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三◎蔡邕（五）

译卷七十三 ◎蔡邕（五） ◇驳夏育请求征伐鲜卑的议论（《文选·鲍昭东武吟》注引，原题作“上书”。） 熹平六年夏，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说：“鲜卑接连侵犯各郡，自春季以来已经三十多次，请征发幽州各郡的军队出塞攻击他们，到了冬春之间便足以扫灭。”当时前护羌校尉田晏因其他事情获罪判刑，后来得到赦免，私自留在京师；他通过尚书行贿，暗中谋求经由中常侍王甫请求担任将领。王甫建议出兵，与夏育合力，于是诏书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令使匈奴中郎将与南单于以下的军队，和夏育、田晏分三路出兵。当时朝廷大臣多认为不便，便召集公卿百官会议，议郎蔡邕认为：《尚书》以蛮夷侵扰华夏为戒，《周易》记载征伐鬼方，周宣王命南仲、尹吉甫攘除猃狁、威服蛮荆，汉朝又有卫青、霍去病征讨匈奴、建立阗颜和瀚海郡，以及窦宪在燕然山勒石的事情；征讨不同族类，确实有其依据。然而时势有同有异，形势有可行有不可行。因此谋划有得有失，事情有成有败，不能一概而论。自汉朝兴起以来，匈奴常常成为边境祸患，却从未听说鲜卑有这样的事情。过去谋臣竭尽精力，武士奋勇效力，但所见往往不同；其中提出不战之计、巩固防守的人，都是国家的忠臣，是长久的策略。孝武皇帝心存远大谋略，志在开拓四方，南征百越，北讨强胡，西征大宛，东并朝鲜。他凭借文帝、景帝的积蓄和天下的富饶，出兵数十年，府库空竭，官府和百姓都困乏。于是兴办盐铁、酒类专卖的利益，设置告发隐匿财产、加重税赋的法令，百姓不堪其命，起而成为盗贼；关东纷乱，道路不通，绣衣直指使者挥动铁钺一同出动，然后才勉强得到安宁，后来才醒悟。于是停止战争，罢除徭役，封丞相为富民侯。因此主父偃说，专力追求战胜，穷尽武力，没有不后悔的。孝武帝有世宗的神武，统帅有贤良勇猛，财赋充实，开拓疆域广远，尚且有后悔，何况没有当时那样的地利、人力和财力储备，却想轻率出动军队！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鲜卑部众新近强盛，自从匈奴向北逃遁以来，占据了匈奴旧地，号称拥有十万兵力，绵延千里，才能强健，智谋也日益增长。再加上关塞不严，禁网多有漏洞，精金良铁外流无人察觉，全都落入盗贼手中；汉人逃亡，成为他们的谋主；兵器锋利、战马迅疾，超过匈奴。从前段▯是良将，熟悉兵事、善于作战，经营西羌尚且用了十多年。如今夏育、田晏想以一年为限，专门求取胜利，必定攻克；夏育、田晏的才略未必超过段▯，鲜卑部众又不弱于西羌，却想故意设置短期目标，诱骗戏弄朝廷！三年不能成功，必然会被祸患逼迫，祸乱相结，战争连续不断，不能中途休止；转运粮饷，供应不胜其难；上天没有丰收之年，官府耗尽现有财物，百姓流徙四方，甚至不能收葬尸骨。此时如果兴起这种议论，发动一次而不能停止，必然发展到再三发动；中原之内，弱者横尸，强者成为盗贼。边境的祸患，不过是手脚上的疥疮；中原的困苦，却是胸背上的恶疮。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夏育说‘自春季以来已有三十多次侵犯’，可是如今郡县中的盗贼，幼年人也劫掠财物，攻打侵犯官府百姓，日日都有。