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卢思道

译卷十六 ◎卢思道 卢思道字子行，小字释奴，是范阳涿县人，魏秘书监卢渊的孙子。曾拜邢子才为师。北齐天保年间，任司空行参军，兼员外散骑侍郎，直宿中书省。后来因事获罪，出任丞相西阁祭酒。历任太子舍人、司徒录事参军，被免官。后主时，任京畿主簿，历任主客郎、给事黄门侍郎、待诏文林馆。进入北周后，授仪同三司，离职。后来授掌教学士，升任武阳太守。隋初离职。重新起用为散骑侍郎，掌管奏内史侍郎事务。有《集》三十卷。◇《纳凉赋》祝融主管南方，朱明之神来到时序。暑气刚刚开始积聚，节令正值暑热将尽。蒸腾的热气积聚在帘幕窗棂之间，烦闷潮湿的气息流布于园林宫苑。阳风氵典然展开长扇，火云明赫，向四方升起。于是警戒六御，按行三条，敲击灶鼓，吟咏凤箫；云车交错着车毂，麒麟之马并排行进。进入云宫高峻的▯蹇▯产，登上仙观的▯▯；从洞穴中引来雄风，在丹霄之上承接清露；翠帐因风发出飕▯之声，绮丽的窗室里散开细密的雾气。（《初学记》卷三。） ◇《孤鸿赋》（并序） 我在十五岁开始立志求学，那时从乡里游学到京师，便结识了知音，历来受到众位公卿的眷顾。到了二十岁，刚刚进入朝廷任职，谈论者过分误评，于是我窃得了虚名。通达之士杨令君、邢特进以下，都以宾主之礼相待，倒穿鞋出来迎接，替我剪裁修饰、吹嘘声誉，使我的声望和身价日益增长。然而我的才质本来驽钝拙劣，性情确实疏懒，对于势利和货殖之事淡然无心。虽然被朝廷和市场的事务羁绊将近三十年，但独来独往的心志从未离开过胸怀。后来调养身体失于和顺，略有气疾，出任持符节的郡守，坐在堂上长啸，治理东原。洪河岸边，肥沃的田野一望无际；喧嚣的事务既已屏退，便以鱼鸟为邻。有一只离群的鸿雁，被捕鸟人捉到，乡野之人驯养后，把它进献给我。我把它放在池苑庭院中，早晚赏玩，既用来消除忧愁，也借此稍稍排遣疾病。《大易》说“鸿渐于陆”，是说鸿雁羽仪盛美；《扬子》说“鸿飞冥冥”，是说它飞翔高远；《淮南子》说“东归碣石”，是说它逃避湿热之气；平子《赋》说“南寓衡阳”，是说它躲避严寒。至于它步态雅正、鸣声清越，心志高远、韵致高洁，只有▯鸾一类可以相比，实在少有同类；如今却折伤羽翼，栖息在墙阴，孤单地面对自己的影子，啄食秕糠，与鸡鸭为伍，岂不是令人伤心吗！我五十岁的年纪忽然已经到了，长久思量自身的经历，感慨万千，于是为它写下这篇赋，姑且用来安慰自己。赋文说：只有这只孤鸿，在鸟类中独擅奇异的羽色；它确实禀受了清高之气，远远生长在辽碣以东。▯毛将要脱落时，便和鸣而顺风飞行；隆冬冰层深厚、云气凝重，它振翅冲上长空。它飞出绵延遥远的岛屿，冒犯弥漫的霜露；惊惧于密布的▯鱼网，害怕空张的射雁之弓。等到北斗斗柄指向东方，女夷掌管春月，它便远远聚集到寒门，随即轻快地飞向玄阙。到了秋天天高气肃、草木凋零的时节，它既在淮水之滨向同伴长鸣，也在江岸边放声高歌。摩挲赤霄而凌厉上冲，乘着红色云气的舒展；逆着萧瑟的秋风缓缓飞行，欣赏迟迟升起的阳光。彭蠡湖正值春天，洞庭湖刚刚泛绿；整理羽翮、整饬翅膀，同伴们一起浮游戏水、结伴沐浴。振动雪白的羽毛迎风而立，收拢覆霜的羽毛等待朝阳；吃饱江湖中的鲜美水草，也饱食原野上的豆粟。队列整齐地高飞远去，鸣声相互接续；洁白如齐国冰纨，光润如密山美玉。至于清晨沐浴清露，安稳地迈步缓行；傍晚栖息芳洲，伸长脖颈顺流而游；躲避寒冷而竞相南逐，漂泊在沅水上过夜；避开暑热便说着归去，飞越荒漠直上云端。望见玄鹄便与之为伴，遇到朱鹭便相互依傍；厌倦了天空道路的幽深空旷，降落在芳香的河洲。忽然遇到捕鸟人张网，猎人又设置机关，于是永远告别辽阔天空，踏入重重罗网。起初它困在笼子和樊篱之中，忧惧刀俎，宁可毁伤身躯、断送性命，也怨恨失去了自己的处所。最后却驯服亲狎于园庭之间，栖息托身在池▯之中，以稻粱为恩惠，任意舒展自在。于是它收拢羽翼、弯下脖颈，屏住气息、消去鸣声；高翔烟霞的远大想望消灭了，遨游江海的幽深情怀也埋没了。什么时候才能昂首奋翼，向上凌越太清，在高空飞翔鼓舞，远远迫近层城？凶恶的禽鸟看见它也不珍视，小鸟回头看它也相轻蔑；安于贴地而行却不感到羞耻，哪里还会有冲天飞翔的荣耀！至于大鹏图南的羽翼，伟大却也不必羡慕；栖息睫毛上的小虫，微小却也不应轻贱。各自顺遂本性于天地之间，不要因企求改变本性而内心交战。不听《咸池》的音乐，不享用太牢的祭品，只与晨鸡相伴共饮，偶尔和野鸭同桌进食。不靠高声鸣叫来显扬名声，也不刻意比较形体以求被人看见，只姑且把身体寄托在池沼泥淖之间，并且使内心安处于池塘淀水之中。把荣辱看得同样平静安然，承受君子的余光。（《隋书·卢思道传》）

译◇在北齐时替百官写的庆贺甘露表 臣私下认为，黄河呈现祥瑞、洛水发生变异，是把福祉授予勋臣华胥之世；玄玉、白鳞出现，是把灵瑞降给商汤、周武王。其间细小的禽鸟、柔弱的草木，改变形状、迁移姿态，夜间栖宿、早晨承接云气，呈现光彩、变动颜色，都是为了照临下土、彰显帝王功业，千年之中同样如此，隔代也彼此符合。恭敬地想到陛下上统摄天纲，旁掌握河图之纪，持守敬慎辅翼的微小心意，继承太平盛世的宏伟功业。万物抬头仰望，响应三台星而向西巡行；天地两仪呈现贞正之象，乘着六气向东而行。祥瑞之云既已出现，又听到百官歌颂；黄河澄清可以等待，实在足以平息天下人的叹息。然而上天于是顾念，神异之物接连降临；甘露飞洒滋润，像玉屑散落、珍珠相连。从前魏明帝的仙人承露盘，最终没有灵液；汉武帝的金盘，也只能徒然仰望云表。哪里像如今的神浆可以舀取，流淌的甘味就在九户之前；天上的美酒自行降落，凝聚的光辉就在三台星之下。这实在是超越时代的祥瑞，前代君主很少遇到。美好啊，盛美啊！皇明啊，唐虞啊！臣等一同遇上昌盛的时运，共同沐浴皇上的恩德，突然听到隐秘的祥瑞，赶紧看见幽冥的赐予。我们振动鳞羽，徒然奔走以表达鱼鸟般的欢心；埋玉编金，只等将来在云亭举行封禅。（《初学记》二，《露》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上奏请求不可废除大理寺 尚书省已经设有驾部，太仆寺还要保留；尚书省已经设有刑部，太常寺却要废除大理寺。这就是重视畜产而轻视刑名，实在不可行。（《隋书·卢思道传》。当时议论设置六卿，将要废除大理寺，卢思道上奏。） ◇替隋朝写的讨伐陈朝檄文 告知三江以外伪朝的君臣、将帅、州郡、邑落以及士民等：听说上天垂示星象，列宿环拱北极以表示忠诚；大地厚重形成万物，百谷都指向沧海的广大。因此自三皇五帝以来，贤哲的君王和后妃，远方都受到他们声教的浸润，伟大的威灵广泛昭著。凡是日月所照临之处，都承受天地的养育；凡是舟车所能通行停泊之处，都归附于王化。我大隋积累德行功业，开创万物、成就事务，光明地统治天下，覆盖养育众民。虞、夏承受天命终结，回顾起来尚且有惭德；商汤、周武发动革命，也不能说已经尽善尽美。如今沧海以东已经归服，九重翻译之国请求设置官吏；玉门关以西，万里没有尘扰。中原冠带之民，尽力耕作南亩；穿皮衣、挽弓的部落，叩头于北方关塞。内外都承受福祐，天下惧服，皇上垂衣拱手坐在朝堂，只需掌管符契而已。只是太伯的后代，实际称为勾吴；少康的后裔，就是于越。那里江水边界狭窄低洼，像手掌一样鄙陋；泥土聚集之处，瘴疠自然兴起。自古以来的皇王，分列土地、颁赐瑞玉；依照《春秋》的义例，爵位不过子爵。晋朝永嘉年间，国运在北方达到极限，司马氏部众连一旅都没有，只能流离到江滨。刘宋、萧齐以来，已经经历了许多代皇祀。魏氏一度统一中原，却把这里置于疆域之外；并且向西吞并巴蜀，向北占据淮水、淝水一带。善人君子，才可以治理国家。陈霸先是极其愚昧卑劣的小人，品级低到舆隶一类；正值扬州沦陷之日、梁人遭到歼败之时，他施展奸邪，妄自尊大，和蛮、触两国争斗一样可笑，像▯酋▯甘跳跃一样狂妄。陈顼昏昧顽固、凶残狠毒，既不义又不慈，杀害自己的侄子，窃取伪位。蜂蝎的毒性还不算什么，溪谷深壑也容易填满；他的罪行比楚国被围时还严重，情势比吴王夫差受剑还危急。国家小、土地狭窄，却残酷役使百姓；坑杀屠戮堪比屠伯，铲除残害超过▯氏。又沉溺于酒曲，整天酗酒，灌饮不止，昼夜相继；贿赂公然流行，政令刑法不能确立；疏远抛弃贤士，亲近狎昵小人。郡守县令像蚕和鱼一样搜刮百姓，子弟荒淫暴虐；按人头聚敛，征收箕敛，使织机上的经线都空了。灾异接连发生，稻谷和蟹都不能成熟；江东的百姓和贤者，睁眼仰望、含怨而视。北齐末世，确实多有凉薄的德行；江淮之间，暂且被陈顼占有。他便以为三年容易取得，百年也可以达到，违背卜筮、拒绝劝谏，滥用武力、穷尽兵力。吴国的则彻、程文秀等人，都早已经历战阵，略有威势，因此支撑着那个朝廷上下的生存。吕梁之战时，恶行已经满盈、罪孽已经成熟；双方还没有交锋，陈军便如云卷雾散。身穿组练的军队塞满边垣，ゴサ噎水，回头顾盼之间，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返回。等到周宣帝执掌帝位，将要统一淮海地区，荆、舒百姓因奢侈生活而产生怨恨。周朝姑且命令偏将辅佐，拯救他们的苦难；长江以北，形势如烈火焚烧毛发一般迅速。这样一来，扬州、越地成为陈朝孤立之地，最终土地破败、疆域收缩，国家衰弱、政令阻塞。乘着奔马却没有缰绳，把这种处境比作不危险；坐在柴薪上等待燃烧，反而把这当作安泰。司马消难深受特别恩宠，任职总管，却猜忌狂妄、借酒使性，窃取土地向外逃奔。陈顼背弃恩德，听信并任用司马消难，招引盗贼、接纳奸人，毫无惭愧畏惧。上天夺去他的魂魄，他冒犯天威仍不悔改，边境各城因此接连遭受犬羊般的敌军吞食。圣主凭借轩辕氏开启万国的功业，恰逢将要完全统一九州；一隅不肯臣服，理当施以天诛。于是诏令六军，分别从各方受命持钺；西边征集秦陇精锐，北边招引燕代英豪。五校勇士，驾车跃马一同出动；三河猛士，援臂奋力争先。虎贲之士成千上万，豹骑成群结队；全都骨力勇猛、身躯矫健，如风振、雾合。那江、黄地区的百姓，以及遥远的彭、濮民众，驾着巨舰高船，顺流向东进发。江都、寿春一带，扼住咽喉、抚击后背的军队，骑着飞龙、赤马，渡水向南越进。汉武帝后期昆明池的训练水军，也不足以相比；魏王在玄武池的水军训练，也不能比拟这支军队。陈朝凭借江湖泥泞之险，士卒短衣、祝发，驾轻便锐利的船只，熟悉水战的人很多；他们上面迷信天意，下面依靠地势险要，所以像举尾支撑大山、怒臂抵挡车辕一样顽抗。如今荆门的精锐士卒拼死担任前锋，淮南义军也鼓足勇气争相进击。旌旗振动，军船扬帆，像兔子奔跑、野鸭飞翔一样迅速。然而他们所擅长的方面，我们也同样具备。我们渡过大河的优势，并非一朝一夕才形成；江、郢地区运送粮艘，吴会地区的后援军旅，使东西两面隔绝，彼此无法通达。伪朝的军队中，有的已经表示诚心归顺，秘密使者接连往来。这样一个微小而危急的国家，内外离心背叛；趁弱攻击昏昧，如今正是时候。能扛鼎、蒙轮的勇士，办事如同驱逐犀牛；通晓三礼四义的将领，俯视韩信、白起。正正的军旗从百道一同推进，云移动、雷震动，汇合于金陵。牙旗遮暗山原，金鼓声沸腾天地。呼吸之间便能使江汉回流，叱咤之间仿佛可以拔起衡山。搬来岱山压碎春日的鸟卵，引来渤海之水冲洗秋日的萤火，也不足以比拟它们的覆灭；形容这种毁灭，就像把薤菜捣成粉末一样容易。我虽实在没有武略，却错误地总领军法；上承庙堂谋略，下凭平日饱食养成的士气，使张悌的魂魄先游于北斗，让吕嘉的首级远送到新乡。敌军漂橹、淹没战马，衰弱不堪的败象已经显现；乱麻般的尸体堆积在荒草中，实在令人寒心。伪主如果像上天诱导他那样真诚，离开危险、转变祸患，审慎地知道青盖车将要归降，也明白蒋山正应当渡过，那么衔璧、载着棺木，至辕门拜手投降，便可以和吴、蜀的君主相比，仍不失公侯的恩宠。

