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十二◎潘岳（三）

译卷九十二 ◎潘岳（三） ◇《橘赋》（并序） 我书斋前的橘树，冬夏两季都结果，姑且作赋记述如下。可叹美好草木的芳华，确实香气浓郁而芬芳。既枝叶繁茂、花木柔美，又高低错落而挺立。已经郁郁葱葱地在冬天茂盛，也在夏天累累结果。至于广泛邀请宾客，遍览游观之处；三牲清酒已经摆设，百种滋味像星星一样灿烂。光彩耀眼于玉案，照耀在金盘上。因此成都人赞美它的家园，江陵人看重它的千树；既在陆机的文章中受到称美，也在马融的赋中标举其名。◇《河阳庭前安石榴赋》（并序） 安石榴，是天下奇异的树木，也是九州闻名的果实。因此作文之士，有的为它作叙，有的为它作赋。仰望高远的天路，向远处眺望；回头望着邻国，彼此相对。我的官位没有比治理小邑更卑微的，居处也没有比河阳馆舍更简陋的。虽然馆舍简陋，却可以在这里游赏。这里确有一种嘉美的树木，名叫安石榴。枝条修长舒展，繁茂的树干向内交错。枝叶疏落而高曲，柔弱纷披。此时暮春将尽，初夏开始。新生的茎条润泽挺出，肥厚的叶片下垂。花朵一朵朵鲜明地先行开放，含着的花蕾正要舒展。丹红的光彩缀在朱色的花房上，浅黄色的花药点在红色的花须间。光彩灿烂，闪耀而连绵。它像长离鸟栖息在邓林，又像珊瑚映照在碧绿的水中。光明灿烂，含着丹红和紫色的光辉。滋味芳美，颜色像美玉般绚丽。远远望去，光彩焕发，如同随侯珠照耀着深渊；仔细观察，灼灼明亮，如同群星从云间显现。众多花房形态相同，十枚果实也都一样。它可以充饥解渴，解除酒意，止住醉态。后来它聚生在狭窄的庭院中，处境既困厄又逼仄。土地高低不平，墙壁只齐肩那么高。墙面披着青苔，瓦上覆盖着斑驳的藓痕。处在憔悴之地却仍然开荣，越是在幽僻处越显得鲜明。它的花可以观赏，果实可以珍爱。可以进献给王公，也可以供奉给鬼神。难道因为处所偏狭简陋，就会改变它的真实本性吗？果树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果赋 三十六园中的朱李。仙李颜色淡青，神李颜色鲜红。◇射雉赋（并序） 我把家迁到琅邪，这里的风俗确实擅长射猎。于是趁着讲习公务之余，学习设置媒诱、张罗捕猎的技艺，便兴致盎然地作了这篇赋。渡过青翠的树林来游览，喜爱鸟类成群飞翔。于是采集羽毛中最美丽的，正有五彩斑斓的名雉。集中精神，专心致志，诱引雄雉显露艳丽夸张的姿态；巡行丘陵，经营布置猎场，划定高地和洼地，分出界限。此时春天将尽，夏日初来，树木没有不滋长的，草木没有不茂盛的；新枝初生，光彩焕然，旧枝也改变了原来的面貌。天空广大，云气低垂；泉水涓涓，流出细流；麦子渐渐抽出芒穗；雉鸟咯咯鸣叫，早晨与鸲鸟相和。它斜眼看着笼子，显出骄傲之态；斜视勇猛的媒雉各种变化；奋力张开翅膀与之角斗，睁着凶悍的眼睛向旁边窥视。莺鸟展开绮丽的翅膀，击打着【疑误：原文“《赤▯》挝”】；颈部灿烂如绣，背上彩色斑斓；它高高飞翔，余怒未消，想要长鸣以显示本领。于是设置场柱和隐蔽物，停立之处葱翠茂密；绿柏参差，彩色羽毛鳞次排列；树木繁盛，姿态婉转而轻捷。内心盘算周密，目光洞察清楚；外表隐蔽周密，唯恐游猎开始得太晚，担心野雉稀少。甘愿让心神疲惫于期待，使疲倦的眼睛分向远处观看。多么高峻杰出的羽翰，远远超过同类而才能特殊！猎人举扇，媒雉清声鸣叫；野外听到声音，便回应媒雉。揭开细密的罗网，长久眺望；雉鸟已经踉跄着缓缓走来。它的朱红冠羽鲜明耀眼，彩色羽毛丰满整齐；头部有药草般的绿色，身体披着斑斓的纹彩；青色的秋莎草随风倒伏，红色的胸脯像兰花的花萼。