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明经世文编卷之四百六十四

译这不过是无法蒙蔽众人、堵住众人之口罢了。只是广宁、宁前的赏赐，是朵颜诸部赏赐的十倍。朵颜诸部在蓟镇得到的赏赐微薄且琐碎繁杂，因此我等才急切地向皇上请示。至于哈喇慎，自有其接受赏赐的地方。他们前来，并非我等胁迫他们而来，他们大概是因讨伐叛逆而来，并非我等借他们作为援军，他们大概是仰慕正义而思来援助。奴酋侵犯我国疆土，将其视为属国夷狄，敢于轻侮慢待天朝，狡猾地逞强妄为，所谓人人得而诛之，他们以讨贼而来，我们怎能说贼不必讨伐呢？他们以好义而来，我们怎能说利重于义呢？先前有先到的传闻，未必有确实到来的实情。如果他们真的来了，经费虽然短缺，也不得不奖赏鼓舞，以向四方夷狄表示劝勉。何不让他们自来自止，君王田猎三驱，城中百姓无需告诫罢了。我曾仔细审察战守的机宜，暗中观察安危的形势。山海关不稳，京城终究值得忧虑。广宁不恢复，山海关终究不稳。今天的广宁，并非真正不可夺取。夺取之后想守住它，那我确实没有计策了。守土需要民、兵、财、饷、器械、城垣，而现在这些一无所有。四海的财力已经穷尽，万民的力量已经枯竭。已经穷尽还要再穷尽，已经枯竭还要再枯竭，为了恢复广宁这一片土地，而这土地不能长久守住，那么天下大事就无法办成了。于是不得已而想利用虏人，以夷攻夷，而我无所损失。等到奴酋力量疲惫，我们趁机攻打，那么广宁可以袭取，辽阳可以图谋。即使西夷得到它，也胜过奴酋得到它。这是利用虏人的深意。不然的话，议和自是议和，防守自是防守，这两个字原本并行不悖。我整天拍案谈论的，是战守之事；默默筹划的，都是借议和作为战守的谋略。昔日唐朝大臣陆贽曾说，夷狄强盛之时，图谋他们则他们的祸患尚未萌发，抵御他们则我们的力量不足，怎能不卑辞隆礼，约定和好，用利益引诱他们欢心，用亲善结纳他们以缓解交战的祸患。纵然不必信任，也暂时无大侵扰，虽然不是抵御戎狄的上策，大概时势也有不得已而如此的情况。以唐朝的强盛，看今天如何？以今天夷虏的交相攻杀，看吐蕃如何？陆贽是唐朝的名臣，而卑辞隆礼、啖利结亲的说法，当时并未斥责其非。陆贽如果处在今天的世道，我不能为陆贽辩解了。守边部夷两万人的月饷三十六万，是姑且如此而未必实行的说法，而满朝多言将其当作实事。如果花费二三百万银子，收复广宁；花费数百万银子，常守广宁而不失，我固然甘心承担，圣明的皇上也未必严词拒绝。而现在怎能期望呢？今日之事，防守没有固定形态，而议和有实际费用。整天修备，而有人以为未修；每事惜费，而有人以为妄费。秦、汉、唐的强盛，岂无死士，而死士不能以此收功。辽阳十八万，广宁十四万，难道真是木石之人吗？强虏狰狞，谁能必胜？关门单弱，谁能永保？边情一旦有差错，就认为是议和误事。唉，这就是边臣难以任事的原因。我也只倚仗皇上的英明独断、决断不惑，在这两字之言上，为宗庙生灵做长久之计罢了。我上疏将毕，接到宁前海运通判吴士科报告称，五月二十七日傍晚望见北岸中右所地方清凉寺起火，派遣舍人杨守祖并船户李成才等驾船到那里探看，救回难民杨成明等三名。成明是锦州锦安堡人。成明供称，听说广宁城内奴酋有两个儿子带领达子一万守城。四月内有土木憨西达子一二万从沈阳进境，抢掳各屯堡人畜完毕，后又赶牛车复从广宁白土场进境，至杜家屯搬运粮米住宿三四日。东虏闻知，带领达子与西虏对敌，砍射死西虏四五千，活捉三四千，其余从原路出境。有三岔河先搭浮桥，后用联行走。奴酋搬移新城内居住。有土木憨西虏往东北占住金台石、白羊骨旧寨。又听说奴酋调各处达子赴镇江口及金州、海盖各海口防守等情。又据哨探游击左辅于六月二十七日会同参将朱守廉摘差通夷靳达子等哨至笔仗山城探听，僻乱民人内有前屯卫军金得元，在彼供称，得元被虏过河东安插沈阳城居住，得元思乡逃过河西，先在沈阳，五月内听闻西夷宰赛达子从长勇堡进抢，至浑沿一带将人畜抢去等情，各报我。先前喇嘛僧土三吉叭口藏及通官朱梅等，每说宰赛必图报怨，我说宰赛有子女在那里，怎能脱身？据云宰赛一子已逃回，有一子二女在奴中，宰赛常说譬如死了，只出一身汗，因嘱番僧通官令诸部酋长挑起他的怒气以激之。今两报不约而同，指为宰赛事。顾宰酋之力，不足以攻奴。所说占住金台石、白羊骨旧寨，其言尚未可信。然而以夷攻夷之计，小试其端，而奴酋役役以守镇江南卫，则我累疏请兵请饷，接济毛文龙者，不为虚着矣。凡属夷情，

