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六十九

译永泰元年十二月甲子，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兼御史大夫、剑南节度支度营田观察使、成都尹、定襄王郭英▯在灵池去世，原因是兵变。所谓文德美盛，并不只是讲究君臣之礼、端正上下名分，难道不是指筹划治理大难吗？所谓武功显赫，并不只是统率军队、威震戎夷，难道不是指辅佐中兴吗？公名英▯，字元武。赠伊州刺史旰，是公的曾祖；陇右节度摄御史中丞、赠太子太傅知运，是公的父亲。公生于□赤亭，在青海建立功勋，世代相传为良将，事迹载于国史。公具有山河精华般的资质，是将相之才；学习剑术，轻视短后曼缨，读书则看重金版玉匮。天宝二载，刚在军门开始做官，屡次升任左武卫大将军。节度使凉国公见到他，说：“代替我掌管节度的，一定是这个年轻人。”此后十年，公果然接替凉国公担任节度使。安禄山叛乱，祸乱中原，两位圣驾假称游历三秦。叛军占据▯、岐，重要镇守之地非公不可，于是朝廷制授公为秦州都督兼御史中丞、陇右采访使。不久，叛将高嵩长驱进入幽燕，深入▯、陇。公表面上安排郊外慰劳，内里设宴迎接；宴席还没有吃饱，军队已经合围。叛军数千人随即被消灭，因此陇外不再响起吐蕃箭镞之声，皇帝车驾才开始定都雍上。至德二年，诏令公任凤翔太守，转任西平太守，加授陇右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吐蕃逼近西河时，诸将身披坚甲登城防守，我军以偏师迎敌。胜负在于交战，取胜应当使用奇谋；于是选精锐骑兵袭击空虚之处，布置疑兵以应对敌军锋锐。前锋还没有到达陇岛，后续劲旅已经攻破敌巢；边境捷报白天送到，吐蕃夜间溃围，公进封西河郡公。史思明攻陷成周，向南进入陈、蔡，诏令公兼任御史大夫，统领淮南节度使的符节；向东防守陕、虢，诏令公兼任陕州刺史，掌管关外军旗。宝应年间，皇帝乘时运兴盛，嘉奖公如虎臣般的功绩，进授户部尚书，加开府仪同三司，仍然统领军务。史朝义逃往河北时，公的勇略如雷震，劲骑如风搏击，驱使熊虎般的军队，布成龙蛇般的阵势。一战攻破谷水，再战攻克邙山；十年来逃窜的叛寇，万里之地一扫而清。朝廷赞赏他，诏令他兼领东京留守，又兼河南尹，不久授尚书右仆射，封定襄王，加实封三百户。永泰元年兼任集贤待制；夏五月，天子认为剑门如巨锁，选择人选极其困难，遍选朝廷官员，只有公当此任，当日加授成都尹、东西两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仆射之职依旧。当时，公入朝承受日月般的恩光，出外拥有风云般的气势，把孙武、吴起看作老生，把韩信、彭越的功业视为儿戏，千里之内都为之震动，百蛮都为之惊惧。秋七月，西蕃侵犯边境，公的军马接连取胜；军人擅自返回，副将害怕被诛杀，便趁机谋反。公披甲击鼓，乘一辆车独自深入，带着西山的几名骑兵，等待东川的援军。短兵还没有交接，追击叛寇时横遭袭击；虽然刀刃已经刺入身体，气势仍然激烈如箭。边境官吏仓促传报，朝廷听说军队遭难，皇帝立即惊惧，因而更加哀悼惋惜。由此可见圣主仁德深厚，重视武臣的壮烈节操；不追究军队覆没的过错，反而表彰斩杀叛军首领的功劳。大历三年正月二十七日，诏令葬于武公的祖茔。夫人郑国夫人庞氏，生前如礼归敬仲、告诫伯宗，享受六珈之宠；死后也将同葬九原。嗣子将作少监嘉珍，悲愤积于胸中，像尝胆一样自励，哀伤得泣血；在蜀地城门装饰灵柩，使亡魂归还秦陇，竭力修建祁连山般的坟墓，想着在岘山之上树立石碑。因为我任职史官，专长文章，便雕刻碑石来彰显美德，使后人奋发而成就大业。碑文说：天地闭塞之时遭逢□雷，命运聚集。光耀的定襄王，顺应时势而来。亲自奔赴战乱，立志清除国家灾难。推举于陇西，士卒如云屯聚；持旄节镇守陕东，群盗如雷奔逃。五次开设幕府，七次攻破凶恶之门。以少击众，以将亡换取存续。六次登上柏台，向南张扬法宪；两次位列八座，任右相而增光。与盟友一同受赐土地，以异姓受封为王。功勋崇高，事业宏大，地位尊贵，声名远扬。奉召在蓬莱殿应对，出镇梁益。秋霜般发布号令，春雨般施布恩泽。朝廷寄望于股肱之臣，变乱却从身边发生。南面包围已经合拢，短兵尚未交锋。单骑急奔，群凶争相震动。鲜血染红朱轮，首级碎于白刃。魂归万里，三军悲痛。稀疏的松树遮蔽阳光，孤坟参差于□。身死而冤气不散，名声却因战功崇高。○冀国公赠太尉裴冕碑 君王承继大业以拯救时代的灾难，君子契合天命以成就圣人的功业；殷代的傅说、周代的申甫、汉代的博陆侯，都属于这一类。面对大事，首先谋划大计；君子端正职位，国家以此为法则，这是他们的道。琬圭、火龙，是受赐的礼物；元社、朱户，是所享的禄位。古人遇到合适的时代，便施行自己的道，成就事业并接受禄赏。唉，裴公接近这种境界了！公讳冕，字章甫。是河东大族，名列家谱。曾祖为沣州刺史，讳怀感；祖父为滑州司马，讳陟；父亲为长安丞，赠司空，讳纪。自司空以上，世代累积清正德行。公全然承受淳朴本性而形成器度，融会幽冥之理以养成精粹平和的气质；卓然超群而不受牵累，足以与前代贤人并驾齐驱。他的礼仪仪容和真诚恭敬，可以陈说给蛮貊听，可以施行于鬼神之前；难怪能够在幽暗中辨明吉凶变化而遇合圣君，精研义理并用于实际而明察天道。天宝十四载，皇帝在华阳躲避狄人，肃宗假称游历幽朔。公以御史中丞身份奉诏，辅佐太子。离开职守渡过黄河，在灵武会合侯伯卿士、官师亚旅，考察上天成就大德、铲除残暴的时运，倡导神灵所护佑的亿万百姓之心。公背负金玺、头戴玉旒，替百姓向西方请命；只把上天的意旨和群臣的谋议禀告皇帝，心中却挂念苍生的灾害。册立礼仪完成后，公于是由左庶子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是顺应当时的舆论。皇帝说：“我想教导熊罴般的军队，给它们吃……”公在这时便……请□于岐阳，朝见于丰□宫，以□陈列军队，用蛮夷诛除暴乱。公安定大业，开启中兴运势。皇帝说：“我想端正百官，诏令主管各项事务。”于是任命公为尚书左仆射。公于是整顿百官事务，使四方归附，辅佐皇帝始终共十三年。公起初由县官属署升任监察御史，曾有奸邪贪蠹的官吏，公依法审察他。当时那是受宠权臣的亲戚，党羽包庇他的罪行并向公求情，公最终仍按法令治罪，不向权势屈服。当时舆论认为公有不可改变的节操，因此上下肃然；由此历任侍御史、尚书郎共五次。其中因正直而遭困厄、被贬牧守蛮溪两次，因时势需要兼任宪台、镇守梁益各一次。

