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三十一

译招道士徐鸿客书 齐州长史来到这里，我得到您所进献的一篇奇策，义理明智而优长，文采繁密而华丽，读后反复玩味，赞赏不已。天地闭塞时，贤人隐退；少微星光出现，处士便会显现。因此，在崆峒山上，轩辕黄帝向广成子请教；在汾水北岸，唐尧向巢父请教。由此可知，以肥为美，是齐物之论所归依的道理；高雅的节操与兰桂一同芳香，高尚的风范与云霞竞相高远。我出身孤门而承袭世代贵胄，凭借祖先遗留下来的地位，平生的大志哪里是为了富贵？只是当时正逢天下动荡，时代处于艰难忧患之中，厌恶海水般纷纷飞扬的群雄，怜悯苍生陷于涂炭，便想和二三位人杰、百万武士在轵道接受投降，再到商郊问罪。只是没有遇到九天玄女，也没有机会逢到黄石公，哪里有能够启发辅佐我、成就韬略兵法的人呢？仙师学问穷尽根本，法术兼备奇正，关于八风、五星的征候，以及玉台、金匮中的书籍，没有不在心中洞晓，如同指掌一般。如今群雄在野外交战，仙鹤在辽阔天空飞翔，有时出仕，有时隐处，且不断变化。沾湿双足、伸手援助，这才叫仁人；清除暴乱、安定乱局，才称得上君子。辅佐我兴盛时运，如今正是时候。先生应当脚穿草鞋、肩担竹簦，仿效虞卿的礼节；披开荆棘，乘坐简陋车辆，承袭娄敬的风范。我伸长脖颈仰望，拂拭席位等待您到来，迟盼听到郦生的谈论，正要听取陈馀的谋说。桂树山幽静，年岁将近暮末，桃花源的洞穴，想来可以见到那样的人。初冬天气微寒，正是如此。想来您调养有方，应当不必劳神忧虑。希望您不要以千里为远，早日赶赴六军。我已经命令那州，按照礼节送您前来。希望相见并不遥远，姑且写这些，不再多说。萧铣 萧铣是后梁宣帝的曾孙，隋炀帝时因外戚身份被提拔为罗川县令。大业十三年，岳州校尉董景珍、雷世猛等共同谋反，推举萧铣为主，进入岳州，在城南筑坛，焚烧祭告上天，自称梁王，建元凤鸣。义宁二年僭越称帝。武德元年迁都江陵。高祖下诏命夔州总管赵郡王李孝恭率兵讨伐，萧铣向李孝恭投降。高祖数说他的罪行，在都市斩首，时年三十九岁。

译报董景珍书 我国从前处在隋朝统治之下，以小国事奉大国，朝贡从未中断；后来隋朝贪图我国土地，灭亡我国宗族，我因此痛心疾首，始终没有忘记雪耻。如今上天启示您等公卿，使您们与我的心愿相合，如同符节相契，难道不是上天的意思吗？我当纠集率领士人百姓，恭敬地听从您的来请。王绩（一） 王绩字无功，是绛州龙门人。隋大业年间参加孝弟廉洁科举，被授予扬州六合县丞。后来弃官回到乡里，亲自耕种东皋，当时人称他为东皋子。贞观十八年去世。三日赋（并序） 我在大业四年得以游历京城，暮春三月，纵情游玩，刚停下隐士乘坐的船，便赶赴群臣的宴席。欣赏闲景，兴致融洽，衣袖相接，车辕相并；向西眺望昆池，向东临近灞岸。帷帐屏障布满原野，男女充满河川；宝马香车如星流般驰行，分布四处。空气清新，春风温暖，确实如褚爽词中所说；来往络绎，景象缤纷，正是张衡所说的情形。不能默然无言，姑且作此赋。同下棋游戏尚且胜过闲居，姑且顺应随波逐流的世俗。终究不是白王那样的美玉，不能抱着它悲伤；近似黄花，还应当开怀大笑罢了。年年过去又年年归来，春天已经再次到来；三月三日，人们倚临河边，正是举行禊饮的时节。两京的贵族倾城而出，三都的美人聚集一处。人们自行祓除污秽，并不只是为了解下衣带。潘尼已经来到天渊水边，袁绍也应当经过薄洛津。过去还嫌晦日时年华过早，如今才知道上巳节的春光美好。哪家园中没有漂浮的红花，哪处堤边没有茂盛的绿草？翠色帷幕临近灞池曲岸，红色帷帐照耀着横桥道路。桥边石岸上砍除茅草，进入沙洲便铺席而坐。风光明艳，胸怀欣悦。南边是亲戚姻属，北面是豪门大户。旧来常常纵情游乐，平日生活本就奢华。遇上上林苑卷起的雾气，直对章台升起的霞光。尘土半湿，街道安静；天气完全收敛，原野更显华美。骑着蒲梢、果下等名马的龙骑，乘坐绣轴朱轮的牛车。锦缎上织凤凰衔叶，绫罗上绣鸳鸯戴花。粉色妆容倾动新市，衣服香气飘满各处。经过丰城而转动车盖，来到渭水浦边停下笳声。坐时用犀角撑起帷帐，行走时床榻铺着象牙。洛都的旧日故事，陈留的地方风俗。障额钩着树枝，钗梁装饰着珠粟。玉盘盛着果品，金瓶斟着酒。食案上摆满价值万钱的菜肴，酒杯沿曲水流转。游戏使众人分群聚集，人数太多而座席紧促。争着用帝女的酒壶博戏取胜，在曹王的棋局上争夺彩头。六博游戏结束而枭棋全尽，双陆停止而棋马不动。投入新煮的白色卵，开始漂饮黑色的美酒。洞箫缓缓吹奏，仙瑟相对弹拨。赵琴声喧，琴弦急促；秦筝节奏加快，筝柱高竖。连声歌唱，合着舞蹈，节鼓和鼗鼓一同鸣响。方响架上缠着银丝，琵琶槽上装饰金屑。宴席将尽而兴致正浓，情感纵情，欢乐尽兴。把坐榻移到渠边，把宴席转到水旁。临着石边争相洗濯，倚靠桥栏已有几分醉意。水浪摇动，野鸭移动；沙滩平坦，大雁聚集。浮萍附在水浦上，越来越密；荇菜连着汀岸，逐渐繁盛。树下停泊渔舟，莎草侵入钓鱼之地。沉下玉制车辖，刚刚设置好；串起银钩，仿佛将要坠落。用茱萸装饰网具，用翡翠装饰钓竿。鱼儿振鳞摆尾，穿过鱼腮，系住鼻部。金门的旧日学士，玉署的新进贤才。有人晚年研修《太玄》，有人年少便精通中黄之学。在芸阁之上校勘书籍，在兰台之前以策文应试。朋友在北阙鸣集，宾客在东川会合。