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六◎江淹（四）

译◇建平王出任南徐州刺史辞谢入朝的表章 臣听说，承受皇恩之后，应当感念而默默度日；臣徒然怀抱皇上的慈爱，却没有足以报答的微劳。如今官秩反而更加尊崇，车服也更加高峻；回顾这鄙陋的自身，越发显得荒疏昧陋。现在即将奉命到外地任官，收敛行迹于徐山之间，寄托对宫廷威严的仰慕，同时满怀感激和眷恋。因忧病不能到宫阙朝见，实在承受不了这种穷尽而耿直的心情。◇萧骠骑辞让第二次封爵的表章（《艺文类聚》题作“齐高帝辞让司空表”） 臣某言：臣陈写竭尽丹诚的愚见，已经接续在前一篇表章之后。可是前诏屡次降下，仍未得到明察和宽恕。读一遍便惊惭，再读一遍便使魂魄惊悸。静下心来考察自己，连起居处所都觉得不合其位。臣听说，太阳逼近西山、星辰高远，苍天也不能错乱四时的节度；山岳充盈、河川冲激，大地也不能亏损自身的法则。何况神明铸造万物，言语自有界限；神灵至极，也不会有过失。如今世道长久沉沦，人伦法则被轻薄夺取；气数一旦满足必然回归虚空，粉饰小事反而会扰乱大事。臣的才干不是右贤之士，任职却比肩亲近大臣；国家恩泽如山河开启，兼有金印重绶，爵位超过常班，宠遇又胜过前代达官，既感荣幸又承厚泽，同时惭愧而且惶恐。即使铭刻丰收之功，已经足够恭敬，仍害怕很快便会沿墙而走、不能胜任，更何况三公之职尊贵。上将之位尊崇而总揽政务，河汾之间寄托深厚，三公之位正要开启。剑卫增加肃整，已经使朝野惊动，足以震撼城邑。殷、周人才众多，尚且难得其人；汉、魏才士很多，也很少有人兼任这样的职务。况且麟阁功臣中，尚且有人地位比不上相府；才器完备的侯爵，也有的不能同时位列三台。名位爵禄不可虚授，这是前代雄伟的法则；车旗仪仗不可滥用，这是中世英明的轨范。何况宏大的诰命集中降下，盛大的册命一下子聚集而来，实在不是虚薄之人所能轻易承受的。如今殷、夏之声已经远播，封国也因此稳固，所以天地更加光耀，日月重新增辉。陛下收敛如明镜般的鉴察，流布如云彩般的慈爱。（《艺文类聚》作“暧”。）正应当像傅说那样在版筑之间求取贤士，像伊尹那样在屠宰市场寻访贤才。如今却把臣这样的私人亲信置于宗庙之内，把宠爱加给臣这样的庸人，使我兼任文武、总掌内外，这不是像周文王在渭滨寻访贤人、在河上蓄养精英的做法。把功德镌刻在金石上，已经无法解释；民间歌唱诵说，又会怎样议论臣呢？抬头看，大道正在施行，苍天安置祥和之气；威灵所照耀之处，九种功业都在歌咏。难道偏偏对臣这样的庸臣，独独隔绝恩泽光辉吗？臣发誓守住愚诚，再次叩问天日。如果蒙受恩赦，实在是臣重获生命的幸运。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惭愧恳切的心情。◇第三表 臣某言：臣再次抽引惭愧之情陈请，辞说已尽而理由也已穷，只能侧身守候于圭漏之下，伏望陛下体察臣的衷心。然而宫中的星纬深严幽秘，臣的真情只能徒然悬置。优厚的褒奖降下，已经不是通常的旨意；臣恭敬接受而惊惶不安，昼夜之间仿佛失去了依凭。臣考察明册、访问古事，诵读史书、稽考往昔，认为总揽教化的重任，是管理万物、成就事务；总录政务的重职，则在于匡正功绩、辅助风教。