译公因功勋受封冀国公，实际食邑五百户，官秩为开府仪同三司。大历四年冬十一月，当今皇帝想到伊尹一心辅政的功德，思念孔光重新起用的事迹，诏令公再次入朝为相。十二天后，兼任河南江淮副元帅、东都留守。这月辛酉，公在长安去世，享年六十七岁；第二天，册赠太尉。第二年二月，葬于京城南面的毕原。诏令京兆尹护办丧事，赠布八百段；丧葬仪仗器具，命有关部门供给。从前天宝末年，公曾被御史大夫王钅共诬陷毁谤。不久，钅共的弟弟钅旱因犯大逆罪，朝廷下诏在朝廷审辨，凶犯的供词牵连到钅共，公从下属官员之列出面，抗辩其诬陷，朝廷称赞他不结党。后来程元振僭越使用威权，有人持诏令跟随禁军，公停车责问，当面斥责并涉及……公被贬时毫无怨色，德行和仁爱于是得以施行。君子说，公真正把忠诚贯彻到底，是因为他遵守礼法。因为置身事外，所以临难不惑；因为专一守节，所以遇事明断；其胸襟广大，超越生死之间，逍遥于明暗之境。公曾出使北方异俗之地，颁布诏命给穿毡裘的部族；单于和各部君长叩头屈膝，见到王商便压抑畏惧，跟随魏绛而来归服。论言语，推重他的正直；论行动，推重他的顺理；论成就事业，推重他能救济万物；论进退，推重他合乎中道。他的孝悌、慈爱和敬意感通天地；他的诚笃守信、明辨大义通达鬼神。帝王拥有这些品德，便能奉行天时；百官拥有这些品德，便能修明典章法令。他辅佐两位皇帝建立功业，历事三朝。年老而头发斑白，是国家的元老；手执玉璧、奉上玉圭，站立在君王殿堂之上。生前享有食邑土地，死后仍留下恩惠爱泽，难道是靠禄位才显得尊贵吗？他的遗孤正，授意撰写碑文，请我刻在石上，以代替三鼎、林钟所表示的功德。铭文说：天地元气降下神灵，建立人的极则。遥远而伟大的冀公，顺从上帝的法式。宏大的创造覆盖养育万物，天地大化陶铸人材。事业成功，功勋成就，保持中和而居于正直。皇帝思念年高德劭的贤臣，两次起用他辅弼朝政。为时代培养贤才，并惠及万国。从前上帝降命给元老，让他凭借仁德，阐明最高的道。唐朝历运处于困厄，也任命我公。顺应民心、承戴上天，比黎民讨伐共工更为深切。德行如星陨落，仁爱如海枯竭。大厦的栋梁崩塌，高山的美玉折断。领导前代贤人，纲纪联络后世道路。高大的丰碑一座座矗立，光明盛大的功烈熠熠生辉。永远流传亿万年，遗留的芳名永不磨灭。○故相国杜鸿渐神道碑 皇帝即位改元的第二年，巡行至陕州郊外。冬季最后一个月，皇帝返回镐京；到了春王正月，临御前殿，召见群臣，下诏给太常卿卫公鸿渐：“研求幽微，体味大道，是国家的栋梁、人的师表；使时代不至迷乱，朕倚仗你来担任宰相。”史官记载：我和公同在中书省任职，一同办理中枢事务；入朝便一起进入金门、登上玉堂，出行便一同乘车奔驰在宽阔道路上。公对我情谊深厚，我对公的德行也感受很深。等到公去世，我得以进入公的内室，看到公深奥的内心。节操在危难中更加坚定，义行在颠沛中更加彰显；因此可以恢复认识公的道，考察公的行为，阐发而使名实相当，品评事物而确定言辞。观察公处理政务，能消除烦扰、解开纠结，遇到机会便果断决策；考察公与万物相处，即使天乐失去和谐，也仍陪伴皇帝出行止息。公病危将死时，我曾参与进药祈祷。声名是世人所看重的，但公最终没有因此延年，正好显示出公不以声名自居；死亡是有情者最深的哀痛，公却认为贤胜于贪生，更加知道公能够通达生死。古史流传下来，如果只赞美而不彰扬，便是史官失职；如果记载而有所遗漏，也近于诬妄。既然这样，那么把盛大德行刻在山边，把丰厚功勋藏入王府，也就可以了。公是帝尧的后裔，家居京兆。春秋末年，诸侯势力耗尽，炎帝、黄帝、唐尧、虞舜的后裔，很少有保存下来的。范宣子还要广泛称述世代门阀，极力夸赞穆叔。经历秦、汉，直到百王千载，著名的公卿大人接连不断，前后相继。元宗朝，公的叔父暹任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以清正节操居于东府；垂拱年间，祖父慎行任荆州长史，以文武才略成为南方州国的表率；开元年间，父亲鹏举任安州都督，以盛大声名镇抚淮浦。公是杜陵人，胸襟辽阔而不受拘束，性情与大道相合，旁通诸艺而多有可取之处。他想汲取大海般的知识，却似乎从海边都返回了；想窥探言语与沉默的深意，深远得难以究竟。公常常轻视同时代的人，不屑处在低位。历任扬州参军、华县尉、大理评事司直、关内度支副使。虚心待人而不挑剔外物，守持诚意而不受世俗污染。天宝末年，将相之间相互失和，天下人寒心；家家有襄陵般的忧患，人人怀有山崩墙摧般的恐惧。公认为，临死才勇敢并不算勇敢，若只求活命便没有担当；如果没有人肯顾念乱世，谁没有父母呢？于是开始产生拯救危难、勤劳王事、救溺定倾的志愿。安禄山果然凭借豺狼般的军队，凌辱虐害京畿；巩、洛成为荒芜之地，崤山、函谷关成为障塞。朝廷命忠臣扼守二华的险要，守卫黄河、渭水的关隘，以挫败叛军锋芒；分派河陇的精锐，占据南阳，面对宛、叶，来遏制其势。