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董仲舒(一)
卷二十三◎董仲舒(一)仲舒,广川人。景帝时为博士。武帝即位,举贤良对策,除江都相,迁胶西相。去官,以寿终於家。有《春秋繁露》十七卷,集二卷。◇士不遇赋呜呼嗟乎,遐哉邈矣。时来曷迟,去之速矣。屈意从人,非吾徒矣。正身俟时,将就木矣。悠悠偕时,岂能觉矣!心之忧兮,不期禄矣。皇皇匪宁,祗增辱矣。努力触藩,徒摧角矣。不出户庭,庶无逼(《艺文类聚》作「过」)矣。重曰:生不丁三代之盛隆兮,而丁三季之末俗。末俗以辩诈而期通兮,贞士以耿介而自束。虽日三省於吾身兮,繇怀进退之惟谷。彼实繁之有徒兮,指其白以为黑。(《艺文类聚》作「墨」)目信▯雩而言(《艺文类聚》作「视」)眇兮,口信辩而言讷。鬼神之不能正人事之变戾兮,圣贤亦不能开愚夫之违惑。出门则不可与偕往兮,藏器又蚩其不容。退洗心而内讼兮,固未知其所从也。观上世之清晖兮,廉士亦茕茕而靡归。殷汤有卞随与务光兮,周武有伯夷与叔齐。卞随务光遁迹於深渊兮,伯夷叔齐登山而采薇。使彼圣贤其繇周遑兮,矧举世而同迷。若伍员与屈原兮,固亦无所复顾。亦不能同彼数子兮,将远游而终古。於吾侪之云远兮,疑荒途而难践。(《文选》左思《招隐诗》注、王粲《赠蔡子笃诗》注作「惧荒途之难践」)惮君子之於行兮,诫三日而不饭。嗟天下之偕违兮,怅无与之偕返。孰若反身於素业兮,莫随世而轮转。虽矫情而获百利兮,复不如正心而归一善。纷既迫而后动兮,岂云禀性之惟褊。昭同人而大有兮,明谦光而务展。遵幽昧於默足兮,岂舒采而蕲显。苟肝胆之可同兮,奚须发之足辨也。(《艺文类聚》三十、《古文苑》。)◇七言琴歌二首(《文选》,孔稚▯川《北山移》注引《董仲舒集》)◇元光元年举贤良对策陛下发德音,下明昭,求天命与情性,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臣谨案《春秋》之中,视前世已行之事,以观天人相与之际,甚可畏也。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以此见天心之仁爱人君而欲止其乱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尽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强勉而已矣。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知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还至而有效者也。《诗》曰「夙夜匪解」,《书》云「茂哉茂哉!」皆强勉之谓也。道者,所繇适於治之路也,仁义礼乐皆其具也。故圣王已没,而子孙长久安宁数百岁,此皆礼乐教化之功也。王者未作乐之时,乃用先王之乐宜於世者,而以深入教化於民,教化之情不得,雅颂之乐不成,故王者功成作乐,乐其德也。乐者,所以变民风,化民俗也;其变民也易,其化人也著。故声发於和而本於情,接於肌肤,臧於骨髓。故王道虽微缺,而管弦之声未衰也。夫虞氏之不为政久矣,然而乐颂遗风犹有存者,是以孔子在齐而闻《韶》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恶危亡,然而政乱国危者甚众,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灭也,夫周道衰於幽厉,非道亡也,幽厉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德,兴滞补弊,明文武之功业,周道粲然复兴,诗人美之而作,上天▯之,为生贤佐,后世称诵,至今不绝。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孔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故治乱废兴在於己,非天降命不可得反,其所操持悖谬失其统也。臣闻天之所大奉使之王者,必有非人力所能致而自至者,此受命之符也。天下之人同心归之,若归父母,故天瑞应诚而至。《书》曰「白鱼入於王舟,有火复於王屋,流为乌」,此盖受命之符也。周公曰「复哉复哉」,孔子曰「德不孤,必有邻」,皆积善累德之效也。及至后世,淫佚衰微,不能统理群生,诸侯背畔,残贼良民以争壤土,废德教而任刑罚。刑罚不中,则生邪气;邪气积於下,怨恶畜於上。上下不和,则阴阳缪▯而妖孽生矣。此灾异所缘而起也。臣闻命者天下之令也,性者生之质也,情者人之欲也。或夭或寿,或仁或鄙,陶冶而成之,不能粹美,有治乱之所生,故不齐也。孔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也,草上之风必偃」。故尧舜行德则民仁寿,桀纣行暴则民鄙夭。夫上之化下,下之从上,犹泥之在钧,唯甄者之所为;犹金之在熔,惟冶者之所铸」。「绥之斯亻来,动之斯和」,此之谓也。
译卷二十三 ◎董仲舒(一) 董仲舒,广川人。景帝时任博士。武帝即位后,举为贤良并参加对策,授任江都相,升任胶西相。离职后,在家中终老。有《春秋繁露》十七卷,文集二卷。◇《士不遇赋》唉,悲叹啊,遥远而邈不可及。时运到来为什么这样迟,离去却这样快。委屈心意去顺从别人,不是我的同类。端正自身等待时机,将要走到生命尽头。悠悠然和时光一同流逝,哪里还能觉察!心中的忧愁啊,已经不再期待俸禄。惶惶不安而没有宁静,只会增加耻辱。努力向前却撞上藩篱,只能白白折断角。足不出门户庭院,或许可以避免逼迫(《艺文类聚》作‘过’)。重章说:生在这个时代,没有遇上三代的盛隆啊,却偏偏遇上三代末期的衰俗。末俗以巧辩欺诈来求得通达啊,贞正之士却因耿介而自我约束。即使每天三次反省自身啊,仍因考虑进退而陷入艰难。那些确实繁多的同党啊,把白的指成黑的。(《艺文类聚》作‘墨’。)眼睛相信▯雩而看不清啊,嘴巴即使善辩,说话却很迟钝。鬼神尚且不能纠正人事的反常啊,圣贤也不能开启愚夫的违逆迷惑。出门就无法与他们同行啊,隐藏才能又被讥笑为不合时宜。退下来洗心自省啊,本来还不知道应当走哪条路。观看上古时代的清明光辉啊,廉洁之士也孤独无依而无处归宿。殷汤有卞随和务光,周武有伯夷和叔齐。卞随、务光在深渊中隐遁,伯夷、叔齐登山采薇。假使那些圣贤尚且因此周旋不安啊,何况举世之人都共同迷失。像伍员和屈原这样的人啊,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再顾念的。也不能同那几个人一样啊,将要远游直到永远。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道路如此遥远啊,疑惧荒远的道路难以践行。(《文选》左思《招隐诗》注、王粲《赠蔡子笃诗》注作‘惧荒途之难践’。)畏惧君子外出行走啊,以至于戒食三日而不进饭。可叹天下之人全都背离正道啊,惆怅无人和我一同返回。