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九十五

译孟秋将尽的夜晚，人们在庭院中摆设筵席。盘中有瓜，盆中有果。人们拜祭并祈祷，好像在向神灵祈求。我于是问他们，他们回答说：‘这是七夕祈求巧艺的祭祀。您也有所求吗？’孙樵回答说：‘我守着自己的笨拙，以保全自己的气节。巧艺如果可以求得，恰恰会成为我的羞耻。那种巧表现在言语上，流利顺畅、翻转逢迎；一出口就像簧片一样，向世人献媚；把白说成黑，迷惑正直、残害德行；称赞跖为圣人，诬陷颜回为盗贼；离间君臣亲属，污乱家庭国家。那种巧表现在文章上，摘取奇字、搜罗新意；束缚字词，安排句子，考核篇章，合乎格式；磨炼韵脚、调和声律，分清浊音、使流水般的文气清畅；雕刻枝条、镂饰花朵，花饰争艳、巢纹鲜明。甚至有人割裂经书、破碎史籍，考据古事却颠倒本末；大致近似俳优，观看的人张口发笑；下压沈约、谢朓，上则损害《离骚》及雅正传统；只为迎合时俗，使古代文风无法复归。那种巧表现在做官上，窃取声誉、假装行善；闭嘴钳舌，向灶神献媚，贿赂权贵；忍受羞耻、接受侮辱，惭愧畏惧得像老鼠；望着权贵车尘扫门迎接，指望约定期限九次升迁；君主接受违背正道的意见，他还赞叹唱和得美妙；玩弄世故以偷得安逸，败坏风俗、扰乱官政。那种巧表现在工艺上，偏狭诡奇而无所不为；吐弃古法、嘲笑朴素，雕琢镂刻得错落繁复；凭借云气横贯天空，光彩闪烁而延绵不绝；穷尽奢侈、耗尽华丽，超越礼法、逾越制度；绣成花纹的丝帛，织成云霞般的薄绡、雾气般的轻纱。如果靠鬼神般的机巧之力，便会大大侵害妇女纺织之业。于是使社会风气崇尚浮华，名声沉溺于奢侈；雕饰家室，损害国家，却仍不能尽情施展胸中的才志；蛊惑教化的根源，残害百姓的力量。由此看来，机巧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我珍爱自己的拙朴，虽然与世事相隔，却优游于经史之间，卧看云霞，长啸明月。九衢之上喧闹不息，道路两旁都是朱门，清晨鼓声一响，车驰马奔。我正高枕安卧，安然入睡，腹部坦露（一作“摇”），鼻息酣畅，梦中回到故乡。槐花扑落庭院，晴日里蝉声喧噪。有人怀揣书轴、袖藏名刺，挨门挨户求取声誉。我正闭门独居，在自己的草庐中吟咏歌唱；面对松树，斜倚山石，除此之外什么也不知道。上天赋予我这样的性情，我难道会没有自己的命运吗？何必追求机巧，来扰乱我的清静？我正想登上天门向天帝呼喊，堵塞机巧之门，使天下人各自归于本根，无忧无虑，无思无虑，和乐自得。耕田以供食，纺织以制衣，像上古时代那样。机巧啊，机巧啊，你将施展到什么地方去呢？《孙氏西斋录》孙樵认为陆长源的《唐春秋》只是按年代编排的杂录，于是摘取其中体例严峻、文字峭拔、足以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的内容，抛弃那些繁杂琐碎、不足以警诫训导的部分，自行编成十八篇文章，称为《孙氏西斋录》，上起高祖初年，下至武宗末年。开头标明庙号，用来表明年代；标明日月，用来记载事件。崇尚功业，端正刑名，提升善良之人，荡除凶恶悖逆之徒。有所顾忌而不能直说的，就用隐微的文字表示讥刺；毫无顾虑的，就直书其事以记载罪恶。所谓“高祖杀太子建成”，是什么意思？就是废弃功臣而顺从亲爱之情，讥刺其失于教导。所谓“李责立皇后武氏”，是什么意思？就是忘记劝谏而助长罪恶，以惩罚废弃君命。所谓“起王后已被废黜的魂灵上配天皇”，是什么意思？就是把有嫌疑的人提升，把坟墓废黜，不能说是顺理成章；我担心后世会因谛祭、祫祭之事而产生疑惑。所谓“在天后擅权的年代之下系属于中宗”，是什么意思？就是紫色僭位、非正统，不能说是正当；我担心后世会牵强附会，把它说成临朝称制。所谓“崔察贼杀中书令裴炎”，是什么意思？就是用诡诈谄谀作为乱事的阶梯，开创了杀戮的祸机。所谓“张守珪以安禄山叛”，是什么意思？就是宽贷刑罚而违背教化，酿成祸乱的阶梯。称“天下杀”是什么意思？是说其罪恶暴露于天下，表示众人都同意杀他。称“天子杀”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死得并非罪有应得，表示众人并不同意杀他。有的臣子不记载死亡，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以正直终身，所以删去“卒”字以表示贬斥。