朔方节度使、中书令、汾阳王从边境调发精锐军队，取道□中，出井陉，以控制叛军后路。汾阳王提拔公任军中副职，倚重公筹划军务。公提出谋议从不回顾，制定计划毫不迟疑；整备兵器、搜索战马，接运粮食供应军队，片刻之间便能决断机宜，闲暇时也能处理繁剧事务。因此，佩带铃铎的凶徒尚未击鼓便被击破；恒阳的叛逆守将听到声势便先行屈服。当时大军深入敌境，后续计划在于保全军队，便命公西归本军，镇抚并晓谕各地，调发兵员粮食，保卫安抚华夏与戎夷。恰逢哥舒翰出兵桃林，却没有谋划好便与敌交战。后来盟约解散，军形离散、势力受挫，六军败退而无人救济，主将授予符命却没有回来。强悍的胡兵侵犯关中，长戟直指宫阙；元宗向西巡幸巴蜀，驻跸槐里，使肃宗不得跟随，下诏让他在马下接受诏命，征发朔方军队向东问罪，把国家神器的重任交给他，并勉励他谋求兴复。肃宗接受命令，感动哽咽，向北奔驰而心中惶恐；经过郇州郊外没有馆舍粮食供给，到了安定又断绝柴草粮饷。起初诛杀二名守将，众人心中仍然怀疑；兵力只有一旅，边郡仍然惊惧。于是越过平凉，出萧关，直奔丰安，凭借黄河阻隔来巩固防守。公带病向西赶来，在白草顿请求拜见，愿借前筹谋划安危。

译灵州四面临敌，是军队会集之处；长安刚刚陷落，人心正动摇。奸邪豪强暗中窥伺，杂种部族环视四周，众人的情绪一经呼喊便可能溃散，危机转瞬就会爆发。北行的车驾尚未改变方向，舍弃这里还能到哪里去？丰安处在西部边陲，北面临近沙漠，候望的官吏无法到达，疲惫的士兵只能直接渡河。倘若军门关闭过晚，回程船只又没有准备好，仓皇逃向北方的后裔将无处立足，这不是上策。于是公分条列举市场税收和收入计算，又陈述幕府文书、攻守便利之处以及山川要害。肃宗拍着公的背说：“灵武就是我的关中、河内，卿就是我的萧何、寇恂。敌人就在眼前，凶恶的仇敌不值得担忧，足以消灭。”当天皇帝车驾便移幸灵州。守城可以修完城郭，交战可以保持完整军力；一击鼓、举军旗，下令便如风生起。东到榆溪，西至先零，没有不带着干粮赶来、举弓奔走的；人们前后相挨、挥汗而行，只怕落在后面。肃宗虽然接受了传国的诏命和平定戎狄的约定，却谦让而没有即位，守持意志更加坚定，愿意以抚军讨贼；等叛贼消灭后再回来复命，远距离禀告威势谋略，而不立即正定帝王名号。公与御史中丞裴冕率领呼韩单于、羌戎君长、校尉部曲和塞外老将，叩头劝进，封上奏章十次。肃宗深深闭绝此意，把奏章留在宫中，始终没有答复。公独自推门直入，甚至当面进谏，披露诚意表达心志；悲哀地叩击玉阶，滴下鲜血洒在地上。他认为君命不能废弃，仇敌不能轻视。当年天后时期，天下震惊、人民离散，文治武功都衰败而无人振兴，这不是天子的孝道。皇帝也犹豫而受到感动，反复思量改变主意，公于是陈述礼仪、选择吉日，登上皇帝大位。于是义军推举皇帝，回纥纵横驰骋，蹂躏咸阳，收复关外；救援楚地，请求天子发命；铲除凶恶，洗涤污秽；收复秦地和洛阳，辅佐皇帝成就霸业，这些都是公的力量。最初制定决策时，已经把大功推给裴冕、郭子仪；论功行赏时，最终只以平常资历授公为侍郎。通达的人多称赞公的远大声名，英明的君主赞赏公能够谦让。公在主簿任上为我披荆斩棘，我始终难以忘怀；张良本是平民，能够获封留侯便已经满足。五凉四战的边地，是荆州用兵的区域，也是会稽控制河流的险要。两都刚刚平定，九州仍然忧惧，局势倾斜动摇，三方尤其紧急。东西万里，出入十年，手持符节、统领军队，先后镇守安抚各地。公镇守时，河西没有盗贼侵边的警报，洞庭平息了三苗之祸，海寇不敢妄动，瓯闽顺从法度；公离任后，袁晁攻陷山越，康元焚烧夷陵，犬戎夺取酒泉，匈奴张开右臂进逼，这些失去公的祸患就是如此。当今皇帝即位，认为公是先帝的重臣，明晓治乱，又具有汉代朝廷儒雅之士的风范，熟悉制度，于是让公出任常伯，登上宰相府。礼崩乐坏，靠公加以修补；国家纲纪和天子法宪，实在由公维持。公从容地为皇帝议论天下大事很多，暗中提出密奏，明辨可行与不可行之处，不止一件；他在删削文稿时十分谨慎深密，功劳隐藏在曲折的言辞中。永泰年间，西南大将暴虐凶狠，亲信离心，军队四散溃败；事情虽然紧迫、道理却很清楚，但形势疑惧、势力相拒。皇帝怜悯无辜百姓，哀痛将士遭受毒害，公奉命接受节钺，乘一辆车前往蜀地，仅凭一句话辨明邪正，安定万人的反侧之心。公尚未到达时，各方都像鸱鸟张翼般外强中干，内心恐惧，向外窥伺；等公发布号令，众人便饱受德泽、饮沐和气，甚至载歌载舞。岷山、峨眉既已平定，双流已经清静，卫公报告事情成功，皇帝于是眷顾而安心。皇帝说：“丞相善于谋划，能够随机权变，履行艰难、踏过危险，辛勤谋略而忧虑边疆；收弓卷旗，论定功勋，劳苦归来。”公拜谢叩首，祝愿天子万年。公有济世平难的才干，也有遗爱百姓、离间敌人的政术；从深固根本使国家安宁，常常又随时势奔流而应变。等到官位达到台衡之极、功勋高于梁益，仍未摆脱束缚，最终为年老而悲伤；虽然多次陈奏请求退职，皇帝的优厚眷顾却更加深厚。入朝的第二年，初夏吉日，皇帝把东都、河南、吴越、荆楚的保障之任以及分镇事务交给公，让公居中统领，遥领各镇。这年仲冬初一，公因衰病疲惫而退位。到了十六日，生命将尽，留下遗嘱告诫诸子，重申与道友的约定；停止用涂车、刍灵送葬，废除聚集俳优和装饰尸体的礼仪。舍弃祭牲，废止礼俗，不起坟封土，不立墓树；解下印绶，脱去绅带，打开囊袋亲近土地，像久客等待变故，留下归处却隔绝了到达。顺从自己的爱好，表示要除去世俗牵累；于是倚着几案去世，知道自己终将如虫蜕般变化，安恬地结束生命，安然地离开人世。若不是与无形之气相合、得以保全于天，形体虽惊骇而心神不受损，视生为早晨的住所而不以死为哀情，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公学问深通九流，技艺包括各种才艺。