在衣冠之民居住的疆域内，官吏调度严密、政令周详，尚且不能禁止盗贼，何况这些丑恶的蛮虏，成群结类地抵抗冒犯，内心不接受仁德，胆量又不畏惧威势，难道能够使他们断绝盗窃吗？从前高祖尚且忍受平城之耻，吕后甘愿承受匈奴慢书的侮辱；同今日相比，哪一件更严重呢？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上天设置山河，秦朝修筑长城，汉朝兴起后建立边塞，本来就是为了区分内外、区别不同风俗。边塞以外交给夷狄，边塞以内任用贤良官吏，后代遵循旧业，谨慎奉行遗留下来的制度。只要没有国内受到逼迫、外敌侮辱的祸患就可以了，难道还要与虫蚁般狡猾的盗寇计较来往侵犯的次数吗？如今却想越过沙漠和疆界，渡过关塞出兵进攻；得到的土地不能耕种，得到的人民不能纳入衣冠教化，攻破他们又不能全部消灭，而本朝必将因此忧劳到不能安食，四海也必将因此枯竭。此为不可行的第四点。耗尽府库的储备，来放纵轻率行事的人；一心求胜未必能够取胜，心存疑虑的人未必敢于进兵；众人都认为危险的事情，圣人不会承担，朝廷议论已经有所嫌疑，明主不会施行。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考察夏育的一次作战，所得还不如所失。从前淮南王刘安劝阻征伐南越说：‘天子的军队，只有征讨，没有交战。这是说没有人敢与之抗衡。假如越人冒死侥幸，抵抗执事，使役、车夫之类的士卒，若有一人准备不足而返回，即使取得越王的首级，仍然是大汉的耻辱；可是夏育却想用齐民去换取丑恶的蛮虏，使皇威在外族面前受辱。’ （《袁宏纪》作“射乾没以要功”。）即使按照夏育的话去做，也已经很危险了，何况得失还无法估量呢！从前珠崖郡反叛，孝元皇帝采纳贾捐之的意见，下诏说：‘珠崖背叛，有人议论可以讨伐，有人议论应当放弃，朕日夜思考：若以威势教化不能施行，便想讨伐它；若因疑虑而逃避困难，守着不动反而长久；应当通达时势变化，并且忧虑万民。万民饥饿，与蛮夷变乱而不讨伐相比，哪件更大？宗庙祭祀在凶年尚且有不能完备的时候，何况为了避免不逊的羞辱呢？如今关东极其困苦，没有办法相互赈济，又要发动军队，这不只是劳苦百姓而已。凶年还会接着到来，疲弊的事情将多得无法尽说。应当罢除珠崖郡。’这就是元帝发出仁德诏言的原因。体恤百姓、救济急难，即使是已经成为郡县、列入版图的地方，尚且可以放弃，何况是边塞以外、从未作为百姓居住地的地方呢？臣愚以为，应当停止攻伐的谋划，命令各营甲士巡视边塞，驻守险要之处，以坚固稳定、不轻易移动为要务。至于守卫边境的方法，李牧擅长其谋略；保守边塞的议论，严尤阐明了要旨；他们遗留下的事业还在，文章也完整保存。遵循这两人的策略，守住先帝的法度，臣认为就可以了。臣蔡邕愚昧刚直，这番议论不足采纳。臣蔡邕叩头。（本集；袁宏《后汉纪》卷二十四；《后汉·鲜卑传》；《通典》卷一百九十六。） ◇宗庙迭毁议

