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二百一十二

卷四十八·魏四十八◎嵇康(二)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147–1150 段

◇养生论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寿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可有之耳。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怀殷忧,则达旦不瞑;劲刷理鬓,醇醴发颜,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发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一溉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田种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悬,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变者也。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薰辛害目,豚鱼不养,当世所识也;虱处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暗而无使明,薰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玄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藏,醴醪鬻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绝。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矢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由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害成于微,而救之于著,故有无功之治。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寿。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孤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验,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弃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怀犹豫,心战于内,物诱于外,交赊相倾,如此复败者。夫至物微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耳。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远,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类,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伤德,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强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白独著;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以朝阳,绥以五弦,无为自得,体妙心玄,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可与羡门比寿、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哉!(《文选》。《艺文类聚》七十五)

译◇《养生论》世上有人说,神仙可以通过学习获得,不死可以凭力量达到;又有人说,人最长寿不过一百二十岁,这是古今共同的情况,超过这个年数的,都是妖妄之说。这两种说法都没有把握真实情况。请允许我试着粗略论述一下:神仙虽然不是亲眼所见,然而典籍有所记载,前代史书有所传述,比较考察后讨论,确实是有的。他们似乎只是特别承受了异质之气,禀受于自然,并非积累学问所能达到;至于导引调养若得其道,能够穷尽人的性命,上等可以获得一千多岁,下等也可达到数百年,这种情况是可能有的。只是世人都不能精通,所以没有人能做到。为什么这样说呢?服药求汗,有时未必能出汗,但一旦羞愧之情聚集起来,汗水便涣然流散;一早到晚没有进食,便喧嚣不安地想吃东西,但曾子怀着哀痛,七天不觉饥饿;半夜坐着,便昏昏沉沉地想睡觉,但内心怀有深重忧愁,却能直到天亮不闭眼;用力梳刷头发整理鬓发,饮用醇酒使面色红润,这些效果还需要人为促成;壮士发怒时,神色赫然大变,头发直竖,几乎要冲起帽子。由此说来,精神对于形体,就如同国家有君主一样。精神在内躁动,形体便在外面丧失,就像君主在上昏庸,国家在下混乱一样。即使在商汤时代种庄稼,一块田地只有一次灌溉的功效,最后虽然仍会焦枯腐烂,但经过灌溉的地方必定比未灌溉处后枯,那么一次灌溉的益处,本来就不能抹杀。可是世人常说,一次发怒不足以损害本性,一次悲哀不足以伤害身体,于是轻视它而任意放纵,这就像不知道一次灌溉的益处,却希望旱苗长出好庄稼一样。因此君子知道,形体依靠精神才能建立,精神也需要形体才能存在;懂得生命之理容易丧失,知道一次过错也会损害生命。所以要修养本性来保全精神,使心安定来保全身体。不让爱憎停留在情感中,不让忧喜滞留在意念里。心境淡泊而无所感,身体和气息便平和。又通过呼吸吐纳、服食调养身体,使形神相亲,表里都得到调济。种田的人一亩收获十斛,便称为良田,这是天下通行的说法。却不知道采用区种法可以收获一百多斛;同样是田地和种子,种植方法不同,收获便相差悬殊。若说经商没有十倍的利润、务农没有收获百斛的希望,便是拘守常规而不知变通。况且,豆子使人身体沉重,榆树使人昏昏欲睡,合欢能消除愤懑,萱草能使人忘忧,这是愚人和智者都知道的;辛辣薰香会损害眼睛,猪肉和鱼肉不能养生,这是当世人所知的;虱子处在头发中便变黑,麝食用柏树便有香气,脖颈处在险峻之地便长瘿,牙齿居住在晋地便变黄。由此推论,凡是食物所含的气,都会熏蒸人的本性、浸染人的身体,没有不相互应合的。难道只会熏蒸得身体沉重而不会使它轻快,只会损害视力使其昏暗而不会使其明亮,只会薰染得发黄而不会使其坚固,只会芬芳使其变香而不会使其延年吗?所以神农说“上药养命,中药养性”,确实是懂得性命的道理,因而借助调养来使它们通达。然而世人不能明察,只看见五谷,沉溺于声色;眼睛被青黄等各种色彩迷惑,耳朵专门追逐淫邪的音乐。