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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三百八十

卷四十八◎周朗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2285–2288 段

卷四十八◎周朗朗(《魏书》作殷。)字义利,汝南安成人,元嘉中为南平王铄冠军参军、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免。又为江夏王义恭太尉参军,寻解职,复起为通直郎。孝武即位,除建平王宏中军录事参军,以上书忤旨,自解去职。又除太子中舍人,出为庐陵内史,称疾去职。寻丁母忧,有司承旨奏其居丧无礼,锁附宁州,於道杀之。◇上书献谠言昔仲尼有言:「治天下若置诸掌。」岂徒言哉。方策之政,息举在人,盖当世之君不为之耳。况乃运锺浇暮,世膺乱馀,重以宫庙遭不更之酷,江服被未有之痛,千里连死,万井共泣。而秦汉馀敝,尚行於今,魏晋遗谬,犹布於民,是而望国安於今,化崇於古,却行及前之言,积薪待然之譬,臣不知所以方。然陛下既基之以孝,又申之以仁,民所疾苦,敢不略荐。凡治者何哉?为教而已。今教衰已久,民不知则,又随以刑逐之,岂为政之道欤。欲为教者,宜二十五家选一长,百家置一师。男子十三至十七,皆令学经;十八至二十,尽使▯武。训以书记图律,忠孝仁义之礼,廉让勤恭之则;授以兵经战略,军部舟骑之容,挽强击刺之法。官长皆月至学所,以课其能。习经者五年有立,则言之司徒;用武者三年善艺,亦升之司马。若七年而经不明,五年而勇不达,则更求其言政置谋,迹其心术行履,复不足取者,虽公卿子孙,长归农亩,终身不得为吏。其国学则宜详考占数,部定子史,令书不烦行,习无糜力。凡学,虽凶荒不宜废也。农桑者,实民之命,为国之本,有一不足,则礼节不兴。若重之,宜罢金钱,以谷帛为赏罚。然愚民不达其权,议者好增其异。凡自淮以北,万匹为市;从江以南,千斛为货。亦不患其难也。今且听市至千钱以还者用钱,馀皆用绢布及米,其不中度者坐之。如此,则垦田自广,民资必繁,盗铸者罢,人死必息。又田非胶水,皆播麦菽,地堪滋养,悉▯▯麻,荫巷缘藩,必树桑柘,列庭接宇,唯植竹栗。若此令既行,而善其事者,庶民则叙之以爵,有司亦从而加赏。若田在草间,木物不植,则挞之而伐其馀树,在所以次坐之。又取税之法,宜计人为输,不应以赀。云何使富者不尽,贫者不蠲。乃令桑长一尺,围以为价,田进一亩,度以为钱,屋不得瓦,皆责赀实。民以此,树不敢种,土畏妄垦,栋焚榱露,不敢加泥。岂有剥善害民,禁衣恶食,若此苦者。方今若重斯农,则宜务削兹法。凡为国,不患威之不立,患恩之不下;不患土之不广,愚民之不育。自华、夷争杀,戎、夏竞威,破国则积尸竟邑,屠将则覆军满野,海内遗生,盖不馀半。重以急政严刑,天灾岁疫,贫者但供吏,死者弗望)埋,鳏居有不愿娶,生子每不敢举。又戍淹徭久,妻老嗣绝,及淫奔所孕,皆复不收。是杀人之日有数途,生人之岁无一理,不知复百年间,将尽以草木为世邪,此最是惊心悲魂恸哭太息者。法虽有禁杀子之科,设蚤娶之令,然触刑罪,忍悼痛而为之,岂不有酷甚处邪。今宜家宽其役,户减其税。女子十五不嫁,家人坐之。特雉可以聘妻妾,大布可以事舅姑,若待礼足而行,则有司加纠。凡宫中女隶,必择不复字者。庶家内役,皆令各有所配。要使天下不得有终独之生,无子之老。所谓十年存育,十年教训,如此,则二十年间,长户胜兵,必数倍矣。又亡者乱郊,馑人盈甸,皆是不为其存计,而任之迁流,故饥寒一至,慈母不能保其子,欲其不为寇盗,岂可得邪。既御之使然,复止之以杀,彼於有司,何酷至是。且草树既死,皮叶皆枯,是其粱肉尽矣。冰霜已厚,苫盖难资,是其衣裘败矣。比至阳春,生其馀几。今自江以南,在所皆穰,有食之处,须官兴役,宜募远近能食五十口一年者,赏爵一级。不过千家,故近食十万口矣。使其受食者,悉令就佃淮南,多其长帅,给其粮种。凡公私游手,岁发佐农,令堤湖尽修,原陆并起。仍量家立社,计地设闾,检其出入,督其游惰。须待大熟,可移之复旧。淮以北悉使南过江,东旅客尽令西归。

译卷四十八 ◎周朗 周朗(《魏书》作“殷”),字义利,汝南安成人。元嘉年间,任南平王铄冠军参军、太子舍人、司徒主簿,后被免职。又任江夏王义恭太尉参军,不久解除职务,重新起用为通直郎。孝武即位后,授建平王宏中军录事参军;因上书触犯圣旨,自己辞职离去。又授太子中舍人,出任庐陵内史,称病离职。不久遭逢母亲丧事,有司承奉旨意上奏说他居丧无礼,将他锁押送往宁州,在路上杀死了他。◇上书献谠言 从前仲尼说过:“治理天下,就像把它放在手掌中。”难道只是空话吗?治理的方略和政事,关键在于实行,全是因为当世君主不去做罢了。何况如今时运已经到了衰败末世,世道承受乱世余波;又加上宫庙遭受前所未有的惨酷灾难,江南地区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千里之内接连死亡,万家井邑共同哭泣。而秦汉遗留下来的弊端,至今还在实行;魏晋遗留下来的谬误,仍然遍布百姓之中。在这种情况下还希望国家比今天安定、教化比古代崇高,就像倒着走想追上前人,又像堆积柴薪等待燃烧一样,臣不知道应当从何处着手。