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严青翟

译可悲啊，我所处的时代赶不上古人；唉，我为什么生在这样一个遇不到好时代的时候。过去的人已经无法攀援，未来的人也无法预先约定。志向含恨而不能实现，只好抒发内心感情寄托在诗中。夜里明亮地睁着眼睛不能入睡，怀着深深的忧虑经历到如今。内心郁结而无人可以诉说，众人中有谁可以和我深谋远虑？忧愁憔悴而懒散疲惫，年华渐渐老去而追赶着我。居处忧愁而困苦隐约，志向沉抑而不能发扬。道路阻塞而不通，江河宽广却没有桥梁。希望到昆仑山的悬圃，采摘钟山的玉英；攀取瑶树的长枝，远望阆风山的板桐。弱水汹涌，渡过它非常困难；道路中途断绝，不能通行。形势不能凌波径直渡过，又没有羽翼能够高飞。然而我忧伤隐痛而不能通达，只能独自徘徊彷徨。惆怅迷惘而长久思念，心中曲折忧痛，悲伤更加深重。倚靠着、犹豫着而长久停留，日渐饥荒而断绝粮食。空旷地抱着自己的身影独自倚立，超然长久地思念故乡。空旷寂寥而没有朋友，谁可以和我共同欣赏这些遗留下来的芳香？白天渐渐接近傍晚，太阳将要落下；可悲我寿命不能长久。车已经破旧，马也疲惫，蹇跛徘徊而不能前行。自身已经不容于污浊的世道，不知道进退怎样才合宜。帽子高耸接近云天，宝剑光彩纷披、纵横交错。衣襟层叠、宽大舒展，左边的衣襟挂在桑树上；右边的衣襟拂过不周山，天地四方也不足以让我纵横驰骋。向上与伏羲时代像凿与枘那样相合，向下与虞舜、唐尧时代合乎规矩准绳。希望尊崇节操、以高尚为准则，志向却仍然低于禹、汤。虽然知道自己困顿，却不改变操守，终究不以邪曲枉害正道。世人一同推举而喜好结党，把人只用斗斛来衡量。众人结党营私、互相逼迫，贤者于是远离而隐藏。把凤凰做成鹌鹑笼，即使凤凰收拢翅膀也容纳不下。神明的君主如果不能醒悟明察，我到哪里去陈说言辞、献上忠诚？世俗嫉妒而遮蔽贤能，谁知道我的从容自守？希望舒展志向、抽出冯夷之弓，哪里知道吉凶会怎样？璋、圭混杂在甑、鬲之中，龙门的廉士和孟轲同处一宫。把这种混杂当作恒常的风俗，当然将终身愁苦而困穷。幽居独处，辗转不能入睡，只有烦闷充满胸中。魂魄渺小而四处奔驰，内心烦乱而忧闷。志向忧愤遗憾而不被触动，道路幽暗昏昧而十分艰难。孤独地困守在这个偏僻角落，悲伤迫切而长久叹息。为漫长的夜晚忧愁而辗转反侧，气息翻腾如同波浪。手握刀凿却无处使用，操持规矩而没有施展的地方。在庭院中奔驰骏马，怎么能够走尽遥远的道路？把猿猴放进窗棂栏槛之中，又凭什么责求它敏捷巧妙？让四匹跛鳖登山，我本来就知道它们不能上升。舍弃管仲、晏婴而任用奴仆，权衡又怎么能够称量得公允？道路混杂在蒸麻之中，拿着蓬杆做的箭射皮革。肩负担荷，承受丈尺的重量，想伸展腰身却做不到。外面被机关的臂杆逼迫，上面被牵连在弓戈之中。肩膀倾斜侧曲，不能容身，腹部本来就狭窄，连气也喘不过来。务光自己投身深渊，不愿获得世俗的尘垢。谁能长久承受这种摧折？我愿退身，困守穷僻之处。凿开山壁、架起柱子作为房屋，下面把衣服铺在水边。雾露蒙蒙，清晨降临；云气依傍舒展，承接着屋宇。虹霓纷纷映着朝霞，傍晚淫淫地下着淋漓的雨。茫茫然不知归处，惆怅地远望这片旷野。下可以到溪谷垂钓，上可以寻求仙人。和赤松子结为朋友，与王子乔结成伴侣。让枭、杨作先导，让白虎在前后护卫。浮在云雾之中进入幽冥，骑着白鹿自在从容。魂魄惶惶不安地寄托于孤独之中，匆匆流逝而一去不返。处身高远而日益远离尘世，志向浩荡却内心伤怀。鸾凤飞翔在青云之上，所以弓弩和箭矢不能触及。蛟龙潜藏在回旋的深渊中，身体不会挂在网罗之上。知道贪食诱饵会接近死亡，不如向下游到清澈的水波中。