暂时仿佛置身林竹小径，实在如同来到柳泉。琴与酒催促着欣赏，老少同席。九班中有麟角般的仙才妙笔，五色鱼笺般的彩色纸张。杜笃题写新赋，张华撰成雅篇。问及束皙便知道他博学，谈到张良便显出深谋。李膺还在拱手相迎，王澄已经仰卧而眠。羽林军中的名骑，期门军的谒者，勇气在行伍间振作，声威在帐下高扬。铁制箭杆、带文饰的箭镞，银鞍上雕镂着瓦纹。新弯成柘木月弧般的弓，刚刚披上兰池苑的骏马。酒杯放下时水色已经碧绿，鞭声响起时马汗也染成赤色。登上射堂远望，在长街上远远寻找。弓声在半途停止，箭道平直地延伸到眼前。箭靶上的晕环张开，箭垛已经布满；尘土惊起，马场深处一片飞扬。起初箭能穿铜、射漏石，最终连飞雁也能射断，使猿猴听见后哀鸣。腰带环绕，箭鞘缝着恰好的金饰。大堤上尽是绝色美女，中城中多为少女。幼年女子当垆卖酒，刚刚插笄的少女纺织玩耍。她们面对镜台追忆往昔，走出香街呼唤同伴。锦袖争相低垂，花钿半举。有人浮水追逐张枣，有人刻划红兰而久久伫立。照着水影窥看，靠近水渚洗衣。新近设下避忌之席，又建成招魂之所。彼此呼唤，携手共同留连；到了晚间的风光，最为可爱。棠梨别馆只剩斜阳，鹊楼重重，含着暮烟。树下遗留香粉，沙洲头送去纸钱。寻找春光必须游遍各处，只管尽情游赏，不要说回去。紫骝马停下马鞭，青牛停在车旁。观看在平野水泽射雉，送别在御坂乘羊。面对原野水泽惆怅远望，在林间园地徘徊。哪里还顾得城池遥远，哪里知道同伴离远？听见乌鸦啼叫，惊觉天色已晚；想到蚕儿饥饿，担心时间将暮。另有公子仪表盛美，羽盖相连，骑马奔驰。出入芙蓉苑，经过连勺陂。争相传说塞外还有梅花，勉强向闺中报告桑叶已经凋萎。听着宣曲路上的鸡鸣，泛舟昆明池。水浪映出青雀船的花纹，泥水的光泽溅到绿色罴旗上。若不是五陵的游侠少年，便一定是三秦的轻薄子弟。玉笛吹奏《杨柳》，金冠装饰着▯▯。想到今日的嬉游，也有无穷的赏乐。只见渡口旁全都在泛舟，哪个山头没有张起帷幕？俎席交错摆设，烟霞绮丽交织。无论哪县哪州，没有一处无林无壑。风俗虽不在溱水、洧水之间，风情却形成邺都、洛阳的样子。年年岁岁，倾尽全城。只是因为春光触动人的性灵，更使游乐不能停止。南渡桥边有无数醉倒的人，东流水上又有几人清醒？隐士船中藏着药草，秦王剑上刻着铭文。若嫌郑国桃花浦不够好，就请前往山阴的兰叶亭。游北山赋（并序） 我是周人，祖籍在祁地；永嘉年间，随从迁徙到江左。那里本来是儒学之乡，人物多有高尚节烈。穆公感念建元年间的耻辱，归葬洛阳；同州人悲悼永安年间的变故，退居河曲。开始是晋阳开国，最终在安康受田。坟墓和居处寄寓在那里，转眼已经五代；桑树榆树长成浓荫，不久将近百年。王绩对南山的旧日情怀，年老反而更加深厚；东陂遗留下来的产业，悠然自得，安宁自在。酒瓮比阮籍的还多，黍田比彭泽的还广。皇甫谧的心愿，是终身归于田亩；仲长统的规划，园林也幸而足够。独居南渚，时常游览北山，姑且度日取乐，忽然历经多年而忘了返回。向西走尽马谷，向北通达牛溪，丘壑依旧，满眼都是风烟。孙登默坐，对着嵇康、阮籍无言；王霸幽居，与妻子儿女一同离去。窗户临近水石，台阶环绕松竹。像田园间往来那样，已经很久了；眺望山林旧道，是多么悠远啊！诗是志意所趋向的表达，赋是诗的流派，于是抽取短浅的思绪，作成此赋。

译天道悠悠，人生如同浮萍。自古以来的贤人圣人，都有离去和留止。八字眉、四个乳头，龙颜凤头。忧患缠绕一生，千秋之后零落消亡。暂时面南而坐称王，最终相伴向北遨游。玉殿金舆的大业，郊天祀地的宏大功德，荣耀越深，责任越重，欢乐也不足以抵偿忧愁。何况数十年的将相，五百里的公侯，更是战战兢兢、勤勉谨慎，长久思虑，长久忧愁。从前还奇怪汉昭帝、汉武帝，如今才知道他们图求成仙确实有缘由。谁不愿意长生，只是实在难以求得。听说鼎湖之事便想相信，却奇怪桥山的陵墓为何匆忙修建。玉台金阙，仿佛在大海水中央；瑶林碧树，仿佛在昆仑山顶。不能像石燕那样轻轻飞翔，终究只是徒然乘坐土牛。罢了！世间事情从此便可以看清，又何必惘惘不已？抛弃卜筮而不再占问，我将放纵心意，长久离去。任凭万物，各自孤行；遗忘情怀，径直上升。只觉得老子、释迦的言论繁多，遗憾孔文宣王的技艺反而令人心痒。那些事业的迁转升降，难道是神明主宰掌握的吗？万物没有经过往来而不显成章，生命有所凭借便必然得到养育。可叹大道已经湮没，看见人情委曲枉屈。礼仪在千般仪节中耗费日月，《易》学在万象之中劳心费神。审察世事不停息，知道浇薄的根源正在逐渐增长。鸟为什么要触犯罗网？鱼为什么会落入网中？有生命的万物被奇异地隔绝，精灵也恍惚迷离。庄周三个月不上朝，瞿昙六年长久沉思。既然有这样的高人，何况我还不如前代达者吗？请停止交游而自求安逸，姑且学习清静来作为娱乐。于是拨开林木荫影，向前登上山间险隘。连绵山峰杂然突起，重重山岭环绕曲折。经过丹色高危之处，寻找险绝小径；攀登翠色险峰，寻找长长道路。把飞扬的情怀高举到霞光之路，把超逸的想象振起于烟雾之中。重重树林密集整齐地排列，崩塌的山崖巨石累累，彼此支撑。看那幽深森然的绝远山间，望见高处明亮开阔的天空。自以为能够乘着风暴飞出尘埃，遥远得仿佛朝拜元宫、谒见紫都。碧绿山峦之下，清溪曲折之处，远望隐约可见，却只能勉强通达；侧耳倾听，声音微弱而不连续。