向赤松子、王子乔作揖。登上昆仑山披散头发，坐在弱水边洗脚。清晨从流沙出发，傍晚飞翔到碣石。忽然越过万里而稍作停顿，经过列仙之处寄宿。役使青要山神执戈，命令冯夷起舞作乐。听素女清越的歌声，观看宓妃美妙的舞曲。（《文选》陆机《日出东南隅行》注） 以芝草的精华充饥，饮用玉液解除口渴。（“饥”字原本作“饿”，据《文选·琴赋》注改作“饥”。）推开天门窥望天庭，骑着▯鬼徘徊不前。载着羡门高人与他结伴同游，长久观览周围和首尾八方。（《文选》陆机《日出东南隅行》注） 结尾说：甘美的食物含有毒素，难以多次品尝。麒麟如果可以被拘束，就会接近犬羊一般。鸾凤高高飞翔，直达青云。不被网罗所捕，当然值得珍爱。身处错位而达到极点，就会遭受大刑。屈子仰慕清白，葬身鱼腹。伯姬显耀名声，焚烧了自己的身体。孤竹国的两个儿子，在首阳山饿死。断绝踪迹、追随属娄，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避开这些人，他们的智慧深如渊海。我不同于这些人，执守《太玄》。任意舒展自己的志向，不受拘束。（《古文苑》） ◇《逐贫赋》扬子隐居避世，离开世俗独自生活。左边邻接高山，右边连接旷野。邻墙住着乞儿，始终贫穷困窘。礼义淡薄、道德衰败，彼此结群聚集。我惆怅而失意，呼唤贫穷同它交谈：“你遍处于六极，把我抛弃在荒远之地。喜欢做平庸的差役，刑罚杀戮接连加在身上。不仅是幼小无知时，即使嬉戏也只能以砂土为伴。居处不能接近邻里，房屋不能相连成家。恩情轻得像毛羽，义气薄得像轻罗。进身不能凭借德行，退处又不受责备。长久做困顿的客人，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别人都穿锦绣，我的粗布衣服却不完整；别人都吃稻粱，我独自吃藜藿饭。贫穷没有珍宝玩物，拿什么来承接欢乐？宗室举行宴饮，欢乐也不够充分。徒步行走，借书为生，出门或归来都要换衣。身体服役于各种劳作，手脚磨出了老茧。有时耕田，有时锄草，身体沾满泥水，肌肤暴露在露水中。朋友之道断绝，进身做官的道路日渐衰落。这些过错在哪里？全是你造成的。我要舍弃你远远逃走，登上昆仑山巅。你却又跟随我，飞翔直达天空。我舍弃你登山，藏入岩穴之中；你又跟随我，登上那高冈。我舍弃你进入大海，乘着那柏木船；你又跟随我，时沉时浮。我行动你就活动，我安静你就休息。难道没有别人吗？你跟着我究竟求什么？如今你离去吧，不要再长久停留。”贫穷说：“是，是。”主人见要驱逐它，话说得越多反而越被讥笑。贫穷心中有所怀抱，希望把话全部说完。” 从前我的祖先，以光明的德行受到宗族尊奉。他能够辅佐帝尧，发誓成为典范准则。那时只是土台阶、茅草屋顶，不雕刻，也不装饰。到了末世，却放纵昏乱迷惑的一面；饕餮般的群党贪图富贵、苟且求得。那些人鄙视我的先人，既傲慢又骄横，修筑瑶台琼榭，房屋高大崇丽；把酒酿成池，堆积肉食如山。因此我像鸿鹄一样远走，不踏入他们的朝廷。我多次反省自身，认为自己没有过错。住在您的家中，福禄像山一样；您忘记我的大德，只想着我的小怨。我能忍寒也能耐暑，从年少时便习惯了。寒暑不能改变我，我的寿命可与神仙相等。桀、跖那样的人不顾念我，贪婪之类也不能干犯我。人人都重重遮蔽自身，只有我独自露宿；人人都恐惧忧惧，只有我独自没有忧患。”话说完了，贫穷神色严厉、两眼睁大，提起衣襟站起身，走下台阶离开厅堂，发誓要抛弃我，前往首阳山，与孤竹国的两个儿子一道同行。我于是离开座席，向它道歉，承认自己的话不正确，请求以后不再犯同样的过错，一听到合乎义理的话就服从。愿意长久和你同住，始终不会厌弃。贫穷于是没有离开，和我一同游息。（《艺文类聚》三十五、《初学记》十八、《太平御览》四百八十五、《古文苑》） ◇《酒赋》（并序） 考察《汉书》，题目作《酒箴》；《太平御览》引用《汉书》作《酒赋》，各书多作《酒赋》，《北堂书钞》作《都酒赋》。“都酒”是酒器的名称，考察文意，应当以《都酒赋》为正确。汉孝成皇帝喜爱饮酒，扬雄作《赋》来讽谏他。（《太平御览》卷八十九引《酒赋序》） 你就像那只酒瓶。观察酒瓶所处的位置，它处在酒器的高处边缘，位置高而临近深处，稍有行动便常常接近危险。酒浆还没有入口，脏水却已经满怀。不能左右移动，被绳索和徽记牵制。一旦车子受阻，便会被撞毁。身体落入黄泉，骨肉化为泥土。自己落到这种地步，还不如鸱夷。鸱夷诙谐滑稽，腹部像大壶一样。整天装满酒，反复借以卖酒。常常成为国家的器物，寄托在皇帝的属车上。出入两宫，经营公家事务。由此说来，酒有什么过错呢！（《汉书·游侠·陈遵传》、《北堂书钞》一百四十八、《艺文类聚》七十二、《初学记》二十六、《太平御览》七百五十八、又一百六十一） ◇《反离骚》（《文选》陆机《吊魏武帝文》注引此题作《释愁》） 扬雄认为屈原的文章超过司马相如，却不被容纳，于是作《离骚》，投江而死；他悲悼屈原的文章，每次读到都未尝不流泪。他认为君子得志时便大力施展，时运不济时便像龙蛇一样隐退；是否遇时是命运，何必投水自尽呢！于是写作一篇文章，往往摘取《离骚》的文句而反过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从岷山投进江流，用来凭吊屈原，题名为《反离骚》。（《汉书·扬雄传》、《初学记》六） 有周氏一族世代绵延，有的祖先起源于汾水之滨；灵秀的宗族最初传到伯侨，后来流传到末世的扬侯。我赞美周、楚两国盛大的功业，它们已经超越并离开了皇天的波涛；于是沿着江潭记录淮水之事，恭敬地凭吊楚国那位葬身湘水的人。只是上天运行的轨道没有开通，为什么纯洁之人反而遭遇纷乱！纷乱接连不断，像水流浑浊深沉；昏暗之中的累患又因纷繁而更加纷乱。