有的君主不记载下葬，为什么呢？因为他没有以正道终身，所以删去“葬”字以表示讥刺。害怕怠惰，便删去祥瑞之事，用来表示警戒并记载罪过；崇尚德行，即使地位卑贱也必定记载；尸位素餐，即使地位尊贵也要黜退。这些做法都是为了驱除邪恶、归合正道，使各种事物都归于大义；确立事实，制定条例，用来显示惩戒和劝善。唉！宰相在数十年间升降他人的官位，史官在千百年后决定人物的显扬和黜落，这就是说，史官与宰相共同掌握着决定人死生荣辱的权力。做史官的人，如果不能把忠臣的骨骸写入枯坟，不能把谄媚者的魂魄切割在黄泉之下，只是磨笔濡墨，埋头于楼阁中堆积的书帙，难道这就是国家任用史官的本意吗？孙樵已经叙述了它的大略，把书交给友人高锡望传布。

译《武皇遗剑录》武皇帝在希夷之间得到一柄利剑，携带了六年，四次使用它，功业自然应当光明显赫。过去北方戎族猖狂，背弃盟约，侵盗疆土，大举越过虏门，戍卒屡屡奔逃。武皇赫然奋发，施展雷霆般的威势，驱使勇猛的军队，在边塞扫清胡尘，把皇子从敌人的朝廷中迎回。这难道不是武皇第一次使用这柄剑吗？叛贼据险拥兵，在山东求取爵位；劫持民众来成就奸谋，占据险要来逃避诛杀。王师围攻他，多次交战却没有功效。军队受挫，将领迟疑，叛贼的势力更加张大。同党趁机利用形势，于是萌生了篡逆之心。他们劫持我们的军队，固守我们的城池。反叛的文书传来，京师的百姓都惊惧。民间歌谣说：“皇上应当赶快把节钺授给他，再赦免他的罪过，让他镇守北门，以挫败北方戎族的谋划。不这样的话，他还会向东联合潞州的军队，向北联合戎族，分兵奔向太行山，卷甲南下河东；国家难道能甘心容忍潞州的叛贼吗？”武皇在内心丝毫没有迟疑，立即发出调兵的符信，按照所说的办法诛杀了他。檄文早晨飞驰，晚上就擒获了并州的顽敌。这难道不是武皇第二次使用这柄剑吗？并州平定以后，潞州守军更加坚固。王师宣告疲劳，国库宣告空虚，内外都叹息，谣言沸腾，流言传到皇上耳中，皇上却当作没有听见。诛讨潞州的决心更加坚定，责令进兵的诏书一天比一天严厉。最终能够在山东击败大恶之徒，在国都门前斩杀叛贼首领。这难道不是武皇帝第三次使用这柄剑吗？佛教徒流传下来，时间已经很久了；根基盘结，藤蔓滋长，日益炽盛昌大。它蛊惑民心，蚕食民生，使民力屈竭、财物耗尽，而百姓却安然不觉。武皇开始商议铲除它，女子在闺中哭泣，男子在道路上号叫；朝廷大臣在殿廷上争辩，身边的佞臣在旁边争论。众人的疑虑胶着坚固，万张嘴说着同样的话。武皇却毫不迟疑，最终下诏给有关官署，驱逐那些剃发之徒，把他们的头发剃去，毁掉他们的住所，将土地改作田地。他们的徒众既已衰微，他们的教法也仅仅保存下来。百姓的疾苦因此痊愈，国家的财用因此增加；风调雨顺，灾异不再发生。这难道不是武皇第四次使用这柄剑吗？如今嗣位的皇帝继承武皇刚正的光辉，传承武皇遗留下来的宝剑，应当磨利它的剑锋，不使它受挫；珍惜它的刃口，不使它蒙尘。同时还要用义来磨砺它，用智来淬炼它，用礼来装匣，用仁来包裹，以信来持守，使它与天下始终相伴，天下真是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书何易于》何易于曾任益昌县令。县城距离刺史治所四十里，城临嘉陵江。江南刺史崔朴曾趁春日从上游带着许多宾客，载歌载酒乘船向东而下，径直驶到益昌附近。到了以后，便要求百姓来拉船。何易于于是把笏板束在腰间，亲自拉着船上上下下。刺史惊讶地询问缘故，何易于说：“正值春天，百姓不是耕种就是养蚕，空闲时间不能夺取。我身为属县县令，正当县中无事，可以充当役夫。”刺史和宾客跳下船，一同骑马回去了。益昌百姓多靠山上栽种茶树，所得利益归自己所有。正逢盐铁官上奏要加重茶税专卖，诏书下达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何易于看着诏书说：“益昌不征茶税，百姓尚且不能活命，何况加重赋税来毒害百姓吗？”他命令属吏把茶树砍掉，属吏争辩说：“天子的诏书规定各地不得替百姓隐瞒，如今把茶树砍掉，罪过会更重；我们这些小吏不过一死，明府您难道就能免于流窜到海边吗？”何易于说：“我难道宁可爱惜自己一身而毒害一县百姓吗？也不能让罪过牵连你们。”于是亲自放火将茶树烧掉。观察使听说此事，认为何易于挺身为民，最终没有加以弹劾。