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八◎沈约（四）

译卷二十八 ◎沈约（四） 齐武帝谥议 臣听说，上天的德性平等分布，而四时的名称却各不相同；圣人的功业本质相同，而历代帝王的称号却各有不同。这是因为事迹随具体事务而显现，名号依据意义而确立。尧的臣子、禹的辅佐，都遵循这一典则。臣伏惟恐怕自己的思考仍未穷尽幽微，不能独自洞察神明。陛下是德性茂盛、开创衣裳制度的君主，是道德冠绝、创制耕作的圣王；精气含蕴于五纬星辰，贞正光明驾驭三象。初九之位尚不可用，而英气已经凌云；背负日月，抑扬于霄汉。龙的姿态、凤的神采，灿烂如同映照天际；一经任用便接受考验，盛大功绩纷纷建立。虽然一度委身于低洼污浊之处，降低心志栖息于尺木之上，却能拯救世道、济助百姓，充分施展胸中的抱负。从前成汤施行仁政于百家，恩德遍及家家户户；周文王教化十里，先感化了寡妻。前代圣人和后世贤者，规矩相承，法度重叠。您在九江震动雄图，在夏口播扬神威；旌旗尚未挥动，鲸鲵般的敌人已经自行败亡。不劳烦羌族首领，也不须等待掌管六事的官员。用谋略取胜，功业高于善于布阵者。建立拥有国家的符命，成就定鼎天下的事业。朝廷清明，功业得益于牧野之战；接受天命建立周朝，并不只是西伯一人的功劳。视察寝门，孝德完备光明；守护宗庙神器，太子的美德长久流传。继承大宝而统治百官，施行光明教化而达到太平。四夷成为守卫，威势行于海内；监狱空寂，礼让之风交相兴起。以八柄驾驭臣下，九卿百官各尽其职；临朝时沉静默然，尊严如神。风行日照，凡是心中所思无不通达。至仁与天地造化竞相流行，神灵威势与雷霆并驾齐驱。上贯苍天，下达深泉；春天没有狂风，夏天没有苦雨。四时顺适而无灾，丰收多得堆积；多次革新也不使百姓疲惫，五种兵刃都无需磨砺。学校大开，儒雅之士云集；教训阅兵安排得当，田猎巡狩秩序井然。丹徼、青丘的荒野，▯踵、反舌一类的远方百姓，纷纷归附。水深路险之地也能乘舟通行，回头便改变面貌；北方夷族畏惧威力，献上珍宝归附朝廷。不借助终军出使，也不依靠威震绝漠的武力。嘉祥如雾聚集，秘瑞从泉中涌出；史官不断书写，简册没有一天空缺。正将要悬垂七曜之旗，驾乘八龙之车，前往中岳行望礼，广泛接受群臣朝见。造化却不仁慈，穆然降下死亡的征兆。思慕切迫，如同遗弓之痛；悲哀深重，犹如遏密之丧。日月运行不停，殡宫将要开启。为这位尊贵的帝王制定谥号，应当穷尽美善的极致。（《艺文类聚》十四） 齐明帝谥议 臣听说，君主的德性并非有两个标准，但帝王的名号并不只有一种；圣人的功业本无差别，而尧、禹的称号却各不相同。再加上拯救世道、平定乱局、达到太平，未必都采取同一条道路；尊崇宗庙、增加祭祀，所用美好称号也不能彼此沿袭。伏惟陛下天生睿智，英明圣德集于一身；伟大的祥瑞早已显著，颂扬的歌谣很早便汇集。宾客盈门而接纳贤才，天地因而平和安成；从南到北，没有人不认为合宜。正当您承受河图、负荷天命，辅导弘扬之功尚未奉诏施行时，却遇到嗣主狂暴凶残，人伦道义全部断绝，宗庙社稷危在旦夕，举目四望如鸟无所依托；国家祸难接连不断，动乱到了极点而刑法严酷，四海之人乐于推戴，天地人三灵都加以眷顾。您面向东方谦让天下，功劳高过历代；流着眼泪接受帝位，如同承担沉重负担。太阳西斜仍勤劳不息，亲自处理各种政务；怀有抚恤罪人、拯救危难的心情，等同于罪己；振兴百姓、厚待下民的情怀，直到吃完一顿饭也没有废止。