汉十世之阳朔兮，招摇纪於周正，正皇天之清则兮，度后土之方贞。图累承彼洪族兮，又览累之昌辞，带钩矩而佩衡兮，履▯▯枪以为綦。素初贮厥丽服兮，何文肆而质Ε！资И娃之珍┶兮，鬻九戎而索赖。凤凰翔於蓬▯者兮，岂驾鹅之能捷！骋骅骝以曲艰兮，驴骡连蹇而齐足。枳棘之榛榛兮，猿《豸穴》▯穴拟而不敢下，灵修既信椒、兰之唼佞兮，吾累忽焉而不蚤睹？衿芰茄之绿衣兮，被夫容之朱裳。芳酷烈而莫闻兮，不如襞而幽之离房。闺中容竞淖约兮，相态以丽佳，知众ㄥ之嫉妒兮，何必扬累之蛾眉？懿神龙之渊潜，俟庆云而举。亡春风之被离兮，孰焉知龙之所处？愍吾累之众芬兮，扬烨烨之芳苓。遭季夏之凝霜兮，庆夭悴而丧荣。横江、湘以南往兮，云走乎彼苍吾，驰江潭之泛溢兮，将折衷乎重华。舒中情之烦或兮，恐重华之不累与。陵阳侯之素波兮，岂吾累之独见许？精琼靡与秋菊兮，将以延夫天年；临汨罗而自陨兮，恐日薄於西山。解扶桑之总辔兮，纵令之遂奔驰。鸾皇腾而不属兮，岂独飞廉与云师！卷薜芷与若蕙兮，临湘渊而投之；棍申椒与菌桂兮，赴江湖而沤之。费椒▯胥以要神兮，又勤索彼琼茅。违灵氛而不从兮，反湛身於江皋！累既攀夫傅说兮，奚不信而遂行？徒恐单▯圭▯之将鸣兮，顾先百草为不芳！初累弃彼ж妃兮，更思瑶台之逸女。抨雄鸩以作媒兮，何百离而曾不壹耦！乘云▯之旖▯尼兮，望昆伦以つ流。览四荒而顾怀兮，奚必云女彼高丘？既亡鸾车之幽蔼兮，驾八龙之委蛇？临江濒而掩涕兮，何有《九招》与《九歌》？夫圣哲之遭兮，固时命之所有；虽增欷以於邑兮，吾恐灵修之不累改。昔仲尼之去鲁兮，非女非女迟迟而周迈。终回复於旧都兮，何必湘渊与涛濑！溷渔父之▯ヱ兮，▯沐浴之振衣。弃由、聃之所珍兮，▯彭咸之所遗！（《汉书·扬雄传》、《艺文类聚》五十六。）◇广骚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汉书·扬雄传》）◇畔牢愁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汉书·扬雄传》）（谨案《汉志》：《扬雄赋》十二篇，今搜辑群书，得完篇九，残篇一。《广骚》《畔牢愁》仅存篇名。）◇上书谏勿许单於朝单於上书愿朝，哀帝以问公卿，公卿以虚费府帑，可且勿许。单於使辞去，未发，雄上书谏。（《御览》八百十一引《扬雄集》）臣闻《六经》之治，贵於未乱，兵家之胜，贵於未战。二者皆微，然而大事之本，不可不察也。今单於上书求朝，国家不许而辞之，臣愚以为汉与匈奴从此隙矣。本北地之狄，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其不可使隙甚明。臣不敢远称，请引秦以来明之：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馀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於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画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又高皇后尝忿匈奴，群臣庭议，樊哙请以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妄阿顺指！」於是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匈奴之结解，中国之忧平。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使韩安国将三十万众徼於便地，匈奴觉之而去，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於之面乎！其后深惟社稷之计，规恢万载之策，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馀年。於是浮西河，绝大幕，破▯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於姑衍，以临瀚海，虏名王贵人以百数。自是之后，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於狼望之北哉？以为不壹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之壑，而不悔也。至本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猎其南，而长罗侯以乌孙五万骑震其西，皆至质而还。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雷风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未得高枕安寝也。逮至元康、神爵之间，大化神明，鸿恩溥洽，而匈奴内乱，五单於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化，扶伏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距，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隶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