译陈朝的百官卿士以及编入户籍的百姓，如果有人能够深刻识别逆顺，趁此立功，也应当让他穿戴冕服、乘坐轩车，佩青绶紫绶。对功劳应分等授爵、酬报功勋，破格任用他们。王者的军队，以完全救护百姓为根本；百姓一丝一毫的财物，都不会侵夺。努力求取更多福祉，不要等到后悔也来不及。檄文所到之处，都应共同审察省思。（《文苑英华》□□□□） ◇替高仆射写给司马消难的信 名白：一度承蒙您的恩泽，如今又经历了多次寒暑。引颈向南眺望，对您的眷念没有止境。岁末寒气加重，想来您近来还好。羁留漂泊在水乡，恐怕十分劳苦憔悴吧。您身居齐室，本来就是国家的元勋；后来进入周朝，爵位达到最高等级。富贵荣名，当时无人能与您相比。西征南行，实在是不得已；况且圣主敬重旧日恩情，情意期望十分诚恳。背冰之初，曲法宽宥，申明恩典；您的妻子儿女，一概没有追问。行装往来之事，想来您已经知道。陈氏背弃盟约，事情并非一端，所以特地下诏命大将军奉行天罚。神灵般的旌旗迅疾扫荡，军队驻扎在江阳；伸长脖子遥望金陵，只增添翘首盼望之情。从前庞萌再次获罪，汉主宽宥他的深重罪过；魏洽再次归来，曹王抛弃他的重大过失，都是因为爱惜他的才干。古今之情并无不同。您醉酒饱食的过错，希望不要因此疑惧。况且齐氏的王姬仍好好地在室内，您的诸子也都年幼可爱，怎么能轻易忘怀？您的门生故吏遍布京城附近，旧日朋友和亲密亲属都过着击钟列鼎的富贵生活。如今您飘泊万里，音讯隔绝。想到这些，怎能不令人感慨？如今大军即将出发，去留很容易决定。我一向承蒙您的眷顾，敢于把内心的话全部告诉您。如果让两支军队渡河，三叛之人被俘，首级送到长安，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文苑英华》六百八十三） ◇《劳生论》《庄子》说：“大地使我因生命而劳苦。”这句话真是值得警戒啊！我年过五十，衰弱衰老已经来到；追想过去，才知道这一生实在辛劳。因此写下这篇论，借此谈论时事罢了。我罢官居家，有位客人来拜访我，片刻之后，扬眉说道：“生命是天地最大的恩德，人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灵秀的，因此能够配合天地二仪，在群类中被称为尊贵。美丑愚智的差别，如同天悬地隔；立身行事的不同，有如入海登山。如今您出生在贵显之地，九代都是卿族；上天赋予您俊异的才华，为万人所仰望；学问综合经史诸流，仰慕孔门的子游、子夏；文辞穷尽华丽法则，可以比拟汉代的枚乘、司马相如。行止出处有节制，进退都合乎礼；不谄媚、不骄傲，无怨愤、无喜怒；在贵贱之间安然俯仰，在言语沉默之际从容自得，这是多么宽裕啊！我实在羡慕您。”我微笑着说：“您没有认真想过吗？说得太过分了！请您洗耳恭听，让我为您陈说一番。人的出生，都不如没有出生；就我的一生来说，劳苦实在太多。年少时身穿华美衣服，专心接受教义，行为遵循规矩，逐步趋向善道。戴上巾冠以后，洗濯冠缨而接受官署任命，被仁义的缰绳束缚，被朝廷和市场羁绊。失去了飞翔陆地的本性，丧失了遨游江湖的远大情怀，沉沦在这样的风波中，陷入颠倒困顿，忧患劳苦一齐到来，事情并非一端。为什么呢？门第高贵华显，已经因此受到掌管钱谷者的猜嫌；才华见识美好丰茂，也因此受到愚昧平庸者的嫉妒。” 专心求学、强于记忆，使耳聋眼瞎的人也因此侧目；清俊的言谈如河水奔泻，使木讷的人因此内心惭愧。哪里只是像蛊雕嫉妒春酒、鸱鸟吝惜腐鼠那样受到嫉恨，像相如困于江都而长叹、贾谊被谪长沙而不能归还；本来还像鲁国遇到臧仓、楚国遭逢靳尚，赵壹因此哀歌，张升因此痛哭。北齐末年，遇不到贤明君主，申屠蟠ㄕ就鞅，想要退隐却无处可去。段▯、张让只看重金钱财货；贾谧、郭淮，腥臭也足以让他们满足。滥施刑罚来逞威，祸患近如池鱼；耳朵听到恶来式的谗言，脚下踩着龙逢的鲜血。周朝末年，又遇到昏昧的君王；收拾笏板登上朝阶，汗流浃背，像莒国客人接踵攀登焦原一样危险；和这种危险相比，齐人徒手抓住马尾还算不上什么，正是长久处于危急之中。至于羊肠、句注一带的道路，骑马振策前进；武落、鸡田之外，任凭

译风吹雨打，三十天吃九顿饭，也不敢说疲惫。这样的劳役，还只是其中的小小一部分罢了。如今太平运势开启，四方门户和睦；皇帝在上方戴冕旒掌握国政，夔、龙在下辅佐天命；岐伯、善卷以陷于幽忧为耻，卞随、务光也后悔曾经追随木石般的隐居生活。我年纪已到晚年，已经迫近知命之年，按情理和礼法本应退隐，却不能得到安闲。一片叶子随风飘落，并不会损害邓林的众多树木；两只野鸭退飞，也不会妨碍渤海中的游泳。耕田凿井，晚间休息、清晨起身；等候南山的朝云，迎接北堂的明月。▯胜九谷之书，观察其中的节制；崔▯四时之令，奉行它来安排日常生活。清晨背着蓑衣、戴着斗笠，与住白屋、戴黄冠的人为伍；傍晚谈论谷物庄稼，与那些身体沾泥、双脚沾土的人相伴。浊酒装满酒樽，高歌充满宴席；恍恍惚惚之间，觉得天地万物都归于一体。这就是乡野之人的快乐，您或许因此羡慕我吗？”客人说：“您的事情，我已经听到了。别人还有自己的心意，请您再谈谈大概。”我回答说：“云飞在高处、泥沉在低处，尊卑高下各有等级；圆形运行、方形停止，动静各有不同。因此，有的能摩天运海，有的却轻视罗网而安于薮泽；五衢四方光照之地，转眼间又有斧斤进入山林。我晚年才遇上昌盛的时代，于是实现了自己微弱的志向；看见人事的失落和获得，也看见时局道路的艰危。严冬长夜，静静地长久思考，足以使人反复叹息、内心悲悼，流泪而鼻酸。人的一生不过百年，脆弱短促得很，像奔跑的马驹、流逝的闪电，无法用言辞挽留。回顾追慕、辗转思量，数十年之内，穷困通达、荣耀耻辱，事情都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然而有见识的人少，没有见识的人多；他们心胸狭窄、见识凡庸浅近，轻浮、冒险、急躁、刻薄。在家时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时谄媚阿谀、进谗弄佞，既不惭愧，也不知羞耻。” 退身引退、知道满足，忘记了伯阳的明确告诫；尽自己的力量担任官职，抛弃了周任的格言。遥远的古代，这种祸患已经积累；到了近代，这种弊病尤其深重。范卿▯让的风尚，士大夫已经没有继承；《夏书》中所说洪水造成昏乱、民众困苦的罪过，反而成了执政者所安然处置的状态。早晨露水尚未干，小车就挤满董、石两家的巷道；夕阳将要落下，黑色车盖又填塞阎、窦两家的里巷。他们都像油脂、熟牛皮一样柔软，弯腰匍匐，吞食恶言以求媚上，甚至亲自替人舔痔。说着美言、带着谄笑，帮助权贵取乐；假装哭泣、虚伪悲哀，替他们忧恤丧事。近处送上美酒，远方进献文蛇；艳姬美女，弃置起来就像脱掉鞋子；金银玉器，也丢弃得如同遗迹。等到邓通失势，一支簪子的贿赂也没有了；梁冀被诛杀，五侯的尊贵又将兴起。从前那些求官买职、晚间拜谒、早晨奔走，刺促地望着车尘的旧交，以及逢迎上堂的夜客，起初都魂飞魄散，像牛兄遇到猛兽，心中战栗、脸色沮丧，像叶公见到真龙；不一会儿却拍掌扬眉，高视阔步，结伴抛弃廉公的宅第，携手前往哭吊圣卿之门。华贵车轮扬起尘土，来时快如飞箭；雀罗刚刚张设，离去就像琴弦突然断绝。蜜糖也不再甜美，山川也不能成为阻隔；他们千变万化，神出鬼没。做这些事的都是衣冠士族，有的还具有才艺，却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不为朋友惭愧，也不对妻子儿女感到羞惭。他们外表显出厚重的容貌，内心却藏着百般心机；因此得以佩青绶紫绶，治理州郡；戴冠束帻，压迫百姓，厚厚地为自己聚敛财产。欣赏美妙歌舞，陈列鼎食，撞击钟磬；耳朵听厌了丝竹，口中吃饱了珍馐美味。即使清正的议论认为这是错误的，当时的宰相也不责备他们，末世风俗愚昧，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我却违背时俗而做微薄的官，屏息退居穷困之中；十分以奔走仕途为耻，深深害怕沉溺于名利。心如死灰，不经营势利；家中没有一石粮食，也不花费钱囊中的钱。偶然与官场相连，竟将近几十年；因驽钝拙劣而招人讥笑，轻视生命正是我用来诉说劳苦的原因。真人统治天下，砍削华饰而归于朴实；人们懂得荣辱，时代渐渐恢复和乐。强有力的宰相在上，内里施行文教；方、邵这样的重臣，在外宣扬武德。让大道覆盖天下，以淳厚风气浸润人民；任用必