译都应当详细地呈报

译奏报抚赏钱粮疏【抚赏钱粮事项】

奏报恭敬汇报抚赏钱粮事宜。天启二年二月，臣曾上疏题为“蓟东险要可凭，亟议绸缪以控要害、以固陵京、以培恢复根本之事”，奉圣旨：“这所奏各款有裨防守，着该部作速议行。”钦此。随即准兵部咨文覆奉圣旨：“俱依议。”钦此。随后，该部主事晋淑抃解到户部马价银三万两，供臣抚赏三卫属夷之用。

又于六月内，臣曾上疏题为“东事关系天下安危，大虏抚赏金钱难办，时迫费剧，谋贵佥同，恳乞圣明亟定庙议，速发赏金以济急用之事”，奉圣旨：“着该部作速看议来说。”钦此。又准兵部咨文关于奉旨会议之事，奉圣旨：“西虏既为我所用，赏赐不给，何以固结其心？这抚赏事宜，既会议明白，着于额外紧急钱粮中先发应用，其余俟续发便行。与经督官用心料理，毋误事机。”钦此。又准兵部咨文关于差官恭解帑银匹以资抚赏之事，该大学士叶向高等会题前事，奉圣旨：“览卿等所奏抚虏御奴以为犄角，具见为国筹边，朕意欣悦。所请抚赏银准发二十万两，蟒等八百匹，解至总督衙门，务要点验虏目名数给散，以为朝廷款夷之锡。”钦此。随即差兵部主事王登三领解前来。

臣即发广宁道抚夷佥事万有查收。此前，宁前、山石二道张应吾等禀称：历年抚赏市货皆系来年预买，今已及期，尚缺市本，合先借用买备等因到臣。臣一面奏请抚赏钱粮，一面行文各道查堪委官员，以凭委买。随后据两道呈委管粮同知万有孚、理刑同知李增、委官骈存信等，借动臣军需并关库各项钱粮买办货物品。除将解到帑银各照数补还外，其见在银两，臣等酌量缓急，委官买办。

臣案查据先任辽东管粮同知、今升广宁佥事万有孚呈称：蒙臣宪牌稽查抚赏事内，会同辽东正安堡副总兵王牧民、大康堡原游击朱梅等查称：西虏插汉夷酋虎墩免憨等八大营、哈喇汉夷酋粆暖巴领等五大营，一年春秋二季，各该银十万两；天启元年未领秋季赏银十万两，共三十万两；阅科赏北关后裔虎墩兔等妻中根等银四千两；视师枢臣张鹤鸣疏请坐口月犑银六万五千两；原任辽抚王化贞悬赏虎酋助兵银一十万两；臣议进兵悬赏哈喇慎营一十万两；复广宁后防守广宁、宁前夷兵二万名，岁犒银三十六万两；往来讲詟齐褁吃食银一十万两；合之共银一百二万九千两。以上各项银两，先后缓急，头绪多端，疏中不能尽载，臣另具揭帖送阁部九卿科道衙门外。该兵部据揭复议咨行到臣，在卷。

今照天启二年两防竣役，臣牌行抚夷佥事万有孚，将抚赏用过钱粮备细查明开报。据该道臣呈称：自二月起至六月终止，赏过哈喇慎、朵颜卫罕孛罗、势猍晕、大暖太等，共享银一万四千六百六十六两，已经升任经臣王在晋奏报外；自七月起至十二月终止，赏过插汉虎墩兔、抽拱等酋，哈喇慎白彦等酋，共银六万一千八百一十八两四钱六分六合。通计一岁用过银七万六千四百八十四四钱六分六合。内额赏银四万九千七百三十四两有奇，赍褁吃食银一万八千六百五十六两有奇，坐口夷人米布月犒银八千九十两有奇。