眷恋地伸长脖颈，于此停下脚步。脚步被石头阻挡而道路迂回，视线被横斜烟雾隔断而时断时续。古藤拖曳紫色，寒苔铺展碧绿。洞中探看书籍，岩边相对下棋。仿佛是神灵留下的踪迹，又依稀可见仙人的足迹。炼丹炉是哪一代熔化了金属？玉杯是哪一年流淌出玉液？石室幽深昏暗，沙场却光照如烛。松树疏朗，风在其中回旋；桂树苍苍，露水湿润。月亮还未偏斜，天色却先阴暗；霞光刚刚升起，天边已经明亮。喜爱方外世界的浩荡，欣悦于人间的拘束。何况幽深山谷还藏着真人，旁边没有四邻。紫色仙室半掩着门，黑色祭坛仍然崭新。遇到阆风山的高逸之客，碰见蓬莱山的旧日故人。忽然有人倚着梧桐拄杖，又有人披着皮衣背负柴薪。身穿荷叶衣、薜荔带，拄着藜杖，戴着葛巾。走出芝草田计算亩数，进入桃花源询问渡口。昆仑山仿佛磨刀石，渤海扬起尘土。种下碧色的柰树，何日才能结果？栽种美玉般的瓜，还要经过几个春天？这自然是奇异之事，并不只是隐居者所能做到。还有上元仙人的根骨，太清仙人的神妙手段；驱走闪电、奔逐雷霆，在空中耕作，在朽木上播种。河间的学业并非都能贯通，淮南王的方术也不是虚有其名。咒语能够驱动南箕，符箓能够回转北斗。仙人赠送灵药，麻姑送来美酒。青龙在甲辰日来进食，玄牛在乙丑日自行受拘。永远怀念世间的事情，天地长久无穷。回头看世俗之人，从红颜直到白首。假如可以经营千年，又何必轻视自己？从前的君子，曾听说可以飞升上天。忽然遇到真正的仙客，试着询问仙经。谈论九华山容易到达，叙说三英可以成就。擦拭丹炉，调炼石髓；洗濯翠色鼎釜，取出金精。珠子流动，玉石凝结；光如白雪，明如秋霜。都说暂时服用一剂刀圭之药，便足以使仙人驾车下来迎接。我们这些人见识狭窄，纷乱的疑惑搅扰自己；即使让双足都得到安稳，又何必依靠这种东西？那赤城山和玄圃仙境，难道是凭空构筑出来的洞窟吗？只是水中月并不真实，正如声色之中并没有佛。刘向实在错了，葛洪也令人叹息：指望确定日期而系住影子，依照方术去捕捉风。谁能脱离尘世？又在哪里逃避虚空？即使游历八洞的金室，坐在三清的玉宫，长久怀抱仰慕羡慕之情，难道就能脱出樊笼吗？在海上徒劳奔波，又有什么事可在□中完成？从前有蒋元诩的三条小径，陶渊明的五棵柳树；严君平坐在市门占卜，郑子真亲自在谷口耕作。有人寄身闾巷，有人隐居山林；都顺遂本性而共同获得快乐，难道是违背正道而另守一方吗？我也没有什么追求，便在这里独自游览。正逢天下无事，又遇到山中可以停留。你将要度过日子时，忽然已经到了秋天。两岸开着菊花，一座山冈传来松涛。不能劳费心神守持大道，所以将把自己交给命运，乘流而行。树林和山石之间虚静可受，本来就是樵夫与隐士共同寄托之处。在溪中遇到旧日客人，在绝壑遇到返老还童者。山峰像龟甲一样层层聚集，霞光映照的山壁像龙鳞一样交结。水从浦口流出，潺潺作响；雾气笼罩河川，茫茫一片。既欣喜又赏玩，于是游览并获得欢乐。结起藤萝帷帐迎接夜晚，敞开茅屋窗轩等待天明。只见杂树互相纠缠，长枝交错。树叶一动，猿猴便来；花朵受惊，鸟儿便飞去。引起公子特别的欣赏，谈论王孙长远的谋虑。幽寻山水，风□而道路深远。兰窗向左打开，菌阁斜对着水面。石头对着台阶，像猛虎蹲踞；泉水流过窗户，像龙在吟啸。月光照着南浦，烟雾生于北林。欣赏丘壑的新奇情趣，放任江湖的旧日心愿。道路汇集到我的居室，清风吹拂我的衣襟。以松花、柏叶酿成醇酒，弹奏凤翮、龙唇般的素琴。白牛溪中，群峰四面环立。确实这是山中的幽深之地，从前我的兄长曾居住于此。许由在此避居，张超曾在此聚徒成市；考察风俗而删定诗篇，依据经典校正史书。郑康成背着书箱相继而来，根矩提衣求学仍未停止。佩组带、穿青衿的弟子，行止铿锵有致；庭院之间充满礼乐，学生都是栋梁之材。山形像尼丘山，泉水仿佛洙水、泗水。（我的兄长名通，字仲淹，出生于隋朝末年，守持道义而不出仕；大业年间隐居在这条溪流旁，续成孔子六经一百多卷，门人弟子纷纷来此，聚集如同市集，所以这条溪如今称为“王孔子之溪”。）不久之后众人四散，至今已经二十年。土地仍和从前一样，人却大多已经不在。想到往日美好的交游，回忆当时的君子。佩兰、荫竹，砍除茅草，铺席于芷草之上。树木环绕成林，门户宛如阙里。姚仲由神色严正，薛庄周善于谈论义理。（这条溪中聚集的门人常有数百人，其中只有河南董恒、南阳程元、中山贾琼、河南薛收、太山姚义、太原温彦博、京兆杜淹等十多人，被称为俊秀英才。）

译姚义多有慷慨之气，同伴们把他比作仲由；薛收通达义理，人们把他比作庄周，薛收尤其善于妙谈义理。触着石头横臂而坐，遇到流水便洗耳。以经籍为乐，忘却忧喜。有时带着书策驱赶羊群，有时投竿垂钓鲤鱼。哪里料到一旦之间，竟然遥远得如同隔了千年。树木腐朽，山体崩塌；舟行之处改变，山谷也迁移。北冈之上，东岩之前，讲堂还在，碑石依然清楚。想起曾在中室向兄长问道，回忆曾在下席听他讲经。坛场上长满草木，院宇间充满风烟。从前文中子隐居的地方，实在是遭逢时局丧乱。暂时收敛锋芒等待时机，积蓄奇异声名等待天明。旅人处境小有吉利，明夷之卦却象征大难。若建立功业，凤凰的鸣声也无人听见；若修撰书籍，却以麒麟出现而中断。可惜我的兄长，生逢时运不平。死后，天下才渐趋文明；门人后来坐入朝廷廊庙，夫子也被安葬在佳城。若死者可以复生，什么时候才能再生呢？我凝望空置的馆舍，又走到前面的楹柱。