译依据才能，爵位不会滥授。像我这样怀有首鼠两端之态的人，不再参与衣冠簪缨之列；阿谀结党、朋比为奸的风气一扫而尽；轻薄之徒销声匿迹、逃窜无踪；砾石变成美玉，莨莠化为芝兰。过去扇动风俗、扰乱时局、惊扰耳目的一切，如今都听不见、看不见，没有谁敢欺侮我。《易经》说：“圣人兴起，万物都能看见。”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隋书·卢思道传》，《文苑英华》七百五十八）

译◇《北齐兴亡论》有人问主人说：“从前魏人失去统治，天下纷乱。黄河以北和关右地区被分割为两个国家。永熙年间，西道政权建立；天平年间，北方巡行。两朝的先主各自分据陕地而称霸。龙争虎斗，经历了许多年。后来水运将尽，天命和禄位永远终结。齐朝可以和唐虞相提并论，周人也接续汉魏的事业。齐有五位皇帝，周更换了四位君王；都不过二十多年，便相继灭亡。至于那些君主承受天命，辅佐者成为一世名臣，建立帝王根基、补救天地的功业，以及铭刻常法、镂于鼎彝的功勋；到了暴君南面而王、奸臣辅佐，百姓怨恨、神明发怒，国家灭亡、宗庙断绝。改朝换代的原因，虽然老臣旧史有所传述，史策也有记载，但通达之士的高明见解，能详细讲给我听吗？”主人回答说：“我年轻时在齐朝做官，晚年归附周室。由此从事学业，经历的时间很长。我一向喜好博览古事，虽然不敢妄加拟议，但近世治乱，大致可以陈述。在魏孝明帝正光年间，母后临朝、牝鸡司晨。尔朱荣乘机在内部发难，滔天的祸乱使华夏沦亡；残余势力仍然跋扈，挺进王城制造祸患，天下百姓像墙角崩塌一样惊惧。齐高祖神武皇帝天赋英明的谋略，神授雄武的才干；像蛟龙腾跃、豹子突变一样，挥袖而起。四明昆弟在韩陵会合。那军队像蚩尤呼风唤雨的兵众，又像新都用犀牛、大象组成的阵列。敌方理曲、我方理直，实在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太阳还没有移动一竿的时间，便大举歼灭了丑恶的敌族。然后拥立宗室支系，进入继承皇统。群臣共同成就事业，天下安宁。然而芒刺渐渐成为灾害，震动逼迫形成祸患。皇帝居住在郑地如同被放逐的猪，离开后却不能返回。迁都旧邺，国家命运焕然一新。朝廷典章、国家法令，灿然完备。渭南失去军纪，像乌林之战丧师；洛阳以北首先报捷，如同官渡凯旋。虽然天命有所归属，但最终只是向北面称臣；和魏武帝相比，只是规模具备而功业稍逊。文襄帝继承事业时，刚刚超过二十岁；他瑰伟杰出的气概，足以承担重任。以宾客之礼对待当时俊才，驾驭天下群雄；内外肃清，朝廷没有弊政。侯景背恩弃义，在汝水、颍水一带反复窥伺；萧衍失信并幸灾乐祸，在彭城、汴水聚集军队。于是谋臣运筹，猛士推进锋刃。涡阳之战，凶恶的首领匹马向南逃走；寒山之战，吴地士卒连一辆车轮也没有返回。王思政进入长安据守，经过了很长时间；神旗暂时到达，便如风吹扫竹叶。三秦的强敌闭关自守，五湖的首领改变态度请求归命。魏孝静帝认为天命仍在魏室，鼎祚将要遗失，因而备办大礼、器物，完全依照旧典；他恭敬谦让，推辞而不肯接受。祸患出于意料之外，匕首暗中刺出。宇文泰于是凶猛地剪除暴乱，刚毅果断、英姿挺立。天崩地裂，朝廷栋梁缺失。继承人年幼，不能承受众多灾难。文宣帝虽然是外戚，却从小缺少美好声名；由于人望所归，便被推举拥戴。当时政事有常法，朝廷多有俊杰；爪牙都是韩信、白起一类，心腹都是张良、陈平之流。对外安定四方，对内使各项政务康宁。君主即使没有才能，天下人也没有察觉。等到文祖受天命终结，焚烧旧制、改变制度，兵力强盛、土地广大，国家富裕、刑法清明。发布命令、施行政令，必定以古代制度为师；赏赐一定、惩罚一定，如同四时运行。年年丰收，灾害不发生；敌人隐迹逃窜，郊境没有忧患。天保年间承受天命，一直到第五年；即使黄初、泰始，也不能远远超过它。到了中年以后，却放纵昏乱的德行；凭万乘之尊贵，整夜饮酒。披散头发上朝，袒露身体听政；亲手施行剖割，亲自挥动矛戟。宠幸亲近谄佞之人，偏爱庸俗鄙陋者；出入市场街市，游走于道路之间。太保高隆之，是辅佐天命的元勋、朝廷的宰辅；仆射高德政，是皇帝潜居时的宾友、帷幄重臣；卫尉卿杜弼，学问宏博、才华伟大、卓然出众；光禄大夫元景，风流儒雅，是士大夫的师范。有的人被诛灭全族，有的人被斩断颈项；他们都因直言私下叹息，死于谗言之下。其余的名士良臣，也有无罪而遭杀戮的。滥施刑罚以逞威，无法尽数说完。自刘邦、曹操以来，直到那些僭伪称帝的政权，奉天命称帝者还没有像这样惨酷的。幸亏有尚书令弘农人杨遵彦，他是魏太傅杨津的儿子；含藏文采、秀异出众，是世所罕见的伟人。眼光俊朗，器局坚贞稳固；没有什么学问不能通晓，没有什么才能不能掌握。裴、乐在清俊吉美方面也要向他谢让，应、刘在辞藻华丽方面也难以超过他。他温良恭俭，让人、宽恕、仁惠、和顺；高尚的品行、奇异的才干，近古以来没有第二人。北齐建国时，他便参与筹划治理；军国政事，全由他一人承担。每天清晨坐朝，咨询请示的人挤满门庭；千头万绪，令下如流。分析裁断各部门事务，选拔任用人物；屋内庭中满是人，却始终没有阻滞。他虚怀若谷、博爱众人，礼敬贤者、喜好办事；听到别人有善行，就像自己拥有一样。他智慧谋略有余，尤其善于处理当世事务。谗言屡次传入，皇帝对他的信任始终没有改变。每逢皇帝乘舆四处巡行，他总是留守京城；凡是有益的政令，都是杨遵彦所制定。因此上面君主昏暗，下面国家却得到治理；朝廷内外、贵贱上下，直到今天还称颂他。不久文宣帝病重，终于被奸邪败坏；储君继承帝位，才过了几十天。近臣掌握权力，小人纷纷进用。杨公忧虑将有危机，便托称有病而退避。幼主像失去股肱一样，因而互相劝勉。乾明初年，灾难从外戚藩王中兴起；变故突然发生，幼主死在殿省之中。《诗经》说：“人一旦亡失，国家就会衰败困顿。”君子因此知道齐朝的国运不会昌盛。孝昭帝是皇室至亲，身居首辅；有周公那样的亲属关系，却没有篡夺帝位的心思。也是因为君主弱小、时局艰难，他的考虑深及家国。登上正位，是出于权宜之道。他身高八尺，腰围十围；深沉谨慎厚重，确实有君临天下的气度。当时甲士强盛，财力丰足；于是向西顾望，常有吞并之心。加上天保以后，他以文宣帝的荒淫放纵为戒，不亲近声色，不从事宴游；孝敬太后，笃厚对待兄弟；慎重爱惜名器，爱护养育百姓。后宫嫔妃，都是他在藩邸时的旧人，人数不到十个，最终也没有偏私宠爱。他尤其懂得吏治，特别喜好礼仪仪容。但政令烦琐细碎，不善于听取意见。他在位时间不长，仅满一年便去世。病势危急时，废黜了自己的嫡长子。武成帝是孝昭帝同母弟，以宗室亲属身份入主宗庙。可是他年轻时就禀有凶恶品德，不孝不仁。孝昭帝的灵柩尚在殡宫，他的眼泪却没有沾到脸上；太后的丧事，也不悲哀哭泣。刚过公除服丧期，便穿上缝制的皮衣；放纵奢侈荒淫，不知止境；沉溺美酒和音乐，昼夜不止。