县中有人死了，子女年幼、家业破败而不能备办葬礼的，何易于总是拿出俸禄钱，让属吏替他们办理。百姓来缴纳正常赋税时，遇到头发花白、弯腰拄杖的老人，何易于一定召来同坐吃饭，询问政事的得失。庭院中有争讼的百姓，何易于都亲自同他们交谈，为他们辨明冤屈和是非；罪小的劝诫，罪大的施杖刑，全部当场遣散，不交给属吏处理。他治理益昌三年，监狱中没有拘禁的百姓，百姓也不知道服役是什么。后来改任绵州罗江县令，治理情况与益昌相同。当时前任宰相裴公任绵州刺史，只有他能够赞许何易于的治理。他曾跟随何易于察看政务，随从不过三人。他就是这样清廉简约。会昌五年，孙樵取道益昌，百姓中有能够谈论何易于政绩的人。他们还说：“天子设置上考、下考来勉励官吏，可何易于的考评却只是中上等，这是为什么呢？”孙樵问：“何易于督促赋税怎么样？”他们说：“只是请求宽限期限，不愿严厉催逼百姓，使他们低价卖出粮食和丝帛。”孙樵问：“督促劳役怎么样？”他们说：“度支的费用不足，他便拿出俸禄钱，希望使贫苦百姓得到宽免。”孙樵问：“对于往来的权贵馈赠供给怎么样？”他们说：“除传递符信之外，一概没有给予。”孙樵问：“捕盗怎么样？”他们说：“没有盗贼。”孙樵说：“我住在长安，每年听给事中考核官吏时，总会说某人任某县令，得了上考或下考；某人因为上考或下考而得到某个官职。问起他们的政绩，就说某人善于督促赋税，提前完成；某人善于督促劳役，节省度支费用；某人在交通要道任职，能够取得往来达官贵人的好话；某人能够捕获多少盗贼，又反过来制造多少盗贼。县令取得上考、下考，大概就是这样。”县中百姓没有回答，笑着离开了。孙樵认为，当今处在上位的人，都知道求取人才是最急切的事。至于在缓急之时补任官吏，他们就说：“我忧虑的是没有人同我共同治理。”接受诏命推举贤能，他们就说：“我忧虑的是没有办法完成诏命。”等到真正有这样的人出现时，又有谁认识他们呢！接着说，假如何易于活着不能有所收获，那么死后一定会有所收获，因为还有史官在。《书田将军边事》从临邛向南奔驰，越过二百里，便到严道郡；它实际上与沈黎、越巂共同作为边城，逼近群蛮。田宾将军任严道刺史三年，能够详细列举南蛮的情况。他对孙樵说：“巴蜀西面逼近戎族，南面逼近蛮族，理应有制服他们的办法。广德、建中年间，西戎两次把马饮到岷江。他们的人多如蚂蚁，前锋强健魁梧，都穿着五属之甲，手持长达倍寻的戟。他们缓缓呼喊，按步前进，一边作战一边推进。蜀兵遇敌交战，像竖起一道横墙；兵器排列如林，箭矢飞射如虻。蜀兵全都折断刀刃，吞下箭镞，却不能杀死一个戎兵，更何况攻陷他们的阵势呢？然而戎兵踏入我们的土地越来越深，死于疫病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自己估量不能久留，也总是退去。所以蜀人有句话说：‘西戎还可以应付，南蛮却残害我们。’自从南康公开凿青溪道路以和睦群蛮，使他们经由蜀地来朝贡，又选择群蛮子弟聚集在锦城，让他们学习文字和计算，学成后便离去，再用其他人接替。这样持续了将近五十年，使他们不断前来；那么在蜀地学习的人，不止成百上千。因此他们的国人都能够熟悉巴蜀的土俗、风物、山川和险要。文皇帝三年，南蛮果然大举进入成都，关闭成都三座城门，四天后才退去。”

译他们所抢掠的地方，从成都以南到越巂以北，八百里之间，百姓和牲畜全都被掠空。再加上败退的士卒和贫苦百姓，持有兵器聚集在一起，借机抢劫杀人，官府不能禁止。因此西蜀十六州直到今天仍受其祸害。从那以后，群蛮常怀着屠戮蜀地的心思；平时便休养牲畜、聚积粮食，一有行动就训练军队、讲习武事。他们又让那些曾在蜀地学习的人，窥伺各路帅臣之间的空隙，察看军队和赋税的虚实；有时听说蜀地小民苦于重税，便准备煽动他们，以侥幸求取非常之变。我不知道群蛮这样行动，大剑关以南究竟还是不是国家所有。况且每年派兵戍守南方的士卒，都是成都的顽民；他们吃饱稻米、猪肉，十个人中有九个肥得像葫芦。虽然知道钲鼓的号令，却不熟悉山川险要。我曾观察他们来时的情形，朔风正猛烈，他们缓步走在平坦道路上，一天只走一舍，已经气喘流汗了；何况经过重重险阻，按照严格期限，束紧铠甲快走，手持长戟作战呢？再加上做将领的刻薄地从中侵吞，负责运输的官吏放纵小吏偷窃；县官应当发给丝帛时，就用劣物调换良物；应当赈济粮食时，就掺入沙子。