宁可幽居隐遁来远离祸患，谁能侵凌侮辱我而有所作为？伍子胥因守义而死，屈原沉入汨罗。即使身体被肢解，也不改变志节；忠信哪里能够被改变？志意怦怦跳动而内心正直，行走遵循绳墨而不偏斜。手执权衡而没有私心，称量轻重不出差错。抖落尘垢的混乱，除去污秽的牵累而返回本真。形体洁白而质地朴素，内心明亮洁白而美善清正。时运厌弃我而不任用，姑且隐伏来远离自身。暂且逃窜藏匿踪迹，默默寂静而没有声音。独自安适却又烦闷痛苦，哪里能够发泄愤懑、抒发感情？时代昏暗将要终结，于是郁闷叹息而没有名声。伯夷死在首阳山，最终早夭、隐居而不得荣耀。姜太公没有遇到文王，直到死也没有实现志愿。怀抱美玉和象牙，佩戴琼玉，希望陈列自己的才德却没有人裁正。人生在天地之间如同经过，忽然之间便灿烂而无所成就。邪气侵袭我的身体，疾病和悲痛开始萌发。希望能够一见春日明亮的太阳，恐怕不能享有长久的寿命。（《楚辞》） ◎严助 严助是严忌的儿子，也有人说是他的同族子弟。武帝初年，他以贤良身份应试对策，被提拔为中大夫；后来授任会稽太守，入朝任侍中，因与淮南王私下交往获罪，被弃市处死。◇晓谕淮南王 如今大王因发兵屯守、临越之事上书，陛下所以派我来帮助把这件事告知大王。大王居处偏远，事情又仓促，我没有和大王共同谋划。朝廷有政令缺失，使大王蒙受忧患，陛下对此十分悔恨。兵器本来就是凶器，明主很慎重才动用它；然而从五帝三王以来，要禁止暴乱、平息祸乱，如果不依靠兵力，从未听说能够做到。汉朝是天下所宗仰的国家，掌握生杀大权，控制四海百姓的命运；处境危险的希望安定，混乱的仰望治理。如今闽越王凶暴残忍，杀害自己的骨肉，离间亲族，所作所为多为不义；又多次发兵，侵扰百越，吞并邻国，以此逞其暴虐强横。他暗中策划奇谋，攻入并焚烧寻阳楼船，想要招取会稽之地，重走句践的旧路。现在边境又报告说闽王率领两国攻打南越。陛下为万民安危和长远利益着想，派人晓谕他说：‘天下安宁，各国都应继承世业、安抚百姓，禁止彼此兼并。’有关官员担心他怀有虎狼之心，贪图占据百越的利益，或许会违逆顺命，不奉明诏；这样，会稽、豫章必将长期遭受祸患。况且天子只是诛伐罪人，并不是要大举征讨，哪里有必要使百姓劳苦、士卒困顿呢？所以派两位将军屯驻边境，震慑武威，宣扬声势。军队尚未会合，天意诱发了他的内乱，闽王丧命，于是立即派使者撤军，不要耽误农时。

译南越王非常感念受到的恩惠，蒙受了美好的德泽，愿意改过自新，亲自随使者入朝谢恩。只是患有狗马之病，不能承受长途服役，所以派太子婴齐入朝侍奉；等病痊愈后，愿意俯伏在北阙之下，仰望朝廷，以报答盛大的恩德。闽王在八月于冶南发兵，士卒疲惫，三王的军队共同攻打他，又利用他的弟弟馀善，从而成就了这次谋划。如今闽国国力空虚，便派使者奉上符节，请求指定所立之人，不敢擅自立王，以等待天子明诏。这次行动没有损伤一兵的锋刃，也没有牺牲一名士卒，闽王却伏法，南越受到恩泽，威势震服暴王，义举保存了危亡之国；这正是陛下深谋远虑的结果。事情的成效已经显现在眼前，所以派我来帮助传达陛下对大王的意旨。（《汉书·严助传》） ◇上书谢罪 《春秋》记载，周天子出居郑国，是因为不能侍奉母亲，所以《春秋》断绝了对他的记载。臣子侍奉君主，就像儿子侍奉父母一样；臣严助应当伏法诛死。陛下不忍心加刑于我，臣愿意奉行三年考核的最高成绩。（《汉书·严助传》：严助任会稽太守，数年没有受到问候，后来皇帝赐书给他，严助害怕了，便上书谢罪并说了这些话，诏令准许。） ◎韩安国 韩安国，字长孺，是梁国成安人，侍奉梁孝王，任中大夫。七国叛乱时，他拒守有功；后来因获罪下狱，汉朝派使者任命他为梁内史。梁共王即位后，他又因获罪被免官。