它时而跳跃，时而啄食，时而行走，时而停立；斑斓的尾羽高高扬起，双角般的羽冠独自挺立。优美的游姿发出咯咯声，引着它进入圈套；一声呵斥，它惊愕地站住，挺身耸立。于是拉开黄间弓，严密地张弦搭箭，瞄准刚劲的弩机。猎物纷纷翻倒飞落，弩机的声响震动不止；山野为凶猛的杀势惊动，飞奔迅疾异常，越过沟壑，登上山岭，飞鸣着逼近猎场。箭镞低飞，心神安定，目光审慎；羽毛和身体被摧落，像锦缎突然碎裂。那是超群的俊雉，独占猎场，挟带两只雌雉；雌雉因不同寻常而嫉妒。它忽来忽去，忌惮上风的猛烈，害怕映日的明亮。猎人屏住气息，长久等待，徒然心烦而技痒。那只义勇的鸟迎战，发出啾啾的厉声；另一只听见声音径直冲来，忽然交错双距，彼此接触。红色充满窗间，羽毛美丽地张开；头颈纷纷低垂，胸脯仰起。有时它们登上高坟，平过荒芜的田垄；豆类混杂成丛，草木丛生茂密。雄雉振翅鸣叫，依傍在坟旁；它从山丘上飞下，奔驰迎敌。虽然身形隐藏不见，但草木摇动，便看见挺立的身躯倾斜摇摆；心意跳跃，想要援救同伴。它突然从禾苗间冲出，进入猎场，情绪更加惊骇，精神更加恐惧。望见罗网合拢，遮蔽了视线；雉鸟夹着双肩，旋转脚步退避。【疑误】我欣喜于自己的志气精锐，瞄准青色的头颅和颈项。又有的眼睛不随身体转动，斜着向旁边窥视；没有听见声音却惊动了，也没有看见什么便自行飞散。它们周旋往返，盘旋曲折；隐蔽物随之转动，牵引着它们经过的地方。它们徘徊中途停住，箭从中间射入；前面射中重重胸膛，旁边截断层层翅羽。至于那些多疑而少决断、胆怯而心性狭窄的鸟，内心没有坚定的守持，出来也不敢交战；来时像处女，离去如闪电。它窥视着【疑误：原文“《门占》艹蠲叶”】间隙中的细叶，忽隐忽现。于是计算分毫，估量远近，衡量弓刀，施展绝技，像飞鸟一样腾跃；不高不低，正中胸部，撕裂白肉，射破鸟嘴。地势有平有险，鸟性有驯顺有粗暴，变化各不相同。早晨顾不上吃饭，晚上也不说疲倦。从前贾氏在如皋射雉，开始因一箭而喜形于色，丑夫也因此改变了容貌，妻子也因此消除了怨恨。那些游猎而获得猎物的人，都冒着危险奔驰，哪里像这种技艺这样安逸？鸟儿任凭自己的性情，舒缓而来；清理道路再走，选择地方才停留；尾羽装饰着车马的衔铁，肉则登上祭祀的俎台，长久供人食用。难道这只是供役人使用的东西吗？这里也由君王亲自举用。至于沉溺于游猎，放纵心志而不改变，忘记自身安危，只顾辨别雄雌，快乐而没有节制，使端正的操守有所亏损，这正是老子所告诫的，君子不会这样做。◇萤火赋

译赞美萤火虫光耀的精灵，它在众类之中格外超凡。东山因它而感动增叹，行旅之士也为之感慨忧思。它飞翔在太阴幽暗之中，怀抱夜光而清静游行；闪耀如飞腾的火焰冲上云霄，光芒如彗星移行、流过云际。它时而聚集在阳光下，灼灼如隋珠；光辉闪烁，像丹红的花朵照耀花萼；飘飘摇摇，像流动的金子散落在沙中。时而飞翔，时而停息，光色十分美好；无声无臭，光明和影子都延伸到远方。它在旷野饮食清露，躲在低垂枝条的一片叶下；不向万物有所求，哪里会顾惜罗网呢？到了阴云重重的夜晚，风雨昏暗，万物迷乱，它却独自翩翩飞行。奇异的姿态明亮灿烂，在阴暗中反而更加繁荣。这就像贤哲处在时运昏暗之际，时代虽然昏昧，道却仍然明亮；又像兰花处在幽僻之地，超过群芳的臭味而保持香气。它随着阴阳之气飘荡，不以饮食为经营；哪里顾忌螽斯的无所畏惧，哪里不仰慕夷惠的清白贞正？我羡慕这微小虫子的奇异美好，拿起彩笔为它作铭。◇上关中诗表 奉诏为臣下作《关中诗》，我便遵奉诏令，竭尽愚思，作成一篇诗。