这样一来，边境士卒连怨恨都来不及，又怎么能拼死奋战呢？这就是巴蜀所忧虑的事情。”},{ 孙樵说：“确实如将军所说。假如替国家谋划，哪里比得上诏令严道、沈黎、越巂三城的太守，让他们测量险要，整顿营垒，并允许他们自行招募士卒来守卫？况且把兵士编入郡籍，就容易征发；士卒出自边地，就熟悉当地险险要。又在各自辖区选择良田，修治土地，把士卒分为屯田。春夏耕种养蚕，以供衣食；秋冬加固营垒，等待敌寇；连帅便能够督察他们。每年派遣廉洁的官吏查看士卒有无，弹劾守将的不法之处上报。这样，县官没有运输馈送的费用，奸吏没有借机盗窃的机会，兵员足够、粮食供应充足，士卒也不会彼此怨恨。将军认为怎么样？”田将军说：“这样做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孙樵把这番话写了下来。《书褒城驿壁》褒城驿号称天下第一。等到我得以亲眼观看，只见它的池沼浅而污浊，长满茅草；它的船只破损分离，搁浅不能行驶；庭院台阶十分荒芜，厅堂廊庑十分残破，哪里看得出所谓的宏伟华丽呢？我询问驿吏，他说：“忠穆公曾任梁州牧，因为褒城控制着三个节度使的治所，龙节虎旗的使者奔驰往来，驿马和车辆络绎不绝，所以把驿站修建得高大奢侈，以显示雄伟。当时大概看它比其他驿站壮丽，而且一年之中来宾不下数百批。只要晚上能在这里得到遮蔽，饥饿时能得到饱食，他们都是傍晚到达、早晨离去，哪里会有爱惜之心呢？至于划船，一定要折断船篙、撞破船舷、损坏船身才肯停下；捕鱼垂钓，一定要使泉水干涸、泥水翻尽、鱼儿捕尽才肯停手。甚至有在轩中喂马、在厅堂里住宿鹰隼的。凡是污损房屋、毁坏器具的事情，无不发生。官职小的，下面的人即使气势凶猛，也还可以制伏；官职大的，下面的人更加暴横，难以禁止。因此驿站日益破碎，和从前完全不同。我们这些八九个人，虽然利用供给宾客的空闲，一两次尽力修治，又怎么能弥补几十上百人的残暴呢？”话还没有说完，旁边有一位老人笑了起来，并且说：“如今所有州县都成了驿站。我听说开元年间，天下富庶繁盛，号称太平；远行千里的人不用携带粮食，长久生活的人不知道战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如今天下没有兵器交战的声音，可户口却日益凋敝；边疆没有被侵夺的忧患，可耕地却日益减少；百姓日益困苦，财力日益枯竭。这是什么缘故呢？凡是和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不过刺史、县令而已，因为他们的耳目直接接触百姓，政令也传行迅速。如今朝廷任命官员，既已轻视刺史、县令的职责，又频繁催促更换他们。而且刺史、县令，任期远的三年一换，近的甚至一两年换两次。所以州县政务如果有不利于百姓的地方，本来可以出于责任心加以革除；可是刺史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县令也会说：‘明天我就要离任了，何必这样做？’该忧愁时只顾醉酒，该饥饿时却只求吃得精美；囊中装满丝帛，匣中藏着金钱，笑着等到任期结束。唉！州县果真成了驿站吗？何况在官员交替的空隙，狡猾的属吏乘机胡作非为、欺骗百姓，把州县出卖掉呢？这样却想希望百姓不困苦、财力不枯竭、户口不凋敝、耕田不减少，真是困难啊！”我送老人退下以后，把他的话分条写在褒城驿的屋壁上。《读开元杂报》我过去在襄、汉之间得到几十幅书册，按日期记载事件，不分首尾。大略写道：“某日皇帝亲自耕种籍田，举行九推礼。某日百官在安福楼南举行大射礼。某日安北诸蕃君长请求跟随皇帝举行封禅。某日皇帝从东方返回，赏赐各有差等。某日宣政门宰相与百官在朝廷争论十刻后退朝。”这样的记载总共有几十上百条。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书，只以为是朝廷近来施行的事务。后来有个从长安来的人，拿出他的书给我看，说：“我住在长安城中，新天子继承国统，等到困窘的敌虏自行溃败以后，才看见举行南郊礼；哪里有籍田之事呢？何况九推本来就不是天子的礼制。又曾进入太学，看见成堆砖石承托泥土，建成像堂宇的东西；走近观看，才知道是射堂的旧址。可见大射礼废弃已经很久了，国家怎么能举行大射礼呢？关东地区，不是水灾毁坏田地，就是旱灾毁坏禾苗。百姓缴纳正常赋税尚且不足，甚至有人卖掉子女给豪门服役。