滋味煎熬人的脏腑,甜酒浸煮人的肠胃,香气腐蚀人的骨髓,喜怒违逆人的正气,思虑消耗人的精神,哀乐损伤人的平和精粹之气。凭这样微小的身躯,攻击它的又不止一条途径;容易耗竭的身体,内外都受到敌害,身体又不是木石,怎么能够长久呢?其中最任性妄为的人,饮食没有节制而生出百病,贪恋美色而不知疲倦,导致精力衰竭。受到风寒侵害,被各种毒物损伤,中途死于众多灾难。世人都知道为此悲哀哀悼,称这种人不善于保养生命。至于处置身体失去规律,生命在细微处受到损伤,细微损伤积累成损害,损害积累成衰弱,由衰弱而头发变白,由头白而衰老,由衰老而死亡,昏昧地走完一生,仿佛没有缘由。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把这些说成自然,即使稍有觉察,也都只会为最初遭遇的情况叹息悔恨,却不知道在祸患尚未显露时就谨慎防范各种危险。这就像齐桓侯身怀将死的疾病,却因扁鹊事先看出病情而发怒,把感到疼痛的那一天当作患病的开始。祸害在细微处形成,却等到明显时才救治,所以常有治疗无效的情况。人们奔走在普通人的生活范围内,所以只能得到寻常的寿命。抬头观察、低头考察,世间没有不是这样。人们以许多事例自我证明,以彼此相同来自我安慰,认为天地的道理尽不过如此。即使听说养生之道,也会根据自己的见闻武断地认为不对;次一等的人心中狐疑,虽稍微接近,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再下一等的人自己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苦而没有验证,意志因而厌倦衰退,中途又废弃了。有人在田沟小渠中增益水流,却又从尾闾泄掉,想坐等明显的报效;有人压抑情感、忍耐欲望,割舍荣华的愿望,可嗜好常在耳目前,所希望的却在几十年以后,又害怕两头落空,内心犹豫,心中交战,外物诱惑,彼此遥相倾轧,这样也会再次失败。最高妙的事物细微玄妙,可以用道理认识,却难以用眼睛察见,就像樟树生长七年后才可以觉察一样。如今人们带着躁动争竞的心,走上追求清静的道路,心意急切而事情进展缓慢,期望眼前见效而回应却在遥远以后,所以没有人能够坚持到底。那些悠闲散漫的人因为没有见效便不再追求,追求的人又因不能专一而丧失事业,偏执一端的人因不能兼顾而没有功效,追逐方术的人又因沉溺于小道而自我毁灭。凡是这类情况,所以想要养生的人,一万人中也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善于养生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清静虚淡、安宁平和,减少私心,节制欲望;知道名声地位会损害德性,所以轻视它们而不去经营,并不是想要却强行禁止;认识到厚味会损害本性,所以舍弃而不顾,并不是贪恋之后才抑制。外在事物既然会使心劳累,便不留存于心;精神气息醇厚纯一,独自显著。心胸开阔而没有忧患,寂静而没有思虑,又用专一来守护它,用和气来调养它,和谐之理日益充足,与大顺之道相同。然后用灵芝熏蒸,用醴泉滋润,用朝阳温照,用五弦琴安抚;顺其自然,无为而自得,身体神妙,心境玄远。忘掉欢乐之后,快乐才真正充足;遗忘自身之后,身体反而得以保存。这样下去,也许可以和羡门比寿命,和王乔争年岁,怎么会没有这种可能呢!(《文选》。《艺文类聚》卷七十五)

◇答向子期难养生论答曰:所以贵知而尚动者,以其能益生而厚身也。然欲动则悔吝生,知行则前识立;前识立则志开而物遂,悔吝生则患积而身危,二者不藏之于内,而接于外,只足以灾身,非所以厚生也。夫嗜欲虽出于人,而非道之正,犹木之有蝎,虽木之所生,而非木之宜也。故蝎盛则木朽,欲胜则身枯。然则欲与生不并立,名与身不俱存,略可知矣。而世未之悟,以顺欲为得生,虽有厚生之情,而不识生生之理,故动之死地也。是以古之人知酒肉为甘鸩,弃之如遗;识名位为香饵,逝而不顾。使动足资生,不滥于物;知正其身,不营于外;背其所害,向其所利。此所以用智遂生之道也。故智之为美,美其益生而不羡;生之为贵,贵其乐知而不交,岂可疾智而轻身、勤欲而贱生哉且圣人宝位,以富贵为崇高者,盖谓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民不可无主而存,主不能无尊而立;故为天下而尊君位,不为一人而重富贵也。又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者,盖为季世恶贫贱而好富贵也。未能外荣华而安贪贱,且抑使由其道而不争,不可令其力争,故许其心竞;中庸不可得,故与其狂狷。此俗谈耳。不言至人当今贪富贵也。圣人不得已而临天下,以万物为心,在宥群生,由身以道,与天下同于自得;穆然以无事为业,坦尔以天下为公,虽居君位,飨万国,恬若素士接宾客也。虽建龙旗,服华衮,忽若布衣之在身。故君臣相忘于上,▯民家足于下。岂劝百姓之尊己,割天下以自私,以富贵为崇高,心欲之而不已哉?且子文三显,色不加悦;柳惠三黜,容不加戚。何者?令尹之尊,不若德义之贵;三黜之贱,不伤冲粹之美。二子尝得富贵于其身,终不以人爵婴心,故视荣辱如一。由此言之,岂云欲富贵之情哉?请问锦衣绣裳,不陈乎暗室者,何必顾众而动以毁誉为欢戚也?夫然,则欲之患其得,得之惧其失,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在上何得不骄?持满何得不溢?求之何得不苟?得之何得不失邪?且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岂在于多欲以贵得哉?奉法循理,不纟圭世网,以无罪自尊,以不仕为逸;游心乎道义,偃息乎卑室,恬愉无《辶Ф》,而神气条达,岂须荣华然後乃贵哉?耕而为食,蚕而为衣,衣食周身,则余天下之财,犹渴者饮河,快然以足,不羡洪流,岂待积敛然後乃富哉?君子之用心若此,盖将以名位为赘瘤,资财为尘垢也,安用富贵乎?故世之难得者,非财也,非荣也。患意之不足耳!意足者,虽耦耕▯川亩,被褐啜菽,岂不自得?不足者,虽养以天下,委以万物,犹未惬。然则足者不须外,不足者无外之不须也。无不须,故无往而不乏;无所须,故无适而不足。不以荣华肆志,不以隐约趋俗,混乎与万物并行,不可宠辱,此真有富贵也。故遗贵欲贵者,贱及之;故忘富欲富者,贫得之。理之然也。今居荣华而忧,虽与荣华偕老,亦所以终身长愁耳。故老子曰:「乐莫大于无忧,富莫大于知足。」此之谓也。难曰:感而思室,饥而求食,自然之理也。诚哉是言!今不使不室不食,但欲令室食得理耳。夫不虑而欲,性之动也;识而后感,智之用也。性动者,遇物而当,足则无余;智用者,从感而求,倦而不已。故世之所患,祸之所由,常在于智用,不在于性动。今使瞽者遇室,则西施与嫫母同情;忄贵者忘味,则糟糠与精▯卑等甘。岂识贤、愚、好、丑,以爱憎乱心哉?君子识智以无恒伤生,欲以逐物害性。故智用则收之以恬,性动则纠之以和。使智止于恬,性足于和,然后神以默醇,体以和成,去累除害,与彼更生。所谓不见可欲,使心不乱者也。纵令滋味常染于口,声色已开于心,则可以至理遣之,多算胜之。何以言之也?夫欲官不识君位,思室不拟亲戚,何者?知其所不得,则不当生心也。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知吉凶之理,故背之不惑,弃之不疑也,岂恨向不得酣饮与大嚼哉?