译汉朝第十代，到阳朔年间；北斗招摇星以周历正月为纪。端正皇天清明的法则，测定后土方正贞固的准则。图谋使累承继那盛大的宗族，又阅览累的昌盛文辞；腰带佩着钩和矩，身上佩着衡，脚穿▯▯枪，把它作为鞋带。素来起初积蓄了美丽服饰，为什么文饰放纵而本质反而低劣！凭借И娃的珍宝，向九戎贩卖而求取利益。凤凰飞翔在蓬▯之上，难道驾鹅能够飞得同样迅捷！骑骏马奔驰却偏偏艰难曲折，驴骡步履蹒跚却和它们并列齐足。枳棘丛生茂密，猿《豸穴》▯穴相互窥探，却不敢下来。灵修既然听信椒、兰的谗佞，我为什么到这时才忽然看不出累的冤屈呢？衣襟是菱叶、茄叶般的绿色衣服，身上披着芙蓉花般的红色下裳。芳香浓烈却没有人闻到，不如将它折叠起来，幽藏在偏僻的内室。闺中的女子争相表现柔美姿态，互相以美丽姿容相夸；既然知道众人会嫉妒，何必让累显露如蛾眉般的美貌？赞美神龙潜藏深渊，等待庆云出现才飞腾而起。没有春风吹拂而分散，谁能知道龙身处何方？怜悯我的累拥有众多芬芳，发扬明亮的芳苓之美。却遭逢夏末凝结的霜冻，只能眼看着夭折憔悴、丧失荣华。向横江、湘水以南而去，云气奔走在苍梧山；江潭水势泛滥奔涌，将要到重华那里寻求公正裁断。舒展内心烦乱的情怀，恐怕重华也不能使累得到昭雪。面对陵阳侯的清白水波，难道我的累唯独不能得到认可吗？以精美的琼浆和秋菊来滋养自己，用来延长天年；面对汨罗江而自沉，又恐怕太阳已经迫近西山。解开扶桑树上总束的缰绳，任凭它奔驰而去。鸾凤腾飞而不相连接，难道只有飞廉和云师能够如此吗？卷起薜荔、白芷和杜若、蕙草，来到湘水深潭把它们投入其中；折取申椒、菌桂，投进江湖浸泡。耗费椒▯胥来迎接神灵，又辛苦寻找琼茅。违背灵氛的劝告而不听从，反倒在江边投水而死！累既然攀附傅说，为什么不相信他而随之离去？只是担心单▯圭▯将要鸣叫，反而使百草先行失去芳香！当初累抛弃了那位ж妃，后来又思念瑶台上的逸女。让抨雄鸩鸟充当媒人，为什么屡遭离散却始终不能结成一对？乘着云▯旖▯尼，遥望昆仑而漂流。遍览四方荒远之地，回头仍心怀故土，何必一定要说神女在那高丘上呢？既然没有鸾车幽深的光彩，为什么还要驾着八条盘曲的龙？来到江边掩面流泪，哪里还有《九招》和《九歌》？圣贤遭逢困厄，本来就是时势和命运造成的；即使不断叹息哭泣，我仍恐怕灵修不会因累而改变。过去仲尼离开鲁国，并不是女子挽留他，他只是迟迟不舍地周游远行。最终还是返回旧都，何必一定要投身湘水、面对波涛呢！混同于渔父的污浊，洁净地沐浴并抖动衣裳。抛弃许由、老聃所珍视的道理，追随彭咸所遗弃的道路！（《汉书·扬雄传》、《艺文类聚》五十六） ◇《广骚》依傍《离骚》另作一篇重文，题名为《广骚》。（《汉书·扬雄传》） ◇《畔牢愁》依傍《惜诵》以下直到《怀沙》编成一卷，题名为《畔牢愁》。（《汉书·扬雄传》） （谨慎考察《汉书·艺文志》：《扬雄赋》十二篇。如今搜集各书，得到完整篇章九篇，残篇一篇。《广骚》《畔牢愁》只保存了篇名。） ◇《上书谏勿许单于朝》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哀帝拿这件事询问公卿，公卿认为会白白耗费府库财物，可以暂且不要答应。单于的使者辞别准备离去，还没有出发，扬雄上书劝谏。（《太平御览》卷八百十一引《扬雄集》） 臣听说，《六经》治理天下，贵在祸乱尚未发生之前；兵家取得胜利，贵在尚未交战之前。这两件事都很隐微，却是大事的根本，不可不加以察看。如今单于上书请求入朝，国家如果不答应而把他辞退，臣愚昧地认为汉朝和匈奴从此就会产生嫌隙。匈奴本是北方的戎狄，五帝不能使它臣服，三王不能制服它；不能让它产生嫌隙，实在是很明白的道理。臣不敢援引久远之事，请只从秦以来举明这些道理：凭秦始皇的强大、蒙恬的威势，带甲士卒四十多万，然而仍不敢窥伺西河，只得修筑长城作为边界。恰逢汉朝刚刚兴起，凭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军队却被困在平城，士卒中有人七天没有进食。当时奇谋诡计之士、出谋划策的大臣很多，最终汉军得以脱困的原因，世上没有人能够说清。后来高皇后曾因匈奴而愤怒，群臣在朝廷上商议，樊哙请求率领十万军队横行匈奴境内，季布说：“樊哙该杀，竟敢胡乱迎合皇后的意旨！”于是大臣用权宜之计写信送给匈奴，这以后匈奴与汉朝的仇结才得以解开，中原的忧患才得以平息。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扰北方边境，侦察骑兵抵达雍地、甘泉，京城大为震惊，派出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置马邑之计，想诱骗匈奴，派韩安国率领三十万军队在有利之地设伏；匈奴察觉后离去，白白耗费钱财、劳顿军队，连一个匈奴俘虏也没有见到，更何况能见到单于本人呢！