我曾背着华山走到洛阳，遇到西部戍边归来的千名士兵，县里只供给一顿饭，他们已经力竭不能支持；国家怎么能够向东封禅，随从官员和禁军又靠什么供给呢？北方敌虏惊扰蚕食边民，形势不可控制。” 宰相奔驰出去督促作战，尚且没有报功，何况西关又在西戎侵扰之下告急，哪里会有随从封禅的事情呢？武皇帝因为御史私下议论宰相的事情，曾把四个人流放到岭南；直到今天，卿士们还以闭口不言互相告诫，何况宰相在仪仗前陈奏吗？怎么会有在朝廷上争论政事的事情呢？”话还没有说完，有个懂得这些书的人从外面来，说：“这些全都是开元年间的政事，大概是当时分条发布在外面的。”后来我得到《开元录》加以验证，条条都可以互相印证。然而我仍认为那是前朝实行过的事情，不应当全都当作失传的典制。等到来到长安，每天看到记录朝廷事务的条报，却只是说：“今天任命某人为某官，明天授予某人某官；今天皇帝临幸某处，明天到某处打猎。”确实不像那几十幅书。孙樵遗憾自己没有生在太平时代做一个男子，等到看到开元年间的事情，仿佛奋臂便能置身其中。于是取来那些书帛，在末尾随意记下此事。其中补入缺文十三处，订正讹文十一处。这一年是大中五年。

译《骂僮志》孙樵既然被有关官署黜退，忽然恍惚得像醉病未醒的人，茫然得像痴人在黄昏中行走。他靠着床，倚着几案，闷闷不乐，不能入睡。两个童仆以为孙樵还甘心睡觉，便偶然在门边低声交谈。他们说：“我听说其他参加进士考试的人，有门吏和诸生替他们奔走，有亲戚故旧替他们铺路；他们派遣健壮的仆人，装着厚重的书轴，骑着肥马四处奔驰，挨门挨户求取知遇。所到的人家，进出就像回到自己家中。守门人出来迎接，把他们请入，主人也出来，取过试卷打开诵读，喜悦深入骨髓。从这个人家到那个人家，就像进入同一户人家一样；人人随声附和，不敢指出缺点。亲朋相互援引，声名光彩灿烂。他们求取功名，进身取第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如今主人从远方来到关东，住在长安城中，进身没有归依，居处没有凭借，只好忍受割舍口粮的痛苦来完成书卷；冒着暑热、顶着风雪，携带名籍前去拜谒。所到的门前，守门人却迎上来怒斥；低眉下气地说话，收下书卷就离开。希望其中一个字能到达主人眼前都不可得，更何况让主人开口挽留呢？有时主人不嫌弃而接见他，若遇到以公正是非为原则的主人，他便会打开书信引读；如果稍稍合乎心意，主人又会问：‘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何况他所作文章幽深拙朴，与时俗大相径庭。世上的人，大都用柔和的脸色、巧妙的言辞，望风趋附，追逐权势尘埃，以求推销自己；那么他必定面色冷淡、言语迟钝，作出鲁莽的揖礼，迈着呆滞的步子，不懂得察觉时机，只会招致时俗的嫌弃。凡是读书，东边打猎、西边捕鱼，只要粗略知道头尾，就自以为足够了；而他却一定在灯前月下，无论寒晨暑夜，反复琢磨，期望进入圣贤境界，白白劳苦精神，对自身又有什么补益呢？凡是写文章，摘取新奇华美的词句，鼓动声势来求取知名，取悦一时的人；而他却一定抛弃尖新之语，期望达到古人的境界，对上规劝时政，对下通达民间疾苦，句句平淡艰涩，读来难以领会，白白违背众人的口味，又有什么适用之处呢？凡是拜访他人，离开冷落之处而依附权势，大处求取对方的力量，小处求取对方的所得；而他却一定避开权贵门第，适应寂寞冷清，所到之处门上都像张着捕雀罗网，人人都嫌弃他离去，他却更加恭敬仰慕。凡是结交朋友，搜罗杰出豪俊，互相用酒灌醉，互相用丰盛的菜肴款待；而他却一定抛弃温暖安逸，坚守淡泊清寒，有时聚在一起，寒冷彻夜，清晨起身便散去，空着肚子出门，到傍晚仍旧如此。学习古今知识，不求众人称誉；文章接近奇异，不求世人知晓。九次在泽宫应试，九次被有关官署黜退；在京城十年，以穷困为伴。一年之中，能有几天早晨做饭？饥饿时没有足够的蔬菜，寒冷时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这些都是自己招来的，为什么要怨恨时俗呢？白白死去而一事无成，难道不如回乡耕田吗？” 话刚说到这里，孙樵听见了，顿时高兴起来。两个童仆急忙藏起来，呼喊他们也不肯出来。