译◇《答向子期难养生论》回答说:之所以看重智虑、崇尚行动,是因为认为它们能够增益生命、充实身体。然而欲望发动便会产生悔恨,智虑运行便会形成预先的谋识;预先的谋识形成,意志便开放而追逐外物;悔恨产生,祸患便积累而身体危险。这两者若不收藏在内,反而接触外物,便只足以灾害身体,并不是充实生命的方法。嗜好欲望虽然出自人的本性,却不是道的正当状态,就像树上生有蛀虫,虽是树木自身产生的,却不是树木所宜。蛀虫旺盛,树木便腐朽;欲望胜过本性,身体便枯竭。如此看来,欲望和生命不能并存,名声和身体也不能同时保全,这一点大致可以明白了。然而世人没有觉悟,认为顺从欲望就是获得生命;虽有充实生命的愿望,却不懂得使生命得到滋长的道理,所以把自己推向死亡之地。因此古人知道酒肉是甘美的毒药,便像丢弃遗物一样舍弃它们;知道名位是带香味的诱饵,便离去而不回顾。使行动只用来资助生命,不要沉溺于外物;用智虑端正自身,不经营外在;背离有害之物,趋向有利之物。这就是运用智慧以成全生命的道理。所以智慧之所以美好,是因为它有益于生命,而不是因为值得羡慕;生命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它能使人乐于运用智慧而不与欲望交杂。难道可以厌恶智慧、轻视身体,勤于欲望而贱视生命吗?况且圣人珍视君位,把富贵看作崇高,是因为说人君贵为天子,富有四海;百姓不能没有君主而生存,君主也不能没有尊位而建立;所以是为了天下而尊崇君位,不是为了一个人而看重富贵。又说“富与贵,是人所想要的”,大概是针对末世厌恶贫贱而喜好富贵而言的。人们还不能超脱荣华而安于贫贱,姑且压制他们,使他们依循正道而不争夺,却不能让他们竭力争夺,所以允许他们在心中竞争;中庸之道难以做到,便宁可取狂者、狷者。这只是世俗的议论,并不是说至人如今应当贪求富贵。圣人不得已而君临天下,把万物的心作为自己的心,宽容养育众生;从自身出发体察大道,与天下人共同达到自得。他安然把无事作为事业,坦荡地把天下看作公有;即使居于君位、享有万国的供奉,也恬淡得像平常士人接待宾客一样。即使竖立龙旗、穿着华美的衮服,也忽然如同布衣穿在身上。因此君臣在上彼此忘却,百姓在下家家富足。难道是要劝百姓尊崇自己,把天下割来供自己私有,把富贵看作崇高,心里贪求而不止吗?况且子文三次显贵,脸色没有更加喜悦;柳下惠三次被罢黜,容色也没有更加忧戚。为什么呢?令尹的尊贵比不上德义的高贵,三次被黜的卑贱并不能损伤他冲和精粹的美德。这两个人都曾亲身得到富贵,却始终不让人间爵位缠绕心灵,所以把荣辱看得一样。由此说来,哪里能说他们有贪求富贵的情感呢?请问,锦衣绣裳如果不在暗室中陈列,为什么一定要顾及众人,因毁誉而产生喜悦或忧戚呢?这样一来,想要得到它便忧虑,得到它又害怕失去;如果忧虑失去,就会无所不为。处在上位,怎么能不骄傲?拿着满器,怎么能不溢出?求取它,怎么能不苟且?得到它,怎么能不失去呢?况且君子说出善言,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难道要靠多求欲望来使自己显贵吗?奉行法令,遵循道理,不被世俗罗网拘系,以无罪自尊,以不做官为安逸;让心神游息于道义,在卑陋的屋舍中安卧,恬淡愉快而没有忧愁,精神气息舒展通达,难道一定要有荣华以后才尊贵吗?耕种来取得食物,养蚕来取得衣服,衣食足以周身,剩余的天下财物,就像口渴的人饮水一样,畅快而满足,哪里羡慕洪大的水流,难道一定要积聚收藏以后才算富有吗?君子用心大概就是这样:把名位看作赘瘤,把财物看作尘垢,哪里还用得着富贵呢?所以世上难以得到的,并不是财物,也不是荣华,而是忧虑自己的心意不能满足。心意满足的人,即使和人一同耕种数亩田地,穿粗布衣、吃豆饭,难道不能自得吗?不满足的人,即使让他拥有天下、把万物交给他,仍然不会惬意。这样看来,满足的人不需要外物;不满足的人没有一样外物是他不需要的。什么都需要,所以无论到哪里都感到匮乏;没有任何需要,所以无论到哪里都感到满足。不因荣华而放纵心志,不因隐约困穷而趋附世俗,混同于万物而共同运行,不受宠辱影响,这才是真正拥有富贵。因此,抛弃尊贵而追求尊贵的人,反而会被卑贱赶上;忘掉富有而追求富有的人,反而会被贫穷得到。这是事理自然如此。如今身在荣华之中却忧愁,即使和荣华一同到老,也只是终身长久忧愁罢了。所以老子说:“快乐没有比无忧更大的,富有没有比知足更大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诘难说:受到感触便想男女居室,饥饿便寻求食物,这是自然的道理。这个话确实不错!