他忘却外在形象而遗弃数术，通达者由此知道礼；这些道理存于自身而能施用于实际。吉凶悔吝，能够散除隐微、破解诡异，顺应教化而少受外物拘束。对事物关键和要害的把握，能使理智领悟、神思相应；难怪他能辅佐宣扬大政，左右明主，地位冠绝群臣，声名流传后世。我的文章记录了意外之事，因为所处位置不当，偶然给公带来牵累，责任重大、忧虑深重，心神昏乱、意绪烦扰。公却用天命宽解我，用道理启发我，使我始终身心平和、神志清明，仿佛超出尘世；有过失一定告诫我，保护的是我自身。我本来想依靠公共同努力，仰答上天的创造，然后请求恩准交还印绶，与公相约一同终老。如今左相齐公与你一同拜祭。齐公才干全面而少有机会施展，怀有珍宝却不屑于小试；把尘垢视同糠秕，陶铸名器，抗衡并听任命运，俯仰之间随顺世俗。等到凭借风势振翼，立于朝廷主持国政，便刚正不阿、气概雄伟，振奋奋发，端庄进谏使君主觉悟，怀着饥渴般的心情忧虑天下；坚持邪正之辨，尊崇法度，扶起衰落、振兴废弛。到这时才知道，通达的人不必过早谋划；月亮本来不能胜过太阳；遇到指示便能了解人才，折断大树也只有我能做到。时人称誉我们并用房玄龄、杜如晦，所谓共同登上管仲、乐毅的事业。以此作为百官的法式，惠及我这个小子；革新而不因循旧习，使我深深感激而难以忘怀。祭祀的旌旗还未卷起，深秋已经来临，只有我和王公相对，长久悲伤。鄙陋的我为公追述德行，齐公挥笔撰文，最终仍惭愧于勉强命名；哪里敢同蔡邕篆刻碑文相比！用铭词系在后面说：

译阳气骄盛必然折损，阴气过盛也会邪僻。刚强与柔和杂处，是圣贤之家。堂堂的卫公，内含中和而运用中道。要保全自身反而容易，面对艰难却没有逃避。首阳山的伯夷显得拙朴，柱下史老子并不以巧为工。公身处末位，却把性命交付给危难的国家。由西向东，脚底磨破，头发蓬乱。考察衣食，推行政务，治理军队。筹划经营、发号施令，□合而风从。制定计策辅佐皇帝，革除暴乱铲除凶恶。退处时特别清白，进用时不争功劳。出外征战、入朝辅政，文武之道都能谋划。荡平三蜀，从容治理两府。精神超迈而形体受限，思虑深远而志向未遂。封禅之文草稿留存，东山隐居却没有归来。台阁的光彩分裂闪耀，白昼的光辉渐渐消逝。依从仁德非常早，践履诚信从不迟暮。既然得到上天的保佑，应该不会有悔恨和愤怒。上天降下灾病，时代正逢耗损。像鱼思念渡水，又像废弃了捕鱼的网。若一年大旱，谁能成为及时的霖雨？公活着便施惠，失去公为什么这样痛苦！形体一定有所等待，魂魄没有不归往之处。谁来保存疆域？谁来规定丧期？平坦的高地空旷辽远，田野藤蔓披离。延陵季子已经通达，射鸟的人也许还保有知觉。○朔方、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御史大夫、赠兵部尚书、太子太师、清源公王府君神道碑铭（并序） 元宗第二次接受天命，居帝位三十五年，出兵幽都，讨伐平定匈奴。大将军收起兵戈、放下弓箭，入朝献上功劳；天子慰劳凯旋，宣布成功，随后又回头考虑西戎之事。于是下诏给丞相、御史：“朕告知你，朔方、河东节度支度采访使、安北单于大都护、御史大夫清源公王忠嗣：你统领我的六军，使万方都得保全；劈裂单于，封狼居山，放马漠南，列置郡县于祁连，安抚北方荒远之地，功劳盛大。犬戎心怀怨恨，在西部边疆作乱，侵占石堡，在青海捕鱼打猎；上天震怒，要及时降罪。”公拜谢叩首说：“怎敢留待王者诛罚！猖狂的先零，是国家的怨敌、私人的仇人。应当在榆溪建立军营，在河源树立旌旗，东面连接飞狐，西面攻取阳关。凭借天下精锐，控制沿边万里；长途驱动大车，行动如雷、车马如飞；旌旄、马缰和鞭策，兵器遮蔽大地，抵达流沙而俯视乌弋，逼近昆仑而窥望……。现在应当修缮补缺，劝导农耕、戒备战车，谋求全面保全，不可只图眼前小功，更不可妄想一战歼灭全部敌人。”公的奏章立论明确，辨析十分清楚。皇帝因其孤高特立的姿态，失去了权贵大臣的欢心。安禄山包藏奸心、伺机作乱，忌恨公历来的声名；李林甫身居高位、表现专横，嫌恶公不肯依附。他们压下营平侯的奏章，阻挠乐毅的谋略；内里制造嫌隙，外面散布谗言，暗中交相诋毁，最终听从群吏的议论，使公竟遭受大狱。虽然钊温肆意施展爪牙般的毒害，但哥舒翰曾有折断门槛般的争辩，替公辨明军门前的极大冤屈，又遇到匡石排斥嫉妒。公被贬为沔水一带的守臣，最终死于汉东，横海的鳞甲因此枯涸，终年四十五岁。羯胡得到力量并吞□朔，逐渐祸害幽燕，在两都放纵骑兵，把大难带给天下。可悲啊！父亲龙颜般英明的君主，感念公早年缔结的契合，本可在祸患初起时消弭，图谋在脆弱时使之坚固；然而天地改变施行，忠臣和奸邪易位，公被贬逐放逐、败落困惧，国家失去这样的人，邦国因而困苦不堪。皇帝车驾逃到巴蜀，宫室宗庙被蛇虺般的叛军夺去，这仿佛倒拿刀柄交给别人，难道只是天意还是人事？当今皇帝抚军时，任用公过去的部将；将士仍怀着未消的愤恨，还保有余勇，仿佛诸葛亮尚在人世，使仲达奔逃而知所畏惧。等到东土肃清，皇帝在北辰之位正位，听到战鼓便感伤，又追念公的风烈，追赠兵部尚书、太子太师。边吏因此增添气势，三军激发节操。这大概是顾念功劳、哀悼冤屈，是国家的常道；大义彰明而时运困屈，也是神明所劳苦的。公本是太原祁人。六代祖在后魏任青州刺史，在北齐任白道镇将。五代祖随周武帝入关，任冯翊掾，于是把家迁到郑地，如今成为华阴人。父亲讳海宾，任九原太守、安抚朔方诸蕃部落兼丰安军使。开元二年七月，骑兵驻屯萧关；盛秋时，吐蕃牧地一带，秃▯率领三十万军队向东越过狄道。郭知运统辖陇右，把庄稼留给敌人，坚守城池不动；于是公得以践踏包围西使，驱赶掳掠马牛，烽火照亮平凉，羽书震惊朔方边塞。公召集将校商议，众人都说敌众我寡，利害相差悬殊，应当救援河外军队、征调凉州援军。公认为，羌虏侵入盗掠，正在吞食腹心之地；若扫清国中军马便向西返回，不到一天事情就结束，反而会成为四夷的耻辱，最终给大汉留下羞耻。