考察《汉纪》，孝明帝时，护羌校尉窦林上奏降服的羌人颠岸，任命他为羌族首领；颠岸的哥哥颠吾又来投降，询问事情经过，窦林前后两次回答互相矛盾，因犯诬罔之罪下狱而死。齐万年被编入户籍、隶属于官府已经很久了，但对他的生死说法却不一致，其中必定有诡诈谬误。因此引用这些事加以证明和譬喻，用来惩戒不谨慎的人。◇九品议 上天生育众民，又为他们树立君主，使君主管理和牧养百姓，不要丧失人的本性。君主不能独自治理天下，于是设置州牧、建立监察官，陈列辅佐之臣，所以说：上天的工作，由人来代行。既然如此，高官厚禄并不是为了明显地尊崇贤能，而是为了振兴治理；卑微的职位和低下的劳役，也不是为了鄙视愚人，而是为了让他们供职。虽然这有时会开启荣辱之门，产生争竞的弊端，但历代君王没有能够改变它的，因为这种治理之道不能有两套。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同一，荐举贤能、推举善人，都按类别进用。观察百姓、宣扬教化，是治理的根本；即使只是小邑，也仍然需要合适的人才。况且中正官的品评，优劣差别很大；如果说了解人就是智慧，那么不了解人便是谬误。不如让显贵官员各自举荐属下。九卿各列官员，是朝廷所信任的；郡守虽然官位较轻，但有刺史在上，举荐是否得当，确实由刺史负责。考核政绩，累计名次，实行升降黜陟。举荐贤能的人得到奖赏，不举荐贤能的人甘愿受诛罚；奖惩既然明确，人们自然会为自己谋划，或许公道能够大为推行，而私下请托也会止息。◇上客舍议 我接到尚书下达的敕令，说客舍妨害农业，窝藏奸淫和亡命之徒，败坏法度，都应当废除；每十里设置一所官舍，让老少百姓守护，再派官吏掌管，按照宫舍的办法收取钱数，春季农事兴起时则停办，需求放到冬季空闲时办理。我谨考察，客舍、旅店的设置由来已久。行路的人依靠它停留，居住的人收取少量费用，交易迁徙各得其所；官府不用承担徭役赋税，却能因百姓而获利，恩惠施加给百姓，而公家不费钱财。古语说，许由辞绝帝尧的任命，却住在旅店；《春秋外传》说，晋国阳处父在旅店遇到宁戚；魏武皇帝也认为设置客舍合宜，他的诗说：旅店整齐设置，以便通达商贾。这样看来，从尧到今天，没有不采用客舍制度的，只有商鞅认为它有害，这本来就不是圣明时代应当说的话。如今四海会同，九服纳贡，八方恭敬，公私道路上人马充满；京畿附近车辆辐辏，客舍也很稠密。冬天有温暖的房屋，夏天有清凉的树荫；草料饲料供应齐全，器物用具也能取用；疲惫的牛必定可以投宿，乘凉后可以继续前进；解下马鞍、安置鞍具，也都有地方可供使用。况且各种劫盗，都起于偏僻隔绝之处，而止于人口众多之地。十里之间荒凉萧条，奸邪之徒便会生心；道路相连、客舍相接，盗贼便会受到震慑。何况听到声息就有人救援，已经发生便有人追捕；不救援有罪，不追捕有诛罚。禁止暴行、捕捉逃亡之徒，始终有主管官署负责。这些都是客舍的好处，也是官府设置的障碍所缺少的。而且行路的人贪图赶路，往往到了该做饭的时候也不停留，通常只能在黄昏和清晨赶路；盛夏白天炎热，又兼有星夜赶路的情形。若限制旅店早早关闭，便来不及进门；有时为了躲避晚间关闭，就被驱赶到道路上，这正是怠慢收藏、引诱盗贼的根源。假如因为客舍会败坏法教，官府守卫又如此苛严，那么单靠谁来管理呢？像河桥、孟津这样的地方，解验凭券、收取钱财；高级官员和贤能的监察者，多人共同核查，品秩较低的官员在两岸相互检查，尚且担心有所遗漏。因此悬以禄利，许以功劳奖赏。如今让卑贱的官吏和疲惫的役人独自掌管关卡税收，掌握开闭门户的权力，又凭借无人核查的势力，这便成为道路上的蛀虫，是奸邪私利滋生的地方。