译左中郎将臣蔡邕议论说，汉朝承接亡秦灭学之后，宗庙制度不采用周礼；每个皇帝去世，就设置一座庙，不止七庙，也不排列昭穆，不确定亲尽而迭毁的制度。孝元皇帝时，丞相匡衡、御史大夫贡禹才开始提出重大议论，请求依照典礼办理。孝文帝、孝武帝以及尊称孝的诸帝，都因为功德盛大而尊崇庙号，作为宗庙主位而不毁。孝文帝称太宗，孝武帝称世宗，孝宣帝称中宗。起初孝宣帝尊崇孝武帝时，中正的大臣夏侯胜等还坚持不同意见，想把世宗排除在宗庙之外，不应称宗。到孝成皇帝时，议论仍未确定，太仆王舜、中垒校尉刘歆依据经传义理，认为不可以毁去。皇帝采纳了他们的议论。古人依据正道而慎重，不敢偏私自己的君主和父亲，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后来遭遇王莽之乱，光武皇帝受命中兴，庙号称世祖。孝明皇帝圣德明察，政绩可与文帝、宣帝相比，庙号称显宗。孝章皇帝极其孝顺，仁恩广大，天下依赖他的福泽，庙号称肃宗。与前代相比，这样才合乎礼制。自此以后，政事多有祸乱，权力转移到臣下，继位的皇帝殷切努力，各自只想尊崇至亲罢了；臣下懦弱，没有人能够坚持夏侯胜那样的正直。所以庙号逐渐泛滥，没有一定的范围。如今圣朝遵循古制、恢复礼制，以求取得适中，实在合乎事理。礼书所传的封禅仪式，自有家法；却不知道国家旧有的宗庙制度是圣主和贤臣共同创定的。如今想凑成六庙，贬损所尊奉的宗庙，违背先帝旧章，不可以施行。臣谨按礼制，七庙是三昭三穆，加上太祖；孝元皇帝在世系中为第八世，光武皇帝为第九世，所以把元帝作为考庙，尊奉他。孝明皇帝遵循继承，也不敢毁去。元帝到今天已是第九世，按七庙制度说，他已经不属于所尊奉的范围，亲属关系已尽，应当毁去。八月酬报时，可以迁出元帝的神主，与惠帝、景帝、昭帝、成帝、哀帝、平帝的神主一起，五年举行两次大祭，共同在太祖庙合食。孝章皇帝、孝安皇帝、孝桓皇帝的亲属关系仍在三昭之中；孝和皇帝、孝顺皇帝、孝灵皇帝的亲属关系仍在三穆之中，亲属关系尚未穷尽，四时祭祀仍常陈列。孝和帝以下的穆宗、恭宗、敬宗、威宗等称号，都应当省去，以遵循先典中区别特殊祖宗、不可混杂并列的原则。如今又总合在一座堂中，崇尚简约，重视节省，不再改建，只需改换神主和几筵罢了。这关系到端正数代的制度，是无穷长久的常典；考察礼制旧规，使之合乎神明的共同欢悦。臣愚昧刚直，这番议论不足采纳。” 臣蔡邕如此说。（本集；袁宏《后汉纪》卷二十六；《续汉·祭祀志下》注补引《袁世松书》所载蔡邕议；《通典》卷四十七。） ◇被州府征辟时辞让并称颂申屠蟠 申屠蟠禀受的气质玄妙，天性聪敏，内心通达。父母去世时完全遵守丧礼，几乎因哀痛而毁灭自身。他的至高品行和美好义行，是常人很少能够做到的。他安于贫困，乐于隐居，体会道义，守持真性；不因处境的燥湿、贵贱轻重而改变，也不因穷困或显达而改变节操。拿他同蔡邕相比，论年龄他年长，论德行他贤于蔡邕。（《后汉·申屠蟠传》。） ◇致何进书推荐边让 明将军具备申甫那样的德行，正逢中兴盛隆的时代，应当承担上将的职责，掌握国家大权。妖邪盗寇作乱，震动惊扰京师；您在帷幄之中筹划，制定策略，安居而取得胜利。先擒获马元，平定归近的变乱，天兵出动加以诛讨，兖州、豫州因此清平，冀州、荆州也将依次平定。乌云消散，席子抛掷，完全满足众人的愿望。王室已经安宁，天下各国和亿万百姓没有不依赖您的福泽。臣伏想幕府刚刚开设，广泛选拔清正英才；白发的旧德之臣，一并作为国家的龟鉴。凡是成就功业、建立事业，没有不完全办成的。即使像振鹭群集西雍、人才济济于周王朝廷，也没有什么能够超过这里。臣伏见令史、陈留人边让，字文礼，是上天赋予的超逸才华，聪明贤明而有智慧。他继承成就了‘伐柯不远’的准则；幼年便早早失去父亲，却没有丢弃家训。等到进入学舍，便专心学习大典，从不把时间花在游戏上。最初阅读各种经书，便能见到根本而懂得义理；探寻端绪、穷究脉络，传授他的人不能回答他的询问，章句也不能穷尽他的意义。