聪明神武，远近消息都能听闻；万双眼睛全部张开，法网没有遗漏。驾驭政事不迷失方向，哪里还需要到襄野听取意见？大河可以渡过，哪里还需要预先准备舟楫？高山峻岭之下，没有地方不蒙受恩泽；辽阔天空之上，没有光明照不到的地方。恩德包容天地，以风雨滋润万物，霜露所交接之处、人迹所到之地，无不受到覆盖。百姓仰望您，却不知道恩德从何而来；万物承受您的恩泽，却不知道它何时终止。上庠废弃学业，忽然已经很久了。三年没有施行，沦落废弛将要蔓延。陛下临朝时引颈远望，思考如何弘扬雅正的教化；贵游子弟纷纷聚集，俊秀人才成群出现。正要驱使世道返归根本，使天下既仁爱又长寿，告成于东岳，在沧阳举行盛大宴会，造化却无情，厌弃人世的时刻已经到来。对尧帝放勋的追慕无法追及，对负乡的思念徒然遥远。殡宫将要撤除，灵车难以停留。英名和丰厚的实际功业，正在这里得到体现。（《艺文类聚》十四） 梁武帝郗后谥议 表彰名号、流传声名，其道理在于彰明不朽。先皇后承应祥瑞，具备月德，与大地之灵相配；以柔顺的规范施行阴德教化，仪范形象自然高远。上天使其婚配，礼义先于造舟；但神明的谋略很早便被遮蔽，因而隔绝了登临帝运。应当遵循光明的德行，以彰显大典。谨按《谥法》：忠诚、和顺、纯正、完备称为“德”；尊贵而喜爱礼仪称为“德”；适宜尊崇为“德皇后”。（《梁书·高祖郗皇后传》） 正会乘舆议 正会的仪注规定：皇帝乘坐车舆出行，到达太极殿前；脱下鞋登阶，随后走进路寝。路寝本是君主居住的地方，不应当自己对宫室表示敬意。考察汉代制度，则是乘小车登殿。请从今以后，元正和重大政事时，皇帝应乘小舆到太极殿台阶，仍乘版舆登殿。《隋书·礼仪志》四，天监六年，尚书仆射沈约所议；诏书准许。又见《通典》七十。） 谢敕赐冰启 臣私下想到，司寒之官停止职掌，已有自前代以来的先例；凌室一职废置，也已经很久了。圣人的功业彰明万物，失传的典制得以完备考核；既然穷究深远而有所采集，园池也就没有用处了。有掌管羔▯的典籍，却没有霜雹之灾。（《艺文类聚》九） 谢赐甘露启 沈约说：左右徐俨传达敕命，赐给臣法音寺松叶上的甘露。臣往年曾经见过这种情形，不过是沾在枝条上罢了；有时凝结起来，也只像轻雾。还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玉粒聚集、明珠联缀，光彩灿烂。实在是由于积累的仁德上达天听，幽隐的德行从天而降，所以能把花朵委积在高空，覆盖那些后凋的松柏。圣上的慈爱诏旨曲折周遍，频频降下这样的祥瑞，臣不胜欣喜庆贺。谨此写启谢恩奏闻，臣沈约说。（《初学记》二十五） 贺齐明帝登祚启 臣私下思量，皇室源流深远，帝位光辉相承；根基深厚，庆福丰盛，道德贯通万代。然而郁林王凶暴的德行很早便显露，行为违背人伦法则，远方听闻中从未记载过这样的事，宗庙社稷几乎如同系在将断的丝带上。百神震动，九州惶乱；众人凝聚起对后继者的希望，思念能够庇护百姓的君主。日月仰望期盼，远近之人都翘首倾心。伏惟陛下大圣集于一身，君主的德行早已显露；龙的文采、太阳的光彩，灿烂如照临长空。接纳贤才于山林、宾客于门庭，道德风化远播；所施教化神速流行，没有人不受到感化。狱讼都归于公正，天上人间共同拥戴仰望。您屈尊收拢飞龙般的微妙缰辔，回转汾阳王那样的远大情怀；运用尧帝的仁心统治亿万百姓，施展舜帝的功烈来承受天命。即使中宗兴复殷道、宣后振兴汉德，也只是时代不同而符契相同，千年之中道理一致。刑罚置而不用的功业正将长久，太平盛世的根基正在形成。天下都含着欣喜，生民怀德而拥戴依赖。何况臣早年承蒙恩泽覆盖，素来荷受圣恩，虽身在京畿之外也踊跃欢喜，内心实在承受不了这份庆贺。谨愿民众和睦，使星辰般的恩泽流布；道路上歌唱，乡里欢悦，百姓像水鸟浮萍一样戴恩怀德。（《艺文类聚》十四） 谢齐竟陵王教撰高士传启