沿袭历代的旧俗，获得行人停留的欢心，让客舍洒扫干净来等待旅客，使征旅行军选择人家休息，难道不是众百姓热切的愿望吗？◇两阶铜人训 言语有善，便托赖众人的传播；言语不善，断绝它也由自己造成。不要说没人传播，它会宣扬到四海；不要说没人听见，它的回声会震动万里。关键言语一经发出，便是荣辱的征兆；怨恨哪里一定要很大，细小的芥蒂也能兴起。◇许由颂 高远啊许公，执守真实，履行贞正；辞让尧的天下，抱守质朴，隐藏形迹。像川水停流、山岳耸立，淡泊而无所营求；栖息在高山之中，与世俗毫不争竞。我才疏德薄而忝居此任，来到这里治理这座城，惭愧没有施行惠政，像豹产那样的善政。高高的治所令人景仰，乐于追慕您的盛名。我登上台基逍遥游览，经过您的墓庭；通晓当时的法令，近来匡正政事却还没有充足的成效。遗憾没有美酒，可以祭奠您的英灵。即使死去也不会朽坏，您将享有这样的荣誉。姑且叙述高雅的美德，传播您的芳名。

译◇故太堂任府君画赞 威仪堂堂的我君，鉴察万象，开创祥庆；超逸的德行合乎谋略，含守真朴，体味大道而不感到困闷，坚守终身而坚定不移。弓车于是汇集，振翼而清举；韩飞进入公庭，像龙一样升上天路。起初掌理万国，使教化流布千里；后来掌管秘籍，辨明整理旧史。入朝升任常伯，出外担任卿士；内外都恰当，众多政绩全都得到治理。符合中正，日日更新；美好的声誉没有止息。儒林之中人才济济，国子监中恭谨有序。学问综括群书，智慧周遍万物。◇答挚虞新婚箴 先王制定礼制，随时势而确定正道；俯身顺从现实、努力达到礼法要求，难道会违背人的本性吗？女子不能有第二次归嫁，男子却可以再次聘娶；女子确实以容色为重，男子确实以德行为重。德在于居守正道，色在于不被迷惑。因此新旧关系都可以弘扬，道义得到申明，事理也就妥当了。然而在性情交接之际，确实很难安心处置。君子深思熟虑，于是献上这篇明白的箴言，防范细微之处，推测显著后果；文辞华美而旨意深刻。我恭敬地接受美好的教诲，谨敢以此酬答您的德音。◇世祖武皇帝诔 考察古代的帝王，他们承受上天广大美好的命令，建立了我们晋室。文皇帝光明盛大，配合上天，与日同辉；大行皇帝像龙飞腾一般登基，创制改易万物，深厚的恩泽广大无边，流布的德泽洋溢四方。上面与日月五星相齐，下面安抚万国；四门肃穆，五典完全遵行。清明和谐的政治光辉盛大，天下于是变得和乐。对父母尽孝，侍奉亲人极尽诚敬；居丧时悲哀超过常礼，祭祀时敬意更加深厚。亲自穿着蚕祭礼服，亲自举行藉田礼以供奉黍稷；六军征伐全部奏效，九种功业都得到歌咏。行为敦厚朴实，思虑贯通玄妙；处理政务端正位置，临朝时光辉显耀。让胄子入学，在辟雍举行宗庙礼；国老恭敬和顺，贵族子弟济济一堂。没有不孝的父亲，没有不悌的弟弟；教化从外部彰明，训诫和法令都以礼为本。凶悍的吴楚之地，三代以来屡称叛乱，历经五次伪朝，延续了几百年；边疆遭受残害，王化受阻，羽檄如星飞驰，钲鼓每日戒备。皇帝统率诸军，奉天命夺取敌众；内有亲信争执，外有将领疑惧沮丧，但上天的鉴察独自明亮，圣明的谋略终于得以施行。百官穿朝服渡过长江，止息战争，彰显武威；野外没有交战，战事不到一月便结束。僭越的名号归还正统，敌人叩首于晋宫阙；邪僻之地和蛮夷之流，也相继归附，百越在旁边纳入版图。树立闾门以表彰善人，德音于是发布。虞人进献箴言，《周书》留下诰命：饮酒要警惕其常度，田猎要戒除冒进。对于我大行皇帝而言，纵情所好却行动不越矩，性情与大道深奥相合。饮酒安乐而沉醉，快乐得辨不出面色；军队威武，田野没有游猎盘乐。我的德行如风，百姓回应如兰；没有人不早晚勤勉，没有人敢于安逸宴乐。致力于农业，盼望年成；有时收成不好，便小心谨慎，极力体恤百姓。