建元年间，被召任北地都尉，升任大司农，授任御史大夫。元光年间任护军将军，代行丞相职务，因病免职；后来又任中尉，调任卫尉，出任材官将军，屯驻渔阳，后移屯右北平。元朔二年，因损失逃亡过多获罪，吐血而死。◇上书请求停止屯兵 正是农田耕作的时候，请暂且停止军队屯驻。（《史记·韩安国传》） ◇关于与匈奴和亲的议论 远行千里作战，军队不会得到好处。如今匈奴凭借骑马射箭的便利，怀有禽兽般的心性，像鸟一样迁徙飞掠，很难捕捉和制服。得到他们的土地，不足以使国家扩大；拥有他们的民众，也不足以使国家强盛；自上古以来，他们就没有归属于人道教化。汉朝若远行数千里同他们争夺利益，就会使人马疲惫，而匈奴凭借完整的力量乘我疲敝。况且强弩到了极点，箭也不能穿透鲁地的薄绢；猛烈的风到了末势，力量也不能吹走鸿毛。这并不是开始时不强劲，而是末尾力量衰竭。出兵攻击他们不便利，不如实行和亲。（《史记·韩安国传》，又见《汉书·韩安国传》，文字有删节。） ◎羊胜 羊胜是齐国人，做梁孝王的上等宾客，后来因参与谋刺爰盎而自杀。◇《屏风赋》屏风环绕周密，遮蔽着我的君王。重重花纹，层层刺绣，璧玉相叠，璋玉相连。用文彩锦缎装饰，用流黄之色映衬。绘画取法古代列国，形象高昂威严。藩王得到它很相宜，愿其长寿无穷。（《西京杂记》上、《初学记》二十五。） ◎公孙诡 公孙诡是齐国人，仕于梁孝王，官至中尉，号称公孙将军。后来因参与谋刺爰盎而自杀。◇《文鹿赋》白鹿洁白明亮，来到我的槐树庭院。吃着我的槐树叶，感念我的德声。毛质像湘地的细绢，纹理像洁白的綦绮。鹿群呦呦互相呼唤，正是《小雅》中的诗意。感叹自己多年奔走于丘山之间，终于在一时之间遇到了梁王。◎公孙乘 事迹未详。◇《月赋》月亮出来多么皎洁啊，正如君子的光辉。鹖鸡在兰渚上起舞，蟋蟀在西堂鸣叫。君王拥有礼乐，我也有衣裳。啊，明月，从正中升起。它时隐时现，圆时像严整的玉轮，缺时像弯钩；遮掩着高高的城堞，仿佛把镜面分开。渐渐升高，发出光辉，来到庭院上空高高映照。它不是明亮的白璧，也不是浮动而晶莹的美玉。它沿着天体轨道运行，使阴阳得到调和。文林与辨囿，小臣我没有才德。◎邹阳 邹阳是齐国人，曾仕于吴王刘濞，后来离开吴国，做了梁孝王的宾客。◇《酒赋》梁孝王游览忘忧馆，召集各位游士，让他们各自作赋。邹阳作《酒赋》，文辞说：清澈的叫酒，浑浊的叫醴。清澈的酒象征圣明，浑浊的酒象征顽愚。它们都取材于《麦秀》所说的涓丘之麦，酿自野田的米。仓风尚未吹来，方金之门尚未开启。可叹同样的原料却有不同的滋味，可叹不同的才性却共同等待酿成。流动的光彩闪烁不止，甘美的滋味浓厚绵长。酒醪酿成，绿色瓷器已经开启。又用筐盛取，又用滤器过滤，染成茜色，调和齐整；百姓把它当作欢乐，君子把它当作礼仪。酒的品类有沙洛、渌、酃，程乡若下、高公的清酒；关中的白薄酒，青渚的萦停酒。凝结而醇厚的醇酎，饮一千日才醒。贤明的君王治理国家，宽绰而多有闲暇。他召来白发苍苍的老臣，聚集恭敬肃穆的宾客。安置宽大的座席，排列雕饰的屏风；用轻纱绮罗铺席，用犀角玉器镇席。宾客拖着长衣襟，挥动宽大的衣袖，振起长缨；英俊伟岸的士人含笑趋前。君王凭着玉几，倚着玉屏，举手慰劳一次，满座宾客都像得到屋梁上的食物一样满足。于是放开饮酒，作乐歌唱，倾倒酒碗，翻覆酒杯。右边以宫声相应，旁边以徵声发扬。欢乐深厚而适度，不流于吴地的轻佻，也不流于狂放。于是赐下美食，驱除夜间的醉意，消解早晨的酒病；愿我们的君王享寿亿万年，永远和日月争辉。（《西京杂记》上、《初学记》十，又二十六。） ◇《几赋》韩安国作《几赋》没有完成，邹阳代他写成，文辞说：高大的树木凌驾云端，盘曲纠缠，旁边生出附着的枝条。王尔、公输般一类的工匠，扛着斧头，攀援葛藤，攀登高枝，登上无法测量的绝顶，把树砍下带回来。瞎眼的工匠督促校直，耳聋的工匠磨削加工；齐国进贡金斧，楚国送来名匠。于是制成这张几案，形状奇特，似有似无；像蛟龙盘绕、骏马回旋，又像凤凰飞去、鸾鸟归来。君王凭靠着它，圣德一天天提高。（《西京杂记》上） ◇上书给吴王