哪里比得上反身归于平素的事业啊,不要跟随世俗随波转动。即使矫饰情性可以获得百般利益啊,也不如端正内心而归于唯一的善。纷乱逼迫到极点之后才行动啊,哪里能说只是禀性偏狭呢?彰明与人同心而获得大有啊,显露谦逊的光辉并努力施展。遵循幽暗深静而以沉默自足啊,哪里还要舒展才华而求取显扬?只要肝胆能够相同啊,哪里需要从头发到胡须去辨别呢?(《艺文类聚》三十、《古文苑》。) ◇《七言琴歌二首》(《文选》,孔稚珪《北山移》注引《董仲舒集》) ◇《元光元年举贤良对策》陛下发表仁德之言,下达明白昭著的诏令,探求天命和人的情性,这些都不是愚臣所能赶得上的。臣谨按《春秋》考察其中记载的前代已经发生的事情,用来观察天与人相互作用的关系,实在令人畏惧。国家将要出现违背正道的败亡时,上天便先降下灾害来谴责告诫;还不知道自我反省,便又降下怪异之事来警戒恐惧;仍然不知道改变,祸患和败亡才会到来。由此可见,上天的心意是仁爱君主,希望阻止他的混乱。除非是极度违背正道的时代,上天总是想扶持并保全安定它,事情只在于人是否努力而已。努力学习,见闻就会广博,知识也更加明达;努力实行正道,道德会一天天增长,功业也日益广大。这些都是可以使事情回转而取得成效的。 《诗经》说‘早晚都不懈怠’,《尚书》说‘努力啊,努力啊!’,说的都是努力奋勉。道,是由此通向治理的道路;仁义礼乐,都是治理的工具。所以圣王已经去世,而子孙仍能长久安宁数百年,这全是礼乐教化的功劳。王者尚未制作新的乐章时,便采用适合当世的先王音乐,以此深入教化百姓;教化的真意不能贯彻,雅乐颂乐就不能完成,所以王者功业成就后制作乐章,以乐歌颂他的德行。乐,是用来改变民风、教化民俗的;改变百姓容易,教化人却显著深远。所以声音发自和谐而根本在于性情,接触肌肤,藏入骨髓。因此王道即使微弱残缺,管弦之声却没有衰落。虞舜氏不施政已经很久了,然而乐歌颂歌遗留下来的风气仍有保存,所以孔子在齐国听到了《韶》。君主没有不想安定长存、厌恶危险灭亡的,然而政治混乱、国家危亡的却很多,是因为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所遵循的也不是正确的道路,所以政治日益倾覆灭亡。周道在幽王、厉王时衰落,并不是道义灭亡,而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到了宣王,追念过去先王的德行,振兴停滞、补救弊病,彰明文王、武王的功业,周道灿然复兴,诗人赞美它而作诗,上天保佑它,为它生出贤能辅佐,后世称颂传诵,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就是日夜不懈地行善所造成的结果。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而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所以政治的治乱、国家的废兴在于人自身;不是天降下不可挽回的命运,而是人所掌握的事情违背谬误、失去了纲纪。臣听说,上天极力奉助、使之成为君王的人,必定有不是人力所能招致而自然到来的祥瑞,这是接受天命的符征。天下人同心归附他,如同归附父母,所以天降祥瑞,响应至诚。《尚书》说:‘白鱼进入武王的船中,有火返回武王屋顶,流散而变成乌鸦。’这大概就是接受天命的符征。周公说‘恢复啊,恢复啊’,孔子说‘有德者不会孤立,一定有邻伴’,都是积善累德的结果。到了后世,君主淫逸而衰微,不能统治众生,诸侯背叛,残害良民来争夺土地,废弃德教而任用刑罚。刑罚不恰当,便产生邪气;邪气积聚于下,怨恨恶意积蓄于上。上下不和,阴阳就错乱而妖孽产生。这就是灾异发生的原因。臣听说,命是天下所奉行的法则,性是生命的本质,情是人的欲望。有的人夭折,有的人长寿;有的人仁慈,有的人鄙陋,都是陶冶塑造而成;由于不能纯粹完美,治理和混乱便由此产生,所以各不相同。孔子说:‘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风吹到草上,草一定倒伏。’所以尧舜施行德政,百姓便仁厚长寿;桀纣施行暴政,百姓便鄙陋短命。上面的教化影响下面,下面服从上面,就像泥在转轮上,完全由制陶者塑造;又像金属在熔炉中,只听凭冶炼者铸造。‘安抚他们,他们就亲近;发动他们,他们就和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臣谨案《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於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然则王者欲有所为,宜求其端於天。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育养长为事;阴常居大冬,而积於空虚不用之处。以此见天之任德不任刑也。天使阳出布施於上而主岁功,使阴入伏於下而时出佐阳;阳不得阴之助,亦不能独成岁。功阳以成岁为名,此天意也。王者承天意以从事,故任德教而不任刑。刑者不可任以治世,犹阴之不可任以成岁也。为政而任刑,不顺於天,故先王莫之肯为也。今废先王德教之官,而独任执法之吏治民,毋乃任刑之意与!孔子曰:「不教而诛谓之虐。」虐政用於下,而欲德教之被四海,故难成也。臣谨案《春秋》谓一元之意,一者万物之所从始也,元者辞之所谓大也。谓一为元者,视大始而欲正本也。《春秋》深探其本,而反自贵者始。故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正万民以正四方。四方正,远近莫敢不壹於正,而亡有邪气奸其间者。是以阴阳调而风雨时,群生和而万民殖,五谷熟而草木茂,天地之间被润泽而大丰美,四海之内闻盛德而皆徕臣,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毕至,而王道终矣。孔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自悲可致此物,而身卑贱不得致也。今陛下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居得致之位,操可致之势,又有能致之资,行高而恩厚,知明而意美,爱民而好士,可谓谊主矣。然而天地未应而美祥莫至者,何也?凡以教化不立而万民不正也。夫万民之从利也,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於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大学以教於国,设庠序以化於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圣王之继乱世也,扫除其迹而悉去之,复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已明,习俗已成,子孙循之,行五六百岁尚未败也。