译有个和士开，原本是和氏的庶出子弟，面貌也像胡人；轻薄庸俗，被士大夫所弃。武成帝还在藩邸时，任用他为参将。听说他喜爱弹胡琵琶，也会歌舞，一见面后便非常喜爱，常在寝宫之内，同吃同睡。淫秽之事，没有不做的。天保年间，文宣帝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抽打他二百鞭，发配到长城服役；后来遇到赦免才得以回来。武成帝任右丞相时，和士开久别归来，恩宠更加深厚；短短两夜之间，赏赐便达到巨万。等到武成帝登上帝位，对他的亲近顾念更加隆盛。从黄门官逐渐升到尚书令等近臣职位，整日陪侍取乐，几乎没有片刻停止；即使暂时外出，也立刻派骑兵追随寻找。和士开作威作福，几乎毫无顾忌；恩宠、权势和声望熏灼朝野。他任性贪婪淫乱，几乎不顾人伦；心如深谷贪得无厌，行为和猪狗一样。宅第建在交通要道，规模可比宫室；富商大贾早晚挤满门庭。朝廷中无赖之士，也争相谄媚；有的送婢妾，有的进献子女。竹筐礼盒中的贿赂，像烟聚集、像水波相连。和士开安葬母亲，满朝官员都追随送葬；谄媚尤其厉害的人，甚至悲痛得不能自持。浇薄邪佞之徒，对他的爱超过兄弟；名贤和清白之士，他一概不与交往。凡是他所推荐、延请的人，上奏请求没有不获准的。人的荣辱、升降进退，顷刻之间便由他决定。当时下级凌辱上级、上级衰败，奔走竞争成为习惯；士人无论贵贱，风操气节都顿然丧尽。赵彦深阿谀逢迎、顺从旨意，低头只想着保住俸禄；元文遥虽然器识才干、能够预见，也不敢发表意见。除此以外的群臣，都穿着破旧衣服、偷生度日。齐室的大败坏，根源就从这里开始了。河清末年，长彗星成为灾异；太史上奏说必须禳解救护。武成帝于是自称太上皇，把帝位传给后主。胡长粲凭外甥亲属关系，冯子琮凭姨父亲属关系，都受托付掌权，掌握枢要。有的性情见识庸俗浅近，有的心地险恶刻薄；都不学无术，才智浅短。到了天统末年，武成帝去世，和士开独自一人掌握内政，自比伊尹、周公。太尉、录尚书事、赵郡王高睿，品德高尚、是皇室亲族，聪明爽朗、才智颖悟，在藩王中声望最高；认为和士开凶恶丑陋，应当加以屏退贬黜，便入朝登上青蒲席，直言规谏。可是少主的聪察不同于成帝、昭帝，太后也比马、邓更为才明。和士开礼敬疏远之行，胡长粲替他谋划，于是使亲戚、贤王被绞死。虽然远近之人都怨恨，愚者智者同样愤怒；但他们依仗权势如城池和土地，众人也拿他们没有办法。几年之间，他们放纵污秽行为，和冯子琮夫妇一起买卖诉讼、贩卖官职。三家的府库中，贿赂财物堆积如山；凶恶愚昧的子弟，都处在高位厚禄之中。他们互相买卖职位，挑选之后才授予。司徒、琅邪王高俨当时年仅十四岁，却兼任掌管刑宪的官职，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愤怒得咬牙切齿，便把他们拘送南台，区别斩杀了他们的身首。冯子琮因为挑拨两端，也在同一时期依法被诛。两个凶人都被消灭，朝廷内外安宁清明；京城市场街巷，成群结队跳舞庆贺，梁冀、董卓被诛时的庆祝，也不足以和这相比。琅邪王的内心确实是要除掉恶人，但他的行为又侵犯了皇上，不能被当时容忍，不久便被赐死。此后政道更加昏暗。高阿那凭放牧驾车的劳绩，得到重视他的谄媚；韩长鸾凭驾驭车马、奔走服侍的能力，取悦于皇帝。又有一个女奴陆氏，出自掖庭，凶狠聪明、狡猾多谋，世上无人能比；凭保母的恩情，特别受到尊宠。六宫称她为世间的老师，皇帝把她当作内相；她玩弄王法，蒙蔽堵塞皇帝的听闻。庆赏和威刑，都从婢女口中发出。顽劣的弟弟、侄子遍布各个职位，皇帝的亲戚宗室反而比不上他们。陆子骆、提婆，出身皂隶，本来是皮革工匠，愚昧庸碌，只能分辨豆和麦；却和韩高等人共同掌握国柄，宣扬淫乱、放纵暴虐，比和士开更加严重。他们穷尽富贵，能够转动太阳、扭转天意。愚昧鄙薄之徒，折腰献媚、为人舔痔；轻的进献财物，严重的甚至缔结婚姻。朝廷混乱不堪，再也没有廉耻；清正守道的人，反而受到嘲笑和怪责。汉代的张、赵，也不能比拟其万分之一；晋朝的贾、郭，也不足以相比其细微之处。斛律明月被赐死，冤屈震动天地；崔季舒遭受像龙逢一样的杀戮，痛切幽明两界。至于那些以年轻宦官为内应的人，亲近狎昵、承受私宠，充满宫禁；他们干预政事，剽掠百姓。百姓哀号叹息，觉得一天长如一年。他们违背道义、违反常理，正迅速走向灭亡；事情并非一端，无法全部陈述。后主生长于宫闱，由尼姑、乳媪抚养长大；不接近正直之士，不会见端方之人。早晚所咨询的人，很少有能调护辅弼的臣子；身边近侍往往都是刀锯余生的宦官。飞鹰走狗，扰乱他的心思；美色淫声，迷乱他的耳目。谈论功德的人说，羲农、黄帝、轩辕也不能超过他；称述他的聪明圣德时，说尧舜也不能胜过他。才智之士被弃置不用，即使有名位，也只是充数而已。典章纲纪荡然无存，等待着敌寇像鱼烂土崩一样攻来。周武帝在平阳大获全胜，乘虚而入。将领已经有了投降之心，士卒没有战斗意志。前代耿弇、贾复那样的英雄，也低眉叩头；先朝貔虎般的精锐，也收敛气势、重叠着脚步。攻取晋阳如同拾取草芥，攻打邺宫犹如振落枯槁。万里土地、百座城池，都拱手屈膝投降。南到江淮，北到沙塞，西接函谷，东至沧海；府库钱粮丝帛的富足、武器兵甲和士卒百姓的众多，北齐所积蓄的一切，全部成为周朝所有。岂不是可悲吗！（《文苑英华》七百五十一）

译◇《后周兴亡论》周太祖文皇帝年幼时就机敏警觉，智谋权术超过常人。正逢魏末多事，他在关陇招募军队；恰逢两位将领互相残杀，三军尚未统一，众人推举他为主，于是掌握兵符。不久魏武帝西巡，他迎奉车驾，挟持天子以号令诸侯，这是万世难遇的一时之机。他抚养战乱后的残余百姓，聚集兵甲；同心协力的军队还不到一万人。齐神武帝率数十万大军，准备清扫灞▯一带，声势如雷奔云移，聚集在渭水曲处。太祖凭数千疲敝士卒整军返回，于是奠定了王业。窦泰率精兵深入，一战便丧失首级；高敖曹凭锐气首先登城，临阵被杀。战争连年不断，败少胜多；高氏虽然倚仗人多势众，却不敢先行进攻。邙山之战，我军失败；收拢逃散士卒，退守仍有余力。等到萧氏将亡，边境震动骚扰，荆、郢归附，庸、蜀来朝；器械完备、财物充实，披甲士卒达到百万，骁勇将领如同树林一般众多。周太祖去世时，周国实力已经和齐国相当。闵帝以嫡长子身份承继基业，顺应天命接受禅让；年纪轻轻便厌弃人世，还没来得及正式称皇帝。后来以庶长子身份被拥立，继承我周朝宏大事业；从容文雅，也算是守成的贤主。前两位皇帝的天命没有兴盛，高祖才开始登上大位。当时大冢宰、晋公宇文护，是太祖的侄子，身负谋略而主持国政，亲自接受太祖遗命。国家权柄和朝廷权力，一下子都从王室手中夺走。高祖高居深宫，静观其变，经历多年，谈论儒学玄理，对政事毫不干预；祭祀时自称寡人，晋公因此不忌惮他。但宇文护独自裁决事务，君主实在不能忍受。几代积累的强权，终于在一朝之间折断；他的党羽，也都被夷灭诛戮，凶恶之徒和污秽之物一扫而空。于是抛弃奢侈淫逸，去除浮华虚伪，施行一德，布行公道。减少宫中厚重的膳食，亲自穿大布衣服；先从六宫开始，推广到九服天下。命令一经发布便必须执行，禁令一出便无人敢犯，内外肃然。佛教以清净为根本教义，近世以来却耗费财力，于是下诏削减废除，这也是前代君王未曾实行的事。恰逢齐朝末年失德，周朝便取其乱亡；亲自驾驭战车出征，两次用兵就灭掉齐国。军令严肃，连秋毫也不侵犯；几次巡行便平定天下，没有杀死一个人。还没有下车，就革除齐朝弊政；山东士女欣然拥戴，如同回归故乡。但他天性严酷残忍，果断施行杀戮；鲜血流满面前，也不停止饮食。巡幸四方时尤其喜爱田猎；在野外追逐禽兽，不到夜间不回来，飞禽走兽遇到他没有能逃脱的。有见识的人因此贬低他。虽然有武功，却来不及施行文德。礼法典章和教化，大概已经全都废缺了。纥石亨甲治理军队，准备扫荡沙漠；远大的谋划没有实现，便因暴病去世。宣帝起初在东京时，已经有许多罪过和过失。高祖每每严加训诫，他却不能改正。刚继承帝位时，还装出有情有义、自我勉励的样子；过了一年以后，变态逐渐显露。他沉溺酒色，常住在内宫寝殿；沉迷角抵和放纵游乐，昼夜不止。分别命令使者，搜求民间女子，积聚在后宫，数以千万计。这是石虎淫乱风气的翻版。宠姬四人，一并立为皇后；车舆服饰和礼仪规格，都同皇后没有区别。这是刘聪乱政的翻版。他年少时在东宫，颇能阅读经籍；临朝面对群臣，也还有些精神。但他本性猜忌狂悖，尤其喜好诡异之事。衣冠服饰和形制颜色，全都不同于旧制；文武侍臣被屏弃到远方。宫内外的门禁，都另令宦官看守；出入往来的人员，一概登记数目，殿省之间互相以此监督。然而他在宫中淫乱纵欲，毫无选择，甚至长乐宫也传出丑闻。大象末年，忽然变得惨毒暴虐；鞭打朝士，动辄达到数百下，背部、胸部和腹部，全都下手抽打。那种楚毒惨酷，令人不忍看见。祖宗的庙号，禁忌不能称说；改易官名，反转官员的姓族。车舆和车轮辐条，也都有贵贱等级的区别；妇女的妆饰，也作为上下等级的区别。后宫嫔妾，每个房间有数人；从早到晚，总让她们危坐相对。有不合规矩的，便立即捶打。内外命妇在朔日、望日入朝谒见，都让她们像男子一样拜伏，以表示恭敬严肃。他自称为“天”，不再称“朕”。此外还有许多小事的异同，数也数不清。过去的迷惑和妖僻，是开天辟地以来未曾有过的。客人说：“齐武成帝荒诞昏庸，怨恨结于人神之间，他的后嗣不昌盛，按道理本来就会如此。周祖聪明神武，雄奇冠绝当世，却因为一个愚蠢的儿子而导致覆亡，这难道只是人为的缘故吗，还是天道如此？我心中仍有疑惑，请听听其中的道理。”主人说：“寒暑和晦明，是天地二气的不同表现；贤愚与治乱，是五行相胜相制的相互显现。因此，酒池肉林是周王所营造的，坑杀儒生、毁灭学术，也是汉代后主所采取的清除手段。齐国从天保受命，到武平亡国，除了孝昭帝以外，竟没有贤明的君主。河清以后，国基逐渐坠落。昏君在上面怠慢游乐，百姓在下面怨恨叹息。到了末世，君主懦弱，臣下愚昧，外部崩解，内部溃败。周人取得它，就像在斜坡上滚动弹丸一样容易。周武帝任用权术、增长威势，果断而雄健，拥有三秦的精锐，正值攻取昏乱之国的时机，削平天下，容易得如同俯身拾取。” 还不到三年，皇帝便乘宫车去世。继承人放纵猖狂，肆意施行凶恶。真人受命改朝换代，宗庙成了废墟。这大概正是上天用来开启大隋的安排，并不是不幸。”