此后深思社稷大计，谋划万世长久之策，才大规模兴兵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统率军队，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颜，袭击匈奴王庭，穷尽其疆域，追赶逃兵，封禅狼居胥山，在姑衍山举行禅礼，登临瀚海，俘获匈奴名王和贵人以百计。” 从此以后，匈奴震惊恐惧，更加请求和亲，然而仍不肯称臣。况且前代难道喜欢倾尽无数费用、役使无罪之人，在狼望山以北获得快意吗？只是认为不经过一次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远安宁，所以才忍受动用百万军队来摧毁饿虎般的匈奴，运输府库财物，填塞卢山的沟壑，却不后悔。到了本始初年，匈奴又生出桀骜之心，想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派出五位将军率十五万骑兵到匈奴南部进行搜索，又派长罗侯率乌孙五万骑兵震慑其西部，都到达质地而回。那时很少有实际俘获，只是奋扬汉朝威武，使匈奴明白汉军如雷如风罢了。即使空走一趟、空手返回，仍然诛杀了两位将军。所以北方戎狄没有服从，中原还不能高枕安睡。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圣化神明，宏大恩德广泛施及；而匈奴内部发生混乱，五位单于争夺继立，日逐王、呼韩邪单于带领部众归顺教化，匍匐称臣。然而汉朝仍只是羁縻他们，计策并不专断控制。从此以后，想入朝的就不拒绝，不想入朝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外国人天性愤怒凶悍，形貌魁梧强健，仗恃力量和意气，难以用善道教化，却容易用恶势力使其服从；他们强大时难以使其屈服，一旦和好又很难得到。所以尚未服从时，劳师远攻，倾尽国家财物，尸体遍地、鲜血横流，攻破坚壁、拔除敌军，是那样艰难；
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往时尝屠大宛之城，踏乌桓之垒，探姑缯之壁，籍荡姐之场，艾朝鲜之旃，拔两越之旗，近不过旬月之役，远不离二时之劳，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馀灾。惟北狄为不然，真中国之坚敌也，三垂比之悬矣，前世重之兹甚，未易可轻也。今单於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於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夫款而隙之，使有恨心，负前言，缘往辞，归怨於汉，因以自绝，终无北面之心，威之不可，谕之不能，焉得不为大忧乎！夫明者视於无形，聪者听於无声，诚先於未然，即蒙恬、樊哙不复施，棘门、细柳不复备，马邑之策安所设，卫、霍之功何得用，五将之威安所震？不然，壹有隙之后，虽智者劳心於内，辩者毂击於外，犹不若未然之时也。且往者图西域，制车师，置城郭都护三十六国，费岁以大万计者，岂为康居、乌孙能逾白龙堆而寇西边哉？乃以制匈奴也。夫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於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汉书·匈奴传》）
书奏，天子召还匈奴使者，复报单於书而许之，赐雄黄金十斤。（《御览》八百十一引《扬雄集》）◇对诏问灾异鼓妖，听失之象也。朱博为人，强毅多权谋，宜将不宜相，恐有凶恶亟疾之怒。（《汉书·五行志》中之下：哀帝建平二年四月，御史大夫朱博为丞相，少府赵玄为御史大夫，临延登受策，有大声如钟鸣。上以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寻对，扬雄亦以为。）
◇答刘歆书雄叩头，赐命谨至，又告以田仪事，事穷竟，白案显出，甚厚，甚厚。田仪与雄同乡里，幼稚为邻，长艾相更，视觊动精采，似不为非者，故举至日雄之任也。不意淫迹暴於官朝，令举者怀赧而低眉，任者含声而宛舌。知人之德，尧犹病诸，雄何惭焉？叩头叩头。又敕以《殊言》十五卷，君何由知之？谨归诚底里，不敢违信。雄少不师章句，亦於五经之训所不解。尝闻先代▯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於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遗弃无见之者，独蜀人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者，深好训诂，犹见▯轩之使所奏言。翁孺与雄外家牵连之亲，又君平过误，有以私遇少而与雄也。君平财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略有。翁孺往数岁死，妇蜀郡掌氏子，无子而去。而雄始能草文，先作《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及《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有杨庄者，为郎，诵之於成帝。