《诗》《书》《易》《礼》先后通晓，三业依次学习，大义大体都能举出；众家所传的篇章，没有一种学术不综合掌握。他内心通达，天性明敏，能够剖析细微而深入幽深之理；口才雄辩、辞采丰富，却用礼来节制它。为人安详审慎坚定，内心守持安定；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法的话不说。遇到狐疑的议论，判定疑难、审察分别；经典纷纷拿来，他都检点归括、参照会合，众人于是寂然无言，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假使边让生在前代，在唐、虞时也应当属于元凯一类，在仲尼时代则是颜回、冉耕一流，难道只是与世俗凡人相提并论、讲说是非而已吗！他的才艺、言论和行为卓然超群，官阶和名位也应当超然提升，不应受通常制度的限制，也不应拘泥于长幼之序。若仍按同辈从这个郡选举上报，就不是用来彰显奇才的高价、昭示大智者的绝足了。《传》说：“能容纳牛的鼎，一旦用来煮鸡，水多了就淡而不可食，水少了就焦而不能熟。”这就是说，大器用来做小事，本来就不合适。邕实在私下忧闷，奇怪这件宝鼎还没有接受烹牛大羹的调和，长久置身于煎熬碎肉之间。希望明将军回心转意，重新考虑，采纳我的意见；趁边让病情尚未恶化，亲自察看他，再以属官缺员为由征召延请，把他的行状表奏上报，列入王府，提升为宗伯，纳入机密之职，使他发挥才能，符合他的器量。若因为年龄而嫌弃他，那么颜渊就不能成为德行之首，子奇也不能留下治理阿县的功绩。只要能够办成事情，古今都是一样的。我这篇奏疏特地上表，限期施行，国家就会昌盛。邕卧病羸弱，匍匐着拜谢寄上此书，不敢等待传达。◇迁往朔方答杨复书 从前被迁徙的人，有故城门校尉梁伯喜、南郡太守马季长，有的到了三年，近的也有一年多，大多能够旋即返回。我自知罪过，不敢羡慕这种情形。◇徒主答羊陟书 幸而平安无事，于是到了迁徙之所；从城邑向西，只有青紫和盐而已。◇给故郡将子桥伯尉的信 屈尊委身于我这只麒麟凤凰般的人，奉行计策以报效王室。◇答梁伯张府君书 又承蒙您惠赐好笔，这是下士所没有的。

译◇与袁公书 早晚一起游谈，跟随您学习并宴饮，斟饮麦醴，烧烤干鱼，欣欣然觉得快乐就在其中了。◇书（四首） 大官令所掌的劳役事务琐碎不堪，不是文雅之人所应当任用的。侍中执掌事务，彼此相见没有日期，只有这封笔写的疏信，可以权当面谈。邕福分浅薄，早年丧失双亲，年过三十，鬓发已经黑白相间；叔父亲近疼爱我，仍把我当作幼童，居处时让我陪坐，吃饭时让我并坐在豆俎旁。我的祖父平日常说，客人有三种情况应当处死，其中一种是半夜在养蚕时来到别人家。如今这次出行，一下就触犯了其中两条。◇释诲 我闲居时玩味古籍，不与当世人交往，感念东方朔《客难》以及杨雄、班固、崔骃一类人的作品，他们设置疑问来抒发己意，于是斟酌众说，肯定正确的，纠正过分错误的，写成《释诲》来警戒劝勉。有一位热衷于世务的公子向白发苍苍的胡老请教说：“我听说圣人的大宝叫作君位，所以用仁德守住君位，用财富聚集人民。这样说来，有了地位就尊贵，有了财富就富足；推行义道、通达正理，是士人所掌管的事情。因此伊挚有背鼎求仕的志向，仲尼说过愿执鞭随从的话，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奚有饲牛求进的事情。像这样，正是圣哲共同的旨趣，也是古人明白的志向。