原议者如彼其多，而实用者若是其少。则以插汉八大营、哈喇汉五大营三季额赏，其银三十万两内，哈喇汉尚未叩关，必待其款而后用之，未款则否。总是额赏少而悬赏多。若果能恢辽强灭逆奴，又何惜此区区也？今论者以为自熹庙至今，抚赏久革，今若复讲，须补还积年之欠，岂国力所办？不知王司马所许之百余万者，恢辽强灭逆奴也，今有其事乎？且款散之后，酋长人数岂如昔日可以概论乎？视师之月犒六万五千两，必待坐门夷人俱至而后用之，不至则否。进兵悬赏银二十万两，必待进兵斩获逆奴、恢复旧疆而后用之，不进则否。夷兵每岁月犒银三十六两，必待取复广宁、防守地方而后用之，未复则否。

又如虎墩兔广宁背约，应领季赏者三，而臣等勒其二，阅科之赏，亦并勒之未与。计今所用者，仅七万六千有奇。臣原请百万有余者，预拟应用之款；而七万有余者，核据抚用之费。臣之剂量查核，审之又审，期有一项金钱，必欲济一项实用，非敢漫然无据，而妄列款目以滋虚糜也者。至于不能尽用其款目，亦非臣条列之初心矣。若赍褁

译吃食十万两。那么，在九边大部，那些名王环绕排列在蓟州、辽东、宣府三镇边外的，占了十之六七。比如朵颜三十六营，桀骜狡诈难以驾驭，而且他们的巢穴更靠近京郊关隘。叛逆的奴儿干（后金）正用重金贿赂来联姻结好，诱骗勾结各部落。现在既想离间东虏（后金）与部落的关系，又想借助西虏（蒙古）的力量，询问馈赠招徕，往返讲和威慑，使用文书离间的手段不止一种。强硬顽固的，不得不拿利益引诱以钳制他们的嘴；恭顺服从的，不得不优待他们以鼓励其归顺。援引旧例乞求新利，夷人的欲望难以满足。朝三暮四，操纵随机应变，都凭借赏赐作为牵制的手段。费用应当从宽，是绝对不能节省的。

至于停勒虎酋两个季度的定额赏赐以及阅科之赏，屈从于一时的威慑屈服，虽然不敢大声争辩，但恐怕犬羊的本性，终究不会忘记已经投喂的骨头。又在于临时讲和处置如何？大体上，安抚夷人一事，难以按照汉人的法律去斟酌权衡。如同饲虎，如同养鹰，要掌握他们的喜怒，控制他们的饥饱，游弋环绕而善于使用他们。不可违背他们的情性，也不可满足他们的欲望。不应当拘泥于一年的惯例，作为常态。

先前发放库银二十四万两，外加兑年附余银四百九十六两二钱，以及户部银三万两。以上三项，共计银二十三万四百九十六两二钱。除去已用去的七万六千四百八十四两四钱有余，其中补还先前借银购买备市货物已贮存在库，以及委派官员现买的，共该银十二万三千五百一十五两六钱，现在存银三万四百九十六两二钱，以备各夷人愿意领取折色货物之用。原先发到内库的蟒缎等八百匹，除去赏赐过的六十二匹，其余七百三十八匹现在贮存在抚夷通判库，听候天启三年支用。不足的，容臣上疏请求发放。

现在将用过的钱粮查明奏报，以备稽查。再照款项一事，一年告成，关外春防也将结束，西虏效犬守篱之役，东夷无突豕之虞，烽火不惊，军民安居，不能说不这是用款的一个征兆。所有在事效劳的文武诸臣，臣已上疏叙功，奉有明旨。伏乞皇上并敕该部查照原题，速为议覆施行。