成帝好之，以为似相如。雄遂以此得外见。（《文选·甘泉赋》注无「外」字。）此数者，皆都水君常见也，故不复奏。雄为郎之岁，自奏少不得学，而心好沈博绝丽之文，愿不受三岁之奉，且休脱直事之繇，得肆心广意，以自克就，有诏可不夺奉。令尚书赐笔墨钱六万，得观书於石室，如是后一岁，作绣补灵节龙骨之铭，诗三章。成帝好之，遂得尽意，故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赉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即以铅摘次之於椠，二十七岁於今矣，而语言或交错相反，方覆论，思详悉集之燕其疑。张伯松不好雄赋颂之文，然亦有以奇之，常为雄道，言其父及其先君喜典训，属雄以此篇目，颇示其成者。伯松曰：「是悬诸日月不刊之书也。」又言恐雄为《太玄经》，由鼠坻之与牛场也，如其用，则实五稼，饱邦民，否则为▯粪，弃之於道矣。而雄般之，伯松与雄独何德慧，而君与雄独何谮隙，而当匿乎哉。其不劳戎马高车，令人君坐帏幕之中，知绝遐异俗之语，典流於昆嗣，言列於汉籍。诚雄心所绝极，至精之所想遘也。扶圣朝远照之明，使君宀求此，如君之意，诚雄散之之会，死之日，则今之荣也。不敢有贰，不敢有爱，少而不以行立於乡里，长而不以功显於县官，著训於帝籍，但言词博览翰墨为事。诚欲崇而就之，不可以遗，不可以怠。即君必欲胁之以威，陵之以武，欲令入之於此，此又未定，未可以见。今君又终之，则缢死以从命也。而可且宽假延期，必不敢有爱。雄之所为，得使君辅贡於明朝，则雄无恨，何敢有匿？唯执事图之，长监於规绣之就，死以为小，雄敢行之，谨因还使，雄叩头叩头。（《方言》、《古文苑》、《艺文类聚》八十五。）
◇与桓谭书望风景附，声训自结。（《文选》任▯《王文宪集序》注。）
译已经服从以后，还要慰问荐举、安抚顺循，彼此交往并赠送财物，进退俯仰、威仪礼节，也要这样周备。过去曾经屠灭大宛城，踏破乌桓营垒，攻取姑缯壁垒，清扫荡姐的战场，铲除朝鲜的旗帜，拔掉两越的军旗；近的不过十天一个月的战役，远的也不超过两季的劳苦，本来已经把它们的朝廷犁平、里巷扫除，设置郡县加以治理，像云散席卷一样，后来不再留下灾祸。只有北方戎狄不是这样，它确实是中原的强敌；三面边境与它相比都像悬隔一样。前代对它格外重视，不能轻易看待。” 如今单于归顺正义，怀着诚恳归附之心，想离开自己的王庭，来到朝廷拜见皇帝，这是上古流传下来的策略，也是神灵所期望的事情；国家即使有所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却用拒绝和厌弃的话来推辞，用没有日期的期限来疏远他，消磨过去的恩情，开启将来的嫌隙呢！对方本来诚心归附，却反而使他产生嫌隙，使他怀恨、背弃先前的诺言，依据过去的言辞把怨恨归于汉朝，因而自行断绝关系，最终不再有面向北方称臣的心意；既不能用威势使他服从，又不能用言语劝明，怎么能不成为大忧患呢！明智的人能在事物尚未显形时看见它，聪敏的人能在声音尚未发出时听到它；如果确实在事情发生前先行处理，那么蒙恬、樊哙便不必再施展，棘门、细柳也不必再防备，马邑之计又哪里用得上，卫青、霍去病的功劳又哪里能够施展，五位将军的威势又哪里能够震慑匈奴？否则，一旦产生嫌隙以后，即使智者在朝廷内部劳心思考，辩士在外部往来游说，也仍不如事情尚未发生时容易。况且过去谋划经营西域，制服车师，设置城郭和都护，统治三十六国，每年耗费以万计，难道是为了防备康居、乌孙越过白龙堆来侵犯西部边境吗？正是为了制服匈奴。经过百年劳苦经营，却在一天之内失去；耗费十份却吝惜一份，臣私下替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祸乱尚未发生、战争尚未开始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 （《汉书·匈奴传》） 奏书上呈后，天子召回匈奴使者，又回信答复单于并答应他的请求，赏赐扬雄黄金十斤。（《太平御览》卷八百十一引《扬雄集》） ◇《答诏问灾异》鼓声异常，是听觉失灵的征象。朱博的为人刚强坚毅、富有权谋，适宜做将领而不适宜做宰相，恐怕会有凶恶急暴的怒气。（《汉书·五行志》中之下：哀帝建平二年四月，御史大夫朱博任丞相，少府赵玄任御史大夫，在临延登接受策问时，出现了像钟鸣一样的大声。皇帝因此询问黄门侍郎扬雄、李寻，李寻作了回答，扬雄也这样认为。） ◇《答刘歆书》扬雄叩头，恭敬地接受您的赐命；您又告诉我田仪的事情。事情已经彻底查清，审理结果明显可见，实在厚重，实在厚重。田仪和我是同乡，从小就是邻居，长大后又相互更替任职；看他神色举止，似乎不像会做坏事，所以到举荐日期时我便举荐了他。不料他的放纵行迹暴露在官府朝廷，使举荐者含羞低眉，使任用者有话难说、舌头弯曲。知人之明这种德行，连尧尚且以为难，扬雄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叩头，叩头。您又命我说明《殊言》十五卷，您是从什么途径知道它的？我谨慎地把内心实情归告于您，不敢违背信约。扬雄年轻时没有跟从老师学习章句，对于五经的训诂也有许多不懂。曾听说前代乘驿车采集方言的使者所奏报的书籍，都收藏在周、秦宫室中。