然而陛下既以孝道奠定根基,又以仁德加以推广;对于百姓的疾苦,臣岂敢不略陈一二。凡是治理国家,靠的是什么?只是施行教化罢了。如今教化衰败已久,百姓不知规范,接着又用刑罚驱迫他们,这难道是施政之道吗?想要施行教化,应当每二十五家选一名家长,每一百家设置一名教师。男子十三岁到十七岁,都命令学习经书;十八岁到二十岁,全都使其学习武艺。用书记、图籍、律令以及忠孝仁义的礼法、廉让勤恭的准则训导他们;传授兵法、战略,以及军队、舟船、骑兵的仪容和挽强弓、击刺的技法。官长每月都到学校考察他们的才干。学习经书者五年有所成就,就向司徒推荐;学习武艺者三年技艺优良,也提升给司马。如果七年仍不能通晓经书,五年仍不能达到勇武要求,就改为考察他们关于政事和谋略的言论,考察其心术、行为和履历;如果仍然不足取,即使是公卿子孙,也让他永远回归田亩,终身不得做官。至于国学,应当详细考察历数、占筮等学问,分门确定诸子和史书,使书籍不至于烦杂流行,学习不至于徒劳耗力。凡是学习,即使遇到凶年荒年也不应废止。农耕和蚕桑,是百姓的生命,也是国家的根本;其中有一项不足,礼节就不能兴盛。如果重视农桑,应当废止金钱,以粮食和丝帛作为赏罚。然而愚民不懂其中的权宜,议论者又喜欢增加差异。凡淮河以北的地区,以一万匹作为交易单位;江南以南,以一千斛作为货物单位,也不用担心它难以实行。现在暂且规定,市价达到一千钱以下的使用钱币,其余全部使用绢布和米;不合乎标准的,治罪。这样,开垦的田地自然扩大,百姓的资财必定增多,私自铸钱的人停止,人死的情况也必定减少。田地只要不是胶水之类的地方,都播种麦子和豆类;土地适宜滋养的地方,全都种麻;遮蔽巷道、攀缘藩篱,必定种桑树和柘树;庭院相连、屋宇相接的地方,只种竹子和栗树。如果这项法令施行后,有人善于经营这些事情,平民就按功劳授予爵位,有司也随之加以奖赏。如果田地处在荒草之间而不种植树木,就鞭打他,并砍伐其余树木;所在地的官吏依次治罪。此外,征收赋税的方法,应当按人口计算缴纳,不应当按财产计算。为什么要使富人不全部缴纳,而穷人却不能减免?于是便规定:桑树长到一尺,就量周长作为价格;田地增加一亩,就按面积折算钱数;房屋不许盖瓦,都要按财产实际征收。百姓因此不敢种树,土地也怕被随意开垦;栋梁烧毁、椽子裸露,也不敢再加泥修葺。这难道不是剥夺善业、伤害百姓,禁止穿衣、迫使吃坏食物的苦法吗?如今如果重视农业,就应当务必削除这种法令。凡是治理国家,不担心威势不能建立,而担心恩惠不能下达;不担心土地不够广大,而担心愚民不能得到养育。自从华夏与夷狄互相争杀,戎族与夏人竞相逞威,攻破国家便尸体遍满城邑,屠杀将士便军尸遍野,天下残存的活人,大概已经不到一半。又加上政令急迫、刑罚严酷,天灾年疫;穷人只能供养官吏,死者也没有人埋葬;鳏夫居处而不愿娶妻,生下孩子往往不敢抚养。戍守和徭役长期拖延,妻子年老而后嗣断绝;至于私奔所生的孩子,也都不再收养。因此,杀人的日子有许多途径,生人的岁月却没有一条活路;不知道再过百年,是否会把天下都变成草木之世。这正是最令人惊心悲魂、痛哭长叹的事情。法律虽有禁止杀子的条文,也有规定早婚的法令,但人们触犯刑罪,忍受悲痛而这样做,难道不是还有极其残酷的地方吗?如今应当让每家减轻徭役,让每户减少赋税。女子十五岁还未出嫁,家人治罪。只要用野鸡就可以聘娶妻妾,用粗布就可以侍奉舅姑;如果一定要等到礼物齐备才实行婚事,有司就加以纠察。凡是宫中的女奴,必须选择那些不再嫁人的;平民家庭中的女仆,都应命令各自有所婚配。总要使天下不再有终身孤独的人,也不再有无子的老人。所谓用十年保存养育人口,再用十年施行教训;这样,二十年之间,增加的户口超过军队人数,必定会多出数倍。另外,逃亡者扰乱郊野,饥民充满田野,都是因为没有替他们谋划生存之计,任由他们迁徙流亡。所以饥寒一到,慈母也不能保全自己的孩子;却想让他们不成为盗寇,怎么可能呢?既然是官府造成这样的结果,又反过来用杀戮阻止他们,这些百姓对于官府来说,为什么要残酷到这种地步?况且草木既已死亡,树皮叶子全都枯干,这说明他们的粮食肉食已经吃尽;冰霜已经深厚,草席覆盖也难以取得,这说明他们的衣裘已经破败。等到阳春到来,还能活下多少人呢?如今江南以南,各地都丰收;有粮食的地方,应当由官府兴办劳役,招募远近能够一年供养五十人的人,赏赐一级爵位。最多一千家,这样就近可以供养十万人。使接受粮食救济的人全都到淮南耕作;多设置长帅,供给粮种。凡公家和私家游手之民,每年征发他们辅助农事;让堤防湖泊全部修治,平原高地都开垦起来。还要按照户数建立社,计算土地设置闾,检查人员出入,督促游荡懒惰者。等到大丰收时,再把他们迁回原处。淮河以北的人全部让他们渡江向南,东方的旅客也全都命令向西归返。〔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口、十万口〕