译遵旨安抚处置所属夷人并汇报完毕事宜【安抚处置所属夷人】

臣认为，中国驾驭夷狄的方法，只有恩惠与威严。没有恩惠，无法坚定他们向往仰慕的心；没有威严，无法折服他们粗野强悍的气焰。时而施威，时而施惠，一张一弛，这是长远驾驭远方的策略。朗素是我的属夷，如果他率领部众入侵边境，杀害我的守将，他的罪行岂可胜数？即使陈兵列阵，大举讨伐，诛杀巨鲸般的敌人并堆尸筑台，谁说不合适呢？但是，山海关一线关系最大，局势已经极度危险，如同身体寄居在破屋漏船之中，一步稍误，立刻就会倾覆危亡。臣认为，山海关不是内外华夷的界限，而是国家安危、天下治乱的关键。河西沦陷之后，溃败的士兵和逃难的百姓，日夜号哭，山鸣海沸，不忍心看，不忍心听。西边的虏寇罕孛罗，率领二万多铁骑压境列阵，自关以西，人心惶惶，京城白天关闭城门，良民贱民互换服饰，士人、百姓、商贾，收拾行李向南返回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这是怎样的危急时刻啊！臣身处危险关隘，生死只在呼吸之间，再也支撑不住了。急忙派遣都司阎守信、通官王擒胡，手持谕帖宣布朝廷的威德；又派遣游击张定番、僧人王喇嘛，从边外假装出使虎墩兔，在路上遇到他们，从旁劝诱。仰赖我皇上的恩宠灵光，酋长罕听到谕令感动哭泣，怀念我的好意，自发调集三百顶夷帐，传令所属夷人，调集一千顶夷帐，来守卫关门，然后关闭的关门才打开，卖柴卖米，互相贸易，胡越一家。根据安抚夷人各官的册报，诸夷为我运送过大小铳炮一百七十七门，红黄铜铅十万一千二百斤，救送难民男女八千四百七十七人，接送马骡牛驴四百二十二匹头只。我方出哨游骑，才开始到达中前所，逐渐推进到前屯，又逐渐推进到宁远、广宁。而关外的城堡，城墙连云，百姓安居，耕获遍野，货物满载在路上。于是使关外二百多里的河山，恢复了祖宗版图的旧貌。推究其始，文官谁出了一条计策，武官谁发了一箭？如果没有诸夷护关领哨，我们的军队怎么能向东迈出一步？两年以来，尘土平静，烽火熄灭，不能说不是属夷的功劳。按照八议的法度，他们的功劳，岂可完全埋没？边境的小摩擦自古难免，只有商议罚款抵罪，不至于失体面罢了。然而议论的人常常想借此破坏和谈局面，这是边臣任职困难的原因。王楹轻装缓带，轻率出边，已经蹈入履虎之戒，贼寇来不过十数骑而已，丁众百余，望尘而逃，王楹于是堕马，屡次扶起屡次堕下，最终死在虏寇手中，实在是自找麻烦。诸夷的言辞说：边外年成不好，遍地是贼，虎墩兔憨的赏赐，被哈喇汉部夷人抢去，我家来晕大的赏赐，被昆都仑歹成部夷人抢去，虏寇中有抢劫，就像中国有盗贼一样。既然到了边外，哪里知道将官，虽然未必他们的话完全可信，根据关外的流传，他们的说法似乎不虚假。臣认为，中国的法律，杀人者，有抵命而没有罚款；北虏的法律，杀人者，有罚款而没有抵命。现在郎酋乡献真夷，又送进马牛羊二百九十七匹头只，既抵命又罚款，汉法戎索已经两尽，如果再持之太过，苛责无已，局势极可能生变，私下担心入圈的猪，终成出押的虎。山海关屯驻十余万军队，耗费数百万饷银，难道专门为了这些小小小丑吗？封豕长蛇，尚且耽耽虎视，怎么可以一日忘备。古人见小敌而怯，难道真的怯于小敌吗？是养其全力，以待大敌的突然来临。朗酋的初志，只想挟持增加新赏，犬羊常态，本来可以不问。因为守将被杀，不得不追求一下。现在法令既行，国体常尊，和谈局面仍旧，大事尚可图谋。既然已经由该道酌议前来，每年加银九百五十两，必须等到次年春防无虞，才准给领。其贡赏表里，应听礼部查明，果无其他弊端，也到次年每年加一表里，至足四表里原数而止。臣奉行从宜抚处无失事机的命令，早晚惶惶，惟恐越轶于事机之外，审之又审，既不吝赏以拂其心，也不遽赏以骄其志。仍令照旧坐关出哨，我方无招募征调的繁费，有侦探警迹的实用。对于舆情，似乎为允当。臣不揣衰惫，辄敢一力担承，因为社稷封疆，安危利害所关者匪细，臣不敢草草完事，塞责于目前。伏乞敕下廷臣再加详议，更望我皇上俯赐宸断施行。除将抵命真夷伯彦儿太行，该镇路押解出关，听枢辅枭示以肃诸夷，其罚赎马匹牛羊等物，责令各夷从辽东中后所送进查收。至于应叙抚夷各官，容臣遵奉明旨另疏分别叙录。伏乞敕下该部速为议覆施行。