如今并不是要使人不居室、不进食,只是想让居室和饮食合乎道理罢了。不加思虑便产生欲望,是本性的发动;有所认识之后才受到感触,是智虑的作用。本性发动,遇到外物便适可而止,满足了就不再有剩余;智虑作用,却会随着感触不断追求,疲倦了也不停止。因此世人的忧患、祸害的由来,常常在于智虑的作用,而不在于本性的发动。假如让盲人遇到男女居室之事,那么西施和嫫母在他看来便没有区别;让味觉有病的人忘记滋味,那么糟糠和精美食物尝起来便同样甘美。这样哪里还会辨识贤愚、美丑,而因爱憎扰乱心灵呢?君子知道,智虑如果没有节制,便会经常损伤生命;欲望如果追逐外物,便会损害本性。因此智虑发动,就用恬静收束它;本性发动,就用和气纠正它。使智虑止于恬静,使本性满足于和气,然后精神因沉默而醇厚,形体因和谐而成全,除去牵累、消除祸害,同他们一同获得新生。这就是所谓“不显现可欲之物,使心不乱”。即使滋味经常沾染口舌,声色已经开启内心,也可以用最高的道理排遣它,用周密的思虑战胜它。为什么这样说呢?想做官的人不会不知道君位,想居室的人不会不想到亲戚;为什么呢?因为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不应当产生这种心念。因此嗜酒的人能够在毒酒和美酒面前自我抑制,贪食的人能够面对腐烂的干肉忍住饥饿;他们知道吉凶的道理,所以背离它们而不迷惑,抛弃它们而不疑虑,难道还会遗憾先前不能痛饮、不能大吃吗?

且逆旅之妾,恶者以自恶为贵,美者以自美得贱。美恶之形在目,而贵贱不同;是非之情先著,故美恶不能移也。苟云理足于内,乘一以御外,何物之能默哉?由此言之,性气自和,则无所困于防闲;情志自平,则无郁而不通。世之多累,由见之不明耳。又常人之情,远虽大,莫不忽之;近虽小,莫不存之。夫何故哉?诚以交赊相夺,识见异情也。三年丧不内御,礼之禁也。莫有犯者。酒色乃身之雠也。莫能弃之。由此言之,礼禁虽小不犯,身雠虽大不弃;然使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旋害其身,虽愚夫不为:明天下之轻于其身,酒色之轻于天下,又可知矣。而世人以身殉之,毙而不悔,此以所重而要所轻,岂非背赊而趣交邪?智者则不然矣,审轻重然后动,量得失以居身。交赊之理同,故备远如近,慎微如著,独行众妙之门,故终始无虞。此与夫耽欲而快意者,何殊间哉?难曰:圣人穷理尽性,宜享遐期,而尧、孔上获百年,下者七十,岂复疏于导养乎?案论尧、孔虽禀命有限,故导养以尽其寿。此则穷理之致,不为不养生得百年也。且仲尼穷理尽性,以至七十;田父以六弊蠢愚,有百二十者。若以仲尼之至妙,资田父之至拙,则千岁之论,奚所怪哉?且凡圣人,有损己为世,表行显功,使天下慕之,三徙成都者,或菲食勤躬,经营四方,心劳形困,趣步失节者;或奇谋潜称,爰及干戈,威武杀伐,功利争夺者;或修身以明貌,显智以惊愚,藉名高于一世,取准的于天下,又勤诲善诱,聚徒三千,口倦谈议,身疲磬折,形若救孺子,视若营四海,神驰于利害之端,心骛于荣辱之途,俯仰之间,已再抚宇宙之外者。若比之于内视反听,爱气啬精,明白四达,而无执无为,遗世坐忘,以实性全真,吾所不能同也。今不言松柏,不殊于榆柳也,然则中年枯陨,树之于重崖则荣茂日新,此亦毓形之一观也。窦公无所服御,而致百八十,岂非鼓琴和其心哉?此亦养神之一征也。火蚕十八日,寒蚕三十日,余以不得逾时之命,而将养有过倍之隆。温肥者早终,凉瘦者迟竭,断可识矣。圉马养而不乘,用皆六十岁。体疲者速雕,形全者难毙,又可知矣。富贵多残,伐之者众也;野人多寿,伤之者寡也。亦可见矣。今能使目与瞽者同功,口与聩者等味,远害生之具,御益性之物,则始可与言养性命矣。难曰:神农唱粒食之始,鸟兽以之飞走,生民以之视息。今不言五谷,非神农所唱也。既言上药,又唱五谷者,以上药希寡,艰而难致,五谷易殖,农而可久,所以济百姓而继天阏也。并而存之,唯贤者志其大,不肖者志其小耳,此同出一人。至当归止痛,用之不已;耒耜垦辟,从之不辍。何至养命蔑而不议?此殆玩所先习,怪于所未知。且平原则有枣栗之属,池沼则有菱芡之类,虽非上药,犹□于黍稷之笃恭也。岂云视息之具,唯立五谷哉?又曰:黍稷惟馨,实降神▯。苹蘩蕴藻,非丰肴之匹;潢污行潦,非重酎之对。荐之宗庙,感灵降祉。是知神飨德之与信,不以所养为生。犹九土述职,各贡方物,以效诚耳。又曰:肴粮入体,益不逾旬,以明宜生之验,此所以困其体也。今不言肴粮无充体之益,但谓延生非上药之偶耳。请借以为难:夫所知麦之善于菽,稻之胜于稷,由有效而识之;假无稻稷之域,必以菽麦为珍养,谓不可尚矣。然则世人不知上药良于稻稷,犹守菽麦之贤于蓬蒿,而必天下之无稻稷也。若能仗药以自永,则稻稷之贱,居然可知。君子知其若此,故准性理之所宜,资妙物以养身,植玄根于初九,吸朝霞以济神。今若以肴酒为寿,则未闻高阳有黄发之叟也;若以充性为贤,则未闻鼎食有百年之宾也。且冉生婴疾,颜子短折,穰岁多病,饥年少疾。故狄食米而生癞,疮得谷而血浮,马秣粟而足重,鹰食粒而身留。从此言之,鸟兽不足报功于五谷,生民不足受德于田畴也;而人竭力以营之,杀身以争之。养亲献尊,则□菊▯梁;聘享嘉会,则肴馔旨酒。而不知皆淖溺筋腋,易糜速腐。初虽甘香,入身臭处。竭辱精神,染污六府。