故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函、渭灵区,阒)为荒窟,伊、洛神基,蔚成茂草,岂可不怀欤?历下、泗间,何足独恋。议者必以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於胡矣。若谓民之既徙,狄必就之,若其来从,我之愿也。胡若能来,必非其种,不过山东杂汉,则是国家由来所欲覆育。既华得坐实,戎空自远,其为来,利固善也。今空守孤城,徒费财役,亦行见淮北必非境服有矣,不亦重辱丧哉。使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於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跷足而待也。设使胡灭,则中州必有兴者,决不能有奉土地、率民人以归国家矣。诚如此,则徐、齐终逼,亦不可守。且夫战守之法,当恃人之不敢攻。顷年兵之所以败,皆反此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矣。汉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马多也,胡之後服汉者,亦以马少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应蓄。今宜募天下使养马一匹者,蠲一人役,三匹者,除一人为吏,自此以进,阶赏有差,边亭徼驿,一无发动。又将者将求其死也。自能执干戈,幸而不亡,筋力尽於戎役,其於望上者,固己深矣。重有澄风扫雾之勤,驱波涤尘之力,此所自矜,尤复为甚。近所功赏,人知其浓,然似颇谬虚实,怨怒实众。垂臂而反唇者,往往为部,耦语而觖望者,处处成群。凡武人意气,特易崩沮,设一旦有变,则向之怨者皆为敌也,今宜国财与之共竭,府粟与之同罄,去者应遣,浓加宠爵,发所在禄之,将秩未充,馀费宜阙,他事负辇,长不应与,唯可教以▯狩之礼,习以钲鼓之节。若假勇以进,务黜其身。老至而罢,赏延於嗣。又缘淮城垒,皆宜兴复,使烽鼓相达,兵食相连。若边民请师,皆宜莫许。远夷贡至,止於报答,语以国家之未暇,示以何事而非君。须内教既立,徐料寇形,辨骑卒四十万,而国中不扰,取谷支二十岁,而远邑不惊,然後越淮穷河,跨陇出漠,亦何适而不可。又教之不敦,一至於是。今士大夫以下,父母在而兄弟异计,十家而七矣。庶人父子殊产,亦八家而五矣。凡(《魏书》作「其」)甚者乃危亡不相知,饥寒不相恤,又嫉谤(《魏书》作「忌疾」)谗害,其间不可称数。宜明其禁,以革(《魏书》作「易」)其风。(案:今士大夫已下又见《魏书·刘骏传》,「周朗」作「周殷」)先有善於家者,即务其赏,自今不改,则没其财。又三年之丧,天下之达丧,以其哀并衷出,故制同外兴,日久均痛,故愈迟齐典。汉氏节其臣则可矣,薄其子则乱也。云何使衰苴之容尽,鸣号之音息。夫佩玉启旒,深情弗忍,冕珠视朝,不亦甚乎。凡法有变於古而刻於情,则莫能顺焉。至乎败於礼而安於身,必遽而奉之,何乃厚於恶,薄於善欤。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谬。且朝享临御,当近自身始,妃主典制,宜渐加矫正。凡举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给。或帝有集皂之陋,后有帛布之鄙,亦无取焉。且一体炫金,不及百两。一岁美衣,不过数袭,而必收宝连椟,集服累笥,目岂常亲,身未时视,是为椟带宝,笥著衣,空散国家之财,徒奔天下之货,而主以此惰礼,妃以此傲家,是何糜蠹之剧,惑鄙之甚。逮至婢竖,皆无定科,一婢之身,重婢以使,一竖之家,列竖以役。涂金披绣,桨酒藿肉者,故不可称纪。至有列▯以游遨,饰兵以驱叱,不亦重甚哉。若禁行赐薄,不容致此。且细作始并,以为俭节,而市造华怪,即传於民。如此,则迁也,非罢也。凡天下得治者以实,而治天下者常虚,民之耳目,既不可诳,治之盈耗,立亦随之。故凡厥庶民,制度日侈,商贩之室,饰等王侯,佣卖之身,制均妃后。凡一袖之大,足断为两,一裾之长,可分为二,见车马不辨贵贱,视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宫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学。侈丽之原,实先宫阃。又妃主所赐,不限高卑,自今以去,宜为节目。金魄翠玉,锦绣▯罗,奇色异章,小民既不得服,在上亦不得赐。若工人复造奇伎淫器,则皆焚之,而重其罪。又置官者,将以燮天平气,赞地成功,防奸御难,治烦理剧,使官称事立,人称官置,无空树散位,繁进冗人。今高卑贸实,大小反称,名之不定,是谓官邪。而世废姬公之制,俗传秦人之法,恶明君之典,好暗主之事,其憎圣爱愚,何其甚矣。今则宜先省事,从而并官,置位以周典为式,变名以适时为用,秦汉末制,何足取也。当使德厚者位尊,位尊者禄重,能薄者官贱,官贱者秩轻。缨冕绂佩,称官以服,车骑容卫,当职以施。