于是孙樵敲着几案唱道：“他们凭借自己的势力，我专心于自己的勤奋；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我勤学自己的学业。学习如果不修养，骨肉亲人也像仇敌；学习如果确实修养好了，四海之内还有什么仇敌？唉！我所看重的，是童仆所轻视的；我所厌恶的，是童仆所喜爱的。童仆懂得什么？我难道独独没有自己的时运吗？” 《复召堰籍》会昌元年，汉水冲过堤岸，陆地道路漂没百姓，襄阳成了水中的沙洲。于是天子说：“户部侍郎卢某过去任广州刺史，治理以廉洁公平著称；家中没有多余储蓄，府库中却有盈余财物；农夫没有无谓的徭役，海上商人没有受到额外征税。这片偏远的海边之地，依赖他才得到安宁。应当把襄阳残存的百姓交给他治理。”卢公来到襄阳后，开始采用从事李某的谋划，修成新堤，便询问怎样才能治理好此地。李某回答说：“天子因为襄阳百姓饥饿，把救活他们的责任托付给公，应当有休养百姓的办法。襄阳的属城是唐州，唐州的支邑是泌阳。泌阳东面有两条水流奔涌而出，冲断堤岸，侵蚀道路；向西又分流入两水，向南另成沟渠。土壤高低不平，堤岸崩塌，水流无法通行。从前召信臣曾治理南阳，能够替百姓拦截水泉，扩大灌溉，百姓世代依赖其利益，风俗也因此繁盛富足。我曾查阅地图，北面直到南阳旧地，难道就是古人所说的召堰吗？年代久远，时势变迁，工程没有得到修缮，堤坝在水流中决裂，水浸泄漏而形成洪波。泌阳以南、平陵以西，居民极少，耕地十分荒残。公如果能够恢复召信臣旧日的规划，确实会成为百姓十代受益的事业。”卢公立即召来管理田地的官员，发给士卒和粮食，命令他们一切听从安排。从事李某于是分条制定工程尺度，指示筹划经营，并让人依着原有堤坝施工，堵塞两条水渠；又开凿干涸的沟渠，分成向南的水流。水门设置以后，许多水道分出脉络，漫延到原野，支流分布在屯田之间。数百里内，田野没有一块空地，旱时也没有枯死的禾苗。召堰建成以后，秋田获得大丰收，八州百姓全都忘记了饥饿。范阳卢庠能够讲述李从事辅佐卢公办事的情况，并且说：“卢公从南海来到襄阳，两次让李从事参与谋划军政事务。凡是他们所任职的地方，都有铿锵显著的声名。等到任潞州时，声望光彩却明显削弱；征发戍卒，铠甲刚刚装备起来，士卒就喧哗不满。卢公惊怒，对另一位从事说：‘假使李从事跟随我，难道会到这种地步吗？’当时李从事陷入谗言之中，获罪应当被夺去权力。自从卢公被贬留在洛阳以来，情况就是这样；那么李从事先前辅佐卢公，应该是怎样的呢？李从事离开襄阳五年，召堰给百姓带来的利益更加扩大。每年增加的良田，顿时达到四万。孙樵惋惜李从事的事迹不为人知，于是作《复召堰籍》。” 《刻武侯碑阴》赤帝子建立的汉朝像火一样炽盛了四百年，上天厌恶它的酷烈，到献帝时终于化为灰烬。只有武侯独自愤激而不顾一切，在蜀地收拾死灰，想吹气使它重新燃烧起来。要做到这一点实在艰难，所以国家称为用武。岐山、雍州之间连一尺宽的土地也没有扩展，难道是他的智谋不周吗？还是天意明白地如此呢？凭武侯这样的贤能，难道不能筹划出突破困境的办法吗？大概是因为刘备在隆中以天下托付给他，他不愿意弯曲手臂安居谷中，最终把事业交给儿童妇女之手，而是想奔驰疆场，至死完成刘备的志愿吧。由此考察武侯的作为，大概已经接近成功了。然而他只据有西南一隅，却能与吴、魏抗衡；统率数万士卒，进退自如，丝毫不受牵制，这也确实是善于用兵。史官陈寿认为他短于应变，难道真是在压低武侯吗？假使武侯没有早日进入蜀地，曹魏君臣将连忙奔走、忙于巩固边防都来不及，钟会、邓艾哪里能够越过险岩县邑，凭军队决胜并夺取蜀地呢？因此井络之野，和武侯的存亡是相连的。上天消灭武侯，对刘氏并不爱护，也就更加明白了。至于姜维，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过去武侯盘踞南阳时，人们还不把他同仲毅相提并论；等到他接受社稷的托付，掌握刑赏大权，却始终内心不感到惭愧畏惧，别人也不怀疑他会滥用权力，这是多么显著而可信的气概啊！武侯死去将近五百年，到今天梁、汉一带的百姓还歌颂、传述他的遗烈，建庙祭祀他，就像他仍然在世一样。他受到百姓爱戴，竟能长久到这种地步；我只说武侯的治理可以和燕昭王相比，那么燕昭王屠灭齐城、联合诸侯的功绩，在他之下了。《舜城碑》