条议和谈虏寇疏【条议和谈虏寇】

奏为老臣去国有日，报国无时，忧国有心，谋国无计，辄敢不避訾议，罄沥赤衷，恳乞圣明俯赐采纳，以决安攘大计事。臣闻御虏之道，战、守、和谈三策尽之矣。其目有三，非截然岐而用之也。国家当累败之后，物力既竭，决胜乏策，当以守而寓战。大敌临前，强邻接壤，远以携逆奴之交，而散其党。

译近来为了与各路敌虏结好，借以利用他们的声势，应当以议和为手段而寓守备于其中，既能防守又能作战，这是上策。忌讳讲和而只谈议和，是迫不得已才采用的办法。如果敌虏不能为我所用，人人都能知道；议和不可依赖，人人都能说出。节省安抚敌虏的费用来养兵，摒弃媚敌的名声来自我振作，进言的人神色激动，听的人惊心动魄，难道不是很痛快吗？然而，用矫饰的言辞来迎合听者是可以的，但关键在于今日危急的边疆，必须采取切实有效的措施，臣不敢认为那样做是对的。自从王楹死后，谈论此事的人就把议和当作攻击的目标，几乎要废弃而不采用。臣请求根据逆奴（指努尔哈赤）最初的谋划，考察先朝已经发生的事例，参验当前的利害关系，从而知道议和这一主张，断然不可废弃。

臣听说逆奴起初举事时，与邻近的敌虏哈喇汉、宰赛、昂扛等酋长结成婚姻，用金帛贿赂他们，歃血定盟，所掠夺的财物人畜，瓜分毫不吝惜。向北结交插汉部的何儿、趂，向西连接哈喇慎、朵颜、顺义王、袄儿都司、永邵卜、火落赤等酋长，用大量的金珠厚赠，把女儿嫁给小歹青的长子都令。去年春天，抽扣儿因为在中前所杀死了他的女婿和外甥，怨恨地说：“奴酋许诺给我女儿和金银，我不顺从奴酋而顺从天朝，愿意效忠顺从，希望得到安抚。难道反而杀我的使者吗？”

逆奴没有不贿赂的敌虏，没有不重的贿赂。夷狄的踪迹遍布各塞的王庭，他难道不知道金珠子女值得爱惜吗？这是因为花费小而图谋大。我们谋划逆奴，就如同逆奴谋划我们一样；他贿赂各敌虏，是想分散我们的势力。隆庆年间的议和，是求取利益；近日的议和，是避免祸害。我们议和各敌虏，也是想分散逆奴的势力。如果不议和，逆奴的势力已经很强，又分散力量去增强他；我们的势力已经很弱，又拒绝而疏远他们。强者更强，弱者更弱，祸患未在东边平息，而祸端又在西边开启了。辽东是九塞之一，建州对于各敌虏，就像脸上的黑痣一样显眼。一个建州尚且苦于支撑不住，难道还要驱使各镇敌虏，合为一个建州吗？

臣听说下棋的人，海外有国手，世上没有人能与他匹敌。有客人请求与他下棋，看着他的棋子所投之处而跟随步趋，善于下棋的人竟然不能取胜。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顺从他的策略。为什么不顺从逆奴谋划我们的策略，反过来用它来谋划逆奴呢？那么议和不议和的利害关系就显而易见了。

西边敌虏的议和，从穆宗皇祖开始。嘉靖、隆庆年间，俺答酋长在塞上跳梁，没有一年不令人痛苦，敌虏的火光甚至到达甘泉。等到孽孙把汉那吉内附，穆皇帝下诏归还他，议和之事才安定下来。俺答年年侵掠，是我们的仇敌，却不记他的仇，归还他心爱的孙子；我们的恩德，却不独占这份恩德，封他为名王，厚赠财物。酋长的子孙妻妾，都宠以封号。当时，海内殷实富足，士马饱腾，兵力并非不足。阁部督臣，如新郑（高拱）、江陵（张居正）、蒲州（张四维），都是一时的贤辅伟人，极力承担议和，并非怯懦畏惧敌虏。从宣府、大同、蓟州、辽东到陕西、山西九塞之间，无处不议和敌虏，金缯的费用，非常巨大。议和之事初创，局外之辞、庸人之见大抵如此。朝廷士绅骇愕，争言不可的奏章塞满了公车。皇祖天高地厚，慨然独断，确实认为我们不花费，敌虏怎肯议和？敌虏不议和而花费的更多了。