身负守卫疆域之职，自己就是屏障；若避难趋易、苟且偷安，将来没有后悔和责罚，那还有谁不愿意这样做呢？于是选拔勇敢精干的人，轻装携带物资，增加战马，选出有气概、敢于前往的人，不满一千。军队如雷震动、如疾风移动，从辰时到亥时，行进将近六百里，突然袭击叛军营地。放出我军奇兵，趁敌不备，叛军仓促受戮，横向溃败，连夜奔逃。整夜追击逃兵，天将亮时会合进食；在壕沟口剿灭归营的军队，在达毗歼灭困兽般的敌人。被践踏毁坏的，被戈矛杀死的，尸体堆积得几乎与崆峒山一样厚，流淌的鲜血几乎与洮河争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公气势旺盛，忘记了车辕翻覆的忧患；战斗酣烈，不存应变的念头。仓促之间跌倒，落入戎人手中，但也足以向天下显示威武，使蛮貊畏惧强大的锋棱。五十年间，犬羊般的敌人迁徙逃避，不敢窥伺边境以求一战，全都丧失土地而成为远方客人。功勋映照古代烈士，姓名垂留于壮烈史册。起初元宗看了奏书，停止上朝，询问缘故而流泪哀悼，赞美他的心志，弘扬他的节操；哀痛他的死亡，追念他的忠诚。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安北大都护，命给事中倪若水乘驿车前往吊祭，命许国公苏▯撰写碑文以表达哀意。轻车和披甲武士，指挥属官、统领将领，装饰灵柩、护送丧事，封土修坟，厚礼安葬。公遭逢忧患时，年仅九岁；皇帝下诏恢复他朝散大夫、尚辇奉御的身份，特意命宠臣扶他进入内殿。他内心痛苦，身体瘦弱得几乎倒地；言辞悲哀，鲜血迸出沾湿衣服。左右侍从都为之动容，皇帝也抽泣，于是抚慰他说：“这是霍去病的遗孤，我应当使他壮大并任用他，万户侯也不足以酬答。”皇帝给他穿上朱绂，赐名为忠嗣。部曲和家中事务由人主持，后宫收养照看；他常随诸王问候皇帝安否，唯独与肃宗一同起居。皇帝把他当儿子养育，太子把他当兄长对待。公也只知道尽职守正，不偏不坠，从未违逆皇帝的视线，谁能说他有过错呢？每年天子操练军队、整顿部伍，冬季狩猎、秋季田猎，公跟随车驾、驾驭车马，越过荒野，登临田间小路。在长杨宫捕获麒麟，在黄山围猎兔子；奔驰轻捷的猎物，来往追逐。他越是砍杀，越发奋勇；搏击迅捷，无人能敌；出猎而有所收获，却多不自夸。皇帝既知道公有太阳般纯正坚定的品性，又有李广般的才干气概；公的义行显现在君主面前，志向坚定。公年少时任侍中，皇帝担心他还不熟悉政务，于是试任代州别驾、大同军戎副。公依法惩办豪强，使他们闭门自敛，也使夸耀战功的老将俯伏听令。凉秋八月，桑乾河畔草木凋零，公正佯装在白登山外活动，驰突于长城脚下。单骑持戈指向敌人，轻骑冲犯胡军，所向必摧，遇到能够抵挡的便立即击破。

译许多射雕的勇士，都被公掌握在手中；匈奴畏惧边境，不敢抵抗。肃宗为皇帝哭泣说：“王忠嗣才干出众而敢于作战，恐怕一定会失去他。”当天便征召公回朝，任未央卫尉。公入朝侍奉皇帝那年，正值加冠年龄。元献皇太后以对家人的慈爱，隆重选择婚配礼仪，命公主持家中馈食，恩情十分深厚。公因仇耻尚未洗雪，激愤更加深重；每次面对案几都忘记进餐，有时独居掩面流泪。元宗虽然想充分伸张他的志愿、补偿他的委屈，最终也只是观察他的志向而感动其内心，令他以中郎将的官职随徐公萧嵩出塞。只让他通晓四夷事务，熟悉军阵仪容，不得先行，不让他统领一队兵马；并且另有后续命令，是担心他遭受夭折阻滞，所以枕着兵器假寐。这样奉诏三年，等徐公将要入朝觐见时，公改道张掖。公说：“没有什么可以回去复命的，只愿痛快地报仇。”于是等待月色、乘着风势，卷起旗帜，策马疾驰，率领七百名精锐弩兵，深入郁标川。遇到赞普的牙官，彼此交替角力；兵戈如山林立，披甲战马如云屯聚。雾雨忽然散开，双方旌旗相接；将校都变了脸色，还想引军退走。公说，若一人不动，追击射杀便可尽歼，不许轻举妄动，等着看我击破敌军。于是跃马上前贯穿羌军，当前敌人全都倒下；吐蕃大将登高整顿军队。公冲入敌阵，穿行于胸腹之间，曲折回旋，从人群中夺取白马；舍弃大黄马后，气势更加振奋。他肩靠膝撞，践踏冲挤，敌人像蜂群惊飞，互相拥挤纷纷坠倒。公提刀四顾，敌人如泥土委弃在地；纲绳断裂、网孔漏开，逃犯被诛已经很久了。既讨伐又吊慰，对着敌人不以胜利自喜；铲除之后又加以安抚，拘系俘虏也焚烧其营垒。执获俘虏，何止数千；牵羊系驹，几乎以万计。拥护戎州军队入塞，堆积京观后才缓缓返回。幕府上报功劳，贰师将军呈奏战况，皇帝更加叹息，下诏令其凯旋。天子登临勤政楼，亲自检阅军队和战利品；太常依照法度，奖赏授予执金吾。皇帝也很赞赏这位主帅，于是任命他为右丞相，仍命人画像，悬置在座位旁边。从此以后，他一直担任重任。赵承先在怒皆战败，车轮无一返回；公渡过桑乾河，俘获敌军全部人马，收回此前损失的车辆辎重。杜希望整治盐泉时，戎人侵犯境内，三位主帅都被擒获，公独自冲破坚固包围，保护了经年修筑的城墙。信安王进临辽碣时，在卢龙塞用兵，朝鲜盛赞修筑堡垒的功劳。韦光乘征讨骆驼峡时，在李陵台会合援军，河朔承受了保全全军的恩惠。起初公辅佐关陇军务，分镇河湟。第一年，攻拔新城，击走莽布，夷平烽火台和营垒，烧毁积聚的物资。第二年，开通九曲，夺取三桥，架桥渡过洪河，向西推进到青海。雷鼓震响，勇士振奋；指挥冲击，威势光耀，震动塞外。开元末年，公持旄节镇守汾、代；天宝初年，兼统朔方。獯鬻内部离散，九姓大举叛乱。大单于张弓控弦渡过沙漠，声称前来归附；拔悉蜜引弓随后而来，约定日期会师。中使仓促报告，皇帝想要荡平他们。若等到全部狄人投降，再屈指计算时间便来不及，于是立即决定整装出发，皇帝诏书接连下达百次。公认为，出境作战的将领可以临机行事。