译臣听说，把高尚之事作为自己的事业，其意义光耀于卦象；贤者避开乱世而居，其声名焕发于《典》《坟》。这难道只是为了激励贪婪者、勉励争竞者，洗净自身、沐浴德性而已吗？这样做实在能够大大弘扬义理教诲，使风范流传百代。因此梁鸿、苏伯在前代记载了高远的踪迹，叔夜、士安在后世书写了高洁的风尘。虽然取舍各有不同，记述的条理也各异，但独自行走的人必然得到彰显，正直的话语没有穷尽。贞正操守与日月一同悬照，孤高芳香随山谷河壑传得久远。明公兼得一身而含藏大道，体会二帝之道而居于宗主地位；行迹屈居在朝廷廊下，精神却遨游于江海之上。您爱慕商洛的奇士，访求东都的美德，大概是想使隐居和显达都建立高尚功业，使出仕和退处达到同样的成就，让巢父、许由与伊尹、周公并流传，使三次征召与四方访贤遵循同一轨迹。臣恭敬奉行明白的训规，想要竭尽力量自我勉励。（《艺文类聚》三十七） 谢齐竟陵王示永明乐歌启 凤凰般的文采、鸾鸟般的篇章，像霞光一样鲜明，像锦绣一样繁丽；即使观赏河宗所献的宝物，也未必能与它相比美。到帝王之所观赏音乐，远远感到惭愧于自己的德行。虽然日月高悬在天，按理说不应当用言语歌咏；但我徘徊于这光景之间，仍不能自已停息。（《艺文类聚》四十三） 谢齐景陵王赐母赫国云气黄绫裙襦启 臣私下认为，丝线积聚才能织成彩色，兰花散发才能升腾花香；技巧在易水一带最为出众，价格在丛台之下最为贵重。臣民得到俸禄以供养家人，所承受的恩惠更加深厚。圣上的恩德曲折周到地渐次施及，从枝叶流到根本；又赐给衣袖和裙裾，难道只是普通的装饰？这种新荣宠遇，实在难以轻易报答。（《艺文类聚》六十七） 为东宫谢敕赐孟尝君剑启 田文重视气节、追求声名，四位豪杰都比不上他；宝剑使人身具雄威，所以能够威震秦、楚。人物高尚，事迹久远，所赠之物也足以令人称奇。谨当珍重佩用，以深深寄托怀古之情。（《艺文类聚》六十，《御览》三百四十四。） 为皇太子谢赐御所射雉启 轻轻转动銮驾，徐徐张开密集的遮蔽物；弓箭从黄间射出，箭无虚发。在南皮获得的猎物，也不足以称为高超。臣只应守护神器，事情使我不能陪同侍奉；却承蒙圣上慈爱曲意降临，赐下猎物和禽鸟。（《艺文类聚》六十六） 谢司徒赐北苏启 北苏远隔阴山之外，遥远地处于蒲海之东；如果不是神力引导，谁能轻易到达那里？圣上的慈恩普遍施及，于是连刍草薇菜也都受到恩泽。臣停下马鞭，担心它喘息，既然圣道已经广大地施行于世间事务；正要向四方道贺，又轻轻谈及世俗之外的事情。（《艺文类聚》七十二） 谢赐轸调绢等启 霜一样洁白的纨绢、雪一样堆积的丝帛，雾一样轻柔的细葛，冰一样鲜明洁净。过去刘氏归国时，没有听说汉朝太子有这样的礼遇；曹植回到封国，也没有降下魏国这样的赏赐。恩典更加曲折深厚，祥瑞和束帛也更加丰厚。（《艺文类聚》八十五） 谢女出门宫赐绢绮烛启 桓氏宫室的金缕装饰，本来不是可以议论的；孟姬出嫁所备的器物，唯独似乎还不够周全。慈爱的恩泽曲意降临，珍贵华美之物兼备而厚重；制成美丽的衣服，只有绮绢才可以与之匹配。把这些举起而不让它们停歇，三夜之间仍有待于继续使用。（《艺文类聚》八十五） 谢敕赐绢葛启 素白的色彩如冰般光华，▯纹像霜一样洁净；它能改变闺阁中的暑热，在衣襟和衣袖间带来凉风。