迄今六十年来，塞上士民，父老宽缓带甲，幼儿安心哺乳，胡马不窥探长城，而羽檄无警报于中国，这是皇祖的明赐。如今关门（山海关）的粮饷，每年花费三百余万，用三百余万的费用养战士，专力以防备东夷，难道吝啬二十万的费用，不以此安抚西边敌虏，而趁闲暇修治战守吗？

臣听说造父向泰豆氏学习驾车，计算步数放置木桩，循着木桩奔跑，没有跌失，而后二十四蹄在险夷道路上如出一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顺应规律。为什么不顺应祖宗已经试验过的途径，循着安抚西边敌虏，那么议和不议和的利害关系，又显而易见了。

众人都说战，而臣独说议和；众人都说议和的费用，而臣独说议和必不可不费。私下认为议和虽然费，但也未尝不省。为什么呢？我们想战，不得不借议和来修战；我们想守，不得不借议和来固守。未可战而矫言战，不可不议和而讳言议和，今日的兵将，果真值得依赖吗？敌虏未议和时，欢喜岭近在咫尺，已经化为豺虎之场了。如今关东二百里间，肩摩踵接，商民载途，不是仰仗皇上威灵，各酋长奉约惟谨，而希望从战中得到，希望从守中得到，臣恐怕做不到。况且金缯二十余万，不是臣创始，是辽东的旧例。它饱豺狼之腹，不是一天了。夺而取之，敌虏能甘心吗？

逆奴的祸患远，而西边敌虏的祸患近；逆奴的势力孤，而西边敌虏的势力合。逆奴来犯，界隔河山，仅出一条路，难道料想逆奴竟然西收各部，越过八城而入蓟州、昌平，越过蓟州、昌平而攻宣府、大同吗？还可以借西边敌虏为我们屏蔽。而西边敌虏则从昌平到达蓟州，从蓟州到达辽东，没有路不可入，而恣意蹂躏。我们防备逆奴，每年只有两次防御，而敌虏来犯，一濠之外，便是大漠，朝发朝及，夕发夕及，飘忽震荡，若风雨之骤至，无处不当防。征以目前之事，郎素小丑也，一撤坐门，姑匿瓜敛翼以尝我，而士马之奔驰，封疆之震撼，行