译所以,毒疮长在身体上,必定要从它尚未溃烂的地方割治。函谷、渭水一带的灵秀地区,如今寂静得成了荒窟;伊水、洛水之间的神圣基业,也茂盛地长满了野草,难道能不令人感慨吗?至于历下、泗水之间,又有什么值得单独留恋的呢?议论此事的人一定认为胡人衰弱,不足以躲避,却不知道我们自己的病患已经比胡人更严重了。假如说百姓已经迁徙,狄人必定会跟随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来归,这正是我的愿望。胡人若能前来,必定不是原来的种族,不过是山东一带混杂的汉人罢了;这正是国家一向想要覆育的人。既然华夏之民能够坐实此地,戎人自然会空自远去;他们若因此前来,利益本来就是好的。如今只是空守一座孤城,白白耗费财力和劳役,不久也一定会看到淮北并非真正服从我们的疆域,这岂不是更加遭受耻辱、丧失土地吗?即使敌虏只派三千轻骑,轮番出入,春天来侵犯麦田,秋天来侵扰禾稼,水陆运输也会顷刻断绝。他们不费力气,我们的边境已经困乏;不到两年,士卒将要逃散,百姓将要耗尽,完全可以翘足等待了。即使胡人灭亡,中州也一定会有兴起的势力,绝不可能有人奉送土地、率领百姓归附国家。果真如此,那么徐州、齐地最终也会受到逼迫,同样无法守住。况且,作战和防守的原则,应当依靠敌人不敢进攻。近年军队之所以失败,全都违背了这一点。如今人们知道不能用羊去追狼、用螃蟹去捕鼠,却让笨重的车辆和羸弱的士卒同肥壮的马匹、强悍的胡人相追逐,他们不能取胜,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汉朝中期能够制服胡人,是因为马匹多;胡人后来臣服于汉,也是因为马匹少。既然军队不能撤去,车马骑兵就应当储备。如今应当招募天下百姓:养一匹马的,免除一人的徭役;养三匹马的,免除一人做吏的资格限制;由此逐级增加,赏赐各有等级。边境的亭障、巡逻和驿传,一概不要发动民力。再说,将领就是要寻求让士卒为他效死。士卒自从能够执持干戈,侥幸没有死去,筋力全都消耗在戎马劳役上;他们对于仰望君上的期望,本来就已经很深了。又有澄清风尘、扫除迷雾的辛劳,驱逐波涛、涤除尘垢的功力,这些正是他们自己引以为傲的地方,尤其更为强烈。近来论功行赏,人们知道赏赐丰厚,然而似乎颇有混淆虚实之处,因此怨怒的人实在很多。垂下手臂、反唇相讥的人,往往结成一部;交头接耳、心怀不满的人,到处聚成群体。凡是武人的意气,特别容易崩溃沮丧;假如一旦发生变故,那么从前有怨恨的人都会成为敌人。如今应当和他们共同耗尽国家的财物,和他们一起用空府库的粮食;年老离职的人应当遣返,并厚加宠遇和爵位,发给所在地的俸禄。官阶俸秩尚未充足的,其他费用应当削减;涉及负担车舆等事务的,长久不应再让他们承担,只可教他们学习搜狩的礼仪,训练他们掌握钲鼓的节奏。若有人凭借勇力求进,应当务必压抑他的身份。年老退休时,赏赐应延及后代。又应当沿淮河修复城垒,使烽火和战鼓彼此相通,军队和粮食彼此接续。边民请求出兵,一概应当不许。远方夷人前来进贡,只须给予答谢,并告诉他们国家目前无暇顾及,以此表示没有什么事情不是君主所能处理的。必须等到内部教化已经建立,再慢慢考察敌寇的形势;能够辨识并训练四十万骑兵,而国内不受骚扰;取得足以支撑二十年的粮食,而远方郡邑不受惊扰;然后越过淮河,追究黄河流域,跨过陇山,出击沙漠,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呢?再说,教化不够敦厚,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士大夫以下,父母健在而兄弟各自经营家产的,十家中有七家。平民百姓父子各有产业的,也十家中有五家。尤其严重的,有的彼此危急存亡都不知道,饥寒时也互不救济;又互相嫉妒、诽谤、进谗、加害,其中情形数不胜数。应当明确禁止这些行为,以革除这种风气。(《魏书》作“易”,意为改变这种风气。)考察:如今“士大夫以下”一语,又见《魏书·刘骏传》;其中“周朗”作“周殷”。对先在家中行善的人,应当立即加以奖赏;从今以后仍不改的,就没收他的财产。再说,三年之丧,是天下共同通行的丧礼,因为悲哀同时发自内心,所以制度规定外在服制相同;日子长久而痛苦均等,因此比齐衰的礼制更迟缓。汉代节制臣子的服丧还可以,减薄儿子的服丧就会造成混乱。为什么要使穿着丧服、持着苴杖的形貌消失,使哭号的声音停止呢?佩玉、垂旒而处理朝政,内心深情实在不忍;戴着冕冠、穿着有珠的冠服上朝,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凡是法律违背古制而苛刻伤害人情,就没有人能够顺从。至于败坏礼制却使自身安逸的事情,反而一定仓促奉行,这难道是为什么厚待恶行、轻视善行吗?如今陛下以大孝开始奠定基业,应当纠正这种谬误。况且,朝廷享祀和临朝听政,应当先从自身做起;妃嫔和公主的制度,也应逐渐加以矫正。全天下的财物都是用来奉养一位君主的,哪里还怕供给不足?即使皇帝有把皂布聚集起来使用的陋习,皇后有使用粗布的鄙俭,也没有什么可取。况且一件衣服上装饰的黄金,不到百两;一年制作的华美衣服,不过几套,却一定要搜集珍宝,连同匣子堆积起来,聚集衣服装满箱笥。眼睛哪里能够经常看到,身体也未必时时穿用,这就是让匣子佩带珍宝、让箱笥穿着衣服,白白耗散国家财物,徒然搜罗天下货物;君主因而怠慢礼制,妃嫔因而傲慢治家,这是多么严重的奢靡蛀蚀、多么厉害的迷惑鄙陋啊!甚至婢女和宦官,也都没有固定的数额:一个婢女身边还要重重设置婢女供她役使,一个宦官家中还要排列许多宦官供其驱使。涂金披绣、饮美酒食肥肉的情形,本来就无法计算。甚至有人列队乘车游乐,装饰兵器纵马呵斥,这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如果禁止这种行为并减少赏赐,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况且,细作工匠起初合并设置,是为了节俭;但市场上制作华丽怪异的物品,便会流传到民间。