译帝承受上天的福佑，继承尧的功勋，在蒲地建立宫室，却不以城池守卫。帝若以城池守卫，谁还会不筑城呢？他以湖水为护城河，以华山为城门。湖水并非不狂暴，山岩并非不高峻；如果守卫不用仁德，社稷就会被周人迁移。于是他接受任命，扶持天下，治理北方土地，远行万里攻伐胡人，把谋略遗留给子孙。等到他的功业开始完成，阿房宫已经成为废墟。帝难道没有筑城吗？他的城池就在百姓和睦之中。从华夏直到夷狄，没有不顺服同心的。它巍然成为国家的屏障，藩卫有虞之国；坚固如金，厚重如大地；浩荡巍峨，牢不可破。即使四罪之人再顽强，也没有谁敢来进攻。全家和乐融融，彼此相看而安宁。帝把帝位传给商均，并没有把城池私自留给他。帝死在苍梧，把帝位授给夏家。太甲不修德政，帝城于是颓败。只有这座帝城，贤哲的君王才真正懂得；从百姓的心中寻求，才看得见它的根基。帝城虽然毁坏，重新筑成并不困难；只要不安宁、不荒废，帝城便会再次高耸。百姓不知不觉中世代相传，城角便日益高峻。城墙版筑虽高，修筑虽坚固，如果不是帝的心意，谁能成为帝的城池呢？《唐故仓部郎中康公墓志铭》（并序） 唐朝尚书仓部郎中姓康，于咸通十三年某月某日，死于郑州官舍。那年那月那日，前左拾遗陈昼寄信给孙樵说：“我和你都曾在康公门下受恩，如今墓兆将要建成，日期已经确定；他的遗孤来请你撰写墓志，你不要推辞。”孙樵悲哭得十分惨痛，过后拭泪叙述康公平生。康公名某，字某，会稽人。曾祖名某，追赠某官；祖父名某，追赠某官；父亲名某，追赠某官。康公幼年喜爱读书，成年后能够写文章，尤其精通骈偶文章，提笔立即写成，清丽妩媚而新奇峭拔，求学者没有能比得上他的。从宣城来到长安，三次参加进士考试便考中第一等，这一年是会昌元年。同年冬天考中博学宏词科，授任秘书省正字。第二年，临桂元公以观风支使的身份来征召他，改任秘书郎。会昌五年调任，再授秘书省校书郎。大中二年再次调任，授京兆府参军。同年冬天担任进士考试的考官，文风峭拔独立，不顾忌权势，即便是权贵也不能使他改变。被他选中的人，不到一年便接踵考中。已故中书侍郎高公璩、尚书仓部郎中杨某、太常博士杜敏求、今任春官贰卿崔公殷梦、尚书屯田郎中崔亚、前左拾遗陈昼以及孙樵等十人，都是从他所取的名次中出身的。第二年，授任大理评事，兼监察御史、户部巡官；又过一年，改任盐铁巡官。他天性正直耿介，不能说谄媚的话。因此故宰相河东公裴休主持盐铁转运时，康公有时请求商议事务，将要进门，裴公就对通报者说：“一定是康君。”裴公起初因他的正直而了解他，最终也因他的正直而废黜他。第二年离开盐铁职务，诏令授任大理司直。有案件需要审议时，宰相也不能使他的笔锋改变。第二年，授试大理司议郎，兼侍御史、度支巡官；又过一年，改授检校户部员外郎，兼侍御史、转运推官；又过一年，改任判官。如今华州刺史李公讷被任命为盐铁转运使，准备就任时，便询问众吏说：“二十年以前的推官、判官中，谁廉洁公平，能够帮助我治理？”众吏都用康公回答。李公说：“我得到他了。”康公因此没有离职。咸通元年，改任检校礼部郎中，兼侍御史，充任转运判官。李公起初因他的廉洁公正而了解他，最终因他上奏章而更加厚待他。李公常在朝班中称赞说：“康公应当掌管皇帝的诏制。”有时同宰相谈话，也一定安慰并推荐他。第二年，诏令授任海州刺史。他廉洁却不刻薄，明察却不苛细。案牍、符檄等文书，他全都口授，众小吏只是拿笔拿纸，逐字记录下来。众人畏缩战栗、汗流不止，哪里还有时间作奸犯科呢！因此老吏和狡猾的胥吏，像敬畏神明一样敬畏他。任期结束后，退居淮阴。咸通八年，诏令授任大理少卿；第二年升任尚书仓部郎中，充任西川宣谕制置盐铁法使兼西川供军使，赐紫金鱼袋。康公乘驿车赶到西川，不到十天，盐价便不再有两种，蜀地百姓至今仍依赖他的功德。恰逢西川节度使刘公因病去世，戍兵每天来到，军粮储备供应不上；干粮没有固定价格，而度支却有规定的估价。于是康公乘驿车到朝廷，请求同度支商议事务。不久，诏令以窦滂代替康公。康公于是仍任仓部郎中。正逢窦滂迟迟不按时赴任，朝廷想借此警戒他；这一年十一月，便把康公贬为沣州刺史；第二年，改任郑州长史。朝廷有繁难的职务时，议论的人无不提到康公，宰相也将要重新任用他。唉！上天消灭正直之人，实在是疲困百姓的不幸，并不是康公本人的不幸。康公娶长乐冯氏，是故给事中、累赠太尉、名讳审的第三女。康公有十二个儿子、八个女儿。长子名齐，是乡贡进士；次子名颜，是乡贡进士；次子名言，明经及第；其余依次为某、云、某。长女嫁给盐州防御判官、试大理评事高迟。七个女儿都还没有成年，夫人从京师带着遗孤到管城奔丧。