御座之上不能欢娱，减少膳食，赈济粮仓。向西流布精明之政，南方珍贵金属也不再任意征敛。永远思念孝道，这是天经地义。问谁来赞助政事？是英俊贤能的人。问谁来辅佐侍奉？是博学多识的君子。他暗中明察，神思鉴照，能够屈己从众；以大道救济众生，有所作为却不自恃。顺应先天而不违逆，顺应后天而应时降临。万物欣欣向荣，怀念仰慕皇帝。朝廷缙绅众多，不约而同地发出赞叹，如巍巍泰山，遥望翠色旌旗。恭敬地追念大行皇帝，功成而不自居；封禅之议于是停止，心神安处于冲虚。策书所告还不足以尽述，太平之德却已有余。古代七十二位君王，与他相比都显得微不足道。愿思念天德，寿命与嵩山、华山相等。为什么竟然卧病，背离人世而登遐？迁移灵柩到梓宫，使我的国家孤苦。龟卜筮占反复验证，吉日确实良好；永远归向太极，安顿神灵于峻阳。群臣捶胸顿足，长久痛哭；圣灵对此也会顾念，难道不会悲伤吗？家族无论远近，国家无论大小，四海之内供职者都来，同一轨道上的人全部会聚。茫茫原野上，高高立着白色车盖；白车解下车驾，白虎旗收拢旌旆，龙饰的灵车已经安定，幽暗的宫门随即关闭。仿佛天崩地裂。悲哀啊众位官僚，孤独地自我哀怜。苍天啊，你为何忍心如此？圣明的君主不能返回，只有我独自转回车轴。◇杨荆州诔（并序） 咸宁元年夏四月乙丑，晋朝已故折冲将军、荆州刺史、东武戴侯、荥阳杨使君去世。唉，悲哀啊！天子建立国家，诸侯建立家业，选拔贤能，政事因此和谐。周朝依靠尚父，殷朝凭借太阿。英武的杨侯，是晋室的爪牙；忠诚节操明白昭著，美盛功绩格外嘉美。他将要宏扬王业，肃清荒远之地，却寿命不长，黑发尚未变白，含恨终身而死。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唉，悲哀啊！自古以来，有生必有死；身死而名声流传，是先哲所赞许的。品行因谥号而彰明，德行因叙述而显美。谨敢托付于旒旗之下，于是作这篇诔文。辞曰：遥远啊先祖，世系出自有周；昭穆繁盛昌隆，旁支分流。族人始于伯乔，姓氏出自杨侯；世代显赫，确实遵循大道。上天厌弃汉室德运，群龙争战而天下未定。您的祖先当时侍奉殷商，鸟尚且选择树木，臣子也选择君主，于是把心交给魏朝，登记姓名，委身效力；奋发跃入仕途，乘着风云而起。有的统率骁骑，有的掌领军队。于是生下戴侯，盛德承继前期，继承军旅宏大的事业，能够建成家业根基。弱冠时便体味大道，不与人争，正逢其时；孝心诚厚，兄弟友爱。才艺众多，记忆强、见闻广；眼睛能察看毫末，心中筹算没有边际。草书隶书都擅长，尺牍一定珍美；脚步不停地行走，手中不放下文章；笔锋运转如飞，纸上落字如云。学业优异便出仕，于是参与王朝政事；剖析璞玉使光辉显露，任临轵县令，教化施行于乡里，恩惠遍及百姓。越级升任司官，严肃奉行朝廷命令。后来掌管大理寺，这是国家的法典所在；您任职其间，把百姓的忧患看得如同自身受伤，审理众狱明察慎重，刑罚裁断端正详尽。听取意见可与皋陶、吕侯相比，声名与张氏相当。改授农政官，在野王任职；仓廪充盈，国家富足，军队强盛。文德辉煌的后帝，鸿业渐渐进入晋室；您凭借兼备的资质，参与军务，辅佐朝政，于是赐给土地，使您承受显赫的官秩。青社中的白茅，也染成朱红色的绶带。魏氏顺应天命，圣明的皇帝承受终运。威武盛大的杨侯，确实统领禁军。掌管宫门，清肃我们的帝宫；苛刻邪恶之事不再发生，和穆如同春风。朝廷论定他的功勋劳绩，授予的命令更加尊崇。茫茫海岱之间，圣明教化还没有遍及；滔滔江汉之地，疆界和战场把水流分隔。文武兼备，当时只有杨侯。先守东莞，后来治理荆州；在万里之外铲除恶势力，宣扬并赞美君王的美德。