译◇《从驾大慈照寺诗》序 皇帝凭借高明的德统承受天命，以大明之德登临帝位，威压九代，驾驭百王。至高的德行上达于天，深厚的仁爱下及万民，威势向西传播，声教向东渐进；在合宫布施政令，在太室考定礼仪，在旷野奏张音乐。会计苗山，连上天也不吝惜宝物，神灵没有不降下恩赐的；鳞虫羽族在郊外呈现祥异，山泽之神献上祭品，华夏与夷狄全都归顺。幽冥和显明的事物都各得其序，八项政务井然有序，六府之事显示太平。即便如此，皇帝仍寄托心志于幽冥，凝神于空寂，俯视并鄙弃尘世疆域，回顾并遗弃有形之身；救百姓的精魂脱离苦难，拯救欲界脱离危困，使身心进入澄净安乐的境界，众生仰赖调御众生的力量。中宫皇后以厚德承载万物，正位配天，道德超过邵陵，功业胜过新女、姒氏，智慧之云早晨升起。四生众生等待她的慈悲会合，慈灯在夜间照耀，九州四方沐浴其余光。于是眷顾参墟之地，这里实在是唐朝旧地。山川环绕守卫，山岩如衣襟腰带；东郊是胜地，于是在那里建造宝坊，庄严得仿佛自然化成，转眼之间如从地下涌出。不久日影运行到了西方，节气处于南宫，秋风振动原野，白露带来威严的寒意。圣主乘车巡行四方，顺应时令养育万物；六龙前进驾车，七圣并坐同车；翠色旗帜飘扬，雕玉车轮缓缓转动。隔了百年而来拜见御辇，朝会万灵并按节拍行进。熊渠、飞将一类的勇士进入中垒参见，虎殿、金门中的侍从远远望见并跟随属车。将要抵达下都时，遇到这片清净境域；既欣赏鹫山的景观，又共同喜悦于游览龙宫。大家接足礼拜、安放心志，一同表达诚敬，考察空寂之理，仍然作诗歌咏。虽然事情如同击辕之人所作，意义也像叩角之歌，但还是想借从容盛大的功业，叙述赞美美好德行。哪里能像皋陶、东方朔那样的文辞，刚刚陈述男子的祝辞；又哪里能像王谷的虫篆，只能比作女子的女工呢？作者共二十六人，诗辞如下。” ◇《卢纪室诔》齐天统二年秋七月，司徒记室参军事、永安乡男、范阳人卢询祖去世。古人有话说，只有德行可以长久；又听说，只有声名可以长存。你的禄命虽然不长，死后却不会朽灭！于是拿起柔弱的笔，向贤良的朋友报告哀痛，便作诔文说：皇家的根源深远绵长，师承世系连续不断。先有汉代的大儒，魏年间的名公；司徒声望蔼然，扶翼而直上青云；尚书德业显赫，也称得上继承先贤。像你这样的人才秀出，绝后光前；才华荣盛如随水而行，蕴藏的光辉如春田中的美玉。你年少时，孤立的根基便挺然自立；内无父母依靠，外少朋友知交。行为勤学有余力，各种技艺无不学习；等待以高价聘用，芳名确实汇聚。由浅近的学习进而通达高深，钻研幽深而洞察微妙；九流百家，虽车辙不同而同归于一。文章成就如钟律，音韵声响如珠玉；华丽辞藻如泉水涌出，雄伟思绪如云飞扬。你在雄州考中进士，言辞足以割断荆楚；我实在十分赞赏你，于是通过观察国家政事来举荐你。从此以后却不得志，历经多年；游赏吟咏于儒学和玄学之间，从容地默默交谈。后来朝廷纳入大麓，隆重建立府朝；八方声势都被遮掩，车马盛大而显赫。我有光明德行，便响应嘉美的征召；从幕府之下超然而来，仪态如凤凰栖于高枝。与应玚、徐干并驾齐驱，同潘岳、顾恺之等人齐头并进；声名华美，显达于簪缨之间，赞誉震动同僚。远在江阴之地，承受你的风采而请求拜见；以庄子的寓言来说明旨意，以季子的观乐来比观政事。朝廷所寄托的，是俊秀的才华和优良的学问；辩才如悬河出于口，灵珠仿佛握在手中。于是参军事，又辅佐中书省，大冲之职所系，德行和施政都在这里践行。大家共同推许你的文采，也都自愧不如虫篆之技。你的才华何等高，所处官位何等少。你是天下的士人，本来应当享有许多福禄；文章如豹变般焕然，前途如鸿雁渐渐登上高地。神灵若能听见这些，又有什么不能赐予你的美善呢？如今魂魄已经离去，声音仪容却仍历历在目。呜呼，悲哉！从前我和你，情谊深重，契合深厚；譬如交膝而坐，又如利刃可以斩断坚金。我仰慕隐逸高士，你却甘于沉潜；我们一同趋入宫阁，一同列于衣冠簪缨之中。春台一同登临，秋水一同面对；归来时并马齐辔，出行时车盖相连成荫。共读美好的书，畅饮浊酒，长声啸歌；共同赞美美善的言语，也共同以缺失的品行为箴规。欢乐没有多久，阻隔和灾祸便接连而来；先前的欣喜无比，后来的忧愁也难以承受。为什么上天不怜悯，竟使我失去知音？百年人生已经结束，万事都令人伤心。呜呼，悲哉！亭伯、君山，也都曾叹息湮没；荀粲、王寿，同样令人悲叹早夭。兰菊没有凋落，钟鼓也没有停止；你这样的人已经亡故，怎能不使前贤惭愧。灵衣覆盖在几案上，祭酒斟满杯中；故家庭院竹箨飘落，空帐之中积满尘埃。我漂泊流离而涕泪纵横，回望追思而徘徊不去。走出南阳的旧道，遮盖北邙的墓台。赵卿的墓志已经刻成，滕公的坟墓还没有开启。面对画像陈设却不能相见，幽魂哪里还能归来？呜呼，悲哉！” ◇《祭巢湖文》开皇元年十二月朔日甲子，具位姓名，派遣某官，带着清酒和众多祭品，恭敬地祭祀巢湖之神说：浩瀚澄澈的湖水，是南方疆域的纲纪；斜斜通向海滨，旁边连接江水。深度超过百仞，滋润的地域超过九里；彭蠡湖没有同它匹敌的，具区湖也不能相比。扬越地区长期不服，多年如此。王师前往征伐，六军到达；约定的日期指日可待，战马的头将要向东。常常阴云作乱，零星的雨水连绵；早晨水气聚合，夜间天云相同；接着是苦雾，又继以凛冽的风。道路泥泞已经非常严重，车辙脚迹无法通行。你大概是在施行上天的惩罚，以阻挠大军。淮地百神都受职掌管，其中水神最为重要。皇帝统治天下，所有土地没有边外；应当使日月永远光明，天地和谐交泰。让雨师停止零落的雨滴，让云神卷起浓密的云气；使战船向东渡江，雕饰的旗帜向南高举。收取尉佗的黄屋车，接纳孙皓的青盖车。然后战车回转，士卒唱着凯歌；楚地俘虏像雾一样聚集，冀地战马如星罗布。没有一种功德不应得到报答，祭酒多得如河。神灵若能听见，这些话绝非虚妄。” ◇《辽阳山寺愿文》齐兴二十三年，天下太平，历代圣明之光重现，百神各司其职，天平地成，礼制和谐，音乐畅达；刀剑不再铸造，江海没有波涛。皇帝体承上天的睿智，时运正逢下武之世，以最高的德行教化百姓，以大明之德照临赤县，深厚的仁爱下达万物，恩惠教化潜行而通，光荣照耀六幽，万方复苏。唐尧的旌旗已经树立，割草的车也不远而来；殷汤的罗网已经张开，各类禽兽都各得其所。祭坛凝聚祥瑞之气，水洲笼罩荣光；玄扈呈告祥符，翠色碑石开启文辞；阿阁早晨喧闹，棘林夜晚寂静；西方乐律协调，南方祭祀迎神。穿衣作饭、持龟占卜的习俗之人，怀着声音前来请见官吏；反踵、修股的远方人群，也都膜拜叩首。四海震慑，中外都蒙受福祉；边境没有警报，车书制度完全相同。然而仍认为，身负冕旒、君临人世，只是世间微小的功业，功成治定还不是终极。因此在域内小道上，把心投入觉悟之海，把意志收束于玄妙佛门；手持明珠，头顶接受甘露，调御天人。不贪恋朝廷廊庙的尊重，修行明智而诸德具足；岂肯屑就帝王裘冕的尊贵，而应具备十力四心。教化向东渐进、向西传播，正如日月升起，又有风雨滋润。屠夫的门户、卖鱼的店铺，都化成庄严清净之地；蜉蝣、蟪蛄等短命之虫，也被纳入仁寿的境域。参墟之地是深厚的土地，王业的根基所在；密都是帝王宅第，别馆也在那里设置。

译这里山川环绕绵延，原野高爽秀美，高山郁然耸起，成为镇守东方的屏障。群峰罗列如玉，鹫头山的形状反而算不上美；树木排列如三珠，鸡足山的形态也显得可鄙。洞穴吹来调和的风，产生和雅的曲调；圆珠般的水面汇聚，流出清妙的声音。此时玉烛调和年景，时令已到商音，职方官具备礼仪，皇帝效法巡行西方；六龙齐头并进，七萃按部而行；雷声震动，星辰运行，銮铃凝止，车驾暂驻。于是便在这处胜地建立仁祠，不久即建成，既华丽又安宁。从前周朝夜色初明，汉代池苑开凿，事情相隔荒远，佛道若存若亡。圣明君王驾驭历数，广泛救济天下；前圣后圣，早晚都以此为期。凭借这一胜因，仰愿回向武成皇帝以及清庙圣灵：愿西方得遇弥陀，上升兜率，雄视三界，高临四方。愿其百年之神灵俯视而轻蔑群臣，一音所教导的众生，长久共同沐浴佛日。皇太后福德超过姜水，福祉胜过涂山；寿命可比太阴，功业与大地承载万物相等。圣主的光明如日月齐照，德行与天地二仪相合；在灵河接受天命记录，在仙山开启金简。龙官鸟纪也不能比拟其光大，象征天道、任承大地又怎能比喻其长久？皇太子德行深厚，是元良之才，道德高于正统继承者；包容启发诵读之学，孕育庄严宏大的事业。六宫眷属和诸王兄弟，都具备智慧与庄严；王业如花木松柏般繁茂，永远侍奉于披香殿，长久稳固如磐石。愿凭借这些广大的利益，遍及万类；使法界虚空中的一切生灵、动物和植物，都沐浴定水，共同承受法云的荫庇。如果这个誓愿有一丝差错，我便不取正觉。” ◎卢贲 卢贲，字子徵，是卢思道的族弟。周武帝时，承袭父亲的光爵燕郡公，后来历任鲁阳太守、太子小宫尹、仪同三司，转任司武上士。宣帝初年，加授开府。隋朝接受禅让后，历任散骑常侍、太子左庶子、左领军、右将军、检校太常卿，授任郢州刺史，转任虢州刺史。后来升任怀州刺史，又转任齐州刺史，最终被免职。◇《请改七悬八、以黄钟为宫表》殷代以前，通用五音；周武王攻克殷后，得到鹑火、天驷相应的祥瑞，因此乐律采用七音。汉朝兴起后，又增加应钟，所以一套乐器有十六枚而列在一龠之中。郑玄注《周礼》，说二八十六枚就是一龠。这就是七悬八的含义，来历已经很久了。不过世代有沿革，采用和废弃各不相同；到了周武帝，又改为悬七，以林钟为宫。音乐，是治理国家的根本；所以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办法，这正是吴札观乐而辨别兴亡的原因。既然如此，音乐就是用来感动天地、感应鬼神的，感情由声音发出，国家的治乱也会相应显现。周武帝以林钟为宫，大概是将要灭亡的征兆。并且林钟之管，正是黄钟下生之义。黄钟象征君主，却由臣位所生，说明这是皇家九五之位的应验；阴象征臣下，却处在君位，更显现国家登极的祥瑞。这实在是冥冥中的数理相互符合，并不关乎人为。伏惟陛下掌握天命、治理天下，道德超过前代君王；功业完成而制作雅乐，光明照耀于旧日典册。臣听说五帝不沿袭前代的音乐，三王不袭用前代的礼制，这大概正是隋朝改革制度、却不失雅正的道理。”