（《艺文类聚》八十五） 谢赐交州槟榔启 龙编的美好果实，它的包裹来自遥远之地。为柳世隆谢赐乐游胡桃启 它挺立生长在禁苑之中，滋味胜过井络；万物发生变化而回旋承顺神灵，细微之处也必然有所感应。这正是胡人、羯人奔逃的吉兆先见。（《艺文类聚》八十七） 应诏进佛记序启 臣沈约说：佛记序如今谨慎地呈上，文辞义理没有可取之处，伏在心中感到惭愧。谨此启奏。（《广弘明集》十五） 上钱随喜光宅寺启 伏惟中阳的故乡、春陵的旧居，如今已被夷平荡涤，连一点遗留的建筑都没有。假如佛教大法早早流传，佛法尊盛于前后两代，在白水开塔，在▯榆树立佛刹，就可以传下美名、留下遗迹，直到今天仍不朽。（《艺文类聚》七十七） 送育王像并上钱烛等启 臣私下认为，无名无色的真理，本来绝非形体所能感应；佛不以肉身示现而又显现为身，仍可看见愿力的作用。只愿灯明而道业成就，长久成为八喜之侣；证得无上菩提，永远跻身千子遗迹的行列。（同上。） 谢齐竟陵王示华严璎珞启 臣私下认为，六时之雨分散降下，百家学说云集兴起；有的只停留在褒贬，有的义理仅限于小的辨析，无不雕琢风烟般的情状，流传日月般的精华。明公通达玄理、体会妙道，精神凝聚而超出宇宙之外；在六合之间布下佛法之云，在九天之上扬起智慧之日。因果在最初发心时便能觉悟，菩提在后来的修业中得到证验；登上无生的遥远彼岸，泛舟于正法水流的安稳航道。接受三身、十号的尊崇，建立四无碍辩才、八种音声的最高妙境。法身与金刚一样坚固，常住之理与至高真理一同永存。（《艺文类聚》七十七） 答释法云书难范缜《神灭论》神本来不会从外面来到身体中，这是我长久以来信奉的道理。关于神从外面到来的说法，实在令人惊骇忧惧。近来法师约在殿内出示此论，也承蒙敕令答复臣下一本，臣欢喜接受，顶戴奉持，反复阅读而忘记疲倦。哪里只是降伏了这些外道，足以永远摧破魔众。孔子之道与佛法一同弘扬，正在这里体现。这实在是不可磨灭的精妙宗旨，是万代渡世的舟航。弟子也就这篇论著略微提出疑问考核，等到展开全文再呈上。沈约呈。（《弘明集》十） 答乐蔼书 丞相的风采道德高远广大，在众民中独秀；深谋伟业、盛大功烈，与伊尹、周公相当，因此朝野同声悲悼。听说将要刻石记载功业，流传华美声名千年，确实应当有盛大的文章来叙述，也正合乎来信所谈。郭有道是汉末的平民，不是蔡伯喈就不足以与他共同成就三绝；谢安石是寒门出身的宰辅，当时却没有华美的辞藻。直到后来有碑而没有碑文，何况文献王是天下礼法的冠冕、万国的仪表，若不是一代文宗，谁能与此相称？我沈约不过是闾巷鄙陋之人，姓名甚至没有列入科第，如今勉强酬答您的旨意，已经是以礼相许、抬举人了。听到命令后惭愧满面，已经不知不觉羞汗沾背。（《南齐书·豫章王嶷传》） 答庾光禄书 忌日请假制度，大概始于晋代与宋代之间；这件事出现还不久，在设假制度以前只是如此。并不是为了宴饮娱乐，本来也不是自我封闭，和如今人们自行居处的情形一样。在服丧两周年以内，每到忌日，都要哭临、接受吊唁，没有不见人的道理；而除服以后，才不再见人。实在是因为世人认为忌日不能娱乐，却又不能整天兴起哀感来面对宾客，所以过分地隐藏自己，不与外界交往。设置忌日假期的原因，确实就在这里。（《封氏闻见记》六）