译况且旅舍中的侍妾,丑的因为自知丑陋反而被尊重,美的因为自恃美貌反而受到轻贱。美丑的形貌虽然在眼前显现,但贵贱却各不相同;是非的实情预先已经明白,所以美丑不能改变它。假如说内心理智充足,凭专一驾驭外物,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扰乱它呢?由此说来,本性和气息自己和顺,便不会受困于防范约束;情感意志自己平正,便没有郁结而不能通达的地方。世间牵累很多,只是由于见识不明罢了。又如常人的情感,对于遥远而重大的事没有不忽略的,对于眼前而细小的事没有不放在心上的。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远近彼此争夺,认识和感情各不相同。服丧三年期间不与妻妾同房,是礼制的禁令,没有人敢违犯;酒色却是身体的仇敌,却没有人能够舍弃。由此可见,礼制的禁令虽小,人们也不违犯;身体的仇敌虽大,人们却不舍弃。假如左手按着天下的地图,右手同时转而伤害自己的身体,即使愚夫也不会这样做;由此更可知,人们把天下看得比自身轻,把酒色看得比天下轻。然而世人却为酒色耗尽生命,死了也不后悔,这不是把看重的东西拿来换取轻视的东西,背离远处而趋近眼前吗?有智慧的人却不是这样,审察轻重之后才行动,衡量得失之后才处身于世。远近的道理相同,所以把远处的事防备得像近处一样,把细微的事谨慎得像明显的事一样,独自行走在众多妙理之门中,因此始终没有忧患。这同那些沉溺欲望、以满足心意为快的人,又有什么不同呢?诘难说:圣人穷尽事理、尽明本性,本应享有长久寿命,可尧、孔子上不过百岁,下不过七十岁,难道他们反而疏于导引调养吗?按理说,尧、孔子虽然禀受的寿命有限,所以通过导引调养来尽其天年。这正是穷尽事理所达到的结果,并不是因为不养生才只活到百岁。况且仲尼穷尽事理、尽明本性,活到七十岁;田间老农虽然愚笨至极,却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若把仲尼最高妙的境界同田父最笨拙的资质相比,那么谈论千岁长寿,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况且凡是圣人,有的损耗自身来为世人服务,彰明德行,显著功业,使天下人仰慕他;有的像三次迁徙便使城市形成那样,饮食简陋,勤劳自身,经营四方,心神劳苦、形体困顿,急走快行而失去常态;有的施展奇谋而暗中建立声望,甚至动用战争,凭威武杀伐、功名利益相互争夺;有的修养自身以显明仪表,显露智慧以惊醒愚人,借一世的高名,成为天下人的标准,又勤于教诲善诱,聚集三千弟子,口舌疲于谈论,身体累于长揖曲身,形体好像在救护小孩,眼光却好像在经营四海,精神驰骋于利害的端头,心志奔逐于荣辱的道路,俯仰之间,已经两次抚视宇宙之外的事物。若把这些同向内观察、反听自身,爱护元气、节省精气,明彻通达而无所执着、无为,遗弃世事而坐忘,以真实本性保全真性相比,我不能把它们等同。如今不谈松柏,说它们和榆树、柳树没有不同;然而有些树木中年便枯萎凋落,有些种在重重山崖上却日益荣茂更新,这也是培育形体的一种表现。窦公没有服食任何药物,却活到一百八十岁,难道不是因为弹琴调和了他的心吗?这也是养神的一种征验。火蚕十八天成熟,寒蚕三十天成熟;其余生物本来不能超出时令所定的寿命,却因养护而使寿命增加一倍以上。温暖肥胖的早早死亡,清凉瘦弱的迟迟耗竭,这一点完全可以看清。圈养的马得到饲养而不被乘骑,往往都能活到六十岁。形体疲惫的迅速衰败,形体保全的难以死亡,由此也可以知道。富贵之人多有残害,是因为损害他们的人多;乡野之人多长寿,是因为伤害他们的人少。这也可以看出来。如今若能使眼睛同盲人的眼睛一样不起分别,使口舌同耳聋之人一样不被滋味牵引,远离损害生命的事物,驾驭有益于本性的东西,然后才可以谈论养护性命。诘难说:神农倡导以谷粒为食,鸟兽依靠它飞行奔走,百姓依靠它生活。如今不谈五谷,便不是神农所倡导的道理。