这样做只是迁移了奢侈,而不是停止了奢侈。凡是天下能够得到治理,靠的是实际;治理天下的人却常常流于虚浮。百姓的耳目既然不能欺骗,政治的盈亏也会随即显现。所以如今普通百姓的制度日益奢侈,商贩的住宅装饰得等同王侯,佣工和卖身者的服制竟与妃后相同。一只衣袖的宽度,完全可以裁成两只;一件衣襟的长度,也可以分成两件。如今看车马已经分辨不出贵贱,看冠服也不知道尊卑。尚方今天制作一件物品,百姓明天就已经侧目仿效;宫中早晨制定一种服装,平民家里晚上就已经裁剪仿制。奢侈华丽的根源,实际上首先来自宫闱。又妃嫔、公主所赏赐的物品,不应再不分高低等第;从今以后,应当制定明确的节制。金饰、翡翠、玉石、锦绣、▯罗以及奇异的色彩和纹饰,百姓既然不得穿用,在上者也不得赏赐。如果工匠再制作奇巧淫靡的器物,就全部焚毁,并加重他的罪罚。设置官职,是为了调和上天的气运,辅助大地成就功业,防止奸邪、抵御灾难,治理繁杂事务,使官职名实相当、人员和官职相称,不要徒然设立闲散职位,也不要繁复进用冗员。如今高低职位交换了实际职掌,大小官职反而名实不称,名目也不确定,这叫作官制邪乱。世人废弃姬公的制度,流传秦人的法令,厌恶明君的典章,却喜好昏君的做法;憎恨圣人而喜爱愚昧,实在太过分了。如今应当先省减事务,随即合并官署;设置职位以周代典制为准则,变更名称以适应当时需要。秦、汉后期的制度,有什么值得采用的呢?应当使德行厚重的人职位尊贵,职位尊贵的人俸禄丰厚;才能浅薄的人官位卑下,官位卑下的人秩禄轻微。冠缨、冕冠、绶带、佩饰,应当根据官职用服饰体现;车马和仪仗,也应当按照职务配置。

又寄土州郡,宜通废罢,旧地民户,应更置立。岂吴邦而有徐邑,扬境而宅兖民,上淆辰纪,下乱畿甸。其地如朱方者,不宜置州,土如江都者,应更建邑。又民少者易理,君近者易归,凡吏皆宜每详其能,每厚其秩,为县不得复用恩家之贫,为郡不得复选势族之老。又王侯识未堪务,不应强仕,须合冠而启封,能政而议爵。且帝子未官,人谁为贱。但宜详置宾友,选择正人,亦何必列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然後为贵哉。又世有先後,业有难易,明帝能令其儿不匹光武之子,马贵人能使其家不比阴后之族,盛矣哉,此於後世不可忘也。至当舆抑碎首之忿,陛殿延辟戟之威,此亦复不可忘也。内外之政,实不可杂。若妃主为人请官者,其人宜终身不得为官,若请罪者,亦终身不得赦罪。凡天下所须者才,而才诚难知也。有深居而言寡,则蕴学而无由知,有卑处而事隔,则怀奇而无由进。或复见忌於亲故,或亦遭谗於贵党,其欲致车右而动御席,语天下而辩治乱,焉可得哉。漫言举贤,则斯人固未得矣。宜使世之所称通经达史、辨词精数,吏能将谋,偏术小道者,使猎缨危膝,博求其用。制内外官与官之远近及仕之类,令各以所能而造其室,降情以诱之,卑身以安之,然後察其擢唇吻,树颊胲,动精神,发意气,语之所至,意之所执,不过数四间,不亦尽可知哉。若忠孝廉清之比,强正▯柔之伦,难以检格立,不可须臾定,宜使乡部求其行,守宰察其能,竟皆见之於选贵,呈之於相主,然後处其职宜,定其位用。如此,故应愚鄙尽捐,贤明悉举矣。又俗好以毁沈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毁,以誉进人,不知测其所以致誉。毁徒皆鄙,则宜擢其毁者,誉党悉庸,则宜退其誉者。如此,则毁誉不妄,善恶分矣。又既谓之才,则不宜以阶级限,不应以年齿齐。凡贵者好疑人少,不知其少於人矣。老者亦轻人少,不知其不及少矣。自释氏流教,其来有源,渊检精测,固非深矣。舒引容润,既亦广矣。然习慧者日替其▯,束诫者月繁其过,遂至糜散锦帛,侈饰车从。复假精(《广弘明集》作「揉」)医术,托杂卜数,延姝满室,置酒浃堂,寄夫托妻者不无,杀子乞儿者继有。而犹倚灵假像,背亲傲君,欺废疾老,震损宫邑,是乃外刑之所不容戮,内教之所不悔罪,而横天地之间,莫不(《广弘明集》作「之」)纠察。人不得然,岂其鬼欤?今宜申严佛律,裨重国令,其疵恶显著者,悉皆罢遣,除(《广弘明集》作「馀」)则随其▯行,各为之条,使禅义经诵,人能其一,食不过蔬,衣不出布。若应更度者,则令先习义行,本其神心,必能草腐人天,竦精以往者,虽侯王家子,亦不宜拘。凡鬼道惑众,妖巫破俗,触木而言怪者不可数,寓采而称神者非可算。其原本是乱男女、合饮食,因之而以祈祝,从之而以报请,是乱不诛,为害未息。凡一苑始立,一神初兴,淫风辄以之而甚,今修堤以北,置园百里,峻山以右,居灵十房,糜财败俗,其可称限。又针药之术,世寡复▯,诊脉之伎,人鲜能达,民因是益征於鬼,遂弃於医,重令耗惑不反,死夭复半。今太医宜男女习教,在所应遣使受业,如此故当愈於媚神之愚,惩艾凑理之敝矣。凡无世不有言事,无时不有令下,然而升平不至,昏危是继,何哉?盖设令之本非实也。又病言不出於谋臣,事不便於贵党,轻者抵訾呵骇,重者死压穷摈,故西京有方调之诛,东都有党锢之戮。陛下若欲申常令,循未典,则群臣在焉;若欲改旧章,兴王道,则微臣存矣。敢昧死以陈,唯陛下察之。(《宋书·周朗传》,时普责百官谠言,朗上书。又略见《通典》十四,《广弘明集》六,又略见《魏书·刘驳传》,以为周殷启。)