无不向下协调河岳，向上承接光明星纬。先王因此得以长久统治，后世圣君因此得以养育百姓，继承金图的要领，辅佐枢纽历数的关键。臣本来只是微末资质，并不羡慕闻名显达。过去适逢英明时代，屡屡遇到时运，感激皇上的光宠和私恩，不能自我退避。怎么可以超越等级而承受厚重任命，妄自占据高位呢？天道平正，鬼神喜爱谦逊。臣又是什么人，竟独自处在这样的地位！臣之所以不顾颜色触怒、屡次冒犯皇威，正是因为方圆的光景已经满盛，丹彩的颜色难以再增加。若要施行政令、教化风俗，不能再兼任旁杂职务；坐在高位而改变大道，必须有合适的人。倘若臣武略不能达到囊括兵甲的程度，文才也不能在宴席之间显耀，德行不是当时秀异，道术又不为万物所宗，只是虚饰疲弱的队伍，白白占据上位，那么天象就会在飞流中显现变化，地上的灾异会在震动压迫中出现，使民众惊骇，使舆论沮丧。诏命一经发出便无法收回，像金石一样的错误已经流传久远。难道不只是败坏锦绣、损伤经籍、毁坏鼎器、覆灭粮食而已吗！除非是西京有卓异功绩、东都有显赫功勋，或河右的群贤、江左的诸彦，才可以有人虚妄地贪受天爵，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从前南楚的偏远君主，即使只在鄢郢施行政事，执圭而为柱国，也尚且不能轻易授予；何况如今车轨统一、四海同居，却让臣这样鄙陋蒙昧的人越级居于金铉之位，承担特殊重任！臣心中忧惧，魂魄惊悚，看红色竟如同看绿色。伏愿陛下暂时收敛冕旒和冠带，稍微察看臣的愚陋与贤能，鉴察臣惭愧的心情，怜悯臣孤独的志愿，广施天下的恩惠，成全匹夫的诚信。这样国家的道路就会永远清平，陛下也永远不会有谬误！实在承受不了忧惧惊骇的心情。◇萧骠骑任录尚书事到尚书省的表章 臣某言：臣自从妄自承受特殊恩宠，轻率地担负特殊爵位，白天偏西便独自惊惧，夜深之后更感惊恐。实在因为设置器物于瑶阶之上，是为了取法深厚充盈；悬魂于金波之间，是为了验证不足和缺失。这正是天数厌恶盈满，人世法则喜好退让；上天用来裁成万物，臣下用来各自谨慎百官事务的道理，从未有才能不相称而改变常规、却能承担长久事业的。况且量力而任的诫命，实在清楚地载于前代文书；辞让不合资格职位的教诲，也明白见于往昔典籍。何况臣只是竭尽薄弱资质，忠贞尚未报答，却仍然贪受今日的恩宠，实在连山岳都不如其重。因此暂时遭逢丧乱，频频烦劳表疏，必定以为臣沿着山崖陈说惭愧并非轻慢，光明正直的请求可以期待。没想到皇上的圣明深远，宏大的褒奖更加深厚；臣虽守着丹诚愚见，最终仍完全没有获得宽免。如今只得整理冠缨登上官序，佩玉铿锵来到中轩；德行轻微而施恩重大，左右之人也因此增添光彩。臣的心志全都用来表达谢意，却终究惭愧不能报效。实在不胜臣下的心情。◇萧骠骑谢赐甲仗入殿的表章 臣某言：臣今日承受敕令，赐给甲仗五十人，允许进入禁中仪武殿，冠服仪仗足以装饰旧典；臣面对这盛大的恩典，五内都铭刻不忘。臣听说，国家的利器在祭祀与军事；兰台等处的设置，实在是用来储备方略。因此，宫廷的官骑守卫皇居，羽林军作为天子的部队俯瞰城门和龙塞。若说臣是君主的股肱，臣的力量还不足以染饰丹青；即使有拔草一样微小的勤劳，哪里可以镂刻在金石上呢！如今鱼皮服、象弭弓竟一旦虚授，隆重赐予金圭，正因此显得格外华美。黄河即使弯曲如带，也不能比拟今日的赏赐。因此，特殊宠遇突然降临，臣心魄都为之惊动；世所罕有的服饰，使苍天也共同增辉。臣虽想攀附银河、迅速奔赴明哲之门，却惭愧自己的行迹，内心惊骇，实在无以自处。