译答沈麟士书 独自隐居的事业，虽然前代记载过；但高洁的风尘、超逸的轨迹，那个时代却很少有人做到。我没有一次不抚慰内心、兴起感慨，遥望古人而远远眺想。尊贤拔俗，遥远而高尚；沉默幽居，更显得远离尘俗。幽静贞正的操守，意义高于金石竹帛。即使蒋诩闭门不窥城市，郑真声名震动京师，又有什么遥远不可及的呢？名山既是乡里所丰盛的景物，清流又可供坐卧时面对。不出门户庭院，却能与禽庆、尚长齐名，多么美好啊！我沈约年少时不知自我节制，早早喜爱虫鸟；为了求食而辗转迁徙，没有实现早年的愿望。希望幽静的约会可以托付，能够保全平素的操守。若能和尊贤相约，在泉水山谷间射猎，以慰藉闲暇晚年，那么平生的心愿在这里就实现了。（《艺文类聚》三十七） 与范述曾论竟陵王赋书 如果只是稍稍泛游沧海，就不会知道海岸的边际；各种钟磬混杂陈列，就无法辨别宫调和商调。即使反复吟诵，回旋玩味，篇章编排离散、文字有所脱落，终究也没有办法辨别。只能仰承圣明旨意，略微表现自己的微小长处。（《艺文类聚》五十八，《初学记》二十一。） 与陶弘景书 先生如同糠秕一般超脱于世俗之流，卓然高远；身披烈电般的羽衣，驾驭云霞，正将把名号书写在绛色简册上，身体遨游于玄妙宫阙。夜晚以星辰为席而卧，清晨望着太阳进食；然而至高的道理深邃微妙，朦胧难以看见。我只是想在先生门下请教道理，却不知道道路在哪里。至于栖息于闲静幽远之处，咀嚼吞咽琼芝，出入清都，师从并结交神灵圣贤，沿着山崖往返而不失本迹，唯有内心不能有所缺失。（《艺文类聚》七十八） 报王筠书 读到您给我看的诗，实在华美而合乎法则；声调和谐铺满纸面，光彩影色充盈字里。夔、伯牙相互应和，我反而感到仍有余惭；孔雀、翠鸟成群飞翔，难道我能不深感惭愧？古人的情致使我眼光笨拙，常常期待新奇之作；如今灿然汇集而来，仿佛诗文的源头已经完全显现。会昌之时文采昭然发扬，兰花挥发香气，美玉发出清声，真正和谐的意义，哪里是笙簧之声所能相比？思考和才力所达到的境界，竟然能够到此地步；我一面叹服，一面吟咏研读，周流玩味而忘却杂念。从前我在少年和壮年时，很爱好这种文章，含咀玩味之间，转眼便到了疲惫衰暮之年。后辈才俊不止一个，能够专擅美名、推尊才能的，实在应当归于您。等到空闲的日子，再正式相见叙谈。（《梁书·王筠传》） 报刘杳书 我平生的爱好，不在人群之中；山林幽谷的欢乐，常常被世事夺去。天色已晚，道路也走到了尽头，而这颗心仍然向往过去；好在还稍能保有闲静幽远的情怀，追求清旷的境界。在东郊筑屋，居处简陋而停息，正也稍稍寄托了早年的心愿，时常能够休息。仲长统游居的地方，休琏所记述的美景，令人空自深深仰慕，哪里能够仿佛亲临？您向来喜爱清素的情怀，又惠赐我两篇赞文。辞采妍美丰富，事义全都具备；句子和韵律之间光彩彼此映照，顿时觉得这个地方自然美了十倍。所以知道华丽文辞的益处非常广大，便应当把它们放在阁上，坐卧之间都叹赏观览。另卷中的各篇，也都写成了名篇。又，山寺的文章既然已经成为警策之作，诸位贤者相从而作的篇章有时更加奇崛高妙，令人解颐而迅速领会，意义也兼有这些。等到再次聚会，再详细申说分析。（《梁书·刘沓传》） 答陆厥书 宫调、商调等声音有五种，文字的组合变化却多达数万种。用数万种文字的繁复去配合五声的简约，高低抑扬的变化，不是凭思考和才力所能完全学会的，也不只是如此而已。十个字的文章，可以颠倒搭配；字数不过十个，精于计算的人已经不能穷尽变化；何况超过十个字的情形呢？自从灵均以来，若没有用心体会这种道理，本来就无从得到它的仿佛。既然这种奥妙如此精微，而圣人却不推崇它，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曲折变化的声韵技巧与训释义理无关，并不是圣贤立言时最急切的事情。