冒顿所统北方强兵，并不应当贸然屈服；叛胡畏惧大族，不能轻易用兵。形势宽缓、言辞甘美，却可能另生变故。公率大军抵达木刺，送去粮饩到兰山；含垢并容，暂且两面观察，保全威势、持重待机，闭垒坚营。不让有名的王公大人到军门接受事务，也不许他们只乘单车、匹马，在候望官吏之前预先通报。防备周密、考虑全面，欺诈穷尽而真情显露；果然穹庐中的桀点将要侵犯镐京和方地。右地的郅支，已经解除仇怨并交换人质，几乎要酿成大祸，只是归化教化尚未醇厚。于是设置离间计来瓦解其党羽，纵用间谍来拆散盟约；两个敌人不能联合，便逃走远遁。天子派穿绣衣的御史询问后将军为什么不考虑中原的耗费、乘机快速进兵，以及他畏缩怯懦、优游迟疑的缘故；又陈述分解戎虏的谋略。假如事情能够按公的筹划取得适当结果，就如同将军平素所料。至于匈奴什么时候可以消灭，公逐条回答说：这个不受约束的敌虏，容易用计谋击破，难以单凭兵力粉碎；他们已经有逐渐离散的趋势，我们知道贪图利益的禁戒。威势施加到幽远荒僻之地，武力畅行于阴山以北，不出二三年，他们就会土崩瓦解、归附德化。公于是说明逗留不决的情形，详细列出平定戎狄的十八条策略；皇帝以玺书答复，采纳公所规划的方案。突厥前面有畏惧汉朝的压力，后面有遭受报仇的恐惧，于是畏缩退避、迁徙逃散，贫困破败；又遭受冻伤、坠落等灾患，沿途听到晓谕招降的话，早晨顾不上晚上，归附王师。接受命令而离去的有十分之二三，丢下旗帜投降的有五千帐。第二年秋天，公率军渡过沙漠，制定计策乘虚而入，抵达多罗斯，捣毁巢穴，焚烧积聚。渡过汨昆水，下令将领投降，众人都反过来以戟自杀，抬着尸体请求保命。斩下白眉可汗的首级，传送到藁街；捆绑葛督禄娑匍可敦，献到宫阙之下。阿波达干带着宠爱的妾连夜逃走，乘六匹瘦马冲出包围。他聚集东部蕃族，胁迫小部落，拥立乌苏为君长，自称贤王，保据萨河仞山，占据丁零旧塞。意思是说，中国境内有沙碛盐卤之地作为阻隔，官军没有能够到达的期限，于是按兵休息，猎取鲜兽大宴会饮，思念归返故土，最终又恢复了大名。听说当时正值岁末严冬仲月，公出兵白道，向众人宣誓，从单于城北向北进击。他让仆固怀恩、阿布斯担任向导，侦察水井泉源；命王思礼、李光弼率游军，收罗并使各部顺服。顾念万里路程仿佛片刻，经过山川如同经过枕席，哪里敢停宿百舍之远！不到十天便踏入狄境。夜间驱赶胡马，暗中合围敌军，从丑时到辰时，敌军首领被驱赶而来，面缚投降；乘敌军没有防备，士卒积蓄的余怒一并发泄，俘获全国，永远肃清北方疆土。于是告祭上帝，向皇祖献上战功。三代盛世时，猃狁极其强盛，也不过由方叔、尹吉甫把他们驱逐罢了。霍去病勤劳而疲惫，卫青也终于去世；秦国因修长城结下怨恨，汉朝则耗费财力来偿付军需。即使张愿列置三城，卫公擒获颉利，也只是勉强遏制了敌军乘冰南下的势头，暂且洗雪泾阳之耻罢了。自从任命将帅以来，奉行上天的刑罚，诛灭敌人却不以此自夸；预先在宗庙筹划取胜，临阵却不必交战，荒远之地断绝了贵族种姓，大漠中不再有王庭，振兴武节而震扬天威，从来没有谁能同公相比。公起初以马邑镇军起家，防守代北，对外凭山河形势自我限制，放弃奔突冲击而使国势收缩；

译河东于是把大同城筑在□中，迁置清塞、横野二军，张开我们的左翼；朔方则合并受降城，改为振武，修筑静边、云内诸城，直面那些獯虏。巨大的防线周密设置，高大的城墙连绵万堵，使向阳处开放、背阴处闭塞，拓展疆界，开辟土地，藏山掩陆，形势雄厚而固守严密。西起五凉，东到渔阳，南边连接阴山，北面临近大荒，烽火相连、守望相接，凭据高处扼守要害。边塞的风卷起沙尘，绝漠上连飞鸟也难以起落；敌情都能在顷刻间查清，在极短时间内传达。黑黄之色不能混杂其中，秋毫之细也无法逃脱形状的辨认，何况敌军袭扰和放牧马匹，哪里敢仓促向南进犯？冰河之上风势强劲，车辆铠甲像鱼鳞一样聚集；谁来划分疆界、治理边境？有千夫长、百夫长分领其众。秦国的将领曾隶属于降虏，汉朝的士卒也曾受戎骑羁縻。公于是悬衡华夏与夷狄，区别兵力强弱，从中央控制外部，以长久之策驾驭远方，像这样恢复我朝北疆，又如此把难事化为易事。当时掌握权柄、专断国政的人，利用巧言伤害根本法网，密谋坏事，借公作为资助，动摇国家根本，暗中诱使人触犯危险的法令，言辞残酷而用意诬陷。虽然丞相替公置辩，仍使狱吏惊惧；又像贯高这样的长者，最终使我们的君王得以出狱，而公却成了被贬谪居之人，人人无不愤恨。正当叛逆胡人显露乱象之时，他们意图兼并河东，伪造筑起雄武城，使常山逼临代地，以飞狐关扼守关塞，控制夷夏的咽喉，抚按崤山、函谷关一带的后背。他们征召邻近地区请求援助，邀请公赴会，想要用诡计制造偶遇、买来欢心，希望借机使援兵留下镇守废地。公提前奉诏出发，尚未会面便退回，上奏说明事情本末的艰难，指出并切责尚未发生的祸患。危急的奏辞泄露出去，凶党交相加害，百般挑剔、排挤、折辱，使公终于败落。公起初做官时，从家中迁移孝行，还是孤童便受到赏识，谋略思虑奋发，义勇之气极其宏盛。等到他接受任命，便激励三军士气，会聚万人之力；要诛讨时百蛮震恐，振作武威时强暴者无不服从。他支撑残破局面，约束自己，竭尽心力侍奉国家。呜呼，悲哉！公的才智明达、气概激越开朗，诚信、廉洁、仁慈、勇敢，机敏而神速，内心平和而外表庄重；身处盛大权势时，不能以非理动摇他；面对重大节义时，也不能用危亡使他改变。大道将要同世俗相违，才器又逢时运困顿，能够折冲御侮、消除患难的大臣，转眼便祸及自身；那种不受污染、不因磨难改变的坚贞，竟在刀笔吏之前受挫。这正是慷慨义烈之士掩面流泪的原因。何况我曾依附公的仁德，承受公的恩赐并托身姻亲；等到我奉职守官，也执掌筹策，主管劳作。时运艰厄而功业尚在，诚心在于为公昭雪冤屈；即使光明沉没于河渭之间，苍老地走过古原，我仍将左手掌抚太华山，斜眼遥望鸿门，在道路角隅刻写铭文，希望稍稍慰藉公的精魂。