译◇萧骠骑辞让豫州、司州二州的表章 臣某言：臣倾尽心力、屏住气息陈请，却没有得到圣明的体察；忧惧和惭愧交相映照，睡梦中也两次惊醒。臣听说，国家的历数光明，藩镇长官便应当聚集贤能；朝廷的纲纪有序，地方长官便应当掌握法度。这样才能使皇权的纽带不亏损，使百姓的教化能够改变。臣自幼资质和学业都没有宏大声名；却误入燕鼎之重，越级凭借吴舟；寄托文翰而负荷组绶，借助羽翼而攀附要职；质朴的图籍承载玄素之理，文章又写在青简之上。爵位富厚超过诸公，任职高于群彦；选拔人才的准绳既已失误，各种讥刺也都聚集而来。臣虽侧身影随、勉力辅助大道，屈身赞美德化，但朝廷的声誉并未彰明，百姓的听闻反而充满议论。这难道不是才性和力量自知有限，鉴察和度量也有边界吗？处在这样的地位，尚且害怕遭受率然辱没的耻辱；何况以此承担重任，怎能承受如此涌来的恩赐！而且董督诸条、兴举事务，大概并非古代盛世常法。至于河东、襄阳初次授任，有的人兼具上等才干；江表广泛任用，有的人功绩成为众人之首。臣的功绩对国家浅薄，对圣朝也不勤勉；如此集中宠遇，并非臣所能承当。臣终究怀抱一点真心，再次陈述愚见。伏愿上天广加裁量，大地厚重承载。特意施加宽免恩泽，使臣不至于自矜自满。这样，臣虽如藿草般质朴、如蓬草般性情，也希望不至于被强行夺取本分。实在承受不了这种不得安宁的心情。◇萧骠骑上表请求进军 臣某言：臣恭敬看到明诏，銮舆将亲自统率六军，臣又错误地总领诸军。臣私下听说，金火之气显示光明，昏暗与光明交替运行；云雷施雨汇聚，经纬治理相继而来。因此，混沌初开的天下和分散的区域，都将变得明晰。何况逆贼拥兵阻道，兵器遮蔽西方，虽然只是蚂蚁般聚众、老鼠般窃取，势必很快溃散。然而高山深谷也难以宽赦，原野烟尘容易消灭。臣接受内廷谋划，承受外阃威权，整顿铠甲等待夜晚，敞开衣襟等待天明，剪除这些凶恶首领，希望不用十天便能完成。只是玉辂亲自临行，云旗銮驾亲自出动；惶恐和感慨交集于心，实在超过平常百倍的愤激。如今即将严格率领所统军队，定于本月二十六日出军驻扎在戎郊，所以已经遥望江源而悲叹，想到荆山便更加振奋。进退行动的合宜与否，还请听候敕旨。实在承受不了这种惶恐期待、不得安宁的心情。◇萧骠骑谢受侍中慰劳的表章 臣某言：今日侍中、秘书监臣戢到来，奉宣诏旨前来慰劳。于是车毂之中安置帷帐，外垒整治铠甲，旌旗和麾盖遮蔽日光，车马徒众争相振作士气；人人怀有秋日般的严肃，士卒蓄积霜刃般的决断。昏暗的敌气已经被遮蔽，凶氛却还没有完全悬落；臣手持斧钺等待威势，起居之间都震动感慨。如今天子使者来到郊外，皇帝的使车降临军庭，光彩灿然，所望和实际相符，必将激发威武之气。戴盔甲的将士迎接光荣，感激恩泽而踊跃；投石攻城的军队攀附圣明，敬畏恩惠。楚地的丝物、越地的美酒，到了此时都惭愧其恩泽浅薄。臣有幸隶属军门，越发感受到恩泽融洽。实在不胜臣下的心情。◇萧骠骑庆贺平定贼寇的表章 臣某言：狂贼沈攸之，弃背上天、触犯纲纪，毁坏礼制、灭绝常道，对外侵犯南方京畿，对内侵扰西夏。凡是承受血气的人，都无不怀着共同的仇恨和愤怒。