至周之末世,大为亡道,以失天下。秦继其后,独不能改,又益甚之,重禁文学,不得挟书,弃捐礼谊而恶闻之,其心欲尽灭先王之道,而颛为自恣苟简之治,故立为天子十四岁而国破亡矣。自古以亻来,未尝有以乱济乱,大败天下之民如秦者也。其遗毒馀烈,至今未灭,使习俗薄恶,人民嚣顽,抵冒殊扦,孰烂如此之甚者也。孔子曰:「腐朽之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今汉继秦之后,如朽木粪墙矣,虽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奸生,令下而诈起,如以汤止沸,抱薪救火,愈甚亡益也。(此三句《礼乐志》作「一岁之狱以千万数,如以汤止沸,沸愈甚而无益。」)窃譬之琴瑟不调,甚者必解而更张之,乃可鼓也;为政而不行,甚者必变而更化之,乃可理也。当更张而不更张,虽有良工不能善调也;当更化而不更化,虽有大贤不能善治也。故汉得天下以来,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礼乐志》作「而至今不能胜残去杀者」)失之於当更化而不更化也。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今临政而愿治七十馀岁矣,不如退而更化;更化则可善治,善治则灾害日去,福禄日来。《诗》云:「宜民宜人,受禄於天。」为政而宜於民者,固当受禄於天。夫仁谊礼知信五常之道,王者所当修饰也;五者修饰,故受天之▯,而享鬼神之灵,德施於方外,延及群生也。(《汉书·董仲舒传》)臣闻尧受命,以天下为忧,而未以位为乐也,故诛逐乱臣,务求贤圣,是以得舜、禹、稷、Ι、咎繇。众圣辅德,贤能佐职,教化大行,天下和洽,万民皆安仁乐宜,各得其宜,动作应礼,从容中道。故孔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此之谓也。尧在位七十载,乃逊於位以禅虞舜。尧崩,天下不归尧子丹朱而归舜。舜知不可辟,乃即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因尧之辅佐,继其统业,是以垂拱无为而天下治。孔子曰「《韶》尽美矣,又尽善矣」,此之谓也。至於殷纣,逆天暴物,杀戮贤知,残贼百姓。伯夷、太公皆当世贤者,隐处而不为臣。守职之人皆奔走逃亡,人於河海。天下▯毛乱,万民不安,故天下去殷而从周。文王顺天理物,师用贤圣,是以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亦聚於朝廷。爱施兆民,天下归之,故太公起海滨而即三公也。
译臣谨按《春秋》的文字,探求王道的开端,得到的答案在于端正。正位列于王之前,王位列于春之前。春,是上天所造作的;正,是君王所造作的。它的意思是说,君上承接上天的作为,臣下则用端正来规范君上的作为,这就是王道的开端。因此王者想要有所作为,应当向上天寻求它的开端。天道中最大的在阴阳。阳代表德,阴代表刑;刑主杀,德主生。因此阳气常居大夏,以生育养长为职事;阴气常居大冬,积聚在空虚而不使用的地方。由此可见,上天任用德而不任用刑。上天使阳气出而向上施布,主持一年的功业;使阴气入而潜伏在下,按时出来辅助阳气。阳气没有阴气的帮助,也不能独自完成一年。阳气以成就一年的功业为名,这是上天的意旨。王者承接天意而行事,所以任用德教而不任用刑罚。刑罚不能凭借它治理天下,就像阴气不能凭借它完成一年一样。施政而专任刑罚,是不顺应上天,所以先王没有肯这样做的。如今废弃先王掌管德教的官职,却单独任用执法之吏来治理百姓,难道不是任用刑罚的意思吗?孔子说:‘不加教化就诛杀,叫作虐政。’虐政施用于下,却想使德教遍及四海,所以难以成功。臣谨按《春秋》所说一元的意义:‘一’是万物由此开始的根源,‘元’是言辞中所说的广大。把一称作元,是考察最大的开端而想要端正根本。《春秋》深入探求根本,却从尊贵者自身开始反求。因此作为人君,先端正内心来端正朝廷,端正朝廷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来端正万民,端正万民来端正四方。四方端正,远近没有谁敢不统一归于正道,就没有邪气和奸邪能够夹杂其中。于是阴阳调和,风雨按时而来;众生和谐,百姓繁衍;五谷成熟,草木茂盛;天地之间受到润泽而丰美昌盛;四海之内听闻盛德,全都来归附称臣。各种福善之物、可以招致的祥瑞,没有不全部到来,王道便完成了。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已经完了啊!’这是自我悲叹自己本来可以招致这些祥瑞,却身份卑贱,不能使它们到来。如今陛下尊贵地成为天子,富有四海,身居能够招致祥瑞的地位,掌握能够招致祥瑞的权势,又具备能够招致祥瑞的资质;品行高尚而恩泽深厚,智慧明达而心意美善,爱护百姓而喜好贤士,可以说是有义的君主。然而天地尚未响应,美好的祥瑞没有到来,这是为什么呢?全都是因为教化没有树立,百姓没有端正。百姓追逐利益,如同水向低处流;如果不用教化筑堤防止,就无法阻止。所以教化确立而奸邪都停止,是因为堤防完固;教化废弃而奸邪一同出现,刑罚也不能胜任,是因为堤防已经毁坏。古代王者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向南方治理天下,没有不把教化当作首要事务的。在国都设立太学进行教化,在乡邑设置庠序施行教化,用仁来浸润百姓,用义来磨砺百姓,用礼来节制百姓。因此刑罚很轻而禁令无人触犯,是因为教化施行、习俗美善。圣王继承乱世时,清除乱世留下的痕迹,把它们全部去掉,重新修治教化并使其崇高兴起。教化已经明白,习俗已经形成,子孙遵循它,实行五六百年还没有败坏。到了周朝末世,大大违背正道,因此失去天下。秦朝继承周朝之后,不但不能改变,反而更加严重;加重对文学的禁令,不许人们携带书籍,抛弃礼义而厌恶听闻它们;它的心意是想彻底消灭先王之道,专门实行放纵苟且、简陋粗暴的治理,所以立为天子十四年,国家就破灭了。自古以来,从未有像秦这样以乱世助长乱世、使天下百姓遭受巨大败坏的。它遗留下的毒害和余威直到今天仍未消灭,使风俗变得浅薄凶恶,人民喧嚣顽劣,触犯冒犯而行为乖张,谁能像这样腐烂得如此严重呢?孔子说:‘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粪土筑成的墙不能粉刷。’如今汉朝继承秦朝之后,就像朽木粪墙一样;即使想把它治理好,也无可奈何。法令一出奸邪便产生,命令一下欺诈便兴起,如同用热汤去制止沸腾、抱着柴薪去救火,只会更加严重而没有益处。(这三句《礼乐志》作‘一年之内的案件数以千万计,如同用热汤止沸,沸腾更加厉害而没有益处。’)私下把它比作琴瑟音调不和,严重时必须拆开重新调弦,才可以演奏;施政而不能推行,严重时必须改变旧制、重新施行教化,才可以治理。应当改弦更张却不改弦更张,即使有高明的工匠也不能把音调调好;应当改变教化却不改变,即使有大贤人也不能把国家治理好。