听到善言像受到惊吓一样重视，憎恨恶人如同仇敌。既显示威势，又施行德化；该征伐时征伐，该安抚时安抚。吴地蛮夷凶暴奢侈，伪朝军队畏惧而被逼退；正想乘仇隙发难，席卷南方，却因粮食将尽而停止，神明般的谋略没有差错。君子有过错，便主动推究曲直，把曲归于己而把直让给别人；就像日月一样，有时也会被蚀。自己承担罪过，把功劳让给别人。后来既已回师，却为了法令而受到贬黜；退下来守护祖坟，闭门不出。游目于经典史籍，纵情于儒家学术。众多缙绅纷纷登堂入室，没有什么事情不来请教，没有什么疑问不来询问。官位虽被贬低，道义却更加施行；自身虽然困穷，志趣却更加高逸。不再思虑谋划，于是卧病不起。苍天不肯垂怜，盛大的命运终于结束。唉，悲哀啊！

译子襄辅佐楚国，临终还留下修筑郢城的遗言；史鱼劝谏卫国，死后还以尸体显明政事。您的临终时刻，也没有忘记忠诚恭敬；卧伏在床褥上，心中念念不忘朝廷。早晨才通达自己的言辞，晚上便丧失了生命。圣明的君王为之叹息哀悼，特别赐赠衣衾和殡殓之物；追述德行、策录功勋，考定寿终之事，确定谥号。群臣悲痛怀念，国家和宗族都挥泪哭泣；孤独的后嗣处于忧患之中，僚属也满面憔悴。前来报丧的人同样悲哀，路人也更加抽泣。唉，悲哀啊！我愚钝闭塞，受到深重的蒙蔽；抬头追念先父和挚友的心情，低头又感念知己之间深厚的理解。听到您的讳名，悲痛难忍，眼泪沾湿衣襟。难道是忘记奔走前来吗？只是忧患和疾病使我沉重。在您患病时我未能省视，在您去世时又未能临丧。放声哭喊更加悲痛，哀声余音不绝。唉，悲哀啊！◇杨仲武诔（并序） 杨绥，《文选·齐竟陵文宣王行状》注作“杨经”，字仲武，是荥阳宛陵人。中领军肃侯的曾孙，荆州刺史戴侯的孙子，东武康侯的儿子。八岁时父亲去世。他的母亲郑氏，是光禄勋密陵成侯的长女，操行极高，抚恤养育年幼的孤儿，保全夫家的后代，使他们免于各种艰难。戴侯、康侯都有许多著作，又都擅长草书隶书。仲武年少而才华出众，本来就能综合阅读，通晓义理旨趣，并以先辈为规范楷模。虽然舅家显赫昌盛，他却孤贫守约，安于简陋的巷居，身穿粗薄衣服，我非常惊异于他的品行。至于清俊的才华、茂盛的德行日日更新，我只看见他不断进步，没有看见他停止。既承受了三代世亲的恩情，而您的姑母又是我的妻子。往年他在德宫里去世，我们因丧服同居一处，亲密相处数月；如果人确实有真心，这也算是诚意最深了。不幸短命，享年二十九岁，于元康九年夏五月己亥去世。唉，悲哀啊！于是作诔说：您的先祖，世代昌盛；祖父和曾祖父，都弘扬美好的家风。显考康侯，福禄未终便早早去世；名位器物虽显耀，功业却还没有充分发扬。上天笃厚地生下了您，使您具有美好茂盛的资质；年幼时便聪慧颖悟，明白章法，也能洞察幽微。探究深奥，寻求隐微，体味大道，研究事理。您不只是一个普通人，更是国家的光辉。您遭遇忧患时，还没有长出乳牙和头发；如同危险的树根，正遭遇猛烈的火焰。然而您的德行光明美好，没有幽暗之处不被照亮。弱冠时已经流布芳名，俊美声誉清雅美善。您的舅父家族显贵，您的宗族却衰败；年幼便秉持非凡操守，舍弃丰足安逸而甘居贫困。编撰记录先人的训诫，使它们不致失传；旧日文章和新近技艺，没有一样不学习。潘杨两家的和睦，自古就有渊源；何况到了今天，更应慎重地善始善终。您的喜乐和忧患，就像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把您看作父亲，却不能把自己当作您的儿子；敬意已经深厚，爱意也已经深切。虽然年龄不同，实际上心意相同。太阳西斜，日影向西，我在早晨望着您所在的北面。为什么竟然短命夭折，背离人世而沉没？