宫室毁坏以后，这些书散失，没有人再能看见；只有蜀地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二人，十分喜爱训诂，还见过乘驿车使者所奏报的言语。翁孺与扬雄是外家牵连的亲戚，君平又因偶然过错，有机会私下接近我，年少时便与我交往。君平只有一千多字的材料，翁孺也略有大概的方法。翁孺去世已有几年，他的妻子是蜀郡掌氏的女儿，没有儿子便离去了。那时扬雄才开始能够起草文章，先作《县邸铭》《玉佴颂》《阶闼铭》，以及《成都城四隅铭》。蜀人杨庄任郎官，把这些文章在成帝面前诵读。成帝喜爱它们，认为很像司马相如的文章。扬雄于是凭此获得在朝廷外被召见的机会。（《文选·甘泉赋》注没有“外”字。）这几篇文章，都是都水君您平常见过的，所以不再上奏。扬雄任郎官那一年，自己上奏说年轻时没有得到学习机会，却内心喜爱深沉博大、极其华美的文章，希望不接受三年的俸禄，暂时免除当值事务，以便放开胸襟、拓展心意，完成自己的学业；皇帝下诏可以这样做，但不剥夺他的俸禄。又命尚书赐给笔墨和钱六万，让我得以在石室中阅读书籍。这样过了一年，作成《绣补灵节龙骨之铭》和诗三章。成帝喜爱它们，于是让我尽情发挥。因此天下各地上报计簿的孝廉，以及内郡来会集的卫卒，扬雄常常手持三寸长的柔笔，带着四尺油绢，询问他们的异方言语，回来就用铅笔把它们摘录编次在木简上，至今已经二十七年了；但各地方言有时互相错杂、彼此相反，我正准备反复考论，想要详细汇集起来，以解决其中的疑惑。张伯松不喜欢扬雄赋颂一类的文章，但也认为它们奇异，常常对扬雄说，他的父亲以及祖先都喜爱经典训诫，曾嘱咐扬雄写成这类篇目，也颇为显示其成就。张伯松说：“这是可以悬挂在日月之旁、永远不可磨灭的书。”他又说，恐怕扬雄所作《太玄经》，就像鼠穴与牛场相比一样；如果得到应用，就能实际滋养五谷、使国家百姓吃饱，否则就会成为粪土，被抛弃在道路上。” 扬雄很赞赏这些话。张伯松和扬雄之间，难道只有张伯松有德行智慧，而您和扬雄之间就只有谗毁和嫌隙，竟然应当把这些事情隐藏起来吗？《方言》不必劳烦兵马和高车，就能使君主坐在帷幕之中，知道极远异域的语言，使典籍流传给后代，使言语列入汉朝的书籍。这确实是扬雄心力所能达到的极致，是精诚之心所思考、所遇合的事情。凭借圣朝远大的光明，使您求取这部书；依照您的心意，这正是扬雄传播它的机会，即使死去，也将是今天的荣耀。我不敢有二心，也不敢有所吝惜。年轻时没有凭品行在乡里立足，长大后没有凭功劳在县官中显达，只是在皇帝的典籍中留下训诂，能够说的只是广泛阅读、从事文章罢了。若真想使这件事崇高而完成，就不能遗弃，也不能怠慢。假如您一定要用威势逼迫我，用武力凌辱我，想让我把书交出来，这件事还没有决定，也不能现在就见到结果。如今您又要把事情彻底逼到尽头，那么我就缢死来听从您的命令。姑且宽容我、延缓期限吧，我一定不敢有所吝惜。若扬雄所作的书能够使您在圣明朝廷中辅佐进献，那么扬雄就没有遗憾，又怎么敢隐藏呢？希望执事您加以谋划，长久监督这部书的完成；即使死去而能够完成它，死也算小事，扬雄敢于这样做。谨借送还使者之机致意，扬雄叩头，叩头。（《方言》、《古文苑》、《艺文类聚》八十五） ◇《与桓谭书》仰慕您的声望而来归附，声音和训诫自然使我们结交。（《文选》任▯《王文宪集序》注）
◇答桓谭书长卿赋不似从人间来，其神化所至邪？大谛能读千赋，则能为之。谚云：「伏习象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杨慎《赤牍清裁》。案《西京杂记》子云曰：「长卿赋不似人间来，其神化所至邪？」《意林》载桓谭《新论》云：「扬子云工於赋，王君大习兵器。余欲从二子学。子云曰：『能读千赋则善赋。』君大曰：『能观千剑则晓剑。』谚曰『伏习象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北堂书钞》一百二引桓子《新论》云：「余少好文，见扬子云赋，欲从学，子云曰：「能读千赋则善之矣。』《艺文类聚》五十六引桓子《新论》云：『余素好文，见子云工为赋，欲从之学。子云曰：『能读千赋，则善为之矣，』用修缀拾成文，唯加「大谛」二字，然谚云以下，是桓谭语，非子云语也。此与《答郭威书》，张溥《百三家》、梅鼎祚《文纪》皆入录，今姑不删。）
卷五十三◎扬雄（三）◇难盖天八事其一云：日之东行，循黄道，昼中规，牵牛距北极北百一十度，东井距北极南七十度，并百八十度，周三径一。二十八宿周天，当五百四十度。今三百六十度，何也？其二曰：春秋分之日正，出在卯，入在酉，而昼漏五十刻，即天盖转，夜当倍昼。今夜亦五十刻，何也？其三曰：日入而星见，日出而不见，即斗下见日六月，不见日六月，北斗亦当见六月。不见六月，今夜常见，何也？其四曰：以盖图视天河，起斗而东入狼弧间，曲如轮。今视天河，直如绳，河也？其五曰：周天二十八宿，以盖图视天。星见者当少，不见者当多。今见与不见等，何？出入无冬夏，而两宿十四星当见，不以日长短故见有多少，何也？其六曰：天至高也，地至卑也，日托天而旋，可谓至高矣。纵人目可夺，水与景不可夺也。今从高山之上，设水平以望日，则日出水平下，影上行，何也？若天体常高，地体常卑，日无出下之理。於是盖天无以对也。其七曰：视物近则大，远则小。今日与北斗，近我而小，远我而大，何也？其八曰：视盖▯▯与车辐间，近杠毂即密，益远益疏。今北极为天杠毂，二十八宿为天▯▯辐，以星度度天，南方次地星间当数倍。