所以汉朝取得天下以来,常常想要治理好,却直到今天仍然不能治理好,(《礼乐志》作‘直到今天仍不能战胜残暴、去除杀戮’),正是错在应当改变教化时却没有改变。古人有话说:‘站在深潭边羡慕鱼儿,不如退回去编织渔网。’如今临政而希望治理好,已经七十多年了,不如退而改变教化;改变教化,就可以治理好;治理好,灾害就会一天天减少,福禄就会一天天到来。《诗经》说:‘使民众和人都适宜,便能从上天接受福禄。’施政而适合百姓的,本来就应当从上天接受福禄。仁、义、礼、智、信这五常之道,是王者应当修治整饬的;五者得到修治整饬,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保佑,享有鬼神的灵应,使德泽施及四方之外,延伸到所有生民。(《汉书·董仲舒传》) 臣听说,尧接受天命,把天下当作忧患,而不把王位当作快乐,所以诛杀驱逐乱臣,努力寻求贤人圣人,因此得到舜、禹、稷、皋陶、咎繇。众多圣人辅佐德政,贤能之人辅助职事,教化大为施行,天下和谐融洽,百姓都安于仁德、乐于合宜,各得其所,行动符合礼法,从容而合乎中道。所以孔子说:‘如果有王者出现,一定要经过一世而后仁政大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尧在位七十年,才让位给虞舜。尧死后,天下不归附尧的儿子丹朱,却归附舜。舜知道自己无法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以禹为相,凭借尧留下的辅佐力量,继承他的统绪事业,所以垂衣拱手、无为而天下得治。孔子说:‘《韶》乐既尽美,又尽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到了殷纣,违逆天理、暴虐万物,杀戮贤能有知之士,残害百姓。伯夷、太公都是当时的贤人,却隐居而不做殷的臣子。守职之人全都奔逃,逃入河海之间。天下大乱,百姓不得安宁,所以天下离开殷朝而归附周朝。文王顺应天理治理万物,任用贤人圣人,因此闳夭、大颠、散宜生等人也聚集在朝廷。爱护施恩于万民,天下归附他,所以太公从海滨起身而成为三公。
当此之时,纣尚在上,尊卑昏乱,百姓散亡,故文王悼痛而欲安之,是以日昃而不暇食也。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繇此观之,帝王之条贯同,然而劳逸异者,所遇之时异也。孔子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此之谓也。臣闻制度文采玄黄之饰,所以明尊卑,异贵贱,而劝有德也。故《春秋》受命所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然则宫室旌旗之制,有法而然者也。故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俭非圣人之中制也。臣闻良玉不▯彖,资质润美,不待刻▯彖,此亡异於达巷党人不学而自知也。然则常玉不▯彖,不成文章;君子不学,不成其德。臣闻圣王之治天下也,少则习之学,长则材诸位,爵禄以养其德,刑罚以威其恶,故民晓於礼谊而耻犯其上。武王行大谊,平残贼,周公作礼乐以文之,至於成康之隆,囹圄空虚四十馀年,此亦教化之渐而仁谊之流,非独伤肌肤之效也。至秦则不然。师申商之法,行韩非之说,憎帝王之道,以贪狼为俗,非有文德以教训於天下也。诛名而不察实,为善者不必免,而犯恶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饰虚辞而不顾实,外有事君之礼,内有背上之心,造伪饰诈,趣利无耻;又好用よ酷之吏,赋敛亡度,竭民财力,百姓散亡,不得从耕织之业,群盗并起。是以刑者甚众,死者相望,而奸不息,俗化使然也。故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此之谓也。今陛下并有天下,海内莫不率服,广览兼听,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至德昭然,施於方外。夜郎、康居,殊方万里,说德归谊,此太平之致也。然而功不加於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闻,则高明矣;行其所知,则光大矣。高明光大,不在於它,在乎加之意而已。」愿陛下因用所闻,设诚於内而致行之,则三王何异哉!陛下亲耕藉田以为农先,夙寤晨兴,忧劳万民,思惟往古,而务以求贤,此亦尧舜之用心也,然而未云获者,士素不厉也。夫不素养士而欲求贤,譬犹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养士之大者,莫大▯太学;太学者,贤士之所关也,教化之本原也。今以一郡一国之众,对亡应书者,是王道往往而绝也。臣愿陛下兴太学,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数考问以尽其材,则英俊宜可得矣。今之郡守、县令,民之师帅,所使承流而宣化也;故师帅不贤,则主德不宣,恩泽不流。今吏既亡教训於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与奸为市,贫穷孤弱,冤苦失职,甚不称陛下之意。是以阴阳错缪,氛气充塞,群生寡遂,黎民未济,皆长吏不明,使至於此也。夫长吏多出於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选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贤也。且古所谓功者,以任官称职为差,非谓积日累久也。故小材虽累日,不离於小官;贤材虽未久,不害为辅佐。是以有司竭力尽知,务治其业而以赴功。今则不然。累日以取贵,积久以致官,是以廉耻贸乱,贤不肖浑淆,未得其真。臣愚以为使诸列侯、郡守、二千石各择其吏民之贤者,岁贡各二人以给宿卫,且以观大臣之能;所贡贤者有赏,所贡不肖者有罚。夫如是,诸侯、吏二千石皆尽心於求贤,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遍得天下之贤人,则三王之盛易为,而尧舜之名可及也。毋以日月为功,实试贤能为上,量材而授官,录德而定位,则廉耻殊路,贤不肖异处矣。陛下加惠,宽臣之罪,令勿牵制於文,使得切磋究之,臣敢不尽愚!(《汉书·董仲舒传》)臣闻《论语》曰:「有始有卒者,其唯圣人▯!」今陛下幸加惠,留听於承学之臣,复下明册,以切其意,而究尽圣德,非愚臣之所能具也。前所上对,条贯靡竟,统纪不终,辞不别白,指不分明,此臣浅陋之罪也。册曰:「善言天者必有征於人,善言古者必有验於今。」臣闻天者群物之祖也,故遍覆包函而无所殊,建日月风雨以和之,经阴阳寒暑以成之。故圣人法天而立道,亦溥爱而亡私,布德施仁以厚之,设谊立礼以导之。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爱也;夏者天之所以长也,德者君之所以养也;霜者天之所以杀也,刑者君之所以罚也。繇此言之,天人之征,古今之道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於古,考之於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变,以此见人之所为,其美恶之极,乃与天地流通而往来相应,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古者修教训之官,务以德善化民,民已大化之后,天下常亡一人之狱矣。今世废而不修,亡以化民,民以故弃行谊而死财利,是以犯法而罪多,一岁之狱以万千数。