幸赖皇威远加制御，圣明谋略广泛驾驭，四海竞相归顺，响应者多如树林。仰赖宗庙社稷的神灵，俯借士民整治效力，于是严厉下令裁决，妖贼的锋芒和首领都被折灭，凯旋的日期已经到来，饮酒庆功就在清晨。这正是帝王之历长久，苍生共同庆贺。臣承受符节和宠爱，时时深感欢舞。实在不胜踊跃的心情。◇萧骠骑解除戒严、归还黄钺的表章 臣某言：叛逆之气如闪电般炽盛，凶妖之雾四处舒展；他们的志向尚未达到侵犯上天，形势却已经类似于危及社稷。因此臣奔驰于江边郊野，疾行于山间原野。虽然臣藏有审察其罪、诛戮其人的谋略，也有根据见识判断其奔逃败亡的能力；然而军队和护卫之事不能轻率，义理所关的险要之处应当防备。因此承受宠命而不推辞，奉持黄钺而不谦让。如今元凶已经死去，丑类自行紊乱。阴霭正被卷去，郢地的凶氛已经廓清。乐官登堂奏乐，礼服拖曳于朝廷。不应再借用特殊服饰，以致缺损常典法则。现将黄钺上交王府，永远收藏于秘馆。◇萧骠骑辞让增封太尉的第二次表章 臣某言：三公之位尊贵，衮服之位深严；若没有德行和功劳，便不应当承受，也不能滥授。因此臣尽情陈请，舒展胸怀仰面求见，不能使慈爱曲折流布，最终只得到徒然的恩奖。详细阅读往古图籍，沿着久远传统考察，从来没有不精选台衡大臣、精心简拔槐府贤才的。鲁、郑的贤戚，曹、萧的杰出人物，吴、邓的盛大功勋，王、钟的表著事业，诸葛孔明居于蜀地，茂弘王导处在晋朝，众人都说这些人就是贤者，所以他们处在高位而没有懦弱的神色。臣身处昌盛时代，时运渐渐光明，屡次得到紫宫恩泽，密切承受圣命；自身薄弱而施恩厚重，感激奋发之情更加深切。于是承担枢机法度的托付，冒昧聚集衡梁之任，但风教法轨没有树立，美善谋略也很少宣扬。没有能够制裁盗寇、消弭奸邪。虹霓和妖气阻塞上京，凶妖在下国煽动。实在依靠藩镇长官整顿军队，侯国和郊甸的军队入卫，长枪如旬始星般出现，烟尘消散、雾气卷去。因此这都是皇道威严的来源、神明星纬显耀昌盛的效果。臣哪里有探察罪尤、洞察幽微的智慧，哪里有攻城野战的力量呢！如今行迹没有小小功劳，事情却带来大赏，整天惭愧不安，夜里做梦也惭愧流泪。看看这样庸弱的自己，凭什么承受这份恩宠！伏惟淮、泗仍然梗阻，赵、魏尚未归顺，中原长久荒芜，神州正被阴翳笼罩；臣愿意享受盛大谋略的成功，也愿意奋力歌颂它。将来若能随从云车参加狩猎，穿着朝服帮助军队，也不过是稍稍洗雪平庸的忠诚，略微报答上天的眷顾罢了。哪里容得我仓促窃取尊贵爵位，轻率地歌颂盛大名位呢！伏愿圣上的恩泽广远施及，赐臣以怜悯宽宥，丰厚地降下仁恩，肃穆地施加惠德。即使早晨以鲜血祈求圣明，惭愧的心志也要到晚上才得满足。即便踏入罪过，仍然会深深欢喜踊跃。◇萧骠骑辞让增封太尉的第三次表章 臣某言：臣竭尽心思求取私情，精诚地请求圣明；然而情意不能感动神灵，道理也不能使上天改变。诏书的文饰已经降下，辞让的表章也已经写尽。朱绂正要来到，金铉之位却还没有得到宽免。臣的魂魄和思虑再次奔驰，惊惶地改变坐席。臣局促的心志长久挣扎，浅薄的见识已经明白，于是烦劳寸管，备陈尺牍。经过十多天、横跨一个节气，祈求的指望终于得到宣示。臣仍认为，设置品秩、区分职守，实在是为了仰赖铨选的法度，排列宠荣的等级。因此俯身斟酌于瑶阶之下，行迹关联盈亏，道理也合于兴衰。