今交密，何也？（《隋书·天文志》一，又《开元占经》二。）◇解嘲哀帝时，丁、傅、董贤用事，诸附离之者，或起家至二千石。时雄方草《太玄》，有以自守，泊如也。或嘲雄以玄尚白，而雄解之，号曰《解嘲》。其辞曰：客嘲扬子曰：「吾闻上世之士，人纲入纪，不生则己，生则上尊人君，下荣父母，析人之圭，儋人之爵，怀人之符，分人之禄，纡青拖紫，朱丹其毂。今子幸得遭明盛之世，处不讳之朝，与群贤同行，历金门，上玉堂，有日矣，曾不能画一奇，出一策，上说人主，下谈公卿。目如耀星，舌如电光，壹从壹衡，论者莫当，顾而作《太玄》五千文，支叶扶疏，独说十馀万言，深者入黄泉，高者出苍天，大者含元气，纤者入无伦，然而位不过侍郎，擢才给事黄门。意者玄得毋尚白乎？何为官之拓落也？」扬子笑而应之曰：「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往者周网解结，群鹿争逸，离为十二，合为六七，四分五剖，并为战国。士无常君，国无定臣，得士者富，失士者贫，矫翼厉翮，恣意所存，故士或自盛以橐，或凿坏以遁。是故驺衍以颉亢而取世资，孟轲虽连蹇，犹为万乘师。「今大汉，左东海，右渠搜，前番禺，后陶涂。东南一尉，西北一候，徽以纠墨，制以质▯，散以礼乐，风以《诗》《书》，旷以岁月，结以倚庐。天下之士，雷动云合，鱼鳞杂袭，咸营於八区，家家自以为稷契，人人自以为咎繇，戴纟徙垂缨而谈者，皆拟於阿衡，五尺童子，羞比晏婴与夷吾；当涂者入青云，失路者委沟渠，旦握权则为卿相，夕失势则为匹夫；譬若江湖之雀，勃解之鸟，乘雁集不为之多，双凫飞不为之少。昔三仁去而殷虚，二老归而周炽，子胥死而吴亡，种、蠡存而粤伯，五▯入而秦喜，乐毅出而燕惧，范雎以折摺而危穰侯，蔡泽虽噤吟而笑唐举。故当其有事也，非萧、曹、子房、平、勃、樊、霍，则不能安；当其亡事也，章句之徒，相与坐而守之，亦亡所患。故世乱，则圣哲驰骛而不足；世治，则庸夫高枕而有馀。「夫上世之士，或解缚而相，或释褐而傅；或倚夷门而笑，或横江潭而渔；或七十说而不遇，或立谈间而封侯；或枉千乘於陋巷，或拥帚彗而先驱。是以士颇得信其舌而奋其笔，窒隙蹈瑕而无所诎也。当今县令不请士，郡守不迎师，群卿不揖客，将相不俯眉，言奇者见疑，行殊者得辟，是以欲谈者宛舌而固声，欲行者拟足而投迹。乡使上世之士处乎今，策非甲科，行非孝廉，举非方正，独可抗疏，时道是非，高得待诏，下触闻罢，又安得青紫？「且吾闻之也，炎炎者灭，隆隆者绝；观雷观火，为盈为实，天收其声，地藏其热。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攫▯者亡，默默者存；位极者宗危，自守者身全。是故知玄知默，守道之极；爰清爰静，游神之廷；惟寂惟寞，守德之宅。世毕事变，人道不殊。彼我易时，未知何如。今子乃以鸱枭而笑凤皇，执▯蜓而嘲龟龙，不亦病乎！子徒笑我玄之尚白，吾亦笑子之病甚，不遭臾跗、扁鹊，悲夫！」客曰：「然则靡《玄》无所成名乎？范、蔡以下，何必《玄》哉？」
译◇《答桓谭书》司马长卿的赋不像是从人间写出来的，难道是他的精神变化达到的境界吗？大概能够读一千篇赋，就能够写赋。谚语说：“反复学习便能神似，技巧再高的人也不过是在学习者的门前。”（杨慎《赤牍清裁》。考察《西京杂记》，扬子云说：“长卿的赋不像是从人间写出来的，难道是他的精神变化达到的境界吗？”《意林》载桓谭《新论》说：“扬子云擅长作赋，王君大擅长兵器。我想跟随这两个人学习。子云说：‘能够读一千篇赋，就能擅长作赋。’君大说：‘能够观察一千把剑，就能通晓剑术。’谚语说：‘反复学习便能神似，技巧再高的人也不过是在学习者的门前。’”《北堂书钞》卷一百二引桓子《新论》说：“我年轻时喜爱文章，看见扬子云的赋，想跟随他学习，子云说：‘能够读一千篇赋，就能擅长它了。’”《艺文类聚》卷五十六引桓子《新论》说：“我一向喜爱文章，看见子云擅长作赋，想跟随他学习。子云说：‘能够读一千篇赋，就能擅长写作了。’杨慎修缀拾取各书材料形成此文，只加了“大谛”二字；但“谚云”以下是桓谭的话，不是子云的话。这篇文字与《答郭威书》一样，张溥《百三家》、梅鼎祚《文纪》都收入，现姑且不删。） 卷五十三 ◎扬雄（三） ◇《难盖天八事》第一条说：太阳向东运行，沿着黄道；在白昼中运行如规。牵牛宿距北极北方一百一十度，东井宿距北极南方七十度，合计一百八十度；天周的直径与周长按三比一计算。二十八宿环绕天空，应当是五百四十度。如今只有三百六十度，为什么呢？第二条说：春分、秋分那天，太阳正好在卯时升起、酉时落下，而白昼漏刻为五十刻。既然天盖旋转，夜晚应当是白昼的两倍。如今夜晚也只有五十刻，为什么呢？第三条说：太阳落下星星就出现，太阳升起星星就看不见；也就是说，北斗下方半年能看见太阳，半年看不见太阳，那么北斗也应当半年能看见、半年看不见。如今夜里经常能看见北斗，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第四条说：按照天盖图观察银河，它从北斗开始向东，在狼星、弧星之间进入，弯曲得像车轮。如今观察银河，却直得像绳子。这也是银河吗？第五条说：周天的二十八宿，按照天盖图观察天空，应该是能看见的星少、看不见的星多。如今能看见和看不见的数量相等，为什么？星星的出没不因冬夏而变化，而两宿十四颗星本应都能看见；又不应因为白昼长短而使可见星数有多有少，这又是为什么？