眷恋地长久追想，我的情怀悠远绵长。这里是陈列俎豆、衣冠的旧地，还回荡着金石丝竹的余声。死后仍能不朽，究竟要靠什么来经营呢？（我的兄长仲淹于大业十三年在乡馆去世，时年三十三岁，门人给他谥号文中子。等到皇家受命后，门人中有许多人做到三公宰辅，但文中的道术没有在当时实行。） 我因为游览这条溪流，遍览旧日遗迹，大概是为高明贤人的怀才不遇而感伤。面对旧日遗址心情压抑，指向归途叹息惋惜。溪流常常横在路上，路途时时被阻塞。忽然登上高峻山峰，依然是旧日熟悉的景象。土地遥远而心意悠长，山势高耸，视野开阔。远望故乡桑梓的炊烟，辨认故国乡里的沟渠田埂。斜对着姑射山西面，正处在汾河以北。胸怀惆怅，山川悠远。回忆从前在父亲庭院中受教，那时面容稚嫩、年纪幼小。什么赏玩没有达到极致？什么地方没有游历过？在山石门户间玩赏春风，在山门中吟咏秋月。北窗映着雪光，南轩聚集萤火；穿彩衣侍亲、扇枕温席，穿黑布衣请教经义。这样的欢乐为什么如此容易失去，转眼便衔含哀痛忧伤？上天还没有悔改而停止降祸，家门遭逢不顺。子敬先亡，公明早逝。我从此心境浩荡，又遇上时世不仁。天地于是闭塞，□雷渐渐积聚。我要和长沮、桀溺走同样的道路，与伯夷、叔齐共同隐身。幸而收获大吉，正好遇到昌盛时代；容许北海的美名，也允许南山终身不仕。修养拙朴，辞去官职，含和守真。哪里像冯敬通那样讥刺世道，赵元淑那样责怪他人？殷仲文以地位卑贱为耻，憔悴并因贫困而伤感。亲自操作家务而没有欢乐，跋涉山河而备尝艰辛。哪里像我家这样，生计事务全都抛置不顾？不考虑归田，宁愿谋求远方的志业。坐在青山中却不以隐士自居，游于碧潭只是感到欢喜。早已知道山中隔绝尘埃，登高直到日暮，心情悠然。子平一去，什么时候才回来？仲叔长久出游，终于不再归来。幽兰在深夜奏出琴曲，桂树清晨斟满酒杯。丘园中放达闲散，洞室里徘徊往来。坐着如同枯木，心如同死灰。也有山中的珍味和野外的饭食，有兰花酿的浆液和木柴烧制的饭。用杞叶煎汤，以松根酿酒。既然采药作为食物，想来便随心而行，不矫饰做作。春前背着锄头，年末腰挂镰刀。草渐渐茂密，足以容纳野兽；树木越来越深，足以栖息鸟儿。地方寂静幽深，道路纵横曲折。野亭传来鹤鸣，山梁上有雉鸟。这里是远游停留之处，也是幽居栖息之地。有时有人抱着小牛刚刚到来，偶然听见鸡鸣才开始抵达。田畦只有一两块，茅屋不过三四间。山势险峻而无人经过，山岭有时平坦而可居。石菌抽出叶片，金芝吐出穗头。以镜子镇服山精，以刀驱逐木魅。泉水环绕台阶，鱼儿跃出；树枝横过窗户，鸟儿聚集。天网竟然如此宽松，人生哪里会艰难？饮用河水便知足，巢居林木便感到安稳。又何必以拾取紫芝为荣耀？又何必羡慕服食还丹？红藜竹节的手杖，绿色竹笋斑纹的帽子。野外饭食只有两簋，园中蔬菜只有一盘。为阮籍送行而长啸，得到刘伶相伴而十分欢快。清晨进入柴门，傍晚回到药圃。老莱子居处偏僻，邹衍所在山谷寒冷。杨柳枝条垂向锻沼，杏花飘落在坐坛之上。赋写成便配以鼓吹，诗写得像弹丸一样圆转。带着初得的鸣鹤，面对新婚的伯鸾。我有自己的胸怀，萧然自守。古人难以与我同道归隐，纷纷扰扰的世人中，我将要在这里终老。溪涧、池沼中的荻苇，丘陵、山坡、低湿地的桑树枣树；嫁接果树，移栽海棠，播种稻苗。不收藏无用的器物，也不珍爱非凡的宝物。抛掷玉石惊飞禽鸟，挥金如同挥弃草芥。与朋友在酒杯和几案旁相聚，和孩子们在襁褓旁嬉戏。以山泽间的漂游为乐，笑看江潭中的枯槁。戒除并非为了谄媚佛教，斋戒也并非为了讨好道教。没有声誉，没有功业，形骸自然空虚。坐着成为老农，居然成了下等农夫。身体与世俗相弃，赏乐随着山林而无穷。披衣在灶北，沿墙东谋食。倘若有白头的四皓、眉毛长白的八公，小童乘着日光，仙人驾着风；乡里的老人便在杖头安置鸟儿，地方长官则在车旁画熊。心中的约定彼此契合，道术暗中相同；若能前来相访，就在愚公谷中相见。燕赋 苍龙七宿主管岁时，凤律变换，葭灰也随之移动。柔弱的柳条低垂，残梅花凋落。黄莺等候天气转暖，刚刚开始鸣啭；燕子排开寒气，开始飞来。惊讶于玉户完全关闭，又欣喜于珠帘半卷。出入金龙殿，瞻望铜雀台。为什么这次相会如此微薄？才知道这是自然界寒暑的变化。总是并栖共处，绕着翠色栏杆相互对语。还要带着择木而栖的心意，自己寻找安置巢穴的地方。从前居住的屋舍，桂木栋梁，兰草芬芳；如今来到旧地，山谷变迁，丘陵分裂。若不是历阳随水沉没，便是吴宫遭到火焚。遇到海上的新伙伴，回忆秋前的旧群体。上下翻飞，羽翼错落。汉地为党，胡地为朋；头部丹红，胸部洁白。大家都忘却情意而驯顺相处，一同顺应时令活动和休息。停在屋隅以延续福泽，依靠屋舍来显示德行。避开戊己日衔泥筑巢，接近□霞寻求食物。墙壁深处筑巢，屋檐高处道路笔直。蓬屋并不鄙陋，谁又夸耀杏木栋梁？躲避罗网，防备鹰鹞。那些同类繁衍众多，实在是轩庭末端的余光。至于汉家的温室殿、秦帝的阿房宫，紫色楼阁、青色道观，金闺玉房，哪一年不来聚集？哪一年不飞翔？盘旋在赵女歌唱的场所，亲近燕姬起舞的队列。声音喧闹，扰动树叶的次序；身影纷乱，掠过花间。因而能够剪爪而蒙受知遇，《国风》诗篇也把它写入比喻。传递传国玉玺而毫无疑惧，栖宿在美玉编成的筐中也不害怕。职位列于掌管四时的官职，名声又擅长于高才之赋。结尾说：从前窥望前殿，花飞絮回；如今经过上苑，大雁飞过，鸿雁归来。光阴交替更迭，草木凋零，令人悲伤。眼看燕巢门户，又应当向北方开启。