上天之所以共同举用贤能，前代英杰之所以详察才干；如今若只按私人情意排列贵贱，使爵位随着私情而富厚，就会扰乱国家常经，断裂百姓纲纪。难道可以使中世之风倒退，远远听闻后代而不加警戒吗？臣的才干不及往贤，功绩也愧对古代烈士。妖贼的锋芒正如击火，势将炎烧天地。幸而郊外和州县有的已经安静，江山也因此得到安定。华丽车轩和佩剑，既荣耀又尊峻；侯爵的封地和俸食，又充盈又丰厚。俸禄高而讥议厚，责任重而荣耀深。臣节操柔弱而忠诚尚在，发誓所思并不浅薄。伏愿降下慈恩，特别施加明察和怜悯。臣把奉国看作奉家，把忧虑公事看作忧虑私事；执掌枢轴的重任和治理天下的希望，臣的心愿正在于此。实在不胜恳切的心情。

译◇萧骠骑辞让油幢的表章 臣某言：奉诏赐给车一乘。臣私下认为，国家的仪容正应当庄严，旗帜章服应当有序；朝廷礼制长久清明，仪仗服饰都应贯通一致。因此象牙车、皮革车和装饰华美的马嚼子，尚且要清楚地表明制度；朱色车箱、黑色车盖，仍然要显示汉代篆文的旧制。所有旌旗羽饰都不能有差错，功劳和劳绩也不能滥加。臣有幸爵位尊重如山，蒙受恩荣深如海；承接恩宠、恭敬接受册命，已经为最初的卜筮而惭愧。如今身居浮薄禄位，心中正感忧惧。鉴察古事而警戒自己，巡察当世却茫然无措。不应借用文饰丹漆的车舆，徒然装饰黑色车帷。仰思至道，俯察万物的僭越。伏愿圣上高远明察，特意停止这华美的恩泽。臣写下愚见上表请求，回想起来更加惭惧。实在不胜臣下的心情。◇萧太尉上便宜事的表章 臣公言：臣听说，治理国家、调和政务，最急迫的是去除浮华；体察国事、治理百姓，遵循朴素才能安定。圣人的诰命遗风，完整地载于丹册；贤人的言论流传，也都详细宣见于青史。哪有不削除浮奢、销去遗留下来的文饰，然后颂声才会重新兴起、恩泽才会广泛流布呢？楚王出行驾车百乘，百姓混杂而国家凋敝；秦国修治万骑，教化凶悍而事业败落。雕刻椽子、涂丹楹柱，礼制自有固定次序；朱衣黑盖，古代从没有滥用等级。浅色衣服和纶绶，是汉代设置的旧制；奇异服饰和怪诞器物，周代设有常刑加以禁止。这些都是节制风俗、约束教化，使人返朴归真的办法；肃整政治，安定百姓之心，统一民众志向。因此，礼制宁可俭朴，是宣尼的高尚风范；用义理制止逐利，是孟轲的宏大道路。至于文彩和利剑，道理应当考察它们的根本；雕虫篆刻，世人都知道它们浅薄。即使儒家、墨家学说不同，名家、法家治理方式各异，至于尊重根本、舍弃末流，大体是一致的。因此申不害、韩非建立法典，管仲、晏婴制定政书，贾谊、陆贾挥写宏文，严助、徐乐铺陈博辞，《食货》篇兴起经济志，《盐铁》篇产生政论，无不说法不同却共同主张节俭，意见相违却共同追求治理。然而世道沉沦，物欲兴起，道理缺失，事情迁变；大概源头起于西秦，波及东汉，魏代没有改变，两晋也没有革除，这种流弊由来已久。到了高祖武皇帝，功业高达天下，教化遍及四方，却不肯委屈自身而行谦逊之度，正要追踪重华，采用文命卑宫的勤俭，约束心志、收敛操守。于是采用文命卑宫的意义，去除金玉锦绣的精巧，不设置帷帐的装饰；只修治长远谋略和安抚国家的方法，提倡努力耕作、救济天下的规章。因此政治平和、刑罚止息，紫微宫阶也显得开阔。太祖文皇帝在明堂之上恭敬自持，在衢室之下听理政事，九官都安静守职，万种功业都凝聚完成；又致力于抑制华丽夸饰，思量裁减过度的铺张。