译我听说秦国依靠曲台之宫，悬衡天下，划定疆界而人们不敢侵犯，军队进攻胡地和越地；到了末世，张耳、陈胜联合各路军队据守，叩击函谷关，咸阳于是危急。为什么呢？各郡彼此不亲近，万户不能互相救助。如今胡人多次越过北河以外的地方，上面飞鸟不经过，下面看不见伏兔；战斗的城池不得休息，救援的军队不断前往，死者相继，车辇相连，运粮输送，绵延千里不绝。为什么呢？强大的赵国在河间施加压力，六个齐国诸侯都期待惠后的支持，城阳王顾念卢博，三个淮南地区的势力都思念自己的坟墓。大王若不忧虑，我恐怕救兵不能专一，胡骑便会进逼邯郸，越军沿水到长沙，返舟到青阳。即使让梁国合并淮阳的军队，向下进军淮东，越过广陵，截断越人的粮道；汉军也会折向西河而下，向北守住漳水，来援助大国。胡人还会更加深入，越人也会更加逼近。这是我替大王忧虑的地方。我听说蛟龙昂首振翼，浮云就会出现，雾气和雨水都会聚集；圣王安定节操、修养德行，游说之士就会归附仁义、追求声名。如今我用尽智慧，穷尽谋略，耗尽精力，便没有哪个国家不能游说；修饰我浅陋的心志，又有哪位君王的门下不能让我拖着长衣襟进入呢？然而我之所以历数来到大王朝廷，背离淮水千里而自来投奔，并不是厌恶我的国家而喜欢吴国百姓，而是私下仰慕大王的高尚风范，尤其喜爱大王的仁义。所以希望大王不要忽视我，明察并听取我的至诚之言。我听说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赵国全盛之时，武力强盛，勇士聚集在丛台之下，一旦集合成市，却不能阻止幽王的深重祸患。淮南联合山东的侠士，死士充满朝廷，却不能使厉王停止向西进兵。然而谋略不能施行，即使有专诸、孟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安处其位，这是明白的。所以希望大王慎重谋划罢了。当初孝文皇帝占据关中、进入宫廷即位时，忧惧得心寒志消，天不亮就起床穿衣。即位为天子以后，让东牟、朱虚等诸侯以及褒仪父的后代，分割大片土地，封给年幼的王子；又把梁、代封给诸子，增加淮阳作为封地。最终使济北王倒下，使自己的弟弟被囚禁在雍地，难道不是新垣平等人的预兆吗？如今当今天子刚刚继承先帝遗业，左边筹划山东，右边控制关中，改变权力和形势，大臣们很难窥知他的意图。大王如果不察觉，我恐怕周鼎又会在汉地出现，弊垣式的错误计谋又会在朝廷发生，那么我们吴国的后代便不可能长存于世了。高皇帝烧毁栈道，渡水击败章邯，军队行动不停，收拢疲敝困倦的百姓，向东奔驰至函谷关，大败西楚。水战使章邯失去城池，陆战使荆王丧失土地，这些都是国家将要衰败的征兆。希望大王仔细察看。（《汉书·邹阳传》、《文选》、《艺文类聚》二十四。） ◇狱中上书自明 我听说忠诚没有得不到报答的，诚信之人不会受到怀疑，我常以为这是真理，却只是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丹的义气，出现白虹贯日的异象，太子却因此畏惧；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太白星侵入昴宿，昭王便怀疑他。精诚感动天地，却不能使两位君主相信，难道不可悲吗？