译在这个时候,纣王还在上位,尊卑关系混乱,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文王为此悲痛,想使天下安定,因此直到太阳西斜还无暇进食。孔子作《春秋》,首先端正王道,并以此统摄万事,使人看到了素王的文章。由此看来,帝王治国的纲纪是相同的,但劳苦与安逸各不相同,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孔子说:“《武》乐已经很美了,但还没有尽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听说,制度、文采以及玄黄等装饰,是用来彰明尊卑、区别贵贱,并劝勉有德之人的。所以《春秋》所说受命后首先制定的制度,是改定正朔、改变服色,这是为了顺应天意。那么宫室、旌旗的制度,也都是有法度依据才这样制定的。因此孔子说:“奢侈就会不谦逊,节俭就会固陋。”节俭并不是圣人所制定的中正制度。臣听说,美玉不必雕琢,资质润泽美好,不待雕刻就已可爱;这与达巷党人不学习却自然明知的情形并无不同。然而,普通的玉不雕琢,就不能成就文采;君子不学习,就不能成就自己的德行。臣听说,圣王治理天下,人在年少时就让他入学学习,长大后便根据才能安排职位,用爵禄来培养他的德行,用刑罚来威慑他的恶行,所以百姓懂得礼义,并以冒犯上级为可耻。武王实行大义,平定残暴叛贼,周公制定礼乐来加以文饰;到了成王、康王盛治的时期,监狱空虚了四十多年。这也是教化逐渐深入、仁义流布的结果,并不只是使人的肌肤免受伤害的功效。到了秦朝却不是这样。它以申不害、商鞅的法术为师,实行韩非的学说,憎恶帝王之道,把贪婪凶暴作为风俗,并没有用文德来教导天下。它只追究名声而不考察实际,使行善的人未必能够免罪,作恶的人也未必受到惩罚。因此百官都粉饰空洞言辞而不顾实际,表面上有侍奉君主的礼节,内心却怀有背叛上级之心,制造虚伪、粉饰欺诈,趋逐私利而不知羞耻;又喜欢任用酷吏,赋税征收没有限度,耗尽百姓的财力,使百姓流离失所,不能从事耕织,群盗一齐兴起。因此受刑的人很多,死者接连不断,而奸邪仍没有止息,这是风俗教化造成的。所以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用刑罚来整齐,百姓只求免罪,却没有羞耻之心。”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如今陛下兼并天下,海内没有不顺服的;广泛阅览、兼听各方意见,极力发挥群臣的智慧,穷尽天下的美善,至高的德行光明显著,施及四方之外。夜郎、康居等相距万里的异域,都悦服于圣德而归附仁义,这是太平盛世的极致。然而功德没有施加到百姓身上,大概是因为王者之心还没有真正施加于此。曾子说:“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高明而光大,不在于别的,只在于把心意落实罢了。”希望陛下依据所听到的道理,内心确立诚意并实行它,那么与三王又有什么不同呢!陛下亲自耕种藉田,以此作为农民的先导;早早醒来,清晨起身,为万民忧劳,思考往古,并致力于求取贤才,这也是尧舜的用心。然而至今还不能说已经有所收获,是因为士人一向没有受到砥砺。不先培养士人却想求得贤才,就好像不雕琢玉石却想得到文采一样。所以培养士人的大事,没有比兴办太学更重要的;太学,是贤士所由产生的地方,也是教化的根本源头。如今以一郡一国的人数相比,却没有人响应诏书,这正说明王道常常断绝。臣希望陛下兴办太学,设置贤明的老师,用来培养天下士人,并多次考问以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那么英俊之才就应当可以得到。如今的郡守、县令,是百姓的老师和统帅,是负责承接皇上的教化并向下宣示的。因此,老师和统帅不贤,君主的德意就不能宣扬,恩泽也不能流布。如今官吏既不向下教训百姓,有的又不奉行皇上的法令,暴虐百姓,与奸邪之人勾结交易,使贫穷、孤弱者蒙受冤屈,痛苦而失去职业,这非常不符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阴阳错乱,灾异之气充塞,众生少有成就,百姓仍未得到救济,都是地方长官不明智,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地方长官大多出身于郎中、中郎,或是二千石官员的子弟被选为郎吏;又因为家资富有而被选用,却未必贤能。况且古代所谓功劳,是按照任官后称职与否来评定等级,并不是说任职日子越多、时间越久就算有功。所以才能小的人即使任职日久,也不能脱离小官之位;贤能的人即使任职未久,也不妨任为辅佐。这样,有关官员就会竭尽力量、发挥才智,致力于治理本职以求建立功劳。如今却不是这样。任职日久便取得高位,资历长久便得到官职,因此廉耻混乱,贤人与不肖者混杂,始终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臣愚昧地认为,应让各位列侯、郡守、二千石官员分别选取自己的属吏和百姓中的贤者,每年各推荐二人,供给宿卫,同时也借此考察大臣的能力。所推荐的人贤能,就奖赏推荐者;所推荐的人不肖,就惩罚推荐者。这样一来,诸侯、郡守和二千石官员都会尽心求取贤才,天下的士人就可以被任用为官了。遍得天下贤人,三王的盛世就容易实现,尧舜的声名也可以赶上。不要把任职年月当成功劳,应以实际考验贤能为上,量才授官,按德行确定职位,那么廉耻之士和无耻之徒就会走上不同道路,贤者与不肖者也会处在不同位置。希望陛下施加恩惠,宽恕臣的罪过,不要让臣受文辞形式的牵制,使臣能够直切地讨论、考究此事,臣岂敢不竭尽愚见!(《汉书·董仲舒传》) 臣听说《论语》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如今陛下幸而施加恩惠,留下时间听取臣这个学习之人的意见,又下发明白的策问,以切中臣的心意,并穷尽圣德,这不是愚臣所能完备说明的。臣前面所上的对策,条理未能终结,纲纪没有说完,言辞没有分别清楚,意旨也不够明白,这是臣浅陋的罪过。