译又有些州郡寄治在不相应的土地上,应当通通废除;原来土地上的百姓和户籍,应当重新设置。怎么能在吴地设置徐州的属邑,在扬州境内安置兖州的百姓,使上面混乱星辰历纪,下面扰乱京畿和辖境呢?像朱方这样的地方,不应设置州;像江都这样的土地,则应当重新建立城邑。百姓少的地方容易治理,君主距离近的地方容易归附。凡是官吏,都应当经常详细考察其才能,并优厚其秩禄;任县令,不得再因为恩情而任用贫寒之家的人;任郡守,也不得再选择有权势家族中的老弱之人。王侯如果见识和才能尚不能胜任政务,就不应强行让他们出仕;应当等到他们合乎冠礼、开启封国之后,能够处理政务了,再议定爵位。况且皇帝的儿子尚未做官,谁能说他卑贱呢?只须慎重设置宾友,选择正直的人辅佐,又何必一定要列置长史、参军、别驾、从事等官职,然后才显得尊贵呢?世代本来有先后,事业本来有难易。明帝能让自己的儿子不与光武帝的儿子相匹敌,马贵人能使她的家族不与阴后家族相比,这实在盛美;后世不可忘记。至于应当乘舆压制碎首之怒,使殿陛延伸出戟阵的威严,这一点也不可忘记。内外政务确实不能混杂。如果妃嫔、公主替人请求官职,那么此人终身不得做官;如果替人请求赦罪,那么此人终身不得赦免其罪。天下所需要的,归根到底是人才;而人才确实很难了解。有的人深居而少言,虽有学问却无从被人知道;有的人处境卑下而事务隔绝,怀有奇才却无从进用。有的又被亲友忌恨,有的还遭贵族党羽进谗;他们想要被召到车右、登上御席,向天下人谈论并辨析治乱,哪里能够做到呢?泛泛地说举荐贤才,这些人本来就未必能被发现。应当让世人所称道的通晓经书、通达史事、善于言辞、精于术数,以及具有吏治才能、将帅谋略、偏门技艺和小道专长的人,都整理衣冠、屈膝求见,广泛寻求他们的作用。规定内外官职、官职远近和出仕类别,让他们各自按照才能来到其住所;降低姿态来诱导他们,谦下自身来使他们安心,然后观察他们如何抬起嘴唇、张动面颊、振作精神、激发意气;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和所坚持的意见,不过数次交谈,难道还不能完全了解吗?至于忠、孝、廉、清这一类,刚强正直、敦厚柔和这一类,难以用固定的标准检查,也不能片刻之间确定;应当让乡里和属部访求他们的品行,让郡守县令考察他们的才能,最终都在选举中显现其长处,呈报给宰相和君主,然后安排适合的职务,确定合宜的职位。这样,愚昧鄙陋的人就会全部舍弃,贤明的人就会全部被举用。又有一种风俗,喜欢因为毁谤而沉没人才,却不知道考察他为什么遭毁;又因为称誉而进用人才,却不知道考察他为什么得到称誉。如果被毁谤的人全都是鄙陋之徒,就应当提升那些毁谤他们的人;如果称誉人的一党全都平庸,就应当斥退那些称誉他们的人。这样,毁谤和称誉才不会虚妄,善恶才能分明。既然称作人才,就不应以官阶等级限制,也不应按年龄大小一律看待。凡是尊贵的人,往往喜欢怀疑年轻人,却不知道自己比别人更加幼稚;年老的人也轻视年轻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如年轻人了。自从释氏流传教法以来,本来有其渊源;其深奥、检束和精细考察,确实并不浅薄,舒展引导、容纳润泽,也确实很广。然而学习智慧的人日益减损修行,束身持戒的人每月增加过失,于是到了糜费锦帛、奢侈装饰车马随从的地步。又假借精通(《广弘明集》作“揉”)医术,托称兼通占卜术数;让美女充满屋室,摆设酒席遍满厅堂;寄托丈夫、托付妻子的人并非没有,杀子、乞儿的事情接连发生。可是他们仍倚仗神灵、借助佛像,背弃父母、傲慢对待君主,欺凌残废、疾病和老人,震动损害宫殿和城邑。这些行为,外在刑法都不能容忍而不加诛戮,佛教内部也不应不悔改其罪,却横行于天地之间,没有不被(《广弘明集》作“之”)纠察的。人尚且不能容忍,难道鬼神反而能够容忍吗?如今应当申明并严格执行佛教戒律,使它与国家法令相辅相成;那些罪恶显著的人,一律罢遣。其余的人则按照他们的品行,各自制定条文,使禅理、义理和经诵之业,每个人只能专长其中一项;饮食不超过蔬菜,衣服不超出布衣。若有人应当重新受戒出家,就令其先学习义理和品行,端正自己的精神心术。只要确实能够像草木腐朽那样使人天界也归于毁灭、振作精神前往修行,即使是侯王家的子弟,也不应拘禁阻止。凡是以鬼道迷惑众人、以妖巫败坏风俗的事情,触碰树木便说有怪异的,不可胜数;借着杂采之物便称为神灵的,也多得无法计算。它们的根本不过是扰乱男女关系、混乱饮食礼制,因而借此祈祝,随之报请;这种混乱不加诛罚,祸害就不会止息。凡是一座苑囿开始建立、一位神灵刚刚兴起,淫靡风气往往因此更加严重。如今修堤以北设置园囿百里,峻山以右安置灵祠十所,耗费财物、败坏风俗,哪里能说得清限度呢?况且针灸和药物的技术,世人很少再学习;诊脉的本领,人们也很少能够通晓。百姓因此更加求助于鬼神,反而抛弃医术;这种耗费和迷惑不断加重,无法回头,死亡夭折也增加了一半。如今太医署应当让男女都学习医术,并在各地派遣人员前来受业;这样才可以胜过媚神的愚昧,纠正鬼神聚集而造成的弊病。天下没有一个时代没有人进言,也没有一个时候没有诏令下达;然而太平却没有到来,昏乱和危亡反而接连不断,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所发布诏令的根本并不切实。又因为言论不是谋臣所提出,事情不利于权贵集团,轻则遭到诋毁、呵斥和惊吓,重则被压制至死、困穷而排斥,所以西汉京城有方调被诛杀的事,东汉京城有党锢之祸。陛下如果想申明常行的法令、遵循旧有的典章,那么群臣还在;如果想改变旧章、兴起王道,那么微臣还在。臣冒死陈述,只希望陛下明察。(《宋书·周朗传》:当时皇帝普遍责求百官进谏,周朗上书。又略见《通典》十四、《广弘明集》六;《魏书·刘驳传》也略有记载,题作《周殷启》。)