因此扬子云把它比作雕虫篆刻，说壮夫是不做这种事的。自古以来的辞人，难道不知道宫、羽的差异，商、徵的区别吗？虽然知道五音各不相同，但其中参差错落、随时变化的地方，实际大多没有弄明白。所以我私下认为，所谓这种秘奥，是前人没有见到的。由此推论，就知道前代文士还没有领悟这一点。假如把文章的音韵等同于弦管的声曲，那么美丑妍媸就不应当突然彼此相反。譬如子野演奏曲调，怎么会忽然出现舒缓失调的声音？把《洛神赋》与陈思王的其他赋相比，仿佛出自不同人的手笔。因此可知，天机一旦开启，律吕自然调和；六情一旦滞塞，音律便立即错乱。陆士衡虽然说文章灿烂如繁密的锦绣，难道会有一片锦色洗在江水中，其中又有一片恰好是卫文公衣服上的颜色吗？这就是陆生所说的话，其中仍有未尽之处。押韵与不押韵，也还有精粗之分。轮扁不能用言语传授，老、庄的道理也有未尽之处。应当辨明这一点。

译◇与徐勉书 我年轻时孤苦无依，身边没有近亲。过去我将要坠入困境，经历离散艰难，朝夕困顿，仕途坎坷而官职卑微，所做的事并非为自己，只希望得到一点俸禄，借此回到东方。这样过了十多年，才忝居襄阳县令；公事私情，无法一一料理，为了以自身供养财物，不得不承担人事。永明末年，我出任东阳太守，本意在于知足自止；可是建武年间政局初变，人世纷扰，一旦离开便不能返回，实行起来很不容易。到了昏暗猜忌开始的时候，王政多门，我因此谋求退隐，希望或许能够实现，曾托你向徐令转达心意，想来你还没有忘记。圣道重新兴盛，我错误地遇上了美好的时运，往日的志向和夙愿，反而再次落空。今年开元，礼制规定的退休年限已经到了，本来请求悬车退休，却因皇恩而不能如愿；我实在不能弘扬政教、光大朝廷的谋略，但还想查考文书，时时议论其中的是非。然而自今年开始，病情加重，忧虑迫切，大概是因为人的生命有限，劳役超过限度，终于使身体衰竭，只能归因于年老；行止都须勉强支撑，努力恭谨地办事。从外表看，似乎还是完整的人，但形体和力量已经不能协调运用了。平时必须过分约束自己，才可以勉强支撑。脱衣躺下后，四肢便不再相互协调；上身发热，下身发冷，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取暖便烦闷，加寒便腹泻；后来病情稍缓，也不如前一次缓解，后来加重，必定比前一次更厉害。不过百日数十天，革带就常常要移动扣孔；用手握住手臂，估计每个月便瘦小半分。这样推算，哪里能够长久支撑？如果这样不停下去，日复一日，将给圣主留下没有及时挽留我的遗憾。因此冒昧上表，请求赐给我退休养老的俸禄。如果上天再赐我一些年寿，使我能够平安地侍奉君主，以我的才力所能承担的，也只想做这一件事。◇与约法师书悼周舍 周中书风采情趣高雅奇特，志向寄托在平夷深远之处，真挚的性情和一贯的风韵，如同水与桂一样同样高洁。自从我们同朝任职、同处共游以来，年逾一纪，早晚共同办事，没有一天暂时分离。每逢休沐放假，便散心游览，少做事务，何尝不是北边游观，南边居住宴饮；春日早晨听鸟，秋夜迎风临赏。这些并非空话，全都是实际发生的事情。他的声音容貌仿佛充满眼前，言语笑声还在耳边。如今宿草已经长满坟墓，坟墓也将合拢；眷恋故友、追怀故人，悲情实在难以承受。这位朋友确实深信佛理，甘心食用藿叶之类的粗食。每到岁时节令，他常送来礼物；每当我有所请求，凡是各种蔬菜，也必定命人送来供我食用。