如今我竭尽忠诚，穷尽谋略，希望得到理解；但左右近臣不能明察，最终让我接受狱吏审讯，受到世人的怀疑。这就像让荆轲、卫先生重新活过来，而燕王、秦王仍然不能醒悟。希望大王仔细察看。从前玉人献宝，楚王却杀了他；李斯竭尽忠诚，胡亥却使他受极刑。因此箕子假装疯狂，接舆避开尘世，都是害怕遭遇这样的祸患。希望大王体察玉人和李斯的心意，再反省楚王、胡亥的听信方式，不要让臣成为箕子、接舆所讥笑的人。我听说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装进皮袋投入江中，起初不相信，如今才知道确有其事。希望大王仔细察看，稍稍给予怜悯！俗话说：‘有的人白头相交仍像新识，有的人一倾车盖便如故交。’为什么呢？在于是否真正了解。所以樊于期逃离秦国到燕国，借自己的首级来帮助荆轲完成燕丹的事业；王奢离开齐国到魏国，临城自刎，以退却齐军、保存魏国。王奢、樊于期并不是在齐、秦两国是新交，在燕、魏两国才成为故交；他们之所以离开旧国、为两位君主而死，是因为行动符合自己的志向，对仁义的仰慕没有穷尽。因此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替燕国守信如尾生；白圭作战丧失六座城池，却替魏国夺取中山。为什么呢？确实是因为彼此真正了解。苏秦在燕国任相，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按剑发怒，拿食物喂他；白圭在中山显贵，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文侯却把夜光璧投给白圭。为什么呢？两位君主和两位臣子剖心析肝、彼此信任，难道会被浮泛的言辞改变吗？所以女子无论美丑，进宫都可能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可能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在宋国被砍断膝盖，最终却在中山任相；范睢在魏国被击打肋骨、打断牙齿，最终却成为应侯。这两个人都相信正确的谋划，抛弃朋党私情，依靠孤独而真挚的交往，所以不能自行免除嫉妒者的攻击。因此申徒狄投河，徐衍背着石头投入大海；他们在世上无法容身，也不肯为了苟且求取富贵而在朝廷结党营私，以改变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曾在道路上乞食，秦穆公却把政事交给他；宁戚曾在车下喂牛，齐桓公却把国家托付给他。这两个人难道是先在朝廷任官，借助左右近臣的声誉，然后两位君主才任用他们的吗？只是内心受到感动，行动彼此契合；感情坚固如胶漆，即使兄弟也不能离间，难道会被众人的议论迷惑吗？所以偏听会产生奸邪，独断任用会造成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的说法，驱逐孔子；宋国采用子冉的计谋，囚禁墨翟。凭孔子、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免于谗言，而两国因此陷于危乱。为什么呢？众口可以熔化金属，长期诋毁可以销蚀骨骸。因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子臧而使齐威王、齐宣王的威势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会拘泥于习俗、受世俗牵制，被奇异偏激的浮言束缚吗？君主若能公正听取、全面观察，就能把光明施加于当世。