译间隙中的猜疑与二心，道路上的讹传，朝廷中的纷扰喧嚣，几个月以来，惶惶不安、汹汹动荡的局面未曾停止。倘若大虏一旦行动，烽烟四起，中外震动，天下不知会变成什么景象，这是臣最担忧的。有人说：“嘉靖年间不是抵御过虏寇吗？”那是当时的情况，法令严明，将领勇敢，士兵强壮，我用全力抵挡虏寇。现在却不是这样了。过去虏寇的志向在于抢掠，空着口袋来，装满口袋走。现在也不是这样了。过去虏寇各自安守旧巢，互不往来，随即进入随即退出，没有依靠。现在也不是这样了。我不接受他们的求和，虏寇必定扬言离去，而且有收留他们的人。因此，今天最紧急的事，在于收服西虏；而今天用来制服东夷的方法，在于利用西虏。西虏的脚一摇动，汉人与夷人的胜负就分定了。为什么呢？西虏的部众如果不听从言语而中计，逆奴引诱他们，必定会被逆奴所用。他将会用顺义、袄大、永火等部在西边牵制我的肘腋，用插汉、哈喇慎、朵颜三十六家等部在北边扼住我的咽喉，亲自率领建州的部众，与哈喇汉、好儿、趂江夷等部，弯弓鸣箭，饮马南海，直闯榆关，肘腋方圆之地，难道还能顾及吗？如果我求和安抚他们，必定会被我所用。用我关上的兵力，直趋三岔，从前面冲击他们的腹部；用海上的兵力，卷甲疾行，从左边夹击他们；各路虏寇的兵力，吹着笳声响应，从右边角击他们；海外毛文龙的部众，时常出动精锐部队，在南面骚扰老寨。逆奴四面受敌，应接不暇。隋朝扰乱陈朝就是用的这种策略，又哪里有空闲去耕种放牧？这是坐困立销的战术。假如各路虏寇不肯尽力为我所用，我也可以利用他们的空虚之处，以示声援。这就是臣所说的借求和来修整我方战备。各路虏寇与逆奴的关系既然疏远，那么逆奴必定不敢远涉西部放牧来乘虚而入；而各路虏寇被羁縻在我方控制之中，必定不敢侵犯我的军事部署来扰乱我。严格检阅训练，明确烽火台哨所，农夫习惯于田间劳作，樵夫习惯于山林砍伐。这就是臣所说的借求和来巩固我方防守。关门战守的兵力，计算有三万；关外分布的兵力，计算有五万；一切杂流人员，计算有一万，班兵不在其中。用来进攻作战，用来退守防御，也足够使用。那些无用的冗员冗兵，全部裁撤。通州只充实原有的队伍，而用京营的三千士兵出防辅助。天津的新兵也酌情裁减。冗费既然裁减，每年可以节省数十万金。国库不担心匮乏，士兵马匹不苦于空腹，大司农皱眉蹙额的样子几乎可以稍微舒缓。这就是臣所说的求和虏寇虽然耗费，但也未曾不节省。臣私下认为，用求和的耗费来计算求和，那么我何必重视求和；用求和的利益来计算求和，那么我怎么能不求和；用不求和的危害来计算求和，虏寇想求和，我固然应当求和；虏寇不想求和，我也不可以不求和。辽东局势未定，我固不能不求和；即使一举歼灭逆奴，平定叛将，收复两河，安定三韩，我也最终不可以废除求和。虽然有时有侵掠，用虚张声势来震慑他们，申明军纪来约束他们，但求和终究不可废除。无论先朝的太平，八镇的安宁，都用了求和；即使辽东一镇全胜之时，斩杀王杲、速把亥，威震异族，仍然用了求和。先前辽东的参将王维贞、游击金尚礼、副将解生、备御熊钥、参将郭有中相继沦没于求和的虏寇之手，而求和终究不肯废除。过去姑且不论，近年延镇套虏溃边深入数百里，直犯延安，究其结果也未尝不归于求和。难道都是怯懦吗？选择重的，舍弃轻的，权衡斟酌以权变，不因为作战而废除求和。自从隆庆、万历至今，没有一年不求和；八镇的虏寇，没有一处不求和。何况现在三韩割裂，没有剩余，社稷安危，在呼吸之间，难道可以废除求和吗？我求和各路虏寇，就可以壮大东边的藩篱；我不求和各路虏寇，就增加了关西来的路径。求和这一着，是我与逆奴争夺并利用他们的地方。他们通过联姻来愚弄各路虏寇，假如借他们的兵力，而仍然保留他们的部落，合并他们的弱小，而厚结他们的大部，犬羊嗜利，东西易向，未可知也。幸好有这一着，对于辽人也是如此。所以未能利用他们的部众。然而逆奴心机深而格局浅，能谋划而不能善用其谋。联姻南北关，就灭南北关；联姻宰赛，就虏宰赛；联姻昂扛，就杀昂扛；联姻灰堂兀喇十部，就杀灰堂兀喇十部。如今西虏服从于逆奴，是畏惧他的强大罢了。贿赂虎墩兔，就侮辱虎墩兔。丛雀渊鱼，实在为我所驱赶。因此插汉、哈喇慎、朵颜三十六家，相率全部向我求和。合哈喇汉五大营，又叩关求和了。这难道是人力吗？实在是上天暗中保佑，暗中夺取逆奴的鉴戒，狐兔相残，自己斩断逆谋的根蒂罢了。我求和各路虏寇，不仅顺从各路虏寇的心，实在是仰承上天助顺的心。枢辅每次见到臣就说：“今天的求和，边方日用而不知，举朝日用而不知，天下日用而不知。”说这话的人，不一而足。无不是真正看到求和必不可废，不啻其口出也。过去汉廷诸臣，文官争言和，武将争言战。现在反是，武夫怯而甘于和，文吏激而快于战。臣又承袭江都、长沙的唾余，冒言求和，坚言求和，极言其必不可不求和。世人将以怯而畏虏者罪臣，而臣非畏虏者也。