既然说有上药,又倡导五谷,是因为上药稀少难得,艰难而不易获得;五谷容易繁殖,农作又可以长久维持,正可用来救济百姓、接续上天养育万物的事业。把二者并存下来,只有贤者记取其中大的方面,不肖者只记取其中小的方面;这本来是同一个人说出的道理。确实有当归能够止痛,便不断使用它;有耒耜可以开垦土地,便不断使用它。为什么到了养命之术,反而轻视而不谈呢?这大概是因为人们玩习于先前惯常的事物,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奇怪。况且平原上有枣、栗之类,池沼中有菱、芡之类,虽然不是上药,仍然胜过黍稷那种厚重而恭敬的供养。难道说供人生活、维持呼吸的东西,只有树立五谷吗?又说:“黍稷馨香,确实能降神。”苹果、蘩草、水藻,并不是丰盛肴馔的匹敌;积水、污水、路上积水,也不是重酎美酒的对等之物。然而把它们进献于宗庙,仍能感动神灵而降下福祉。由此可知,神享受的是德行和诚信,并不以所供养的东西作为生命。就像九州各自述职,各自进贡本地物产,只是用来表达诚意罢了。又说:肴粮进入身体,益处不会超过十天,这是为了说明它们适合生命的效验;这正是说它们只能暂时充实身体。如今我并不说肴粮没有充实身体的益处,只是说它们不能像上药那样延长生命。请允许我借此提出诘难:人们知道麦胜过豆,稻胜过黍,是因为有实际功效才认识到这一点;假如处在没有稻、黍的地方,必定会把豆、麦当作珍贵的养生食物,认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们。然而世人不知道上药比稻、黍更好,就像只守着豆、麦胜过蓬蒿的看法,还一定要让天下没有稻、黍才肯承认。若能凭借药物使自己长生,那么稻、黍的低劣便显然可知。君子知道事情正是这样,所以依据本性和事理所适宜的原则,借助奇妙之物来养身,在初九之时培植玄妙的根基,吸纳朝霞以补益精神。如今若以肴酒求长寿,那么从未听说高阳有白发老人;若以填饱身体作为贤能,那么从未听说鼎食之家有活到百岁的宾客。况且冉耕身患疾病,颜回早夭;丰收之年疾病反而多,饥荒之年疾病反而少。因此狄人吃米而生癞病,疮病得到谷食便血液浮动,马吃粟而脚步沉重,鹰吃谷粒而身体滞留。由此说来,鸟兽不能向五谷充分报答功效,百姓也不能真正承受田地的恩德;然而人们却竭尽力量经营五谷,甚至牺牲生命去争夺它们。奉养父母、进献尊贵食物,便用菊花、稻粱;聘问、宴享、嘉会,便陈列美味菜肴和好酒。却不知道这些东西都会使筋脉、腋下积聚湿浊,容易糜烂、迅速腐败。起初虽甘美芬香,进入身体后却到了臭秽之处,耗尽精神,污染六腑。

郁秽气蒸,自生灾蠹。饕淫所阶,百疾所附。味之者口爽,服之者短祚。岂若流泉甘醴,琼蕊玉英。金丹石菌,紫芝黄精。皆众灵含英,独发奇生。贞香难歇,和气充盈。澡雪五脏,疏彻开明,吮之者体轻。又练骸易气,染骨柔筋。涤垢泽秽,志凌青云。若此以往,何五谷之养哉?且螟蛉有子,果赢负之,性之变也。橘渡江为枳,易土而变,形之异也。纳所食之气,还质易性,岂不能哉?故赤斧以练丹▯发,涓子以术精久延。▯▯以松实(《文选》郭璞《游仙诗》注作「柏实」,《列仙传》作「松实」。)方目,赤松以水玉乘烟。务光以蒲韭长耳,邛疏以石髓驻年。方回以云母变化,昌容以蓬艹累易颜。若此之类,不可详载也。孰云五谷为最,而上药无益哉?又责千岁以来,目未之见,谓无其人。即问谈者,见千岁人,何以别之?欲校之以形,则与人不异;欲验之以年,则朝菌无以知晦朔,蜉蝣无以识灵龟。然而千岁虽在市朝,固非小年之所辨矣。彭祖七百,安期千年,则狭见者谓书籍妄记。刘根遐寝不食,或谓偶能忍饥;仲都冬倮而体温,夏裘而身凉,桓谭谓偶耐寒暑;李少君识桓公玉碗,则阮生谓之逢占而知;尧以天下禅许由,而扬雄谓好大为之。凡若此类,上以周、孔为关键,毕志一诚;下以嗜欲为鞭策,欲罢不能。驰骤于世教之内,争巧于荣辱之间,以多同自灭,思不出位,使奇事绝于所见,妙理断于常论,以言变通达微,未之闻也。久愠闲居,谓之无欢,深恨无肴,谓之自愁。以酒色为供养,谓长生为无聊。然则子之所以为欢者,必结驷连骑,食方丈于前也。夫俟此而后为足,谓之天理自然者,皆役身以物,丧志于欲,原性命之情,有累于所论矣。夫渴者唯水之是见,酌者唯酒之是求,人皆知乎生于有疾也。今昔以从欲为得性,则渴酌者非病,淫湎者非过,桀、跖之徒皆得自然,非本论所以明至理之意也。夫至理诚微,善溺于世,然或可求诸身而后悟,校外物以知之者。人从少至长,降杀好恶有盛衰。或稚年所乐,壮而弃之;始之所薄,终而重之。当其所悦,谓不可夺;值其所丑,谓不可欢;然还成易地,则情变于初。苟嗜欲有变,安知今之所耽,不为臭腐;曩之所贱,不为奇美邪?假令厮养暴登卿尹,则监门之类蔑而遗之。由此言之,凡所区区,一域之情耳,岂必不易哉?