译卷十七 ◎李德林（一） 李德林，字公辅，博陵安平人。齐天保八年，举为秀才，射策考试列上等，授任殿中将军，因称病归家。乾明初年，被征召入朝任议曹。皇建初年，授丞相府行参军。太宁初年，授奉朝请。河清年间，授员外散骑侍郎；天统初年，升任给事中，在中书省值班并参与掌管诏诰，不久升为中书舍人。武平初年，加授通直散骑侍郎；不久授中书侍郎，升任通直散骑常侍。承光年间，授仪同三司。进入北周后，任内史上士。宣政末年，授御正下大夫。大象初年，赐爵成安县男，任丞相府属，加授仪同、大将军；升为从事中郎。隋朝接受禅让后，授内史令、上仪同，进爵为子；承袭父爵，进爵安平县公。平定陈朝后，授柱国、郡公。因违逆皇帝旨意，出任湖州刺史，转任怀州刺史。开皇十九年去世。追赠大将军、廉州刺史，谥号文。有《霸朝集》五卷，《集》五十卷。按：《隋书·李德林传》说，禅让交替之际，相国总领百官，九锡等特殊礼仪，以及诏策、笺表、玺书，全都是李德林撰写的。又按《霸朝集序》，静帝的诏书和册文都是李德林所作。现在据此编入李德林的《集》中。其余齐天统初年至武平初年的诏诰、入周以后的诏诰以及开皇初年的诏诰，未必都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因此不敢编入。◇《思春赋》。《隋书·李德林传》说，皇建初年，朝廷下诏搜求、表彰人才，又追召他赴晋阳，他撰写《思春赋》，当时称赞其典雅华丽，但文章已经散佚。◇《为周静帝诛尉迟迥大赦诏》〔大象二年八月己卯〕 朕恭敬承受宏大的基业，到现在已经两年了。依靠祖先的美德，凭借宰辅的力量，经天纬地，四海安宁。逆贼尉迟迥，才质平庸，心怀奸恶，因为外戚关系，地位高居朝臣之首。恰逢上天降下灾祸，先皇驾崩，万国都沉浸在鼎湖之痛中，四海都深怀遏密之哀。他却偏偏幸灾乐祸，欣然背弃君命，起兵拥众，便产生了觊觎帝位之心。于是诏令六军，严肃进行九次征讨；凶徒却极其猖獗，充满原野，遮蔽四方。诸将施展雷霆般的威势，壮士发挥貔貅般的勇猛，所到之处铲除扫荡如同刈草，直指漳水之滨，擒获斩杀元凶；群丑魂魄丧失，全都聚集到军鼓之下。顺应深秋肃杀之气，接受上天的诛罚，两河的妖孽一朝清除荡平。从朝廷到民间，喜悦的人纷纷奔走相告。从前上皇在位时，不用多说便能治理天下；圣人治理万物，只需施行教化而已。如今干戈还没有收起，实在深感惭愧。朕想要弘扬宽和简约的政令，以符合亿万百姓的心愿，因此大赦天下。凡是与尉迟迥共同谋划、执迷不悟的人，以及尉迟迥的子侄、逆贼司马消难、王谦等，不在赦免之列。” ◇《以隋公为大丞相诏》〔大象二年九月壬子〕 赐假黄钺、使持节、左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上柱国、大冢宰、隋国公坚，感应山河的灵气，承受星辰的精华；道德高于雅俗，德行协调于幽明。脱去布衣登上仕途，缙绅都归心仰望；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朝廷内外都承受他的风范。奉先皇诏命，辅佐德薄的君主，使天地协调而万物生成，顺应阴阳而安抚四夷。近来内有艰难忧患，外有妖贼消息；运用鹰扬之志和帷帐之谋，施行两观诛杀，扫荡万里之外。远近清平肃静，实在是依赖于他。四海如此广大，百官如此众多，都承受他的训诫，共同接受最高的道理。政治安定，功业完成，国家栋梁于是有所托付；神明般的谋略和盛大的德行，当时无人能与之相比。可以授任大丞相，罢免左、右丞相之官，其余官职照旧。” ◇《赐姓复旧诏》〔大象二年十二月癸亥。按：《隋书·高祖纪》作大定元年二月壬子，今从《周书》。〕 《诗经》说“同姓不如同族”，《左传》说“异姓作为后代”。这大概是为了明确亲疏关系，使它们清楚而不混杂。太祖接受天命时，龙德尚且潜藏；表文显示改朝换代的文告，星象垂示革除旧制的征兆。他分定天下三分，立志扶助魏室，进行了许多改制，希望得到上天的认可。文武群官中被赐姓的人很多，他们本来属于不同的国邑，实际上违背了分封土地的制度。神灵不享用异类的祭品，不能让不同骨肉的人共同参与祭祀；也不能不爱护亲族，却在道路上排列尊卑次序。况且神灵显示改姓的征兆，本来就是因为历数已有归属；天命在人，推让到最后也不能逃避。因此君临天下，已经延续好几代了。不能仍旧遵守谦抑的旨意，长久实行权宜的制度。凡是改过姓氏的人，都应当恢复旧姓。” ◇《隋公进爵为王诏》〔大象二年十二月甲子〕 天大地大，能够与天地之德相合的，是圣人；一阴一阳，能够调和阴阳之气的，是上辅之臣。正因为如此，神灵降临而生出杰出人物，陶铸众生，代替苍天完成伟大的事业。赐假黄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上柱国、大冢宰、隋国公，正应合百代的时运，承当千年的气数；家族显赫，享有台鼎般的盛荣，门第中有辅佐君王的功劳。心志如伊尹，必能使天下达到尧舜之治；情操如孔丘，以文王、武王为法度。起初进入仕途时，风采便照耀当世；公卿仰慕他的行为准则，缙绅把他看作师表。入朝掌管禁宫，出外主持藩政，美好的谋略和丰厚的功绩，声望越来越远播。从前平定东夏时，民心还没有安定。燕南赵北，实在是天下的要地；他手持符节旌旄，承担连率之任。用德行安抚他们，用礼义引导他们；百姓敬畏他如神，仰望他如太阳，于是美好的风俗和政绩流传不绝。淮海一带荒芜已历多年，他出镇南方边境，选用众人只取贤能；威势镇服异俗，教化施行于百姓。后来掌管钩陈禁军，主管国家政务，国家大事，朝廷寄托更深；皇帝巡游时，留下他主持台省政务。周公治理陕西的职责，仅仅可以用来相比；汉代大臣镇守关内的重任，也不足以相提并论。等到天崩地裂、先帝升遐，朕年幼无知，突然遭受丧亲之痛，亲自接受遗命，保全周王室。

译奸人乘机暗中图谋宗庙社稷，弑君篡位的意图已经形成，秘密发动叛乱的日期也已确定。你暗中运筹英明的谋略，反复施展宏大的计划，匡救国家、庇护百姓，使罪人终于被擒获。两河地区遭遇叛乱，三魏起兵，半个天下汹涌沸腾。祖宗的基业已经危险，百姓的生命将要陷入危难。安陆首先挑起祸端，向南通达吴、越；叛军像蜂群飞舞、蝎群聚集，江汉地区一片骚扰。巴、蜀叛军张牙舞爪，反而想要争夺帝位；秦地道路再次阻塞，汉中门户重新关闭。你在帷帐中筹划军略，制定出师方案；诸将接受你的谋略，壮士感念你的大义，不误时日，全都得以清除荡平。九种功业远播，七种德行完全协调；百官严肃整齐，宫门内外和睦庄严。日光照临之地，风云往来之所，都兼具武功与文德，幽明共同归于德治；山河震动，远近人心全都归附。这样使朕能够继承上皇的事业，无为而治，声名高贯宇宙，道德与天地相合。伊尹辅佐殷朝，霍光辅佐汉室，与您相比都远远不及。从前营丘、曲阜一带有许多诸侯国，重耳、小白都曾得到特殊礼遇；萧何享有优厚的赞拜礼仪，番君拥有超过公侯的爵位。姬姓、刘姓以来，历代都有美好的谋略，应该尊崇典章礼制，以古代制度为法。可以授予相国之职，总领百官，去除都督内外诸军事、大冢宰的称号；把公爵进封为王，以隋州的崇业，郧州的安陆、城阳，温州的宜人，应州的平靖、上明，顺州的淮南，士州的永川，昌州的广昌、安昌，申州的义阳、淮安，息州的新蔡、建安，豫州的汝南、临颍、广宁、初安，蔡州的蔡阳，郢州的汉东等二十郡作为隋国。允许带剑穿鞋上殿，入朝时不必快步，赞拜时不称名，具备九锡的礼仪，加赐玺绶、远游冠、相国印和绿纟戾绶，地位在诸侯王之上。隋国设置丞相以下各官，一律依照旧制。” ◇《改元诏》〔大定元年正月壬午〕 朕因为失去父亲，早早遭受最深重的惩罚。时光飞逝，转眼到了今天。无穷的思念纠缠不已，说起此事更增号哭哀绝。周年祭祀之后改换年号，按照前代典章，可以把大象三年改为大定元年。” ◇《求贤才诏》〔大定元年正月丙戌〕 帝王设置官职，只以才能为务；臣下报效国家，以推荐贤才为重。去年以来，屡有妖贼作乱，宰臣以英明谋略都将他们清除荡平。叛乱之后，兵车才开始停息，远近百姓都疲于劳役，民众还没有安宁。居官任职的人中，能够使国家得到治理的很少。这正是因为上面失去了治国之道，才到了这种地步；也由于下面有隐居贤人，没有施展才能。如今四海统一，八方没有尘乱，元辅掌握国政，传播风教、宣扬教化。若能使天下英杰全都升入朝廷，铨选升降都衡量才能而安排职位，垂衣拱手、无为而治，或许就可以达到。” ◇《劝隋公受九锡诏》〔二月壬子〕 伊尹、周公辅政时，不推辞特殊礼仪的赐予；齐桓公、晋文公成就霸业时，也确实承受了不同寻常的典礼。这些都是为了表彰功勋通达上天，彰明不可替代的事业。相国隋王，先前已经加授典章礼策，正式昭示大礼；如今却坚守谦让的美德，使诏令迟迟不能施行。应当再次发布明确的命令，一切依照先前的旨意。隋王总是把功劳归于别人，奖赏留给自己以后，退让作为根本，这确实违背朕的心意。应当命令百官全部到王宫去，众人的心意一定能使他感动，必须让他答应接受。如果有表奏，不要再让我听闻。” ◇《禅位诏》〔大定元年二月丙辰〕 混沌元气初始开辟，便为天下树立君主；天命既然降下而不违背，所辅助的只能是有德之人。天心和人事都在选择贤能，天下四海都乐于推戴贤者，并不是由一个人独自占有。周朝的德运将要结束，妖孽接连产生；骨肉之间多有忧患，诸侯藩镇制造祸端；彼此呼应而同恶相济，叛乱超过天下一半，或小或大，都图谋称帝称王，使我祖宗的基业延续不绝如一根细线。相国隋王，睿智圣明出自天授，英华独秀；刑法与礼仪一同运行，文德与武功都远播；爱护万物如同爱护自己，把百姓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亲自运筹枢机，亲自命令将士，铲除奸邪，扫荡妖氛；教化通行于冠带之地，威势震动幽远之方。虞舜二十项大功，也不足以相比；姬发三分天下而合于正统，哪里值得一提。况且木德已经衰谢，火德正在兴起；黄河、洛水出现改朝换代的符瑞，星辰显示旧代将终的征象。烟云改变颜色，笙簧改变音调，诉讼全都归于公正，歌谣赞颂纷纷传来。况且天地德性相合，日月光明正大，所以以“大”字为王号，照临下方土地。朕虽然愚昧，未能通达时变，但幽明之间的情势，已经清楚得容易辨识。现在便恭敬顺从天命，出宫退居别宫，把帝位禅让给隋王，一切依照唐、虞、汉、魏的旧例。” ◇《为文帝襄阳等四郡立佛寺诏》〔开皇元年七月〕 门下：风吹树木尚且不能使它安静，缝隙中的日影如流水般迅速。朕空自悲切于想要报答父母恩德，却只能徒然怀抱终身的思念。恭惟太祖武元皇帝穷尽神明和本性，感应上天的灵气，承受天命符瑞，开创火德王朝的纪元。魏氏将要衰亡时，他亲自从事经国治世；周室兴盛时，他同心协力匡正辅佐。历经魏、周两代艰难，建立了我大隋帝业，正如夏禹事奉唐尧、虞舜，又如晋宣帝辅佐汉、魏。从前梁氏将要灭亡，亲自招致祸患；萧绎起兵拥众，占据襄阳。将要归附魏朝，却狐疑不决。先帝出兵樊城、邓城一带，在汉水边饮马。对方感服威德，连城的守将都叩头投降。隋郡安陆没有立即顺从，敌人凭借辅车相依之势，依靠重城固守，如同金汤不可攻破。于是再次训练士卒、简选军队，一举攻克。正从这一天开始，终于开辟汉东。萧绎过去在江陵，作为梁主称制；对外仍通报表奏，暗中却另有图谋，内心和行迹之间，始终没有完全尽到臣节。王师前去征伐，先帝亲自作为先锋；诛杀那个违抗命令的人，使断绝的宗祀得以延续。齐国尚未灭亡时，凶徒非常猖獗；连绵山岭构成巨大屏障，艰险危急绵延万里。晋水以北，是敌人的心腹之地。于是鸣夔持钺，借道北方邻国；穿皮衣的人敬服风化，烟云随雾聚集；军队悬进万里，直指参墟，左冲右扫，敌军像麻堆一样积聚、草木一样倒伏。