车马翠翟的华丽，只进入外禁；瑶玉、碧玉、绮罗、组绶的玩好，很少设置在内宫。正因为政事宏大、德行树立，五路安静，盛大名声建立，四方百姓才得以安宁。可是近来政教日益衰败，敦厚朴实逐月减少，究竟经过了多少年，也可以说已经拖延了许久。以至于帝王倾尽海外珍宝，王城用尽天下秘藏。象牙席、珍珠鞋，只踏一次便收起；雕镂的琴、彩绘的瑟，弹奏两次便损坏。精细衣服随尘土而废弃，罗绮衣袖任风吹而抛弃；百姓都受到这种奢靡声势的感染，万民都承受这种放纵的影响。因此京城宫苑之内，富人私下乘坐梁、楚的车舆；擅长伎巧的家庭，豪富者竟穿用王公的服饰。于是出现了文采靡丽、虚浮艳美、骄纵邪僻而不合典常的器物；精细纤巧、徒然装饰、雕饰奇异而不合常规的玩好。农夫辛勤除草，也供不起浮华技艺的费用；养蚕女子勤劳操作，也不能支付点缀雕刻的花费。臣恐怕人们舍弃实际而追逐华饰，最终不知会达到什么地步；背离根源而顺从流俗，也不知道何处才是尽头。这样还想求得国家富足、军队强盛，难道可以实现吗？如今江南所占据的地方，正是汉、魏两州的土地；登记在册的户口，不过是文帝、景帝时三个郡的百姓。过去的齐地、鲁地都已长满茂草，整个赵地和强盛的魏地，也成了豺狼嚎叫之所。陛下正想鸣銮车于中原，穿朝服渡过黄河；如果不改变这种做法，臣还没有看见这样能够成功。臣错误地身负大任，私下同样忧虑国家的安危，白天将尽、夜半时分，也确实忘记饥饿和睡眠。拔除苗中的莠草，这是臣职分中最先要做的事。现逐条陈述有利于国家、可以安定邦国、便利百姓的事项，件件如下。臣根据所见所闻，谨慎地呈上以供圣上听取。如果全部得到允许，谨请敕令交付有关部门施行。◇辞让太傅、扬州牧的表章 崇高而绝伦的宠遇，从白日般明亮的上天降下；特殊而过分的礼遇，从青云之上坠落。臣敬畏这种盛大征验，仿佛魂魄被夺；在席间巡视也无处容身，面对车轩便变了脸色。臣听说，天地最大的德行叫作生养，圣人最大的宝物叫作职位。这是用来开启弘大星纬、尊崇建立神圣纲纪的。百官都排列完备，贵贱的分别已经明白；九卿都来赞助，升降的界限也可以辨明。因此皇极没有差错，国家的道路才会安泰。即使金妫与姬华各有不同的政治，金、姬两代治理方式不同，也从没有改变次序、变更伦理而能够流布英风、发扬光耀的。臣的才干惭愧不及右贤之士，功劳也愧对前代烈士。平定赵地、削平魏地的气势，没有宣载于国史；渡河登山的威势，也没有显明于左史。既没有龙韬、金匮中的功效，又缺少在帷帐之中筹谋、在朝廷之内建功的业绩。臣对卫主，哪里能说有提挈横流的力量；匡救危难，也不足以使微小百姓获得生存。因此只是小节偶尔显现在艰难之中，大功却没有记载于朝廷。然而臣却乘坐驿车、穿着冕服，承受萧何、张良那样的赏赐；开城裂土，接受冯异、邓禹那样的爵位。臣不能辅佐教化、整顿政务，救济百姓隐忧，赞助国家弘扬教化，修饰整顿朝廷光辉。因此德行少而宠遇多，民众便立下规诫；才干薄而职位厚，隐士也兴起议论。玉烛尚未调和，道德政治仍然郁结，这正是臣感到惭愧的地方！没想到陛下又收住日月般的光华，凝聚烟露般的滋润，提升臣这微末资质，鉴察臣这鄙陋诚心。前一次恩宠尚未消歇，后一次宠命已经接踵而来；上公所执的秘藏黄钺，声威震动都城内外。文饰的宝剑和雕花的鞋，礼遇超过轩殿；深厚的恩典降临，如今实在是前所未有。大规模的赏赐降下，比古代还要超越。臣又有什么功劳，竟应当承受这种辱忝呢！伏愿道术远追先帝，治理明察众人，使气候顺应四方，使万物获得生养的福庆。特意停止策书，暂缓宏大的册命。这样人们便歌咏共同太平，万物都怀抱至大的欢悦。