又饥飧者,于将获所欲,则悦情注心。饱满之后,释然疏之,或有厌恶。然则荣华酒色,有可疏之时,蚺蛇珍于越土,中国遇而恶之;黼黻贵于华夏,裸国得而弃之。当其无用,皆中国之蚺蛇,裸国之黼黻也。以大和为至乐,则荣华不足顾也;以恬澹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苟得意有地,俗之所乐,皆粪土耳,何足恋哉?今谈者不睹至乐之情,甘减年残生,以从所愿,此则李斯背儒,以殉一朝之欲,主父发愤,思调五鼎之味耳。且鲍肆自玩而贱兰ぇ,犹海鸟对太牢而长愁,文侯闻雅乐而塞耳。故以荣华为生具,谓济万世不足以喜耳。此皆无主于内,借外物以乐之;外物虽丰,哀亦备矣。有主于中,以内乐外,虽无钟鼓,乐已具矣。故得志者,非轩冕也;有至乐者,非充屈也;得失无以累之耳。且父母有疾,在困而瘳,则忧喜并用矣。由此言之,不若无喜可知也。然则乐岂非至乐邪?故顺天和以自然,以道德为师友,玩阴阳之变化,得长生之永久,任自然以托身,并天地而不朽者,孰享之哉?养生有五难,名利不灭,此一难也;喜怒不除,此二难也;声色不去,此三难也;滋味不绝,此四难也;神虑转发,此五难也。五者必存,虽心希难老,口诵至言,咀嚼英华,呼吸太阳,不能不回其操,不夭其年也。五者无于胸中,则信顺日济,玄德日全。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此养生大理之所效也。然或有行逾曾闵,服膺仁义,动由中和,无甚大之累,便谓仁理已毕,以此自臧,而不荡喜怒、平神气,而欲却老延年者,未之闻也。或抗志希古,不荣名位,因自高于驰骛;或运智御世,不婴祸故,以此自贵。此于用身,甫与乡党□齿耆年同耳,以言存生,盖阙如也。或弃世不群,志气和粹,不绝谷茹芝,无益于短期矣。或琼糇既储,六气并御,而能含光内观,凝神复朴,栖心于玄冥之崖,含气于莫大之▯者,则有老可却,有年可延也。凡此数者,合而为用,不可相无,犹辕轴轮辖,不可一乏于舆也。然人若偏见,各备所患,单豹以营内致毙,张毅以趣外失中,齐以戒济西取败,秦以备戎狄自穷。此皆不兼之祸也。积善履信,世屡闻之。慎言语,节饮食,学者识之。过此以往,莫之或知。请以先觉,语将来之觉者。(本集)

卷四十九·魏四十九◎嵇康(三)

译郁积污秽之气熏蒸身体,便会自行产生灾害和蛀害;贪食纵欲是各种疾病攀附的阶梯。品尝这些滋味会使口腔败坏,服食这些东西会缩短寿命。哪里比得上流动的泉水、甘美的醴酒、琼玉般的花蕊、玉英,金丹、石菌,紫芝、黄精?它们都是众多灵物蕴含的精华,独自生发出奇异的生命力。贞正的香气难以消散,和畅之气充盈。它们洗涤五脏,使身体疏通清澈、神志开明,吸食它们的人身体轻快;又能锻炼形骸、改变气息,浸润骨骼、柔和筋脉,洗去污垢、滋润秽浊,使志气凌驾青云。这样下去,哪里还需要五谷的养护呢?况且螟蛉有了幼子,果蠃把它背走,这是本性的变化;橘树渡过长江就变成枳树,是土地改变而导致形态不同。摄入食物中的气,使形质改变、性情改变,难道不能做到吗?所以赤斧凭炼丹使白发变黑,涓子凭方术使精气纯粹而长久延年;▯▯以松实使眼睛明亮,赤松子凭水玉乘烟而行;务光因食蒲韭而耳朵长大,邛疏因服石髓而延长年岁;方回凭云母发生变化,昌容凭蓬艹反复改变容颜。像这一类事,不能一一详载。谁能说五谷是最好的,而上药没有益处呢?又有人责问:千年以来,眼睛从未见过千岁之人,便说没有这样的人。那么请问谈论此事的人,如果见到千岁之人,凭什么辨别他呢?若想从形貌上检验,他和常人没有不同;若想从年龄上验证,朝菌无法知道晦朔,蜉蝣无法认识灵龟。然而千岁之人即使处在市朝之中,本来就不是短寿之人所能辨认的。彭祖活了七百岁,安期生活了一千年,于是见识狭窄的人便说典籍是妄自记载。刘根长久睡眠而不进食,有人说他只是偶然能够忍饥;仲都冬天赤身而身体温暖,夏天穿皮衣而身体清凉,桓谭说他只是偶然耐寒耐暑;李少君认出桓公的玉碗,阮籍便说他是碰巧占卜而知;尧把天下禅让给许由,扬雄却说许由是好大喜功而这样做。凡是这类事情,上面以周公、孔子为准绳,始终专心一意;下面以嗜好欲望为鞭策,想停也停不下来。他们奔走在世俗教化之内,在荣辱之间争逐机巧,以多数人的相同见解自我毁灭,思虑从不超出自己的位置,使奇异之事断绝于所见,使玄妙的道理被常识截断,从来没有听说过通过言语通达变化、洞察幽微的道理。长久闲居,便说没有欢乐;深恨没有肴馔,便说自己忧愁;把酒色当作供养,把长生说成无聊。如此看来,您之所以认为快乐,必定是车马相连、面前摆满一丈见方的食物。要等到这些才算满足,却说这是天理自然,都是让身体役属于外物,使志向丧失在欲望中,违背性命的实情,因而使自己的议论陷入牵累。