译与陈叔达重借《隋纪》书 久已听说您所撰写的《隋纪》，抄写都已完成；先前舍弟和家人前往，也都带信请求借阅，却始终没有得到交付。难道是价值连城的珍宝，要等楚文王来才肯进献；崩山般的琴曲，要等钟子期出现之后才弹奏？您大概因为左貂右蝉，荣耀冠绝东省；掌管酒壶、背负玉玺，声望重于南宫；朝夕出入丹墀之间，揖让往来而身价更增；来往青琐门，步履之间自生光彩。住在丰屋华榱之中，回头便顾念蓬蒿之处而转移眷恋；鸣钟列鼎，反而想到粗食，改变了交游。不与骄傲之人相期，竟然忘记从前的友好罢了。仆遭逢圣明君主，退居山林，幸而喜悦于尧舜的遗风，得以保全箕山、颍水之间的操守。虽然心中所托付的情谊、我们的道义仍然存在，但出处不同，难以亲近接受您的仪范。因此希望凭借鱼龙羽翼，仿佛能够承受您的容颜，盼望观览您的著作，欣然满足心愿。您裁定成就国家典章，褒贬人伦是非，想使一时有明镜可鉴，千年有覆车之戒，所以应当把它留赠给有识之士，难道只打算传给子孙吗？如今反而牢牢封闭书函，严密锁闭门户。天下人的期望，难道可以这样吗？仆已故的兄长芮城公，曾主管著作局；大业末年想编撰《隋书》，不久遇到丧乱，来不及完成。仆私下不自量力，想完成他未竟的功业，收集散失的材料，如今还保存着几卷。从开皇初年起，到大业初年为止，都是亡兄删改润色的遗稿。大业以后，记载政事的材料缺失了；我虽然想继续完成，却没有什么可以凭借采录。因此尤其想看看您的著作。还请您让来使带回答复，不要让我再三请求。王绩白。答刺史杜之松书 某月某日。博士陈龛来到，奉送您的安排，借来的《家礼》连同书帙封好送到，请查收。又承蒙您想招我前去讲礼，听到命令不禁惊讶发笑，实在不能停止。难道是明公过去的眷顾，或者只是与我这个下走相识而未深知我的性情？我性情疏放，行为放纵，本来就是有缘由的；加上我抛弃世俗、遗忘名声，已经很久了。陶渊明面对美酒，已经不是礼义所能拘束；嵇叔夜携琴，只以烟霞自得。登山临水，悠然忘记归去；谈论虚玄之理，不知不觉直到深夜。偏居南渚，时常来到北山；兄弟以世俗之外的情谊相约，乡里把我当作狂生看待。歌咏《归去来》的作品，不觉感到情意亲切；吟咏《招隐士》的诗，只担心诗句很快写尽。以帷幕为屋、以大地为席，与明月交友、同清风往来。新年用柏叶浸酒作杯，仲秋则手捧满把菊花。像罗舍宅内，自有几丛幽兰；如孙绰庭前，只空对着一株长松。放声高吟长啸，挈带书卷，携着酒壶，只和志同道合者结伴，不知老年将要到来。若要让我重新整理冠簪鞋履，修整精神仪容，到邦君门前揖让，在刺史座前进退应对；远谈糟粕，近处却抛弃醇酒，那是一定办不到的。也恐怕刍狗托梦、栎社遭到讥笑，去吧，君侯，不要再耽误我的事情。

译重答杜使君书 某月某日。佐史杨方来到，奉上您的回信，又承蒙您屈尊另附书帖，询问《家礼》丧服新义五条。您推度情理，探究幽深，洞察微妙，实在不是我这样的山野之人敢于酬答分析的。但先人的遗旨，我曾恭敬地学习过一些；虽困居荒僻之地、学识荒疏，仍记得其中的奇异见解。谨借送信使者返回之便，分条陈述如下。三年之丧，是情感和义理的极致；有正服，也有义服，都是因具体情况而制定的。正服用粗麻布，只有三升。至于义服，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一半。这难道不是因为义理有分合的道理，而情感没有迁移改变的法则吗？然而亲属尊卑没有穷尽，丧冠和丧服可以相同；只是亲疏深浅或有不同，所以粗麻布增加一半，略微用来表示心意，有什么奇怪呢？至于父亲为长子，独自施用斩衰服，大概是因为所承继的责任重大，寄托的感情特别深，不只是亲爱亲属，也是尊敬尊长。至于庶子，既然不承继尊位，即使有长子，也与祖、祢没有关系，便不为他穿斩衰服，其中的义理也可知道。但是古代的君臣，有国有家，承继宗庙和血统，使血食祭祀长存。大宗、小宗，区别十分明显；继承祖、祢的关系，也可以由此推知。所以说：天子不使国绝，诸侯不使家绝，这是贵人宗族的制度。因此，别子成为始祖，由父亲继承他而成为大宗，是百代不迁的大宗。父亲已成为祢，兄长继承他而成为小宗，这是四代便迁移的小宗；既然承受百代相传的重大责任，难道不应当为他的长子服斩衰吗？作为四宗的始祖，难道也不应当为他的长子服斩衰吗？只有继承祢位的弟弟，与祖、祢没有关系，庶子的义理只施行到这里而已。自秦、汉以来，家国之道已经废坏，虽有这样的礼制，又将在哪里施行呢？到了晋朝末年，中原大乱，即使骨肉至亲尚且不能互相保全，祖、祢的次序又知道怎样彰明呢？所以仆的先君献公，依据具体事情阐发义理，想使它不违背古礼，并且能够施行于当今。他认为如今的封爵还保留着古代的称号，虽然没有古代的实际内容，却还保有名称。因此，最初受封的人仍可比作古代诸侯；诸侯的庶子，就是古代的别子；别子的庶子，就是古代的小宗。即使国家破灭、家族败亡、朝廷迁徙、城市变迁，只要谱牒仍有记载，宗族次序便可以推知，都可以依照古礼，在私人家中施行。至于那些沉默劳作的农民和悠悠众多的百姓，连自己的族姓都还不能辨明，哪里有空暇顾及宗族、庶子的事情呢？这就是古代先王不把礼制下达到庶人的原因。