我常常故意吝惜一番，然后才答应，用来彼此戏谑取乐。事情发生还不久，人却已经去世；从前的诙谐调笑，忽然都变成了悲哀。去年冬天到今年，已经分属人鬼两界；想到石耳、紫菜这些旧事，悲痛地生起追思。眼泪不禁流下，谨以遗物恭敬相送，用来充作僧人一餐蔬食。法师与周舍之间，情谊深厚，关系非同寻常交游；看到这些事物而保存旧日情谊，更应当感到悲楚。痛苦啊，怎么办！人已经远去了，又能奈何？弟子沈约稽首。◇书 今年大概稍有好转，所以到现在才使这件事送到。沈约禀告。十一月十六日。卷二十九 ◎沈约（五） ◇辩圣论 圣人大概是人类中蕴含光明德性、洞彻一切、精粹凝聚而通达玄理的人。有时三位圣人同时出现，有时千年寂然无闻。圣人忘却私情、忘却自己，常把兼济天下作为念头。如果不能登上九五之位，他的道就无法施行。这并不是把黄屋、玉玺看作尊贵，而是因为君位能使圣道推行。文王开创周朝却未能完成，武王完成了它却还没有使功业大成。周公虽然没有帝王的名位，但父亲和兄长两位圣人的功业，不可以不由他完成。如果不彰显圣人的功绩，制定礼制、制作音乐，那么太平的事业就不能显著，二圣的美德也不能彰明。孔子处在没有帝王名位的时代，正逢圣道自我隐晦的时期，于是说黄河不出图，洛水不出书，并叹息说：我这一生大概完了！他想以圣德显示于天下，流传给后世；可是当仲尼在世时，世人并不称他为圣人。他砍伐树木、削除车迹，周游七十多个君主，却没有遇到一个知音。有人把他看作东家丘，有人把他看作丧家之犬。如果他不为凤鸟不至而高声叹息，不称说梦见周公，不整理《雅》《颂》使它们各得其所，那么当时的人又怎么知道他是圣人呢！◇七贤论 嵇生是上等智慧的人，却处在无妄之日；他的精神才智高超杰出，所以为世俗社会所不能容纳。他的风采高远挺拔，光彩照耀天下；他发表言论、阐明道理，是当时没有人能够比拟的。正值马氏掌握国家大权，想用智谋倾覆皇室，凡是才能胜过自己的人都要诛杀，一个也不放过。玄伯、太初一类的人，都是嵇生这一路的人，已经全都被杀。嵇生在这种时势下，并不是能够自行免祸的命运。如果入朝做官，光彩超过当时众人，那么遭祸的速度会快得转脚之间便到。若不是有神异的羽衣，便没有办法保全自己。所以他起初以服食黄精等方术自处，最终借假途托言而死。阮公才器宏大广博，也不是衰乱时代所能容纳的人，只是容貌风神比不上叔夜；想要免除世间灾难，似乎还有办法。如果保持平常仪态，随同世俗俯仰，超过群才而独自秀异，也不会被二马所安容。因此他毁坏品行、废弃礼法，以污损自己的德行，艰难地处在人世间，才勉强保全。仲容年纪相差不大，风采才力大致相当，仰慕李文的风尚，便仰观而实行。他们嵇、阮二人，志在保全自己；既然寄托于这种行迹，就应当轻慢外在形迹。轻慢形迹的办法，非酒不可。因此整天斟满饮酒，终年沉醉于陶制酒器。饮酒不能独自进行，必须有朋友相伴，之后才能形成欢乐。刘伶嗜酒很深，子期又是好饮酒的人；山、王二位先生喜爱这种风流，便闻风而来。大家彼此意气相投，挽臂同游于高林，只是获得了这种交游。因此在野泽中举杯饮酒的情趣，以及举起酒樽所表现的兴致，世间的美妙趣味，当然就幽微得无法看见了。除嵇康、阮籍之外，山涛、向秀等五人，只是有风流的器度，并不被世俗的工匠式人物所惊骇。而且人本来就含有情感和性情，应当有所寄托；要慰藉当年的心情、疏散胸中的怀抱，若没有这五个人，还能同谁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