口渴的人只看见水,饮酒的人只求酒,人人都知道这是由身体有病而产生的。如今若把顺从欲望看作获得本性,那么口渴饮酒就不是疾病,沉溺酒色就不是过错,桀、跖一类人也都算顺应自然了,这并不是本论想要阐明最高道理的意思。最高的道理确实微妙,容易被世俗淹没;但有时可以从自身寻求,随后觉悟,也可以比较外物而认识它。人从幼年到成年,喜恶会减弱或增强,有盛有衰。有些幼年喜欢的东西,壮年便抛弃;起初轻视的东西,后来却看重。当他喜欢时,认为没有什么能夺走它;遇到他厌恶的事,认为没有什么值得欢喜;但时过境迁,位置互换,感情便会不同于当初。假如嗜好欲望会改变,又怎么知道如今沉溺的东西将来不会变成臭腐之物,而从前轻视的东西不会变成奇珍美物呢?假如让奴仆骤然升为卿尹,那么守门一类的低微职位便会被他鄙弃遗忘。由此说来,凡是人们区区执着的,不过是某一范围内的感情罢了,难道一定不会改变吗?又如饥饿进食的人,在即将得到所欲之物时,心情愉悦,全部心思都集中在食物上;吃饱以后,便释然地疏远它,有时还会厌恶它。如此说来,荣华、酒色也有可以疏远的时候。蚺蛇在越地被视为珍贵,中原人遇到它却厌恶;黼黻在华夏被视为尊贵,裸国人得到它却会丢弃。当它们没有用处时,便分别是中原人的蚺蛇、裸国人的黼黻。把大和谐看作最大的快乐,那么荣华就不值得顾念;把恬淡看作最美的滋味,那么酒色就不值得珍重。假如心意有所安顿,世俗所看重的快乐都像粪土一样,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如今的谈论者没有见到最高快乐的实情,却甘愿减少年寿、残损余生来满足自己的愿望,这就像李斯背弃儒道,以生命殉一时的欲望;主父偃发愤追求,想调和五鼎的滋味罢了。况且鲍鱼店自我欣赏而鄙视兰花,就像海鸟面对太牢祭祀而长久忧愁,也像文侯听到雅乐便堵住耳朵。因此把荣华当作养生之物的人,即使说它能救济万世,也不足以使人欢喜。这些人内心没有主宰,只能借助外物来获得快乐;外物即使丰盛,悲哀也同样齐备。内心有主宰,能够用内在的快乐感受外物,即使没有钟鼓,快乐也已经具备。所以得志不在于轩冕;拥有最高快乐不在于吃饱或屈伸自如;只是得失不能牵累自己罢了。况且父母有病,处在困顿之中而后痊愈,忧愁和喜悦便同时产生。由此可知,不如连喜悦也没有。这样说来,快乐难道不是最高的快乐吗?所以顺应天和而合乎自然,以道德为师友,玩味阴阳的变化,获得长生的永久,把自身托付给自然,与天地一同不朽;这样的快乐究竟由谁享有呢?养生有五种困难:名利不能消灭,这是第一难;喜怒不能除去,这是第二难;声色不能摆脱,这是第三难;滋味不能断绝,这是第四难;精神思虑不断发动,这是第五难。这五者只要有一样存在,即使心里希望不老,口中诵读最高的言论,咀嚼精华,呼吸太阳之气,也不能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不能不夭折寿命。五者如果不存在于胸中,那么诚信和顺之德日益增进,玄妙的德性日益完备;不祈求喜事也会有福,不求长寿也会自然延年,这就是养生大道所产生的效验。然而有的人行为超过曾参、闵子骞,奉行仁义,行动都出于中和,没有什么重大的牵累,便说仁义之理已经完备,以此自我夸耀,却不荡除喜怒、不平和精神气息,便想退却衰老、延长寿命,这是从未听说过的。有的人立志抗世、仰慕古人,不以名位为荣耀,便因此在奔走追逐中自以为高尚;有的人运用智谋驾驭世事,不让自己遭受祸患,便因此自以为尊贵。这些人在运用自身方面,刚刚和乡党中同列的老年人相等;若说到保存生命,大概还远远不够。有的人抛弃世俗、不合群体,志气平和纯粹,却不断绝五谷、只吃芝草,对缩短的寿命并没有益处。有的人已经储备琼糇,能够同时驾驭六气,又能收敛光华向内观察,凝聚精神、复归质朴,把心安置在幽玄之境,含藏气息于无边广大之中,这样的人便可以退却衰老、延长寿命。以上几方面必须合起来发挥作用,不能彼此缺少,就像车辕、车轴、车轮、车辖,车舆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样。然而人若各执一端,便各自陷入一种祸患:单豹只经营内在修养而死亡,张毅只追逐外在而失去中和;齐国只戒备而在济水以西失败,秦国只防备戎狄而使自己困穷。这些都是不能兼顾的祸害。积累善行、履行诚信,世人已经多次听说;谨慎言语、节制饮食,求学者也知道。除此以外,便没有人知道了。请把先觉者所知的道理,告诉将来的觉悟者。(本集) 卷四十九·魏四十九 ◎嵇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