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反而疑惑呢？至于夫妻之道，确实是依义理结合，而家庭和睦，是其中首先要紧的。因此《传》说：“妻子是最亲近的人，夫妻一体的名分，与天性相等。”所以妻子对丈夫服斩衰服，大概是把对父母的重服移用过来。丈夫对妻子服一年之丧并持杖服丧，则超过了对兄弟的功服。前代贤人通达之士，从来没有不同意见。所以说：“妻就是齐，夫妻相齐而不可改变。”如果妻子到了失礼的程度而被休弃，违背了为妻之道；丧期终了便改嫁，则是抛弃为妇之义。违背道义、抛弃情理，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如果能够保全道义，那么天理与人情就是相通的。按照天亲之服，有什么不同呢？把它列入正服，这才是恰当的。这正是先君献公探究记传所得的旨意：阐明后世的过失，敦厚人伦的根本，亲睦夫妇的关系。这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明公又说：“君臣和夫妻，都是因义而结合；然而妻子穿正服，臣子穿义服，难道君臣之间的关系反而不如夫妻之间的感情吗？”这话不对。为什么呢？礼有因感情而制定的，父子、夫妇之类就是这样；也有因道义而制定的，君臣、夫妾之类就是这样。感情和道义的极致，都以斩衰为终点，这就清楚表明它们没有等级升降的区别。不过礼的作用，是顺着感情达到至理，由内而推及外。感情是人的内心深处，愚人和智者都有，哪有愚蠢的人会忘记自己的妻子儿女呢？道理是人的重大节操，是凡人与圣人的区别，哪有凡夫会忘记自己的臣妾呢？所以感情属于正，这就是妻子儿女承载深厚亲情、服侍丈夫和父亲而穿正服的原因；道理属于义，这就是臣妾守持大节、尊奉君主而穿义服的原因。因此，正服和义服的制定，是区别感情而共同遵循礼制。谁说君臣之义就要排斥夫妻之情呢？谁说夫妻之情就能压倒君臣之义呢？古代君子总是衡量感情来处置事情，裁断道义而后行动。道义可以压过感情，所以卫国的石碏不能保全自己的儿子；感情不妨害道义，所以宫之奇能够带着族人离去。因此说，感情和道义是有区别的，又是同等重要的。所以感情和道义所对应的丧服，有正服，也有义服；正服和义服的礼制，没有过厚，也没有过薄。这就是妻子穿正服，不妨害君臣关系；臣子穿义服，不伤害夫妻感情。既有伦理又有要领，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至于三殇之服，礼书已有明文，郑玄、王肃、杜预各自申述本人的见解，因此纷杂不一，后世便无法确定。然而详细考察各家记载和义理，王肃、杜预的说法较为正确。我从前在隋末，也曾听见诸位贤者讲论此事。近来家兄御史又把诸贤的议论编录起来，接续在问答之后，现把这篇抄录附上送去，希望您详细审察。至于众子服丧一年，其妻服小功；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他的丧服也服一年。先儒认为他的妻子也服小功，只有王肃认为这是丧服制度中旁系尊亲都遵守的例子。明公认为这比儿媳的丧服更重，是失礼的差误；这正是袁准的观点。礼制虽然依据感情制定，也会因道义而有所屈从，所以有本来无服而规定有服的情形，又有什么可疑惑于兄弟之子的妻子越过自己儿子的妻子呢？所以说：“兄弟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这是把他引进来使之成为同类，因此不妨碍与自己儿子穿同样的丧服。旁系尊亲不敢因尊亲压降服制，大概是为了避开正尊而自行执守，所以不妨碍其服制越过自己儿子的妻子。浅薄地陈述末学所得，哪里能够详尽考察呢？又说到杨方奉口头指示，借用王俭的《礼论》一事；我家门中收藏的书里原先没有此书，过去曾在处士程融那里见过这部书。看它的撰述，动辄多出于个人臆见，周公、孔子的规模十不存一，恐怕不足以供大雅君子观听。今后如果询问而有所得，当派人恭敬送去。王君白。

译○答冯子华处士书 我们分别才不久，已经十多年了；吟诵《采葛》诗篇，更增添了感慨。人生在世，转眼就像骏马从缝隙间驰过；聚散和音信循环变化，四处漂泊而不停留，偶然遇到适意之事，便可以安然度过一年。陶渊明说：“富贵不是我的愿望，仙境也无法期待。”又说：“盛夏五月，我赤脚坐在北窗下，偶尔有凉风吹来，便自认为是伏羲以前的高人。”唉，顺心适意就是快乐，正合我的心意。我在河中沙洲附近有祖先留下的旧田十五六顷，河水从四面环绕，东西两边通向河岸，各有几百步。古人说：“黄河、济水之滨适宜种黍。”何况是中州肥沃的土地呢？家兄明察而通达，知道我放纵疏散、不习惯拜揖，轻视礼义，视功名如微小尘物，也把我当作世俗之外的人相待，不用家务来拘束我。至于乡里宗族的庆贺和吊唁，闺门中的婚礼和冠礼，我已经五六年寂然不曾参与了。在亲戚朋友之间，大家都把我当作山麋野鹿来相养；我天性爱好琴和酒，能够尽情抒发胸怀，真是幸运，真是欢喜。近来又索性抛下家业，独自坐在河洲上，搭建茅屋，连同厨房和马厩总共十多间，奴婢几人，足以供驱使。顺应天时，利用土地的利益，只耕种黍稷，酿造黍酒罢了。