译虽然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但英武威势已经大为震动天下。齐人因此遭到挫败，周武帝也依靠此事取得成功。追想帝业建立的辛劳，遥念教化开始的源头；率领夷狄而制服东夏，以偏师而攻取南方诸国，难道只是像商汤征伐葛伯、周人讨伐崇侯虎那样而已吗？积累德行和功劳，福泽流传给后代。于是使朕凭借浅薄之德君临天下。追思仰慕神明般的谋略，事情都归于幽深真实的寂静。降生到人间，权宜变化没有固定形式；使用转轮王的兵力，申明至仁的意旨。百战百胜，是为了实行十善；因此把战争的器械看作香花，把玄黄交战的战场长久变成清净国土。朕想要崇建宝刹，开始营造伽蓝，增长福德因缘，稍微符合先人的幽深旨意。从前夏朝因为治水，尚且在山上刻铭；周王说巡游，也有借机勒石记功的事。帝王记录功业，由来已久。襄阳、隋郡、江陵、晋阳，都应各建寺院一所，树立碑石歌颂功德。希望使庄严的佛寺同虚空一样永不毁坏，使宣扬盛大功德同天地一样长久。” ◇《文帝安边诏》门下：陈氏过去在江南，劫掠剥削百姓，所作所为同仇敌一样，百姓怎能忍受这种命运？岭南地区道路遥远。如听说，凶恶的首领征收赋税，贪婪如豺狼；贼伪所任命的官员，贪欲深如沟壑。租税调发之外，征求索取没有止境。一名成年男子每年按科征发一副甲胄，还要缴纳皮毛、铁、炭，提供船只和人工，承担各地奇异物产，千头万绪；早晨召集，晚上就要出发，晚上索求，第二天早晨必须交齐。自身充当苦役，直到死也不能归来。物品借给官府，永远不归还主人；同人做买卖，却要百倍索取利润。到官府申诉冤屈，一辈子也没有结果。人人不能安生，没有能力自保；白天悲伤，夜里怨恨，行走时号哭，坐下时流泪。稍微积蓄一点财产，灾祸立即到来；诬陷为盗贼，关进监狱；财货没有搜尽，性命也不能保全。那里的百姓性情多纯朴正直，不能忍受州郡官吏渔猎般的苦害；有的逃入山林，希望免除朝夕祸患，却被说成□□，向伪朝官台申诉。伪朝年年发动军队，向西南征讨，常常捆绑良民，充作贼军奴隶。所有人无论贵贱，同样禀受天地性灵。因此上天有所感应，伤害了天地和气。南海诸国想要前往金陵，常被官府非法盘查，远方人怨声载道，以致往来断绝。陈氏的气数衰微，导致这种局面的道路不止一条。这里姑且陈述所听所见，实际情况尤其严重。如今皇帝的军队宣扬朝廷教化，以上这些事情，已经替百姓除去。又特别施行存恤百姓的原则，另行申明爱护养育的意义。军队所到之处，连一毫一丝也不许侵犯。外国使者想要来到京城，所有船只沿江河上下行驶，任凭装载运输，有关官吏不得搜查。岭外的土地，设置州县；既然要选拔当地人才，便随其方便任用为官，省去迎送的烦劳。了解当地风俗，教导百姓道德，端正自身以率领下属。一定要全部改正过去的弊端，以符合朕的心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十月、十九年〕 ◇《策隋公九锡文》告知你，赐假黄钺、使持节、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上柱国、大冢宰、隋王：上天覆盖、大地承载，借助人事来成就万物；太阳运行、月亮往来，随着王道而盈亏消长。五行之气陶铸万物，使万物各有形态。谁能代替上天完成这样的功业？只有大圣之人罢了。想到先代的正臣，辅佐照临皇朝；种植德行、积累善业，于是生出了杰出的宰相。精神风采世间无双，风骨不同于常人；匡救国家、济助时局，铲除凶恶、拨乱反正。百神奉行职守，万国归心。殷朝的宰相凭借先见之明使人觉悟，周朝的辅臣于是向天下弘扬大道，与他们相比，实在都远远不如。现在将授予你王者典礼，请恭敬听取我的命令：朕因德行不足，早年承受大业；上天降下灾祸，早早遭遇哀痛凶险。妖恶之徒觊觎帝位，暗中图谋社稷，宫禁之内疑虑惊惧。你奉先皇诏命，志在匡正辅弼；协调内外，暗中运筹机要，使奸人震慑，不敢显露阴谋；让悬挂旒冕的君主从危急中转为像泰山一样稳固。这是你重新缔造皇室、建立霸业根基的功劳。自我祖父、父亲的时代起，对你的任用和寄托已经很深；入内掌管禁军，出外主管藩政；文才经略、武略谋划，长久传播于朝廷内外。军队大举出动，长驱直入晋、魏；平阳显现熊罴般的军势，冀部展现貔豹般的威力。起初平定东夏时，民心还没有统一。丛台以北、易水以南，西到井陉，东至沧海，方圆数千里，百姓举起衣袖便像帷幕一样密集。把连城重任交给你，树立旌旗、执掌符节；教化顺应当地风俗，刑罚采用宽缓法典，百姓归附如泥土随印模成形，又如草木随风倒伏。这也是你的功劳。吴、越长期不肯归顺，历经多年；淮海以外，常常不属于国家。于是整顿军队，出镇亳地；以武力威服众人，以文德安抚远方。群盗自行逃散，外门不必关闭；百姓仰慕义理，背负襁褓归附。北方的风气南传，教化施行于南国。这也是你的功劳。宣帝治理天下时，宗臣承担重任；入内掌管八屯，出外主持九次征伐。禁卫军勤于巡逻警戒，治军又能遵守狩猎演习的礼法。这也是你的功劳。皇帝銮驾出游，多次把留台政务交给你；文武百官都听取你的意见，军国大事都向你咨询。万事全都得到治理，回头看没有忧虑。这也是你的功劳。朕居丧守制时，实在是由你总摄政务。宗室如磐石般的藩屏中，奸邪反复的人很多；他们招引无赖，结交群小。从前国家刚刚衰弱时，已经开始阴谋；罪恶积累数十日，凶谋正要成熟。你果断诛杀他们，宗庙因而安宁。这也是你的功劳。尉迟迥猖狂，在邺邑起兵，想用长戟直指北阙，用强弩包围南斗；凭借三魏之地逞强，使九州一半震惊；聚集徒众百万，全都变成蛇豕般的暴徒，淇水、洹水也仿佛被一饮而尽。