铭文说：古人有言：兵器是凶器，战争确实是危险的事情。三代以来，将帅之职都是道家所忌。难道不是因为好胜喜杀、欺凌降者而贪图利益吗？边远之地杀死李陵，杜邮之地又兴起悲剧。每当推究事情的起始而考察它的结局，我本来就知道其中的原因。温和而清正的源流，幼年便觉悟于圣君之道。勇敢却一定顾及礼法，质朴而又能够文雅。挫折刚强而转为柔和，闭塞争端而消解纷争。攻破虏军却忘记功劳，（缺字）平定戎夷而让出功勋。严肃地施行上天的讨伐，以义诛杀不顺服者。秘密谋划，神明决断，四方回旋，六次奋进。火势猛烈，风扫而过；雷霆奔驰，闪电震动。使人舍弃服饰而解开罗网，知道事情成功便表示诚信。把罪人剖食而归于尧，把三苗整治而归于舜。有人守着功劳而自矜，称作不能成功；填塞水井、砍伐树木，谁能说不是贼害？只有后来的将军，才以古训为法式。先谋划后作战，重视和睦而轻视武力。为胜利感到悲哀而不敢逞强，坚持保全之道而达到极致。遭逢（缺字）事故，性情偏僻反复。苍鹰磨厉尖喙，幼鸭争夺食物。颠倒安静与进取，混乱地陈列黑白。威暴之事全都依赖，功业却毁于即墨。放声歌唱《沧浪》，在南国饮恨。希望仁圣之人的恩泽远播啊，也希望管仲诛杀、蔡国受刑的事得到公正。说贤哲能够免除悔恨啊，可颜回和冉耕却又不能如此。齐桓公尊奉周王而消灭项国，尚且保存功劳而掩盖罪恶。假如思念贤人而爱护树木，将会十代宽宥正直之人；若把他当作俘虏来报仇，就会使他受谗言陷害而丢失职务。回望▯城而悲痛流泪，投下潘岳的诔文而长叹。贾谊只是被纟▯纟墨之事惊扰，北方老翁又哪里知道祸福相倚的变化？松树凋零，美玉残缺，正直之人竟然无从施展而跌倒。终于埋葬了干将，最终使明月般的贤才破碎。隔夜的荒草覆盖着旧根，荒芜淹没了青色坟墓。让清正的风流垂留在颂德之石上，与无穷的后世长存。王昂 王昂出身军旅，凭军功升任河中尹，兼任河中节度使。永泰元年，检校刑部尚书、知省事，后来任荆南节度观察使，不久又恢复原职。当时元载执掌政权，王昂同元载深相结托。元载被诛后，王昂贬为连州刺史，坠入硖江而死。对沈谋秘略科策问第一道 问：西起临洮，东到沧海，延伸绵延万里，控制扼守三边。林胡不肯归顺，犬戎仍然顽强抵抗；应当守住冲要之地，防备他们窥伺侵入。驻军太多，戍卒就不够用；布置太少，又无法抵御敌人。关于取舍的道理，请畅所欲言。设置镇守、屯驻军队，开始实行并没有多久；把道路悬置分列，自古以来还算安定。李牧镇守边境，匈奴逃窜潜伏；魏尚任郡守，郊外堡垒安宁。如今想全部撤除军城，把它们交给地方长官治理。希望你阐述美善的言论，献给我们的君王。回答：从前施行重大刑罚是甲兵，把军队陈列在原野；次一等的刑罚是鞭打杖责，把罪人带到市朝。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邪恶、制止淫乱、禁止暴行、抵御祸乱。于是考察千古以来的常道，大致遵循的就是这个原则。当今皇帝光明地承受天命，大力施行文德，建立皇王的中正之道，协调太平和谐的教化。声名教化远及四方，没有哪个国家不受其影响，但仍担心至高之道尚未取得完全信服，边亭或许还会惊惧，所以招集谋划之士，讨论边疆的忧患，这确实是安居时思考危险的深谋。只是我见识浅陋，希望不至于默默无闻；将用什么来副合沈秘的要求，列入应答之中呢？恭敬地承受清问，怎敢不献上自己的见闻？我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必在任用贤才；保卫疆境的方法，首先在于选择将领。国家授予武官品秩，设置边防，东起榆林，西连蒲海，可以说制度周密长远，典章完备，但辽远之地的烟霭还未完全消散，湟水一带的烽火仍有时照耀，只是因为尚未得到合适的人才罢了。如今若能颁下旌扬之令，崇尚奖赏激励之道，任用人不要求样样完备，只选择他的才干；举用吴起便舍弃他的贪婪，推举穰苴便略去他的卑贱，务必提升智谋才术，不限制资历年齿，那么将领就能得到合适的人选了。既然得到合适的将领，必然能够安抚士众，也必然能够竭尽他们的力量。得到这样的才将，把他用于东面镇守，林胡就会清除；把他用于西面征讨，犬戎就会平息，哪里还忧虑控制抵御力量不足，或兵力多少成为祸患呢？至于施行教化、宣扬威德，确实要依靠地方长官；守全疆土、保固城池，也在于城池本身。由此可知，牧守是国家的先导，是疆场的主人。疆场没有主人，就会激发戎狄之心；戎狄之心一旦产生，百姓就会轻慢政令，这就是国家的祸患。如今选用并任命贤能的牧守，委托他治理百姓，修缮军城，足以抵御敌人，那么就可以捍卫我朝中原，安抚那些边民；为什么一定要废除城池，然后才算得当呢？谨此回答。第二道

译问：用兵制敌，首先要依靠良将。搜寻奇才、选拔异能，古代贤者认为这是很难的事。外貌厚重而内心深沉，最难以辨别；有人接受金钱、善于盗窃，最终却也能有所助益。至于言论清雅而道理重要，实行起来却违背其言；气力强劲而暗中相通，口头上却不泄露心意。面对考问而决定任职，应当怎样辨别他们？李将军简易而便于亲近，程不识以刁斗严密警卫，张飞勤于礼遇士人，关羽则接纳普通人。这四人所施行的方式，希望分别鉴别优劣，两种方式都适合任用，它们究竟有什么长短？如今边疆烽火尚未熄灭，善将的需求十分紧急，不能试用多年后才看出成效，也不能等到黄黑混杂才辨出人才。你要直率地说，以消除尚未觉悟之处。再说三全、五事，十过、九差，哪些应当废止或兴起？哪些应当施行或任用？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爱护百姓的方法是什么？请分别写明名称和数目，等待你救济国家。回答：登坛拜将、分掌一方疆域的杰出人物，在行动而应对事物的时候，我虽然愚昧，也曾听说过一些。