◇报羊希书羊生足下:岂当适使人进哉,何卿才之更茂也。宅生结意,可复佳耳,属华比彩,何更工邪。视已反覆,慰亦无已。观诸纸上,方审卿复逢知己。动以何术,而能每降恩明,岂不为足下欣邪,然更忧不知卿死所处耳。夫匈奴之不诛有日,皇居之亡辱旧矣。天下孰不愤心悲肠,以忿胡人之患,靡衣▯俞食,以望国家之师。自智士钳口,雄人蓄气,不得议图边之事者,良淹岁纪。今天子以炎、轩之德,冢辅以姬、吕之贤,故赫然发怒,将以匈奴衅旗,恻然动仁,欲使馀氓被惠。及取士之令朝发,宰士暮登英豪;调兵之诏夕行,主公旦升雄俊;延贤人者,固非一日,况复加此焉。夫天下之士,砥行磨名,欲不辱其志气;选奇蓄异,将进善於所天。非但有建国之谋不及,安民之论不与,至反以孝洁生议於乡曲,忠烈起谤於君き,身不纟圭王臣之▯,名不厕通人之班,颠倒国门,湮销丘里者,自数十年以往,岂一人哉。若吾身无他伎,而出值明君,变官望主,岁增恩价,竟不能柔心饰带,取重左右。校於向士,则荣已多,料於今识,则笑亦广。而足下方复广吾以驰志之时,求予以安边之术,何足下不知言也。若以贤未登,则今之登贤如此;以才应进,则吾之非才若是。岂可欲以殒海之▯,望鼓鳃於竖鳞之肆;坠风之羽,觊振翮於轩毳之间。其不能具陪渌水,并负青天,可无待於明见。若乃阙奇谋深智之术,无悦主狎俗之能,亦不可复稍为卿说。但观以上国再毁之臣,望府一逐之吏,当复是天下才否,此皆足下所亲知。吾虽疲冗,亦尝听君子之馀论,岂敢忘之。凡士之置身有三耳,一则云户岫寝,栾危桂荣,秣芝浮霜,翦松沈雪,怜肌蓄髓,宝气爱魂,非但土石侯卿,腐鸩梁锦,实乃伫意天后,睨目羽人。次则刳心扫智,剖命驱生,横议於云台之下,切辞於宣室之上,衍主德而批民患,进贞白而鸩奸猾,委玉入而齐声礼,揭金出而烹▯寇,使车轨一风,甸道共德,令功日济而己无迹,道日富而君难名,致诸侯敛手,天子改观。其末则餍▯台而出,望旃而入,结冕两宫之下,鼓袖六王之间,俯眉胁肩,言天下之道德,▯目扼腕,陈纵横於四海,理有泰则止而进,调觉迕则反而还,闲居违官,交造顿罢,捐慕遗忧,夷毁销誉,呼▯翕以补其气,缮嚼以辅其生。凡此三者,皆志士仁人之所行,非吾之所能也。若吾幸病不及死,役不至身,蓬藜既满,方杜长者之辙;谷稼是谘,自绝世豪之顾。尘生床帷,苔积阶月,又檐中山木,时华月深,池上海草,岁荣日蔓。且室间轩左,幸有陈书十箧,席隅奥右,颇得宿酒数壶。按弦拭徽,雠方校石,时复陈局露初,奠爵星晚,欢然不觉是羲、轩後也。近春田三顷,秋园五畦,若此无灾,山装可具。候振饮之罢,俟封勒之毕,当敬观▯、酆,肃寻伊、高阝,傍眺燕、陇,邪履辽、卫,◆我周之轸迹,吊他贤之忧天。当其少涉,未休此欲,但理实诡固,物好交加,或征势而笑其言,或观谋而害其意。夫杨朱以此,犹见嗤於梁人,况才减杨子之器,物甚魏君之意者哉。若如汉宗之言李广,此固许天下之有才,又知天下之时非也。岂若党巷闾里之间,忌见贞士之遭遇,便谓是臧获庸人之徒耳。士固愿呈心於其主,露奇於所归。卿相,末事也。若广者,何用侯为。至乃复有致谒於为乱之日,被讪於害正之徒,心奇而无由露,事直而变为枉,岂不痛哉!岂不痛哉!若足下可谓冠负日月,籍践渊海,心支身首,无不通照。今复出入燕、河,交关姬、卫,整笏振豪,已议於帷筵之上,提鞭鸣剑,复呵於军场之闻,身超每深恩之所集,心动必明主之所亮。可不直议正身,辅人君之过误,明目张胆,谋军家之得失,拔志勇之将,荐俊正之士,此乃足下之所以报也。不尔,便擐甲▯戈,徘徊左右,卫君王之身,当马首之镝,关必固之垒,交死进之战,使身分而主豫,寇灭而兵全,此亦报之次也。如是,则系匈奴於北阙无日矣。亡但默默,窥宠而坐。谓子有心,敢书薄意。(《宋书·周朗传》,元嘉二十七年,江夏王义恭出镇彭城,府主簿羊希从行,与朗书戏之,劝令献进奇策,朗报书。)

译◇答复羊希的信 羊生足下:难道是恰好使人进荐你吗?为什么你的才华更加茂盛了呢?宅第中所产生的情意,应该又很好吧;连缀华美、配合色彩,怎么更加精工了呢?看了你的信,反复吟味,欣慰之情也没有止境。看着纸上的文字,才知道你又遇到了知己。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竟能每每得到恩遇和赏识,难道不值得我为足下高兴吗?然而我又担心不知道你的死生和处境。匈奴没有被诛灭,已经有很长时间了;皇帝居处的耻辱,也由来已久。天下人谁不痛恨悲伤,因匈奴的祸患而愤懑,宁可穿破衣、吃粗食,也盼望国家出兵。自从有才智的人闭口不言、勇武之士积蓄怒气,不能议论谋划边疆事务以来,实在已经拖延了多年。如今皇帝具有炎帝、轩辕氏的德行,辅政大臣具有姬公、吕公的贤能,所以赫然发怒,准备以匈奴的血来祭旗;又恻然动仁,想使遗留下来的百姓蒙受恩惠。等到选拔士人的诏令早晨发布,宰士到晚上就登用英豪;调发军队的诏书傍晚下达,主公第二天早晨就选拔雄俊。延揽贤人的事情本来就不是一天能够完成的,何况如今又加上这些机遇。天下士人磨炼品行、砥砺名声,是不愿使自己的志气受到侮辱;选取奇才、蓄养异能,是准备向他们所归依的上天进献善才。