译百姓的生死，反而全系在凶恶首领手中；寿命长短，不再由司命掌管。你于是告诫那些鹰扬勇士，出兵训练士卒；在黄河以北向苍兕般的勇士发誓，在东山之上如建瓴水般势不可挡。亲口传授兵书，亲手规划行军阵法；衡量敌情而制胜，指定日期而克敌。诸将遵循你已经制定的旨意，壮士感念你宏大的义气；他们轻视死亡、忘记生存，转战千里，旗鼓奋发，如烈火燎烧毛发。战场上的黑黄之色染变漳河之水，筑成的京观高峻如爵台。百城的妖气，一天之内廓清。这也是你的功劳。青州的连率，占据东秦，凭借濒海的富饶，倚仗连绵山岭的险要；他们望着三辅，想要争夺天下，又指向六国，希望联合群雄。风雨般的军队助长鬼怪作恶。根本既已拔除，枝叶自然凋亡；你屈法而施恩，向他们显示最大的信义。这也是你的功劳。申州地区的残余贼寇充斥一隅，像苍蝇飞、蚂蚁聚集一样攻城略地。你把玄妙的恩泽传播给他们，使迷惑者重新知道悔改；他们服罪后便赦免了，连一支箭也没有浪费。这也是你的功劳。宇文胄亲属上属于宗室，外据藩镇坚城，呼应邺地叛贼，如同飞蛾投火；他们逼迫官吏，反叛更换城防。你派偏师讨伐并击溃他们，于是将其收入法网；把他们拘束在武牢，和囚禁没有区别，事情败露后面对将军，就像伏受国法处刑。这也是你的功劳。檀让、席毗拥兵于黄河以外；陈、韩、梁、郑、宋、卫、邹、鲁等地，村落成为枭獍出没的废墟，百姓成为豺狼的食物。强者欺凌弱者，大国吞并小国；城池白天也要关闭，街巷没有行人。你颁布法令出兵，随机应变地扫荡平定；檀让已经被斩首，席毗也被斩首悬挂。这也是你的功劳。司马消难与国君有亲姻关系，出镇安陆；本性多贪欲，心意喜好聚敛。属城的女子，他劫掠殆尽；部下百姓的财物，无论多少都被搜刮一空。他擅自诛杀刺史和按察使，专门杀害御史台的臣属；既害怕罪责又畏惧威势，一有行动便向内叛变。他蚕食郡县，用毒害祸及华夏和夷狄；听说王师到来，便自行逃往南方边远地区。唐尧惩罚崇山氏，也只能与此相比；汉代流放御史的刑罚，也可以相提并论。逃亡者进入草泽之后，荆州、郢州才得以安定。这也是你的功劳。王谦在蜀地，反而成为祸患的根源；关闭剑阁的门户，堵塞灵关的道路，自以为五丁神力再次出现，万人也不能前进。你分派将领、授予兵权，往往不超过一时；军队如风驰电掣、席卷而过，一举大定，擒获斩杀凶恶之徒，扫荡得一无遗留。这也是你的功劳。陈顼因循伪朝的基业，擅自占据金陵；多次派遣凶恶党徒，在江北徘徊窥伺。你指挥藩镇军队，没有不被摧毁消灭的。如今正为您设置深文之柱，这功劳不只是尉佗拜服而已，这也是您的功绩。您有济世安天下的勤劳，又以明德加以辅助；从接受征召、委屈自己而登用以来，平素的事业和清美的声誉，声望压倒朝廷诸公；宏伟的谋略和神奇的才智，气概覆盖朝野。您主持百官而使四门和睦，以不能像一匡天下那样九合诸侯为耻。尊重贤人，崇尚德行，敬重年长者，珍视功劳，录用旧臣，表彰善行，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宽严相济，常道和伦理因此得到整治。敦厚亲睦帝王宗亲，尊崇奖勉王室。星象没有失常，阴阳自然调和；玄冥、祝融如同奉行太公的召令，雨师、风伯仿佛响应成王的宰辅。祥和的风、美好的气息，触动山石，摇曳树林；瑞兽异禽，游于园中，鸣于楼阁。功劳极大，德行极高，可以宏大，可以长久，尽享万物的和谐，穷究幽深玄妙的极致。朕又听说，过去圣明的君王设置官职、分封土地，营丘四境之内可以征伐五侯，参墟以尊宠的文书彰显，礼物也有区别。所以藩屏得以坚固，君王垂衣拱手而责成臣下，沉默坐在高大的殿廊之中，不必走下堂阶和坐席。您的道德高于前代功烈，而赏赐却薄于前代君王。朕以微小之身，托居亿兆百姓之上，寻求以往的成例，实在因此感到恐惧。过去本应加授大典，典章制度都有前代依据；您谦逊自守，尚未接受入朝礼仪。日月不停留，转眼已经隔年。时人议论、万物评说，将把朕看作什么呢！现在进授您相国之职，总领百官，并把申州的义阳等二十郡作为隋国。现命使持节、太傅、上柱国、杞国公椿，大宗伯、大将军、金城公赵▯，授予您相国的印绶。相国的礼遇尊崇，超过百官；职责总领群臣。原有的职务和常规典制，应当随着此事一并改革。过去尧任太尉，舜任司空，姬旦辅佐周朝，霍光辅佐汉朝，都不居于藩国，只在天朝任职。因此让相国总领百官，撤去其他名号，收回朕所授予的节、大丞相、大冢宰印绶。又加赐九锡，请恭敬地听候朕日后的命令。因为您执掌法度、修养德行，慎重审理案件，体恤刑罚，把这些作为教化规范，使人们没有异心，所以赐给您大辂、戎辂各一辆，玄色公牛二驷。因为您尽心于土地生产，保全民众和上天所生的万物，重视根本、致力农事，使公私都富足，所以赐给您衮冕服，另配赤色鞋。因为您以音乐移易风气，以雅正改变习俗，远近都欢悦，天地都和谐，所以赐给您轩悬之乐和六佾之舞。因为您的仁爱风化和德行教化遍及海边，荒远幽僻之地也都回首向内，所以赐给您朱户作为居所。因为您像水和镜子一样明察人伦，衡量选拔各类官职，能任职的官员都受到歌咏，遗漏的贤才必定得到举荐，所以赐给您纳陛以便登堂。您在朝廷内部执掌权衡，以端正的品性率领下属；凡违犯义理、无礼之人，没有不被屏退贬黜的，所以赐给您武贲之士三百人。又因此赐给您▯钺各一把。您的威严如夏日，精明严厉如秋霜；侵犯华夏者必诛，顾盼天下，扫除奸邪，抵御外敌而无所不至，所以赐给您彤弓一张、彤矢一百支，卢弓十张、卢矢一千支。惟有您孝道通于神明，严肃恭敬地奉行祭祀典礼，尊严神灵如同神灵亲临，情意深切地沟通幽明，所以赐给您▯鬯一卣，另配▯瓒。隋国设置丞相以下的官职，一律遵循旧有制度。去吧，恭敬地执行吧！您应当敬慎地遵循过去的策命，恭敬地接受这一重大典礼，简约体恤您所承担的各项功业，报答并发扬我太祖的美好命令。（《隋书·高祖纪上》） ◇司马氏为皇后册（大象元年七月） 大地之道形成万物，深厚的德性由此承载万物；阴精交替运行，重重光辉因此依附于天空。从前的帝王，承受上天之命、驾驭帝位，以内政作为辅佐，昭然显现于图籍和符命之中。惟有你家族世代积累祥瑞，家中蕴藏美好的功业；美好的声誉和良好的典范，没有辜负当时的期望。因此命令你，作为皇帝的配偶。你应当努力保持柔顺之心，恭敬地承受盛大典礼，追寻皇、英二妃的高尚遗风，希望达到任、姒二妃的美好境界；使翟车增光，使祭祀供品不懈怠。即使获得美誉也不要自满，以此使美好的国运更加隆盛。（《周书·静帝司马皇后传》） ◇禅位册

译告知你，相国、隋王：上古最初，天地由此开始分判，天降符命、授予圣人，使他成为天下之君。他事奉上帝，治理亿兆百姓，调和百神，使万物获利，并不是因为疆域的富有，也不是把帝位本身当作尊贵。在大庭、轩辕以前，骊连、赫胥的时代，都以无为无欲为治，不主动迎合，也不刻意拒绝。那是多么遥远啊！其详细情形已经无法听闻了。古代留下的典籍和遗文，还可以看到一些。圣德没有超过尧的，美德没有超过舜的。尧得到太尉，已经写成了运转天道权衡的篇章；舜遇到司空，便叙述了精华竭尽的功业。他们撩起衣裳、脱下鞋子，居于偏宫而设宴，百官归附禹，如同帝位最初传承之时。这大概是上承天时，不敢不授；下敬天命，不可以不受。汤取代夏，武王改革殷朝，或用干戈，或用揖让，虽然方式各不相同，但顺应上天、顺从人心，道理并没有差别。从汉代到晋代，从魏到周，帝王的天命随着诉讼归附而转移，神鼎随着歌谣所归而迁徙。道德高尚的被称为帝，禄命已尽的不能称王，这与文祖、神宗的情形并没有不同。周朝德运将尽，祸乱灾难频繁兴起；宗室外戚和亲近之臣都将暗中发动叛乱。回望宫阙，企图图谋宗庙社稷；各地藩镇和地方长官接连作乱。天下三方动荡，彼此不合如同磨刀石；像蛇一样游走，像鸟一样攫取，举步都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隋王承受上天光明的命令，睿智的德性具备于自身；挽救衰败时运的艰难，匡正即将坠落的基业，拯救溺于大河的人，扑灭燎原的大火；在城邑和社稷中铲除群凶，在远方属地廓清妖邪之气。最高的德行与造化相合，神妙的作用融洽于天地之间。八方九野、万国四夷，圆头方足的所有人，没有不乐于推戴您的。往年长星在夜间扫过天空，白天也横贯天际；八风接近夏禹时的祥瑞，五纬星同汉帝时一样会聚，这是革除旧朝的征兆，明白地显现在上天。近来赤雀降下福祥，玄龟显现灵异，钟石改变声调，蛟龙游鱼出于穴中；更新天下的恩赐，灿然显现在下方。九州归附，百神协助赞成，人神共同仰望，这不是我一人所能知道的。仰首敬奉皇天神灵，俯身顺应百姓愿望，今天恭敬地把帝位禅让给你本人。上天赐予的福祚将要穷尽，天命和禄运永远终止。唉！隋王应当确实把持中和之道，以典章训诫作为准则，登上圆丘恭敬祭祀苍天，居于皇帝之位抚育百姓，满足天下人的心愿，扩大无疆的福祚，这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隋书·高祖纪》上） 卷十八 ◎李德林（二） ◇奏定舆辇制 周、魏的车舆和辇车不合制度，请一律毁弃。（《隋书·礼仪志五》记载，开皇元年，内史令李德林上奏，高祖听从了他的意见。又见《通典》六十四。） ◇复魏收议齐书起元事书 以即位作为年号起始，是《春秋》的通常义例。我谨考察，鲁君息姑没有记作即位，同样有元年，这说明并非只有即位才能称元年。议论中说受终之元，是《尚书》的古代典制。我谨考察《大传》：周公摄政，第一年平定叛乱，第二年讨伐殷，第三年践踏奄地，第四年分封诸侯、营建卫地，第五年营建成周，第六年制定礼制、创作音乐，第七年把政权交还成王。议论者有的认为舜、禹接受尧的终命，因此成为天子。然而周公以臣子的礼制而死，这里也称元年，并非只有接受终命、成为帝王才可以称元年。我承蒙您给我看议文，扶病阅读，愚昧的情怀和迷乱的见识，暂时得到启发。当世君子，一定不会妄加议论，只应搁笔赞成罢了。我私下认为前面两条对议论很有帮助，抬头看到议文中没有收入，所以谨抄写呈上。（《隋书·李德林传》） ◇答魏收书 摄政和辅相，意义是相同的。所以周公摄政，孔子说“周公辅佐成王”；魏武帝辅相汉朝，曹植说“如同虞舜辅佐唐尧”。有人说高祖本人没有处于摄政地位，这显然不合道理。“摄”是专门掌管赏罚的名称，古今情况不同，不能只根据形式来判断。陆机见到舜举行祭祀、告祭上帝、向群臣颁赐瑞玉，便说舜已经拥有天下，必须到文祖庙告祭，想使晋朝的三位君主不同于舜摄政。我私下认为，假如舜在尧死后诉讼仍不归附，便是夏朝的益，怎么能说不必到文祖庙告祭呢？如果使用王者的礼仪，就说已经即真，那么周公背负▯俯身朝见诸侯，霍光行周公之事，难道都是真正的帝王吗？这是不对的。必须知道高祖与舜摄政没有不同，不能听从陆士衡的谬说。有人认为书写元年，是当时的实录，不是追记。大齐的兴起，实际由武帝造成；如果谦逊而隐瞒受命之事，难道只是史书的问题吗？近来看到议论者听到追述受命之元年，大多认为荒诞，只说追记受命的那一年，心里或许就安定了。似乎他们害怕的只是“元”字，事情如同朝三暮四：允许称那一年，却不许称元年。我考察《易经》“黄裳元吉”，郑玄注说：“如舜试任天子，周公摄政。” 所以试任天子与摄政并没有不同。《大传》虽然没有“元”字，但“一”和“元”在意义上没有差别。《春秋》不说一年一月，是想使君主以元统摄一切、居于正位；这大概是史书的委婉说法，并不是“一”和“元”有区别。汉献帝死后，刘备自行尊奉崇敬自己。陈寿是蜀人，把魏视为汉的贼寇，难道肯在蜀主尚未建立时，就说魏武帝接受天命吗？陆机尊崇自己的国家，实在如同高明的议论所说，是想让三方鼎立、共同拥有霸主的名号。习氏《汉晋春秋》的用意也在这里。况且司马炎兼并天下，承认他的帝号；魏国的君臣，吴人都把他们看作应当诛戮的贼寇，难道肯在当涂的时代说晋朝已有受命的征兆吗？史书是按年编写的，所以鲁国的史书称为《纪年》。墨子又说：“我看过《百国春秋》。”史书还有没有事情也记载年份的，这是重视用年份来验证史实。若想让高祖事事谦让，就必须把所有号令都推给魏氏，那便是在编写魏年、记载魏事，这只是魏末功臣的传记，哪里还会是本朝的帝纪呢？陆机说纪年应当确立断限，有的以正始为界，有的以嘉平为界。束皙议论赤雀、白鱼等事情。恐怕晋朝的议论，是把接受天命的元年和朝代终结的断限一并讨论，并不只是讨论代终的断限。您的议论说陆机没有讨论元年，是因为没有明白其中道理，希望您再加思考。陆机以《虞书》记载刊木、商代典籍记载龛黎为例，来否定晋朝关于正始、嘉平的议论，这又错了。只有在两个朝代相互交涉、两部史书并行记载时，才绝不能把后朝创业的事迹截断后写入前朝史书。如果这样，那么世宗、高祖都在天保以前，只能列入魏氏传记，而不能写入齐朝帝纪，可以吗？这既然不可行，那么前面的说法又有什么证据呢！（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