无不践行仁义来修养自身，奉公灭私来建立政事。但人不可能样样完备，各人的才干各有适宜；孔门十哲分属不同科目，八种才能也各有不同技艺。吴汉不善于言辞义理，卫玠却擅长清谈。如今如果要采用陈平的谋略，就必须舍弃他接受盗金的行为；任用杜预的智慧，难道还要凭借他穿札甲的能力吗？外貌厚重、内心深沉，是古人所担忧的；但取其长处、舍其短处，是前贤的格言。希望考察他们时采用九征，求取他们的五德，辨别其操守品行，考验其行事和智谋。即使言语和外貌难以辨别，华美与实际却不会混淆；选择有才能者而任用，这样就可以了，又何必忧虑良才无法搜取、官职不能分辨呢？简易地对待人，严肃地应对事物；严厉就会使人劳苦而后获得成功，简易则安逸而能够通达。劳逸既然不同，得失也就由此产生。翼德选择士人而以礼相待，□长同普通人交接。治道不够广大，本来应当比张飞更差；出门看重礼节，应该胜过关羽。各随时势而任用，又何必计较先后高下？如今边疆仍然警戒，征役还没有止息，必须依靠良将，才能建立奇功。如果能从奇特的佣工、保役之中寻取人才，从沉沦困顿的人中拔擢异能，那么黑黄便可以分辨，卫青、霍去病那样的人才就在其中。兵法中的那些术语，是圣人所禁止的；后代因此撰作诡谲的书，借此把胜负寄托于天道。所以说，天地鬼神，看它却看不见，听它却听不到。指望虚无之术来制胜，本来不足为凭，因此人们还在而不专门从事这些。由此可知，吉凶的征兆全在于人。如今若任用光明正直的贤才，收取专一纯善之人，使他们明察法令、重视功劳、抚养劳苦之士，那么不待多少时日事情便会吉利，不用卜筮事情也会顺利，又何必一定要访求韬钤之谋、孙武和吴起那些未决的兵法，然后才算得当呢？我怎敢不陈述其中大概？至于军国之事所说的三全，天地所持的五事，勇、急、廉、智，是将领的十种过失；十、百、万、千、一（疑字）是九种差失。治理国家贵在仁礼，爱护百姓在于不使他们劳苦。从前霍骠骑没有读过兵书，尚且说暗中符合兵法；项将军一向熟悉兵法，也感叹是上天要亡他。何况事情涉及玄微，技艺又不同于经书诰命，哪里是我浅陋的见识所能详尽说明的呢？谨此回答。第三道 问：揣度敌情有多种途径，应付变化没有固定计数。读霍去病的对策，顾念的是方略；读诸葛亮的书信，担忧的是预先防备。至于烈风猛火，烟焰赫然；雨水奔流，漫无边际。应当修治哪些人事，才能抵御天时？有时暴兵突然到来，我方还来不及准备；敌人并不遥远，却安静无声。用什么方法才能知道敌情？用什么办法才能收聚我方众军？如果争先并不遥远，而我方怯弱，必须使之勇敢；列阵严整，而敌强我弱。善于作战可以不列阵，前人尚且有此道；尚未交战便使敌人屈服，希望听到美善的言论。四轻二重，在将帅谋略中应如何施行？三礼五才，对于军队阵形又有什么要义？希望保留并详述投降归附的办法，完全说明各项适宜之处。回答：考察古代良将用兵，没有不救助灾患、抚恤忧患，以此使人心和睦；先谋划而后行动，以此制服敌人。军队口渴却不饮水，军队尚未吃饭便不进食；举动不失德行，赏赐不遗漏功劳，所以士众喜悦而忘记疲劳，士卒感激知遇而愿意效死。像这样，用它来守卫就坚固，用它来作战就能取胜；安定时难道会不肯避开这烈火、阻挡那奔流吗？斥候平时就明察，暴兵怎么能突然到来？法令制度平时就熟悉，敌人凭什么能够逼近？我将激发勇气，哪里还会见到士卒怯弱？我本来常常取胜，哪里会有敌强我弱？尚未交战便使敌人屈服，是谋划制服敌人的办法；善于作战而不列阵，距离那种境界又何其遥远！至于四轻二重的施行、三礼五才的运用，这些都涉及幽深秘密，义理已断绝于探求之外。只是竭尽我浅陋的胸襟，哪里能酬答高明的问询？谨此回答。卷三百七十 王缙 王缙，字夏卿，原籍太原祁县人。以草泽及文词清丽科考中上第，历任工部侍郎、左散骑常侍。广德二年，授黄门侍郎、同平章事，升任侍中，授河南副元帅。大历三年，兼领幽州卢龙节度使、太原尹、北都留守、河东节度、营田观察等使。回朝后以原官重新主持政事。因获罪于依附元载，被贬为括州刺史，移任处州。十四年，授太子宾客，留在东都任职。建中二年去世，享年八十二岁。辞让侍中及进封郡公第一表 臣本性实在愚昧，才干也不出众，幸而遇到时运和恩命，长久做着尸位素餐的人。近来国家艰难，内外官职屡次任用我。用于武事，没有追逐寇敌的功勋；用于文职，又缺乏治理国家的谋略。不能贡献力量，却还冒昧升进，难道说是承蒙上天眷顾，才擢升我居于台衡之位吗？如今任职已经经历炎凉变化，对政事没有丝毫补益。上愧对报效国家，内愧妨碍贤才，连自身都无处容身，何况又加给我重大托付。既统领军队，又镇守一方，飞鸟徒然想要飞上青天，跛足之人却不能追赶太阳；致使寇患并不遥远，灾害满盈必然到来。我私下想到自己才微位高，福分过盛而衰败将至，忧惧之切，感觉一刻如同一年。特此请求圣上慈悲，察知臣的才力不足，免去侍中及郡公等职，归还臣原来的官职和本封，使臣前往任所，或许还希望能够成就事情。否则坐等颠沛失意，取得远近之人的讥笑。第二表 君主使臣去赴死，臣尚且不敢回避，何况增加荣宠合乎情理，反而怎敢固执推辞？我卑微迫切的诚意，已经全部陈述披露；幸逢天高听卑的时代，却担心臣下的真情无法上达。况且臣的姓名列在宰辅之中，恭敬地奉行圣恩，出行临临四方，谁不会喜悦服从？坐镇万里疆土，自然可以使天下安宁，哪里一定要再加给我高官、赐给我许多封邑呢？这对时事没有益处，实在是徒然耗费恩宠；对臣来说已经超过极限，对礼制和赏赐来说也不合适。恭请允许臣贡献力量，等到取得成功，从此再提升官爵，实在还不算晚。假如让我当天就奉诏赴任，便会陷入粉饰谦让、矫饰言辞的境地；偏狭的心情因此成病，恐怕就不能有所作为了。特别希望圣上施加宏大的慈恩，务必允许臣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