策问说:“善于谈论天道的人,必定能在人事上找到征验;善于谈论古代的人,必定能在当今得到验证。”臣听说,天是万物的祖先,所以普遍覆盖、包容万物而不加区别;安排日月风雨来调和万物,运行阴阳寒暑来使万物成长。因此圣人效法上天而建立道,也广泛施爱而不存私心,布施德行、施行仁政来厚待万民,制定义理、树立礼制来引导他们。春天是上天用来生长万物的时节,仁是君主用来爱护百姓的;夏天是上天用来使万物成长的时节,德是君主用来养育百姓的;霜是上天用来杀伐万物的,刑是君主用来惩罚罪人的。由此说来,天人之间的征验,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孔子作《春秋》,上则揣度天道,下则以人情验证,参照古代,考察当今,所以《春秋》所讥刺的,正是灾害所加的地方;《春秋》所厌恶的,正是怪异所施现的地方。它记载国家的过失,同时写及灾异的变化,以此看出人的行为,其美善或丑恶达到极点时,便同天地的运行相互贯通、彼此感应,这也是说明天道的一端。古代设置掌管教化训导的官员,致力于用德行和善政教化百姓;百姓已经受到充分教化之后,天下常常没有一个人入狱。如今这种制度废弃而不修,无法教化百姓,百姓因此抛弃品行和义理而以死逐财利,所以犯法获罪的人很多,一年之中的案件数以万千计。
以此见古之不可不用也,故《春秋》变古则讥之。天令之谓命,命非圣人不行;质朴之谓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谓情,情非度制不节。是故王者上谨於承天意,以顺命也;下务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举矣。人受命於天,固超然异於群生,入有父子兄弟之亲,出有君臣上下之谊,会聚相遇,则有耆老长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欢然有恩以相爱,此人之所以贵也。生五谷以食之,桑麻以衣之,六畜以养之,服牛乘马,圈豹槛虎,是其得天之灵,贵於物也。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明於天性,知自贵於物;知自贵於物,然后知仁谊;知仁谊,然后重礼节;重礼节,然后安处善;安处善,然后乐循理;乐循理,然后谓之君子。故孔子曰「不知命,亡以为君子」,此之谓也。册曰:「上嘉唐虞,下悼桀纣,浸微浸灭浸明浸昌之道,虚心以改。」臣闻众少成多,积小致巨,故圣人莫不以ㄙ致明,以微致显。是以尧发於诸侯,舜兴▯深山,非一日而显也,盖有渐以致之矣。言出於己,不可塞也;行发於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尽小者大,慎微者著。《诗》云:「惟此文王,小心翼翼。」故尧兢兢日行其道,而舜业业日致其孝,善积而名显,德章而身尊,此其浸明浸昌之道也。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非明乎情性察乎流俗者,孰能知之?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纣之可为悼惧者也。夫善恶之相从,如景乡之应形声也。故桀纣暴谩,谗贼并进,贤知隐伏,恶日显,国日乱,晏然自以如日在天,终陵夷而大坏。夫暴逆不仁者,非一日而亡也,亦以渐至,故桀、纣虽亡道,然犹享国十馀年,此其浸微浸灭之道也。册曰:「三王之教所祖不同,而皆有失,或谓久而不易者道也,意岂异哉?」臣闻夫乐而不乱复而不厌者谓之道;道者万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处,故政有▯毛而不行,举其偏者以补其弊而已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将以救溢扶衰,所遭之变然也。故孔子曰:「亡为而治者,其舜乎!」改正朔,易服色,以顺天命而已;其馀尽循尧道,何更为哉!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变道之实。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继之救,当用此也。孔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此言百王之用,以此三者矣。夏因於虞,而独不言所损益者,其道如一而所上同也。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变,道亦不变,是以禹继舜,舜继尧,三圣相受而守一道,亡救弊之政也,故不言其所损益也。繇是观之,继治世者其道同,继乱世者其道变。今汉继大乱之后,若宜少损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陛下有明德嘉道,愍世俗之靡薄,悼王道之不昭,故举贤良方正之士,论谊考问,将欲兴仁谊之休德,明帝王之法制,建太平之道也。臣愚不肖,述所闻,诵所学,道师之言,廑能勿失耳。若乃论政事之得失,察天下之息▯毛,此大臣辅佐之职,三公九卿之任,非臣仲舒所能及也。然而臣窃有怪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共是天下,古亦大治,上下和睦,习俗美盛,不令而行,不禁而止,吏亡奸邪,民亡盗贼,囹圄空虚,德润草木,泽被四海,凤皇来集,麒麟来游,以古准今,壹何不相逮之远也!安所缪▯而陵夷若是?意者有所失於古之道与?有所诡於天之理与?试迹之古,返之於天,党可得见乎。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齿者去其角,傅其翼者两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禄者,不食於力,不动於末,是亦受大者不得取小,与天同意者也。夫已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况人乎!此民之所以嚣嚣苦不足也。身宠而载高位,家温而食厚禄,因乘富贵之资力,以与民争利於下,民安能如之哉!是故众其奴婢,多其牛羊,广其田宅,博其产业,畜其积委,务此而亡已,以迫蹴民,民日削月▯,浸以大穷。富者奢侈羡溢,贫得穷急愁苦;穷急愁苦而上不救,则民不乐生;民不乐生,尚不避死,安能避罪!此刑罚之所以蕃而奸邪不可胜者也。故受禄之家,食禄而已,不与民争业,然后利可均布,而民可家足。此上天之理,而亦太古之道,天子之所宜法以为制,大夫之所当循以为行也。故公仪子相鲁,之其家见织帛,怒而出其妻,食於舍而茹葵,愠而拔其葵,曰:「吾已食禄,又夺园夫红女利乎!」