春秋四时，以酒相继；还多养凫雁，广泛饲养鸡豚；黄精、白术、枸杞、薯蓣，也早晚采集，供服食滋养。床头只有几帙素书，不过是《庄子》《老子》和《周易》罢了。除此之外，很少曾打开阅读。偶尔想起兄弟，就渡河回家，把船系在岸边，兴尽便返回。每逢天地晴朗，便在船中吟咏谢灵运描写乱流趋向孤屿的诗，悠然生出对水泽山林的无尽思念，仿佛瀛洲、方丈就在眼前森然矗立。有时与船夫、渔人分占潭水一同垂钓，俯仰之间尽享快乐，戴着星星回来；歌咏只求自得其意，不必同那些悠闲无聊的人唱和。独居河洲，旁边没有四邻，听见鸡鸣狗叫，看见炊烟灯火，便知道自己有安身之处了。近来又有人送给我五加地黄酒的药方，以及种植薯蓣、枸杞等的方法，使用后确有功效，省力而收效加倍。我没有闲暇修习浑沌之术，却常常实行这些方法。裴孔明虽是名教之外的奇士，但在风月之间，往往有高人的气度；而且特别具有巧妙的天性，思虑仿佛有神助。他亲自制作了一张素琴，说琴材是峄阳的孤桐。近来带来让我观看，琴轸、琴柱安置精巧，龙唇凤翮，实在与普通琴不同；发出的声音和吐出的韵律，格外和谐清朗。我家三兄生于隋末，因伤感世道动乱，有道而没有官位，作了《汾亭操》，大概属于孔子《龟山操》一类的作品。我曾亲自听过他的曲调，颇能把曲意充分表现出来。近来得到裴生的琴，又练习他的琴曲，声音洋洋，觉得琴与曲相互契合，如今便把琴留下了，只恨不能让您做我的锺期，实在因此耿耿于怀。我居住的南洲有位仲长先生，搭结草庐独居三十年，不靠自己的劳动就不吃饭，身旁没有侍从；即使患有疾病，也不能与人交谈。他的风神严肃清峻，没有世俗气；带酒与他相对饮，仍有古人的法度。先生又著有《独游颂》和《河渚先生传》，是阐明万物、寄托道理、使人豁然解悟的作品。我时时取来玩味阅读，读完便又忘情于江湖。我从前见到薛收的《白牛溪赋》，韵味情趣高奇，文辞义理旷达深远，峻峭萧瑟，实在难以言说。壮美而高远，真是扬雄、班固一流的作品。高士姚义曾对我说：“薛生这篇文章，实在不可多得；登上太行山俯视沧海，高远深厚都达到极致了。”我近来作了《河渚独居赋》，被仲长先生看见，他认为可以与《白牛溪赋》相提并论；现在也抄写一份给您看，可以和清溪诸位贤者共同详加评议。乱世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治理，王道渐渐通达，天灾不再发生，年谷丰熟，贤人充满朝廷，农夫遍布田野。我们这些江海之间的隐士，不过是击壤鼓腹，缴纳太平时代的赋税罢了；皇帝对我们有什么功劳呢？又听说房玄龄、李靖等诸位贤臣，在朝廷中竭力办事，我家魏学士也施展才干；公卿勤勉不懈，有志于礼乐；君主明哲，辅佐贤良，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庆贺的呢？那些胸怀抱负而能独自放达、游处湖海的人，才干足以济世，是王者所需要的。所遗憾的是姚义已经不在，薛生也已去世，使罗列天下的法网有所遗漏，因此感到叹息遗憾罢了。我近来常有风病发作，身体衰弱，不能很好地生活；然而烟霞山水，是我的性情所适，琴歌酒赋，从未间断；时时游行人间，出入郊野城郭。暮春三月，登上北山，只见松柏群吟，藤萝遮蔽景色，心里十分快乐。张开双腿、披散头发，与鸟兽同群；醒时不胡乱行走，醉时不侵犯外物；兴致满足、乐趣穷尽，便回到河洲，在蓬草屋、瓮作的窗户中弹琴诵书，逍遥自在，姑且用来度过一生。初夏渐渐炎热，您近来怎样？愿您起居多多适宜。黄颊之会，什么时候才能暂时忘怀？偶然借着南风，略微表达心中的情意，恭敬地愿您珍重自厚，不能一一尽述。王君白。

译○答程道士书 徐道士到来，收到您的书信，文辞义理恳切，我全都领受了。我曾经读书，考察几千年来的事情，已经很久了。由此看见天下共同的趋势，认识人情的大体；人们的言语和沉默纷杂，是非混乱，夸耀的人至死追逐权势，刚烈的人为名节殉身，贪婪的人沉溺于财物。各种人一生下来，各自赞成与自己相同的，反对与自己不同的，哪里能够一一比较清楚呢？所以我的老师说：“不如各自任其自然而彼此忘却。”仲尼因此不在人间对人作可与不可的评判，庄周因此在自得中齐同大小。这就叫神妙而变化无穷，使人各自适宜，百姓天天使用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君子所思考的不超出自己的职位，道不同就不相互谋划，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您想让我适应别人的快乐，而我想使自己适应自己的快乐。这并不是敢于非难您的道义，只是想说明我的心意，姑且为您陈述一番。从前孔子说：“没有什么一定可，也没有什么一定不可。”却又想居住在九夷；老子说：“同一切都称作玄。”却乘关西出关；释迦说：“色就是空。”却又建立各种佛法。这些都是圣人通达各方的玄妙旨意，是广泛济度众生的秘藏。实在应当寄托于清明的鉴识，君子彼此期待的是事情之外的精神，哪里可以拿言语和行为来责问呢？所以仲尼说：“善人的道，不拘泥于前人的足迹。” 老子说：“所谓无为，就是没有什么不做。”释迦说：“三灾遍布之时，行业本性仍然澄明。”天地元气常常凝聚，一经吹动便形成万物；万物虽然各不相同，道却贯通而归于一体。