唉，悲哀啊！卧病日久，仍守持孝友之道；临终时忘却自身，只顾恋念慈母。悲哀啊慈母，痛心疾首。兄弟同生者悲痛不已，众位舅父也凄凄然。春兰抽出茎来，正要茂盛开花；楚地的宝玉挺出璞石，正将由卞和剖开。如今含藏的芳香未能显露，光彩未能施展，美玉毁坏，良材折断。唉，仲武，痛苦啊，又能怎么办呢！在德宫所经历的艰难时期，我们同住外寝；只有我和你，对着筵席相坐，接枕而眠。从那时到现在，还没有满一年。姑母和侄儿相继陨命，为什么这种痛苦竟如此深重？唉，悲哀啊！翻开书帙，摊散书卷，屡屡看见你留下的文章；有的是创作，有的是抄写，有的是草书，有的是楷书。我拿着反复玩味，仿佛看见了你这个人；纸张被我的手摩挲得疲劳，眼泪沾湿了手巾。龟卜筮占已经反复验证，墓道也已经开挖。痛苦啊杨先生！从此与世长久隔绝。早晨渡过洛川，晚上停宿在山脚；归鸟上下翻飞，行云来回徘徊。临近墓穴作永诀，抚摸棺木尽情悲哀。遗留的形迹再也无人继承，更增加我心中的悲痛。魂灵啊，去吧！栋梁实在已经摧折。唉，悲哀啊！◇马▯督诔（并序） 元康七年秋九月十五日，晋朝已故督守关中侯、扶风人马君去世。唉，悲哀啊！当初雍州境内的附属羌人叛乱尚未平息，编入户籍的氐人又放肆作乱。虽然王朝军队制定谋略，最终将他们消灭，但蜂蝎般的贼寇仍有毒害，骤然取得小利，致使百姓流离失所，几乎陷入水深火热。建威将军在好畤丧失首级，州牧连夜从大溪逃走。像偏师副将那样丧身覆军的人，大约有十多人；掌握符节、专守城池、身着青衣佩墨绶的官员，奔走逃亡、失守职责的，接连可见于边境。秦陇地区的僭乱者，巩更又成为首领，已经袭击▯地并占据其县城。您以微弱的身躯，处在重重包围之中；率领少弱的部众，凭借十雉之城坚守。众多氐人像虫毛一样纷纷而起，从四面向城中射击。城中只能凿穴居住，背靠门户取水。木材石料将要用尽，柴草也已耗竭，刍荛完全断绝。于是拆取栋梁来使用，用铁器制作机关，既发射石块又登高防守；烧煮陈旧焦黑的麦子，劈取柿树和屋椽之松。这样才能使柴草不断，供给人畜所需；青烟在旁边升起，战马长声嘶鸣。凶恶的敌人惊骇疑惧，于是挖地道来进攻。您命人挖深壕沟，设置壶、雷、瓶等物来侦察。地道将要挖通时，里面发出声响；城内便焚烧火把，用烟火熏烧，潜入的氐人全部被消灭。过了很久，安西将军的援军到来，终于免除了虎口般的灾厄，保全了数百万石的粮食。有关文书契券都记载在幕府。圣朝考察询问之后，提升您担任显贵官职，并特别赐给幢盖的仪制。然而州里的官吏却因为私人隶属的几个人、十斛谷物，审讯吏兵，并用刑具和供词牵连您。大将军多次上疏抗辩，说：‘马敦坚守孤城，独自抵挡众多寇敌，以少数抵御多数，历经寒暑；临危奋发节操，保全粮食和城池。而雍州从事嫉妒马敦的功劳成效，极力推究小过，这不是褒奖大功的办法。应当解除马敦的禁锢和弹劾，恢复原职。’诏书很快准许了，但您已经下狱，发愤而死。朝廷听闻后悲伤，策书说：‘皇帝告知故督守关中侯马敦：你忠诚勇敢、果断坚毅，率领激励部众很有方法，坚守孤城，在危急逼迫中获得成功。恩宠和官秩尚未来得及增加，不幸已经死亡，朕因此悲悼。现在追赠牙门将军印绶，用少牢祭祀你。’如果您的魂灵有知，应当欣慰这样的宠荣。然而让清白之士听到污秽之名，难道能不思考其中缘由吗？至于下级官吏肆意进行谗害，他们都是嫉妒之徒。唉！嫉妒欺凌善人，也就是交换性命的仇敌。古语说：‘有人告诫他的儿子，千万不要行善。’如果言语竟能说到这种地步，真令人悲哀！