译由此可见,古代的制度不能不采用,所以《春秋》对于改变古代制度的行为就加以讥刺。天所赋予的命叫作命,命不是圣人就不能实行;质朴的本性叫作性,性不是经过教化就不能成就;人的欲望叫作情,情不是用法度制度加以节制就不能节制。因此,王者对上谨慎地承接天意,以顺应天命;对下致力于彰明教化、教导百姓,以成就人的本性;端正法度的适宜之处,分别上下的秩序,以防止欲望。修治这三件事,治国的大根本就建立起来了。人从上天接受禀赋,本来就超然不同于其他万物;在家中有父子兄弟的亲情,出外有君臣上下的义理;聚会相遇时,有尊老爱幼的礼节;仪文灿然,以礼相接,欢欣和悦,以恩相爱,这就是人之所以尊贵的地方。上天生五谷供人食用,生桑麻供人穿衣,养六畜供人饲养;人又能驾驭牛、乘骑马,圈养豹、关押虎,这就是人得到上天灵性而比万物尊贵的原因。所以孔子说:“天地所生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明白人的天性,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知道自己比万物尊贵,然后才懂得仁义;懂得仁义,然后才重视礼节;重视礼节,然后才能安处于善;安处于善,然后才乐于遵循正理;乐于遵循正理,然后才称为君子。所以孔子说:“不懂得天命,就没有办法成为君子。”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策问说:“上古赞美唐尧、虞舜,下古哀悼夏桀、商纣;使德行逐渐衰微、逐渐灭亡,或逐渐显明、逐渐昌盛的道理,应当虚心加以改正。”臣听说,许多小的事物可以积成大的事物,积累细小可以达到巨大,所以圣人无不由细微而达到明盛,由隐微而达到显著。因此尧从诸侯中兴起,舜从深山中兴起,他们并不是一天就显达的,大概都是逐渐积累而达到的。言语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无法堵塞;行为从自身发出,就无法掩盖。言语和行为,是治理国家的大事,也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凭借。所以能尽力于细小之处,最终就会成就大事;谨慎对待细微之处,最终就会显著。《诗经》说:“就是这位周文王,谨慎小心。”所以尧每天战战兢兢地实行自己的正道,舜每天勤勉不懈地尽自己的孝道;善行积累起来,声名便显著;德行彰明起来,自身便尊贵。这就是德行逐渐显明、事业逐渐昌盛的道路。善行积累在身上,就像太阳一天天增加光明,但人们并不察觉;恶行积累在身上,就像火逐渐熔化油脂,但人们也看不见。若不是明白人的性情、洞察社会风俗的人,谁能够知道这些呢?这就是唐尧、虞舜所以获得美好声名,而夏桀、商纣值得哀悼和警惧的原因。善恶彼此相随,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所以夏桀、商纣暴虐悖逆,谗佞、残贼一齐进用,贤能明智的人隐退,恶行日益显露,国家日益混乱;他们却安然自得,以为自己像太阳高悬天空,最终还是逐渐衰败而彻底崩溃。暴虐悖逆、不仁不义的人,并不是一日之间就灭亡的,也是逐渐发展到这种地步的,所以夏桀、商纣虽然背离正道,却仍然享有国祚十多年;这就是逐渐衰微、逐渐灭亡的道路。策问说:“三王教化所依据的根本各不相同,却都有所缺失;有人说长久而不改变的才是道,这个意思难道有什么不同吗?”臣听说,快乐而不淫乱,反复实行而不厌倦,这就叫作道;道可以流传万世而没有弊病,产生弊病的,是道有所失误。先王之道必定有偏颇而不能兴起的地方,所以政令有时会受到阻碍而不能实行,举出不同的偏颇,是为了补救它的弊病罢了。三王所遵循的道路不同,并不是彼此相反,而是为了挽救过度、扶助衰弱,这是由于所遭遇的变化不同。孔子说:“无所作为而能治理天下的,大概只有舜吧!”改定正朔、变更服色,不过是为了顺应天命罢了;其余的全都遵循尧的道路,还有什么需要改变的呢!所以王者有改变制度的名义,却没有改变道的实际。然而夏代崇尚忠,殷代崇尚敬,周代崇尚文,是因为前代所遗留下来的弊病不同,应当采用相应的办法来挽救。孔子说:“殷沿袭夏代的礼制,其中增减的地方可以知道;周沿袭殷代的礼制,其中增减的地方可以知道;以后继承周代的王朝,即使经过百代,也可以知道它的原则。”这是说历代君王的施政,都采用忠、敬、文这三者。夏代承袭虞代,却单单不说增减了什么,是因为它的道路相同,所崇尚的也相同。道的根本源头出自上天,上天不变,道也不变,因此禹继承舜,舜继承尧,三位圣人相互传授并守护同一道路,没有挽救弊病的政令,所以不说它们的增减之处。由此看来,继承太平时代的,所遵循的道路相同;继承动乱时代的,所遵循的道路就应当改变。如今汉朝继承大乱之后,似乎应该稍微减损周代繁缛的文饰,而采用夏代的忠厚。陛下具有光明的德行和美善的道术,怜悯世俗日益浮薄,哀伤王道不能显明,所以选举贤良方正之士,讨论义理,考察询问,想要兴起仁义的美德,彰明帝王的法制,建立太平之道。臣愚昧不肖,只是陈述所听闻的道理,诵说所学习的知识,传述老师的话,勉强能够做到不失其意罢了。至于讨论政事的得失,考察天下的休咎,这是大臣辅佐的职责,是三公九卿的责任,不是臣董仲舒所能胜任的。然而臣私下有一件感到奇怪的事。古代的天下也是今天的天下,今天的天下也是古代的天下,同样是这个天下;古代却曾大治,上下和睦,风俗美盛,不发布命令也能实行,不加禁止也会停止,官吏没有奸邪,百姓没有盗贼,监狱空虚,德泽润及草木,恩泽遍布四海,凤凰来集,麒麟来游。用古代来衡量今天,为什么相差竟然如此遥远!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乱了,竟衰败到这种地步?或许是在古代之道上有所失误吗?或许是违背了天道的规律吗?试着考察古代,再返回来验证天道,大概就可以看见原因了。上天对于万物也有所分别给予:给了牙齿的,就去掉它的角;给了翅膀的,就使它有两只脚。这是说,已经得到大的禀赋,就不能再取得小的禀赋。古代那些领取俸禄的人,不靠自身劳力谋生,不从事末业,这也是得到大禀赋就不能再取得小禀赋,是与上天同一心意的做法。已经得到大的禀赋,却又取得小的禀赋,连上天都不能满足,更何况人呢!这就是百姓总是喧嚷而苦于不足的原因。自身受到宠信而身居高位,家中温暖而享有厚禄,却凭借富贵的资财和力量,同百姓在民间争夺利益,百姓怎么能与他们相比呢!因此他们增加奴婢,增多牛羊,扩展田宅,扩大产业,积蓄财物,专心经营这些而没有止境,因而逼迫百姓,使百姓日益削减、月月困窘,逐渐陷于极度贫困。富者奢侈过度,贫者穷困急迫而忧愁痛苦;穷困急迫而忧愁痛苦,上面又不救济,百姓就不乐意活下去;百姓不乐意活下去,尚且不躲避死亡,又怎么能躲避犯罪呢!这就是刑罚增多、奸邪之事不可胜数的原因。所以受俸禄之家,只应享用俸禄,不应同百姓争夺产业;这样以后利益才能平均分布,百姓才能各家丰足。这是上天的道理,也是上古的制度,是天子应当效法而制定为法令、大夫应当遵循而实行的原则。所以公仪子担任鲁国相时,到家里看见妻子织帛,便发怒把妻子赶出去;他在官舍吃饭,吃的是葵菜,后来又恼怒地拔掉葵菜,说:“我已经享用俸禄了,难道还要夺取园夫和织女的利益吗!”