如今先生生在清明和穆的时代，禀受醇厚和平的灵气，深思典籍，把六经珍藏在匣中，安于贫穷、以卑贱为乐，不与世俗营求。精神沉潜如重渊，志向高远如青冥，包容无外，综合探求无形之理，已经很久了。却不能拔萃出群，播扬芳名，飞扬文采，登上朝廷，整顿纲常，扫除六合的污秽，清除宇宙的尘垢，使光芒与白日相连，使炎盛之气附着于景云。时光流逝，年岁将尽，默默无闻。小子对此很疑惑。因此有这样的话：如今圣上宽厚明察，辅弼都是贤能明智之人，尊崇英俊卓异者，不让他们埋没于地；德行弘大者建立为宰相并分封土地，才华优异者承受荣禄并获得赏赐。您为什么不也转变道路，趋赴要职，俯仰之间取得容身之处，收取当世的利益，建立不可动摇的功业，使家族宗族在此时荣耀呢？” 留下不可磨灭的美名，难道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点吗？为什么要守着那条路而不通达这条路！”胡老傲然一笑，说：“像公子这样的人，正是看见眼前暧昧的利益，却忘记明智者所知的祸害；专心追求必成的功业，却忽略跌倒失败的人。”公子肃然敛衣起身，说：“为什么会这样呢？”胡老说：“坐下吧，我将为你解释。从太极初分、君臣开始建立以来，有伏羲氏的宏大安宁、唐尧虞舜的盛世、三代的隆盛，也有光明显赫的时代；五霸扶助衰微，辛勤劳作以安抚天下。此后，天网放纵，人道松弛，王道败坏，太极崩解，君臣土崩瓦解，上下如瓦片般离散。于是智者施展欺诈，辩士驰骋游说，武夫奋勇，战士磨砺锐气。他们如闪电惊雷般迅疾，如风驰雾散云开；以变诈诡异迎合时宜，有的谋划一个计策便获得万金，有的谈论片刻便得到瑞玉；连横者身佩六国印信，合纵者身系成串组绶。显贵者相互趋附，财富积聚无边，凭借机巧踏入险机，忘记自身的危险。花朵离开花蒂便会枯萎，枝条离开树干便会干枯；女子炫耀艳丽容貌而放纵，士人背弃正道而获罪。人们憎恨他的盈满，神明厌恶他的邪僻，利益的祸端开始萌发，灾害渐渐像嫩芽一样生长；本来只是迅速投机，后来却愈加张扬，为了使房屋更加富盛，竟毁坏了自己的家。” 所以天地闭塞，圣哲隐没形迹；石门守候天明，长沮、桀溺并耕，颜蜀抱璞自守，蘧瑗保全生命，齐国人归还快乐，孔子于是西行；壅渠为孔子驾车，后来离去而留下轻车。这难道是傲慢对待君主、背弃国家吗？因为道义不可倾覆。况且我听说，太阳运行到南至时黄钟响应，和暖的风吹动时鱼儿浮上冰面；蕤宾统摄时微阴开始萌动，蒹葭苍青时白露凝结。寒暑相互催迫，阴阳交替兴衰；气运到极点就发生变化，治乱相互承接。如今大汉继承陶唐的宏大功业，荡除四海的残余灾害，高高承受上天的盛大感应，拆除大地的根基。皇道融通，帝王谋略显明宏大，众多百姓都含着甘美、吮吸滋润。统摄六合的各种事物，使它们进入雍和熙乐的境界；群臣恭敬守职，圣主垂衣拱手端坐于两楹之间。君臣和穆，以平和守持；贤士众多，端正衣冠充满朝廷，鸿雁渐渐飞来充盈台阶，振鹭排列充满庭院。譬如锺山之玉、泗水之滨的美石，即使再堆积圭璧也不会使它们显得充盈，即使采集浮磬也不会使它们显得减少。过去，洪水源头疏通，四方归集；武功平定，干戈收敛；玁狁被驱逐，吉甫得以安闲；城濮获胜，晋国凯旋。所以在有事之时，蓑衣斗笠和铠甲兵器一起使用，手持锋刃，忙于事务而无暇休息。在无事之时，便舒展衣带、放缓佩饰，佩玉鸣响而行，宽裕有余。世代为臣的阀阅子弟，是帝王御用的宗族，上天使他们福祚隆盛，君主使他们俸禄丰厚。他们安闲从容，爵位自然随之而来；整理须发，其他官职都把尊贵留给他们。