因此志趣相合，胡人与越人也可以成为兄弟，由余、子臧就是这样；志趣不合，骨肉也会成为仇敌，朱、象、管、蔡就是这样。如今君主如果真能采用齐、秦君主的明察，避免宋、鲁君主的听信方式，那么五霸也不足与之相比，三王的功业也容易赶上了。因此圣王能够觉醒，抛弃子之那样的心术，不因田常的所谓贤能而取悦于他；封赏比干的后代，修整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覆盖天下。为什么呢？因为想要行善从不满足。晋文公亲近自己的仇敌，因而强大并称霸诸侯；齐桓公任用自己的仇人，于是匡正天下。为什么呢？慈爱仁厚而真诚恳切，确实发自内心，不能借空话装饰。

译至于秦国采用商鞅的法令，向东削弱韩、魏，使天下变得强大，最终却把商鞅车裂；越国采用大夫种的谋略，擒灭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最终却杀了文种。因此孙叔敖三次辞去相位而不后悔，於陵子仲推辞三公之位，替人灌溉园圃。如今君主如果真能去除骄傲之心，怀有报答臣下的意愿，敞开心腹，显露真情，推心置腹，施行厚德，始终与士人共同面对穷困和显达，不吝惜对待士人，那么即使是桀的狗也可以让它向尧吠叫，盗跖的门客也可以让他刺杀许由，更何况凭借万乘之国的权势，借助圣王的资本呢！既然如此，荆轲牵连七族而死、要离焚烧妻子儿女的事，哪里值得拿来对大王说呢？我听说明月之珠、夜光之璧，如果在黑暗中投向路人，众人没有不按剑相视的。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没有由头就来到面前。盘曲的木头根柢盘结、轮囷离奇，却能制成万乘之器，为什么呢？因为左右近臣先替它修饰、安排。所以没有由头就来到面前，即使拿出随侯珠、和氏璧，也只会结下怨恨而不能得到恩遇；因此有人预先引荐，即使枯木朽株，也能建立功业而不被遗忘。如今天下那些居处贫困的平民士人，身体处于贫弱之中，即使具有尧、舜的治国之术，拥有伊尹、管仲的辩才，怀抱龙逢、比干的忠心，想要竭尽忠诚侍奉当世君主，但平素没有人替他们作根基和容纳安排，即使耗尽精神，想要申明忠信、辅助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必然会重演按剑相视的举动。这就使平民士人不能成为枯木朽株那样被发现、被任用的材料。因此圣王治理社会、驾驭风俗，独自在陶钧之上化育万物，不受卑下言辞牵制，也不被众多人的议论夺取判断。所以秦始皇听信中庶子蒙嘉的话，相信荆轲的说辞，结果匕首突然刺出；周文王在泾水、渭水之间打猎，载着吕尚回来，于是成就王业。秦国听信左右近臣而灭亡，周国任用像乌鸟一样聚集的人才而称王。为什么呢？因为能够超越拘束人的言辞，驰骋于世俗之外的议论，在开阔明朗的道理上独自观察。如今君主沉溺于谄媚奉承的言辞，受宫帷墙壁之内的制度牵制，使不受拘束的士人与牛马同槽，这正是鲍焦愤恨世道、不肯留恋富贵享乐的原因。我听说盛饰入朝的人，不会因为私情而玷污大义；磨砺名节的人，不会因利益而损害操守。所以里名叫胜母，曾子不进去；城邑名叫朝歌，墨子掉头回车。如今若想让天下胸襟开阔的士人被威严权力笼罩，被地位势力所胁迫，转变面孔、玷污品行，去侍奉谄媚之人，以求亲近左右，那么士人只会伏身死在洞穴、岩石、草泽之中，哪里还会有竭尽忠信、奔赴宫阙之下的人呢！（《史记》、《汉书》、《文选》、《艺文类聚》五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