古之贤人君子在列位者皆如是,是故下高其行而从其教,民化其廉而不贪鄙。及至周室之衰,其卿大夫缓於谊而急於利,亡推让之风而有争田之讼。故诗人疾而刺之,曰:「节彼南山,惟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尔好谊,则民乡仁而俗善;尔好利,则民好邪而俗败。由是观之,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视效,远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近者视而放之,远者望而效之,岂可以居贤人之位而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财利常恐乏匮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义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易》曰:「负且乘,致寇至。」乘车者君子之位也,负担者小人之事也,此言居君子之位而为庶人之行者,其患祸必至也。若居君子之位,当君子之行,则舍公仪休之相鲁,亡可为者矣。《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所守。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汉书·董仲舒传》)◇郊事对廷尉臣汤昧死言:臣汤承制,以郊事问故胶西相仲舒。臣仲舒对曰:所闻古者天子之礼,莫重於郊。郊常以正月上辛日者,所以先百神而最居前。礼:三年丧,不祭其先,而不敢废郊。郊重於宗庙,天尊於人也。《王制》曰:「祭天地之牛角茧栗,宗庙之牛角握,宾客之牛角尺。」此言德滋美而牲滋微也。《春秋》曰:「鲁祭周公,用白牲。」色白贵纯也,帝牲在涤三月,牲贵肥洁而不贪其大也。凡养牲之道,务在肥洁而已。驹犊未能胜刍秩之食,莫如令食其母便。臣汤谨问仲舒:「鲁祀周公用白牲,非礼也?」臣仲舒对曰:「礼也。」臣汤问:「周天子用も,群公不毛。周公,诸公也,何以得用纯牲?」臣仲舒对曰:「武王崩,成王幼,而在襁褓之中,周公继文武之业,成二圣之功,德渐天地,泽被四海,故成王贤而贵之。诗曰:『无德不报。』故成王使祭周公以白牡,上不得与天子同色,下有异於诸侯。臣仲舒愚以为报德之礼。」臣汤问仲舒:「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土,鲁何缘以祭郊?」臣仲舒对曰:「周公传成王,成王遂及圣,功莫大於此。周公圣人也,有祭於天道,成王令鲁郊也。」臣汤问仲舒:「鲁祭周公用白牲,其郊何用?」臣仲舒对曰:「鲁郊用纯も刚,周色尚赤,鲁以天子命郊,故以も。」臣汤问仲舒:「祠宗庙或以鹜当凫,鹜非凫,可用否?」臣仲舒对曰:「鹜非凫,凫非鹜也,臣闻孔子入太庙,每事问,慎之至也。陛下祭,躬亲斋戒沐浴,以承宗庙,甚敬谨,奈何以凫当鹜,鹜当凫?名实不相应,以承太庙,不亦不称乎?臣仲舒愚以为不可。臣犬马齿衰,赐骸骨,伏陋巷。陛下乃幸使九卿问臣以朝廷之事,臣愚陋,曾不足以承明诏奉大对,臣仲舒冒死以闻。」(《古文苑》。案:此对见《春秋繁露》十五。)
译古代列居官位的贤人君子都像这样,所以百姓便推崇他们的品行,遵从他们的教化;百姓受到他们廉洁的感化,也就不贪婪鄙陋。到了周王室衰微之时,卿大夫轻视义理而急于求利,没有了推让的风气,却有争夺田地的诉讼。因此诗人痛恨并讥刺他们,说:“高峻的南山啊,岩石多么高大。显赫的尹太师啊,百姓都把你看在眼里。”你喜好义理,百姓就会向往仁德,风俗就会良善;你喜好财利,百姓就会喜好邪僻,风俗就会败坏。由此看来,天子和大夫,是下层百姓观察、仿效的对象,也是远方之人从四面仰望、向内效法的对象。近处的人看见你就仿效,远处的人仰望你就效法,怎么可以身居贤人的职位,却做平民所做的事情呢!惶惶不安地追求财利,常常担心财物不足,这是平民的心思;惶惶不安地追求仁义,常常担心不能教化百姓,这是大夫的心思。《易经》说:“背着东西又乘车,招来强盗。”乘车是君子的地位,负担是小人的事情;这说的是身居君子的地位却做平民的事情,灾祸必定会到来。如果身居君子的地位而实行君子的行为,那么除了公仪休担任鲁国相之外,就没有什么不可做到的了。《春秋》推重大一统,这是天地永恒的常理,也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如今各位老师所传的道术不同,众人的论说不同,百家各有不同的方向,旨意也不一致,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次改变,下面的人不知道应当遵守什么。臣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之科、孔子之术的学说,都应断绝其传播,不要让它们同时并进。邪僻的学说消灭停息之后,纲纪就可以统一,法度就可以明确,百姓也就知道应当听从谁了。(《汉书·董仲舒传》) ◇郊祀之事答问 廷尉臣汤冒死进言:臣汤奉承皇帝的旨意,因郊祀之事询问原胶西相董仲舒。臣董仲舒回答说:据我所听闻,古代天子的礼制,没有比郊祀更重要的。郊祀通常在正月上辛日举行,是因为要在诸神之前率先举行,处于最前面。礼制规定:服三年丧时,不祭祀祖先,但不敢废止郊祀。郊祀比宗庙祭祀更为重要,这是因为天尊贵于人。《王制》说:“祭天地所用的牛,牛角像茧栗那么小;宗庙祭祀所用的牛,牛角有一握长;宴享宾客所用的牛,牛角一尺长。”这说的是德行越盛美,祭牲反而越小。 《春秋》说:“鲁国祭祀周公,使用白色的祭牲。”白色是尊贵而纯一的颜色。帝王的祭牲在涤宫中饲养三个月,祭牲贵在肥壮洁净,而不在于体形巨大。凡是养祭牲的方法,只需致力于肥壮洁净而已。小马、小牛还不能承受粗饲料,与其如此,不如让它们吃母畜的奶。臣汤恭敬地问仲舒:“鲁国祭祀周公使用白色祭牲,不合礼吗?”臣董仲舒回答说:“合礼。”臣汤问:“周天子使用纯色祭牲,诸侯则不用纯毛色的祭牲。周公也是诸侯,为什么可以使用纯色祭牲?”臣董仲舒回答说:“武王去世时,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继承文王、武王的事业,成就两位圣人的功业,德行渐及天地,恩泽遍布四海,所以成王认为他贤能而尊贵他。” 《诗经》说:“没有不应当报答的德行。”所以成王命令鲁国祭祀周公时使用白色公牛;上不能与天子使用同一种颜色,下又不同于诸侯。臣董仲舒愚昧地认为,这是报答德行的礼制。臣汤问仲舒:“天子祭祀天地,诸侯祭祀土地,鲁国凭什么举行郊祀?”臣董仲舒回答说:“周公辅佐成王,成王于是成为圣君,功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周公是圣人,本来可以祭祀上天,所以成王命令鲁国举行郊祀。”臣汤问仲舒:“鲁国祭祀周公使用白色祭牲,那么郊祀使用什么祭牲?”臣董仲舒回答说:“鲁国郊祀使用纯色而刚健的祭牲;周代崇尚红色,鲁国是奉天子的命令举行郊祀,所以使用纯色祭牲。”臣汤问仲舒:“祭祀宗庙,有时拿鹜来充当凫;鹜不是凫,可以这样使用吗?”臣董仲舒回答说:“鹜不是凫,凫也不是鹜。我听说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要询问,这是谨慎到了极点。陛下祭祀时,亲自斋戒沐浴,以此承奉宗庙,十分恭敬谨慎,怎么能拿凫充当鹜、拿鹜充当凫呢?名称和实际不相符合,用这种方式承奉太庙,不也是不相称吗?臣董仲舒愚昧地认为不可以。臣如犬马般年老,年齿衰迈,请求赐还骸骨,退居陋巷。陛下却幸而派九卿来询问臣朝廷之事;臣愚昧鄙陋,实在不足以承受明诏、奉答大问,臣董仲舒冒死陈奏。” (《古文苑》。按:这篇答问见于《春秋繁露》第十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