他们求取进用时，顺势倾转、随圆就方，没有什么可以比喻其便利；略作退让、放下鞋子，也没有什么可以形容其容易。人人都有超群的才华，个个都有优长的智慧。童子不向老成者询问疑难，蒙昧之人不向先生考察谋略。内心淡泊，守持高尚；意念无为，保持盈满。光彩灿烂，无不荣华。明智之士淡然自守，不失安宁之所。狂放淫逸使人震荡，便扰乱他的性情。贪婪的人追逐财物，夸耀的人死于权势。看到这些事情，身体躁动，内心烦乱。他们不明白谦逊和盈满的结果，不懂得损益的规律；在平坦道路上驱驰劣马，却羡慕骏马而更加催赶；低头俯身奔走于外戚门下，乞求近贵者的声誉相助。荣宠显达尚未与实际相称，就随即跌倒；轻则获同党连坐之罪，重则受到灭家的诛罚。前车已经倾覆，却仍沿着车辙奔驰，竟不以灾祸为鉴而知道畏惧。我要为谁悲伤呢？只割舍他们，使其成为这样罢了。上天高、大地厚，只能屈身顺应它们。怨恨难道在于明面上吗？祸患产生于不思考。应当战战兢兢，谨慎避免自己的过失。况且任用我就行动，是圣人的训诫。

译舍弃我就退藏，这是最顺应时势的做法。九河涨溢，不是一名勇士所能防止；披甲之士百万，也不是一名勇士所能抵抗。如今您却要求一个普通人澄清宇宙，难道可以因为水旱灾害而责怪尧、汤吗？害怕烟火炎烈的焚毁，哪里还敢炫耀光芒呢！况且大地将要震动时枢星会直立，井中没有光影时就是日食；君主宽厚时望舒（月神）便探视，侯王严肃时月亮就偏藏。因此君子由微小推知显著，寻着端倪看见头绪，踩到霜便知道冰将至，踏着露水便知道暑气将来；时机适合行动就行动，时机应当停止就停止，消长盈虚都取法于天道。我虽处在太平之时，也能够与人共处于否塞之世；乐于顺应天命，知道自己的命运，守持精神而任凭自己。众车正奔走在险路上，怎么能与它们并驾齐驱？想到危险艰难而预先自我防备，所以身处卑贱也不以为耻。正要在典籍崇高的道路上驰骋，在仁义的深林中休息，盘旋于周公、孔子的庭宇，向儒家、墨家作揖并同它们交友。才华施展出来足以光照四方，收敛起来则没有人知道其中所有。若逢千载难遇的时运，响应神灵的符命，打开天门，登上天路，拥护华盖，奉行帝王枢机，把玄妙的谋略纳入圣德之中，在天下宣扬太平，计谋相合、谋划顺利，那就是我的图谋；功勋事业不能建立，就是我的罪过。龟、凤被山林遮蔽，雾露没有消散，我便在草野中踊跃自守。我只看见自己的愚拙。不理解我的人，将说我是迂腐。修养学业、思求真实，难道要抛弃这些而去吗？安静地等待命运，不改变，也不动摇。“百年之后，回到自己的居所。”幸而能够获得称誉，是上天诱导的结果；若只是遭到冷落，那不是自己的过错。从前伯翳能综合鸟的叫声，葛卢能辨别牛的鸣声，董父因饲养龙而得到氏名，奚仲因制造车衡而显示德能，垂氏凭巧工而兴起政事，造父因驾驭骅骝而登显，非子因善于养马而享有土地，狼瞫因擒获禽兽而取得右职，弓父必定精通筋骨分解，次非显示出勇敢于赴水激流，寿王因格五而创立基业，角方因谈笑取悦而获得宠幸，上官因执掌车盖而效力，弘羊因筹划财利而居于相位。我不能与这些人并列，所以抱持璞玉而优游自守。”于是公子抬头走下台阶，羞惭扭捏地避开。胡老于是扬起马鞭，含笑取琴而歌。歌辞说：“陶冶我的心，使它渐渐归于太清；洗涤污秽浑浊，保存正直的精神。和美的液气通畅，神气安宁；情感志趣淡泊，心境亭亭自立；嗜好欲望止息，便无从产生。超越宇宙而遗弃世俗，渺远轻盈地独自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