译◇萧重辞让扬州的表章 臣公言：臣功劳狭小而赏赐过重，这是世间诏令所忌讳的；才干微弱而宠遇隆厚，这是道理和经典所讲明的。因此臣倾吐魂魄，发誓陈请，希望留在上天的鉴察之中；臣忧虑骄满，想要守住私下的谦吝。臣不能像青萍宝剑那样借风而起，也不能像阳燧那样借日光取火。可是又降下纶旨册命，徽号和采饰一并增明。臣的形迹与内心交战，如水与烟相互迫近。臣私下听说，周、夏制度不同，玄色、素色各有礼制；儒、道二宗，名、墨两家，都把驾驭风俗视为急务，共同把得到贤才看作珍宝。因此尊贵官职和上等品秩，才授给如玉振般的贤者；宏大的等级和盛大功烈，则选取如金声般的俊彦。有的人有救济世道、平定灾难的谋略，光耀于内廷；有的人有疏导江河、开通山川的勤劳，功绩遍及中原。德行深厚而流布充盈，功劳盛大而震动人心，然后才超居国家右辅，显赫处在朝廷首列。因此九卿职责得以宣行，六典法度得以有序。丹青用来传扬他们的美盛，钟磬之官用来传播他们的声名。臣才智蔽塞、见识浅陋，不能在乡里聚集声誉；荣耀降临、宠遇来到，只是借助皇极的羽翼。于是承受处理言论的职责，担负衡量符命、承载图籍的重任；职务总领表里，地位要参与机要事务。官位班次超过昔日贤良，才知道前代修养不足。居官却听不到自己的风教，处在禄位又哪里能看见自己的政绩？天下的治理尚未整齐，街县的诉讼正在兴起；织帛商贩之士没有人推荐，掌管府库的人家也寂寞无人。四方纲维没有得到阐明，五种教化也很少施行。这样怎能谨慎地处理财赋、交接并整治众多士人呢？如今臣暂时停止调和辅佐大道，侧身帮助事业，尚且还处在昏晓之间，幸而蒙蔽在璇玑星图之下。何况又改变装饰特殊礼仪，褒奖的命令再次尊崇；名位超过百官，爵位比拟群后。即使上等仁德之人处在其中，尚且会含藏惭德；臣实在是空有儒者之名，又怎么能够胜任？既会欺误人文，又会亵渎玄妙星纬。臣害怕飞流般的灾变凌迫而来，恐怕失去正和；又害怕阴暗撕裂、凶雾成灾，且会滥及万物。因此臣日夜长叹，忧虑国家而又顾念自身。臣听说陛下裁定上天赋予的品秩，制定大地平等施行的法则，使旷世的典制不至于最终落到末流，使隔代的轨范不至于在今日突然遭受破坏。这样臣的素心丹魄就会安然无愧。实在承受不了忧迫的心情。◇后来辞让太傅、扬州牧的表章 臣公言：臣再次辞让并非谦逊作态，重复推辞也不是虚饰。实在因为爵位高过当世，是历代都难得的；宠遇冠绝上台，绵延数代又有谁能轻易承受！臣反复陈说戒惧，像对着镜子和流水；检点自身、考察志向，不加雕饰，也不作文章；魂魄祈求、梦中请求，心思停留，气息悬挂。陛下仍降下玺书的荣耀，加给丹青般的采饰，臣顿时变了脸色，一个念头在九次奔驰。臣认为，寒暑由于阴阳平分，晦明由天道验证；灾咎和声誉起于微末薄弱之处，得失和吝惜也由小小瑕疵产生。因此铨衡一旦陈列，锱铢般的差别必定显现；铜墨等官职全部设置，分寸撮合的不同也已经倾斜。圣哲不能使它错乱，鬼神也因此退避。何况臣鄙陋的见识早已充满，浅薄的才干长久外溢；官次越过众多诸侯，精神又绝然高出群班，抬头辅佐东序的宾客，平列参与南宫的政务，盈满到了极点，在这里尤其严重！