可是有些人不但没有建国的谋略,没有安民的言论,反而因为孝顺廉洁而在乡里受到非议,因为忠贞刚烈而在君主面前招来诽谤;自身不能列入王臣的行列,声名不能混入通达之人的班次,颠倒于国门之外,湮没在乡里的,自数十年以来,难道只有一个人吗?像我这样没有其他技艺,却恰好出仕遇到明君,改变官位而受到君主重视,年年增加恩宠和声价,最终却不能柔顺内心、修饰仪表,以求取左右近臣的看重。与从前的士人相比,我的荣遇已经很多;但衡量当今人的见识,我所受到的嘲笑也很多。而足下如今又在我正要纵情施展志向的时候,广泛启发我,向我求取安定边疆的办法,足下难道是不懂得说话吗?如果说贤才尚未登用,那么如今登用贤才就是这样;如果说有才者应当前进,那么我的无才就是这样。难道可以拿沉没大海的鱼,期望在小鱼鳞片的市场上鼓动鳃;拿坠落风中的羽毛,希求在车盖羽饰之间振动翅膀吗?它不能完整地陪伴清水,也不能共同背负青天,这一点无需等待明眼人便可看出。至于缺少奇谋深智的本领,没有讨好君主、亲近世俗的才能,也不可以再稍微向你陈说。然而请看那些被上国再三毁谤的臣子、被望府一次驱逐的官吏,他们还应当算是天下的人才吗?这些都是足下亲自知道的。我虽然疲惫而庸碌,也曾听过君子的余论,哪里敢忘记呢?大凡士人立身处世有三种方式:第一种,居于云门山岫之间,栖息在高危之处而使桂树荣茂,嚼食芝草、浮饮霜露,剪取松枝、沉身于积雪,爱惜肌肤、蓄养精髓,珍视元气、爱护精神;不只是把土石当作侯卿,把腐肉和毒酒当作梁肉美食,实际上还专心等待天后,斜视羽人。第二种,剖开心志、扫除智巧,牺牲生命、驱除私欲,在云台之下直言议论,在宣室之上切实进谏;发扬君主的德行,批评百姓的疾苦;进用贞洁清白之士,鸩杀奸邪狡猾之徒;把玉石投入而使礼乐同声,把黄金掘出而烹煮▯寇;使车轨统一、四境共享德化,使功业日益成就而自己不留踪迹,使道义日益丰富而君主难以独占其名,终于使诸侯收敛手足,使天子改变看法。第三种,吃饱▯台之物而出行,望见旌旗便入朝,在两宫之下系结冠冕,在六王之间挥动衣袖;低眉弯腰,谈论天下的道德;瞪眼握腕,陈说天下的纵横;道理通泰就停止并前进,调和稍有违逆便返回;闲居时违背官场,交游和造访全都停止;抛弃爱慕、遗忘忧愁,任凭毁谤、消除声誉;呼吸吐纳以补养气息,咀嚼食物以辅助生命。以上三种,都是志士仁人所应实行的方式,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假如我幸运地病不至死,劳役不至于加身,蓬蒿藜草已经长满庭院,正好可以闭绝长者的车辙;以耕种谷物为业,借此断绝世间豪贵的顾盼。尘埃生在床帐之间,苔藓积在台阶和月光下;屋檐中长出山木,时令花朵在月色深处盛开;池塘上长满水草,一年比一年繁茂蔓延。屋内轩窗左边,幸好还有陈旧书籍十箱;席子角落和内室右边,也颇有几壶隔夜的酒。按弦拂拭琴徽,校对经书、比较文字;有时又在露水初降时陈列棋局,星光已晚时摆下酒爵,欣然之间不知自己已经处在羲、轩之后了。近来有春田三顷,秋园五畦,如果没有灾害,进山所需的行装就可以备齐。等候振饮完毕,等待封勒之事结束后,我应当恭敬地观看▯、酆,严肃地寻访伊尹、皋陶,旁望燕、陇,斜行经过辽、卫,追寻我周代的遗迹,凭吊其他贤人忧虑天下的心。当我稍稍涉足这些地方时,这个愿望还没有停止;但现实实在诡谲坚固,事物又交相侵扰,有人凭借形势取笑我的话,有人观察谋略而损害我的心意。杨朱因为这样尚且被梁人讥笑,何况我的才能还不如杨子,而世俗之物又远比魏君的意图更为险恶呢?如果像汉宗谈论李广那样,这本来是承认天下有才,又知道天下的时势并不相合。哪里像乡党里巷之间那些人,因为嫉妒见到贞士获得际遇,便说他不过是臧获、庸人的一类罢了。士人本来就希望向自己的君主呈露内心,在所归依的人面前展示奇才。卿相只是末节。像李广这样的人,何必一定要封侯呢?至于竟然还有人在天下动乱的日子里向作乱者进谒,在损害正道的人那里遭受讥讽;内心有奇才却没有机会显露,事情本来正当却反而变成冤屈,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像足下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头顶日月,脚踏深渊大海,心志、四肢和头脑无不通透明察。如今又出入燕、河之间,交结姬、卫之地;整肃笏板、振奋豪气,已经在帷幕宴席之上参与议论;提鞭鸣剑,又在军营之中发出号令。自身超然处在深厚恩遇聚集之地,内心一动,必定为明君所洞察。足下难道不应该直言议政,纠正君主的过失;明目张胆,谋划军国事务的得失;拔擢有志气和勇力的将领,荐举俊秀正直的士人?这才是足下报答君主的方式。否则,便应披甲修戈,徘徊于君主左右,保卫君王的身体;迎着马头承受箭镝,坚守必定牢固的营垒,参与同死而进的战斗;使自己牺牲而君主安宁,使敌寇灭亡而军队保全,这也是次一等的报答。如此一来,把匈奴拘系在北阙之下就不再遥远了。不能只是默默无言,坐在那里窥伺恩宠。我知道足下是有心志的人,谨此写下浅薄的心意。(《宋书·周朗传》:元嘉二十七年,江夏王义恭出镇彭城,府主簿羊希随行,写信给周朗相戏,劝他进献奇策,周朗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