所以各自安守本分，又有什么不同不能相通呢？如果违背各自的适意，又有什么事能够不受阻碍呢？因此所谓圣人，不过是顺应适宜而无所阻碍的称谓，也就是各守本分而彼此贯通的意思。既然各守本分而都能贯通，所以能确立立场而不改变方向；顺应适宜而无所阻碍，所以能随处游行而不选择地方。如果越过本分去追求万事贯通，违背适意去追求无所阻碍，即使有神奇万变的本领，又能独自怎么办呢？所以说：“野鸭的腿虽然短，接长它就会悲伤；仙鹤的腿虽然长，截短它就会忧愁。”这是说本分不可逾越。梦见自己变成鸟便在天空鸣叫，梦见自己变成鱼便沉入泉水，这是说适意不可违背。我天性潦倒，不通晓世务；闭门独居，便萧然自得；接待宾客，就茫然想睡。加之天性又嗜酒，身体所需的资用，河中的黍田足以供我一年酿酒；闭门独饮，不必一定有人作伴。每当大醉一次，便觉得精神安宁和畅、血脉通利；既不违逆外物，又使自身快乐，所以常常放纵心情来使自己适意。志趣相同的不过一两个人，偶尔相互往来，一并抛弃礼数，张腿披发，随意谈论玄理，昏昏然一同醉倒，悠然归去，完全不知道聚散的缘由。从前我家三兄，应时而生，才德出众，先使一种道德得到尊崇，又继续阐明六经。我曾喜欢他的遗文，认为匡正扶助世道的要旨已经大体完备。然而峄阳的桐木要等待伯牙，乌号弓也必须依靠由基；如果没有合适的人，道理不会自行流行。我自己已经审慎估量过了，必定不能使自己达到台辅之位，恭敬地宣扬大道。既然不渡过江汉，要方舟有什么用？不思登上九霄，要羽翼有什么用？所以近来全都重新抛弃了，即使周公、孔子的著述，也不再窥读，何况诸子百家的悠悠之说呢？去吧，程先生，您不是我的同道。像您这样，可以说身处江海之上，心却游于朝廷之下；即使想要施展志向，也不知不觉坐着奔驰。如果从这一点出发而轻率议论大道，恐怕就像车头向北却要到越国，背离的方向会越来越远。我近来又增添了风病，身体衰弱，不能很好地生活，只想顺应造化独自前行，任凭遇到什么罢了。不愿再让离娄劳累眼睛，让契后耗损精神、惊惧心神，把自己蒙蔽在以外物为事业之中。努力吧，先生，勉力建立美好的谋划。借山僧回去，略写这些表达心意。王君白。●卷一百三十二 ☆王绩（二） ○醉乡记 醉乡，距离中国不知有几千里。那里土地空旷无边，没有丘陵险坡；气候平和一致，没有阴晴寒暑的变化。风俗极其同一，没有城邑聚落；那里的人十分纯粹，没有爱憎喜怒。他们吸风饮露，不吃五谷；睡觉安闲自得，行走缓慢从容。他们与鸟兽鱼鳖杂居，不知道船车器械有什么用处。从前黄帝曾经游历过醉乡的都城，回来后茫然丧失了自己的天下，认为结绳记事的政教已经浅薄了。到了尧、舜，制作千钟百壶的酒作为献礼，借助姑射神人来取得通行的道路，大概到达醉乡的边境，终身享有太平。禹、汤建立法制，礼仪繁多，音乐杂乱，几十代都与醉乡隔绝。他们的臣子羲和，抛弃甲子纪年而逃走，希望到达醉乡，却迷失道路，中途夭亡，所以天下终于不得安宁。到了末代子孙桀、纣，愤怒地堆起酒糟之丘，台阶高达千仞，向南眺望，最终也没有看见醉乡。周武王在世上取得成功，于是命令周公旦设置酒人氏的官职，掌管五齐，拓展土地七千里，仅仅能够与醉乡相通，所以四十年间刑罚搁置不用。往下到了周幽王、周厉王，直到秦汉，中国陷入丧乱，终于与醉乡断绝；然而臣下中爱好道术的人，也往往偷偷到达那里。阮嗣宗、陶渊明等十几个人，都曾游历醉乡，终身没有回来，死后葬在那里，中国人因此称他们为酒仙。唉，醉乡的风俗，难道就是古代华胥氏的国度吗？它为什么能淳朴寂静到这种地步呢？如今我将要到那里游历，所以写下这篇记。○子推抱树死赞 晋侯抛弃旧臣，功臣永远悲吟。感情随着土地遥远，怨恨随着山势深重。追兵截断山谷，烈火焚烧树林。抱着树木而死，谁能明白他的这片心意？○荆轲刺秦王赞 带着燕国督亢地图，渡过易水，去报复秦皇。精诚之心直冲云日，匕首横映寒霜。想凭一己之力控制天下，活捉秦王。可惜智谋浅薄，竟没有防备琴声中的杀机。○项羽死乌江赞 项羽意气慷慨，来到江边询问渡口。他把战马送给亭长，把侯爵封给旧臣。为什么不渡过乌江，反而自己取得灭亡呢？八千江东子弟，如今一个也没有了。○蔺相如夺秦王璧赞 秦国人把宝玉拿来交易，价值随着名声而定。蔺相如用欺诈的言辞周旋，内心却始终忠贞。面对清净的斋戒，他怀抱愤懑，身体倚着两根殿柱。最终保全了玉璧，还使秦国答应以十五座城相换。○陈平分社肉赞 陈平主持社祭，割肉分给众人。他心中忘却厚薄，诚信如同秤衡一般公平。平素早有声望和威信，所以父老们并不惊疑。倘若让他安定天下，难道会不如分社肉这样公平吗？○君平卖卜赞 严君平不做官，终年以卖卜为生。每天不过占卜几局，常常只收一百钱。他的道术实际上兼济天下，功业并非只能独自成全。如今采用我的言论的人，已经超过一半了。○甯戚扣牛角歌赞 甯戚没有遇到明主，只能唱着商歌喂牛。长夜漫漫难以等到天明，人生仿佛浮萍。哪怕等到顽石腐烂、金属流化，世上没有尧舜这样的君主，又有谁会来发现我呢？○老莱养亲赞 老莱子的父母，白头到老一同生活。他欢欣地奉养双亲，内心没有丝毫违逆；曲意逗弄，穿着彩色斑斓的衣服，像孩子一样嬉戏。多么深厚的孝心，真是精诚而细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