译从前乘丘之战，县贲父为鲁庄公驾车，马匹受惊而失败。贲父说：‘过去从未失败过，今天却失败了，这是没有勇气。’于是为此而死。养马人给马洗浴，发现白肉中有一支流箭。鲁庄公说：‘这不是它的罪过。’于是为它作诔。汉明帝时，有个叫司马叔持的人，白天在都市手持剑刃为父报仇，把死亡看得如同归家一样。汉明帝也命史臣班固为他作诔。既然忠孝义烈之人中，慷慨而非正常死亡的人，缀辑文辞的士人从来没有遗漏，那么天子已经策命并追赠马敦，我作为微臣，寄身于旧史篇末，难道敢缺少这篇文章吗？于是作诔说：了解人并不容易，人也不容易被了解。可叹马先生，官位低微，名声卑下。西戎扰乱中原，于是您奋发显出奇才；保卫这座▯城，挽救我们的边疆危难。边疆为什么危急？因为城小而粮食丰足。您凭着微小身躯，独自裁定守御之事；没有增加援兵，城墙也没有加筑。贪婪的群狄像豺狼虎豹一样竞相奔逐。巩更肆意横行，暗中袭击官府；齐万年等人声势嚣张，使台司震惊。声势沸腾，部落煽动炽盛；旌旗如闪电舒展，戈矛像树林一样竖立；红色箭头如星流动，飞箭像暴雨密集。士女惴惴不安，呼天哭泣；烧麦做饭，背靠门户取水；形势如累卵般危险，百姓如倒悬般急迫。马先生在危难中奋发而起，越是在险境中越显得光明；精气如冠盖白日，猛烈如秋霜。威严锐利可以使人振作，懦弱的人也因此变得壮勇。您沾受恩泽，抚慰众人，寒士仿佛都获得了温暖的丝绵。蠢动的犬羊阻挡众多兵力，欺凌弱小；他们暗挖地道，秘密进攻，深入地下。困顿的孤城形势窘迫，士气几乎无法支撑。过去命运悬于上天，如今全靠马先生。马先生才华广博，智谋充足；用瓶壶侦察，挖掘长堑。铁锹还没有显露锋刃，火焰已经燃起；烟火熏死地道中的尸体，再挖穴收敛。木石用尽，豆秸也空了。马先生依然镇定自若，仿佛力量还有余裕；拆梁木制成石炮，以柿木和松木作柴草。守城不缺器械，历来都有战马嘶鸣。悲哀啊建威将军，身体倒在斧钺之下；长久以来勇烈的将领，覆车丧失军器。敌军释放了我们的部众，却显著诛杀了我们的主帅。以生换死，谁能不改变忠贞？圣朝向西顾念，关右震动惊惶；把我们的粮仓分给敌人，化为贼寇的军粮。实在依赖先生，谋划深远而长久；使众人都变得勇敢，能够献出生命并懂得献命的方向。我虽然只是末学之士，却听闻过前代典籍。十代之后仍宽宥有才能的人，表彰墓地，旌表善人；思念贤人便爱护他留下的树木，甘棠树也不忍砍伐。何况是您，功劳深厚，疑点却浅薄；双方的证据还没有完备，储备的隶卒又很少。谁有这样的功勋，却不能免罪？奸猾啊州部官吏，他们的心反复无常；砍伐善人，伤害能者，憎恶正直，厌弃忠贞。牧守迟疑不决，从公府退下进食；听到污秽传闻便像鹰扬起翅膀，却从不收敛。忘记您的大功，猜疑您取得的小利。假如他们不肯敞开心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慷慨的马先生，声名高洁；在牢狱中发愤，死后仍然【疑误：原文“没而犹▯氐”】。唉，悲哀啊！安平君曾出奇谋，攻破齐国而保全自己；张孟运筹帷幄，使危急的赵国获得安定。▯地百姓依赖您，就像燕人依赖乐毅、齐人依赖田单一样。为什么竟因吝啬嫉妒，在笔端动摇您的功劳？即使倾尽仓粮也应当奖赏，何况只是私人的粮食？连狄族的奴隶尚且可以分赐，何况只是家中的仆人？却把您的两枚龟印剥夺，用三木刑具加在身上。功劳留在▯城，人却死在▯狱。凡是和您共同被围困的人，内心都悲痛摧裂；扶老携幼，街上呼喊，巷中哭泣。唉，悲哀啊！光明伟大的天子，以特殊恩典旌表您；光耀盛大的追赠，授予牙门将军之号。主管勋赏的官署颁赐爵位，也将使后代得到荣耀。死后若有灵魂，或许可以慰藉您的冤魂。唉，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