鉴察这些兴衰变化，深渊薄冰都不足以作比，所以臣坐在深宫却不能自安，放下轻帷而叹息。古人驾驭教化，本来有一定的道路：量才而授赏，考察才智而授予职位；功德深厚才解下组绶，距离遥远才分封圭爵。前人把这看作首要标准，昔日贤者把它作为美好的歌咏。若不是上等德行横贯天地，卓著功绩与四方相合，烈烈声誉芳香流传一时，盛大名声显赫于当世，哪里会把今天的职位降授给臣而让臣位列先贤之上呢！臣从此蒙受特殊寄托，六年很快过去；等到承受总领事务的任命，两个年轮的光阴又忽然周遍。臣未能堵塞毁谤、使百姓安生，也未能免除童讼般的纷争；有什么盛大功勋值得题写，又有什么深厚功烈可以铭刻呢！可是由于受托，反而使任命超过实际、恩宠溢出同类。朱车跃马，光彩如电般出入；貂冠紫绶，宠荣如霞般显耀。臣听说，宗室守护国家，尚且不能仅以身死相报。臣正要亲自侍奉銮盖，洗雪齐、鲁被侵夺的土地；亲手执持羁鞫之具，奔驰到燕、赵的远郊。然后追踪范、张的功业，在汾水、射水之间洗濯冠缨，这才是臣的志向。华贵爵位和盛大典礼，并非臣敢于安然接受的；伏愿明察古代巡行的法则，广施圣上鉴察。不要使匹夫般的节操和鲜血般的诚心，不能被睿智之君体谅；也不要使宠荣和英明谋略，终于在民间听闻中荒废。哪里只是让臣这个庸人独自蒙受其弊，也希望海隅百姓都能共同受到它的利益。卷三十七 ◎江淹（五） ◇萧被侍中敦促劝进的表章 臣公言：今日侍中臣惠基、给事黄门侍郎臣僧珍来到，朱盖乘云而来，玄色车轩肃立于雾中，带来从高天降下的诏旨，集中到臣这微贱之身。臣神情惊惶，收敛形影而无地自容。臣起初正要抒发衷心，还没有来得及陈述平素见识，辞语随着心意而空转，言说随着事情而穷尽，不能承受陛下一时的恩典，也不能借得片刻的宽容，于是竟劳烦近侍，戴貂簪来到庭前。臣自知明白无用，凭什么能获得这种恩遇？退下后责备自己诚意不足，悲叹白白承受圣光；进则告诫自己辜负朝廷教训，有损这盛大礼序。感慨忧虑，徘徊不定，萦绕于梦寐之中。臣考察古代，少有这样的先例；巡看今日，反而更加疑惑。哪里有妄自贪受天功、虚窃上等赏赐，近来错误地占有国家荣耀，坐享隆盛尊贵的呢？世人看见这种过失，对外会怜惜皇帝的谋略，对内会畏惧臣的私过。昔日西京官爵，汉代权贵之家，丹墀网户之间，击钟而食、车骑相连，哪有不因骄傲自满招来灾祸、因谦逊谨慎而求得福分的呢？臣不能沿着烟洲去向支伯辞谢，也不能迎着云山去效法许由捐弃名位；臣既在荣华之间激昂，又沉潜在印绶之内。光彩装饰已经超过常规，恩宠灵异也极其深厚；自江左以来，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如今臣位冠朝廷首列，封为万户通侯，车前结象弭，后阵奏金管；都城乡野都以臣的荣盛为尊，所见所闻都敬畏这种炽盛的尊贵。臣一旦居于此位，谁能认为不应当惭愧呢？可是陛下仍然用特殊礼仪尊崇臣，这反而增加臣的罪过。何况又庄严地派来华贵使者劝进，实在使臣更加困窘。伏愿陛下俯察臣孤独的志愿，允许臣完成前次请求；这样世间的横议便可止息，臣也可以蒙受较轻的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