译臣从前在上谷担任武职时，乡里甲长间发生争执，拔刀相向，最终仅以青白等部落酋长缴纳八万金缯作为裁决，至今三十多年，每年以此为例，怎能避免引诱史车部众出边？臣曾向抚臣王世扬请求，招抚他们返回，倒戈攻打安兔，将其驱赶至马肺山下，认罪罚赎后才恢复其赏赐，附属夷族因此归顺，局势大定。如今郎素是他们的季父，引诱虎墩、脑拱三大酋长，拥兵十万侵犯蓟门。神宗皇祖敕令兵部立即派官将臣从田间召回。臣闻命后扶病赴任，派遣通事黄进忠特别传达谕帖，宣布朝廷威德，三大酋长十万兵马于是退兵，附属夷族的势力因此孤立。臣分兵扼守险要，窥探亭障者立即斩杀。过了一年，猗酋计穷，叩关乞求议和。臣罚他白银一万六千两，驼马牛羊二千四百有余，然后才允许议和。以上几件事都具题上报，奉旨批准，并非空言。臣在用议和手段时，未曾不作战；如今在作战时，却喋喋不休地专谈议和。臣认为战与和原本不是分开的，用战用和有时有先后，可战就战，可和就和，目的在于制服敌人，只在于把握时机罢了。为今日计，应当看我们的力量能战还是不能战，看我们的形势可战还是不可战，本来不取决于敌人议和不议和。如果将领能勇，士兵锐气奋发，铠甲马匹武器坚强锋利，敌人即使议和，谁能禁止我们作战？如果将领萎靡且缺乏谋略，士兵涣散而无统帅，铠甲武器粗劣不锋利，即使敌人不议和，我们凭什么作战？乡邻有争斗者，以一人对一人，胜负未可知；如果合比闾之众拥护一人，嘲笑一人，不待动手就决出胜负了。如果说必须亲自制服敌人，然后才能指挥比闾之众，转身离去，这就像独坐穷山而亲近虎狼，必定没有侥幸。今天天下无人不想废除议和，无人不想谴责议和，无事不想中伤议和。臣虽然老病昏愦，难道不知道身名值得爱惜吗？臣职任封疆，身处生死利害之场，不敢以封疆为孤注，精神意念无时无刻不萦绕于榆关之外。斟酌今昔时势，参验彼此情形，一战威服奴酋，岂不甚愿？但以力量以形势，既然不能，除了议和之外，没有应急的办法了。臣因此毅然承担议和，是想借议和来修备战事，并非恃议和而忘战。虽然舌剑笔锋，时常唇枪舌剑，但臣决不会稍移初志。因为上念社稷安危，下思封疆利害，关系重大，而臣一人之身足不足惜。如今危辽的议和，稍有次序了。建立威信消除祸端，磨砺兵器喂饱战马，迅速扫荡黄龙窟穴，肃清鸭绿江波涛，恢复祖宗二百余年来的版图，枢辅必有成算，去国之臣无庸越俎代庖。臣听说天下有治人无治法。罕孛罗势力入侵时，臣以议和收服他；插汉、虎脑等大酋长寻求盟约时，臣以议和羁縻他们；哈喇汉、粆暖、宰赛与逆奴勾结时，臣以议和挑拨离间他们；郎素想背盟不贡离去时，臣以议和责备使他回来。这好比养虎驯猴，顺应其欲望以调伏其性情罢了。舍弃议和不用，就像蹄啮之马，绝衔断辔，还能驱驰为我所用吗？臣离去了，后来抚虏者，如果肯遵循此途辙，诸夷自然可安于豢养。如果不这样，必定苛责而已，鸟穷则啄，兽穷则攫，最终必定败坏全局。逆奴不是我的附属夷族吗？驾驭不得其道，都是边臣贪小利忽大计，弱则欺凌，强则……之所以酿祸今日，责地界，明日争木材，十余年间相寻无已，积怨深怨，一发燎原，竟致士马伤败，帑藏匮乏，窃据三韩，毒流四海，延及蜀黔以迄邹鲁、徐梁、赵魏、秦晋，曾无宁宇。追溯祸胎，都是逆奴为之崇也，遂使宸极焦劳，闾阎愁苦，国家六七年间，受无穷之实祸，殷鉴固不远矣。徐鸿儒于弘治，非中国之编户乎？涿良通顺，非都门之近郊乎？深河、洪花、榆关西郭，非塞内之肘腋乎？其叛逆也，其劫掠也，岂亦议和夷族吗？萑苻潢池，盛世不能尽祛，戎狄豺狼，王者治以不治，独奈何以中国不能自治者，而必欲执之治夷狄也？班定远有云：蛮夷怀鸟兽心，难养易败，水清无大鱼，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此千古驭夷之明鉴也。如曰平平无奇，别生枝节以炫一时之观听，自启衅端而诿罪于首事之人，臣即不敢辞罪，如边事何？伏乞皇上天语丁宁，地方之责，各在当人之身，其孰敢有不加意战和者乎？臣大臣也，世荷国恩，拮据三年，犹然以贼遗君父，臣心惧焉。臣老臣也，大马虚生，无能补于国家之万一，臣实耻之。臣是以忘其狂瞽，不避訾议而尽言之。今日不言，窃恐风烛难期，竟无可言之日矣。伏惟我皇上矜其愚，怜其朴忠，俯赐采听而容纳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