第六条说：天空极高，大地极低；太阳托在天上旋转，可以说处在极高之处。即使人的眼睛会被欺骗，水面和影子也不会被欺骗。如今从高山顶上设置水平面来观望太阳，却看见太阳从水平面下升起，影子向上移动，为什么？如果天体始终高悬、地体始终低下，太阳就不应当从水平面以下升起。这样一来，天盖说便无法回答了。第七条说：观察物体，近看就大，远看就小。如今太阳和北斗，太阳离我近却小，北斗离我远却大，为什么呢？第八条说：观察天盖的辐条和车辐之间，越靠近车杠和车毂越密，越远就越疏。如今北极是天盖的车毂，二十八宿是天盖的辐条；按照星宿的度数测量天空，南方靠近地面的星宿之间应当相隔数倍。如今它们反而交错紧密，为什么呢？（《隋书·天文志》一，又《开元占经》二） ◇《解嘲》哀帝时，丁氏、傅氏和董贤掌握权势，依附他们的人，有的从平民起家做到二千石官员。当时扬雄正在起草《太玄》，有所守持，自守淡泊。有人用“玄”还崇尚白色来嘲笑扬雄，扬雄便作答，题名为《解嘲》。文章说：客人嘲笑扬子说：“我听说上古的士人，处在人伦纲常和法纪之中；如果不能有所作为便罢了，一旦出仕，就能使上尊贵君主，下使父母荣耀，剖分别人的圭璧，担任别人的爵位，怀揣别人的符信，分享别人的俸禄，身着青紫官服，车轴和车毂涂成朱红。如今您幸而遇到光明盛大的时代，处在言论不避讳的朝廷，和群贤同行，经过金马门，登上玉堂，这是早晚会有的事；却竟不能提出一条奇策，献出一个策略，上面不能劝说君主，下面不能与公卿议论。您的眼睛像耀眼的星星，舌头像闪电一样明利，一旦纵横议论，听者没有人能抵挡；回头却写作《太玄》五千字，枝叶繁茂，独自论说十多万字，深的下入黄泉，高的上出苍天，大的包容元气，细的进入无可比拟之处。然而官位不过侍郎，才华被提拔也只是给事黄门。莫非《太玄》只能崇尚白色，不能带来显贵吗？为什么您的仕途如此失意？” 扬子笑着回答：“客人只想把我的车毂涂成朱红，却不知道一旦跌倒，便会使我的宗族都染成红色！从前周朝的法网松解，群鹿争相逃逸，天下分裂为十二国，后来合并为六七国，又四分五裂，最终成为战国。士人没有固定的君主，国家没有确定的臣子；得到士人的国家就富强，失去士人的国家就贫弱。士人振翅展翼，任意施展自己的志向，所以有的士人带着行囊自我显扬，有的凿坏墙壁逃走。因此驺衍凭借高傲抗争而取得世间资望，孟轲虽然困顿，却仍然成为万乘之国的老师。” “如今的大汉，左边以东海为界，右边到渠搜，前面到番禺，后面到陶涂。东南设置一名尉，西北设置一名候，用徽章和绳墨约束，用质▯制服，用礼乐疏导，用《诗》《书》教化，以长久岁月陶成，以倚庐制度约束。天下士人像雷声震动、云气聚集，像鱼鳞一样交错密布，全都经营于八方地域；家家都自认为是稷、契，人人都自认为是咎繇；戴着纟徙、垂着缨带谈论的人，都把自己比作阿衡；五尺童子，也以和晏婴、夷吾相提并论为羞耻。身居要位的人升入青云，失去机会的人被弃置沟渠；早晨掌握权力便成为卿相，晚上失去势力便成为普通人。譬如江湖中的麻雀和勃解之鸟，乘雁聚集并不会因此增多，双凫飞翔也不会因此减少。过去三位仁人离去，殷朝便空虚；两位老人归附，周朝便兴盛；子胥一死，吴国便灭亡；文种、范蠡留存，越国便称霸；五▯入秦，秦国便欣喜；乐毅离开燕国，燕国便恐惧；范雎凭借折摺使穰侯受到危害，蔡泽虽然沉默低吟，却使唐举感到可笑。因此国家有事时，如果没有萧何、曹参、张良、陈平、周勃、樊哙、霍去病这样的人才，便不能安定；国家无事时，讲章句的人相互坐守，也没有什么忧患。所以世道混乱时，圣贤哲人奔走忙碌仍嫌不足；世道太平时，庸人也能高枕无忧而绰绰有余。” “况且上古的士人，有的解开束缚而成为宰相，有的脱下粗布衣而做太傅；有的倚靠夷门讥笑权贵，有的横渡江潭捕鱼；有的游说七十位君主仍未遇合，有的片刻谈话之间便封侯；有的使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屈尊来到陋巷，有的手持扫帚扫帚先行。因而士人颇能相信自己的口才，奋力挥动笔墨，堵塞空隙、踏过瑕疵，无所屈服。如今县令不聘请士人，郡守不迎接老师，众卿不向宾客行礼，将相不低头礼贤；言论奇特的人被怀疑，行为特殊的人遭到排斥。因此想谈论的人弯曲舌头、闭住声音，想行动的人犹豫不前、收回脚步。假使上古的士人处在今天，策略不是甲科，品行不是孝廉，举荐不是方正，也只能上奏直言，偶尔谈说是非；运气好可以等待诏命，运气差便触犯权贵、听到罢免，又怎么能得到青紫官服呢？” “况且我听说，火焰炽盛的终会熄灭，声势隆盛的终会断绝；观察雷声、观察火焰，它们一度充盈实盛，天却收去它们的声响，地又藏起它们的热气。高明显贵之家，连鬼神都窥伺它的房屋。掠夺者会灭亡，默默自守者能够保存；地位达到极点，宗族就危险；能够自守，身体就能保全。因此懂得《太玄》、懂得沉默，是守持道的极致；清静啊清静，神游于精神之境；寂静啊寂寞，德行居处其中。世事终究会变化，但人所遵循的道理并不改变。你我如果交换时势，不知又会怎样。如今您竟拿猫头鹰来嘲笑凤凰，拿蜻蜓来讥讽龟龙，不也太可悲了吗！您只笑我《太玄》崇尚白色，我也笑您的病太重了；若没有臾跗、扁鹊这样的名医来医治，真是可悲啊！”客人说：“既然如此，那么不凭借《太玄》就没有办法成就名声吗？范雎、蔡泽以下的人，何必依靠《太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