这年九月三日，将康公的灵柩暂时安葬在孟州河阴县某乡里。铭文说：会稽的英秀，斗牛之间的灵气，一同聚集在德门之中，康公实在是由此挺然而生。在月宫中攀折桂枝，在日下驰骋声名。任芸阁清贵之职，享盐铁官署的美好声誉。出任东海刺史，成为棘寺的副卿。前途如日中天的望郎，成为锦川的使者。骏马踏足欲驰，蛟龙得到水势。富贵可以预期，云霄之路渐渐临近。被贬并不是他的罪过，天道又怎能评论？还没有回到双阙之下，便突然归于九原。圃田已经引出墓道，河阴已经封土植树。刻石载录铭文，希望可以流传到永远。《祭高谏议文》咸通十一年十一月五日，友人孙樵谨慎地派遣家僮犀角、雁儿准备时令祭品，恭敬地祭奠故友、滁州刺史、赠谏议大夫高公叶卜的灵魂。唉！我和您订交，丝毫不逊于古人；因为情谊深厚而日日亲近，因为同道而日日亲密。二十五年间，彼此如同一人。别人说我愚笨，您却说我贤能；别人希望我落后，您却希望我领先。我做成一件好事，您高兴得显露笑容；我犯下一次过失，您恼怒地在言语中表现出来。您以为我还崇尚华饰，便劝我用布衣御寒；以为我如果苟且求进，便说蓑衣斗笠也应当放在门前。我盘踞于污浊泥淖，您却踏着青云。无论升沉，世俗地位都不能在我们之间造成阻隔。您像兄长一样教诲我，像春风一样温暖我。我怎么敢忘记，早已刻在骨中、写在衣带上。您的文章可以感动鬼神，您的才器功业可以救活百姓。我依赖您，就像倚靠华山；您希望减少我的过失，期望光大我的家门。您治理滁州百姓，我跟随军队同行。正遗憾相隔遥远，凶讯却突然传来。我面向东方放声痛哭，悲痛贯穿心肝；穿了三天麻衣，早晚都忘记进食。即使以百身也不能赎回您的生命，又有什么能补益死者的魂魄呢？唉，太痛苦了！杵臼为道义而死，比干为仁德而死；您死在贼人手中，所受怨恨实在难以评论。唉，太痛苦了！您安葬在乔谷，我回到咸秦。试着打开旧箱，里面满是您的书信。

译信中辞意深重，墨色仍像新写的一样；如果不是劝谏我，就是安慰我。悲伤充塞胸臆，眼泪像泉水迸流。唉，太痛苦了！上天夺去了我的朋友，我还有什么希望呢？谁来拯救沉溺的人，谁来开启蒙昧昏暗的心灵？唉，太痛苦了！世人交朋友，寒冷时离弃，温暖时聚集；像我这样不改变，像您这样坚定，实在难得。唉，太痛苦了！敬姜白日哭泣，嵇绍幸而得以保存。灵车向东而行，我把您的遗骨送归洛川。远远备下酒食，在灵柩前告别。唉，悲哀啊！请享用祭品吧！《祭梓潼帝君文》大中十八年七月九日，乡贡进士孙樵拜了两拜，在张君灵座前献上祭文。孙樵实在是顽愚之人，不相信鬼神；凡是经过祠庙，不是嘲笑就是吐唾沫。如今对于张君，我确实相信他有神灵。会昌五年，我夜里登上这座山。冻雨像哭泣一样，山路湿滑无法攀登；满眼漆黑，找不到道路。跛马恼怒，仆人前面跌倒，我随后也跌倒。于是我说：‘没有灯火便不能前进。’不一会儿有光来到马脚之间。向北望去，空山中有火从庙中升起，火焰超过一丈，飞射的光芒直冲天空；昏暗的天色被斜斜照亮，险峻的道路如同白昼。我对庙里的奴仆说天气寒冷，让他拾取柴薪取暖。天亮时抵达山顶，庙门锁得很涩，门上的余烬也看不见了，谁知道那火究竟是怎么回事？大中四年，我顶着暑热返回秦地。中午走到山脚，猛雨像冰雹一样落下。我又说：‘神如果真有神力，就应当把雨变成晴天；先前的火才算灵验。’话刚说完，回旋的风突然大作，起初从马前吹来，怒号之声传遍满山；它劈裂云层，卷走雨水，使四座山都显露出来。这座山巍巍高耸，轻尘飞散如飞絮；走了四十里，雨水竟没有沾湿衣服。回想当时，我赞叹神灵没有欺骗我；我和神灵的心愿相约，神灵自然知道。如今经过祠宇，哪里敢默默离去？我带着酒和肉脯，捧着祭品拜在庭下，愿神灵享用这些祭品。第七百九十六卷 皮日休（一） 皮日休字袭美，又字逸少。居住在鹿门山，自号“间气布衣”。咸通八年考中进士，授著作佐郎，升任太常博士。乾符年间任昆陵副使。黄巢之乱时，陷入叛军之中，被伪政权署为学士。让他撰写讥讽之文，叛军怀疑他在讥刺自己，于是杀害了他。（谨按：宋代尹师鲁所作《皮子良墓志》说：“曾祖日休躲避广明年间的战乱，迁移户籍到会稽，依附钱氏，官至太常博士，追赠礼部尚书。”这与《该闻录》《文献通考》等书所记载的不同。） 《霍山赋》（并序） 臣日休把文章看作自己的生命。所到的州县山川，没有不寻求当地歌谣，用来歌颂、作文；有幸遇到皇上派出采风使者，便可以采集后上报。大中六年，我来到寿州的属县霍山。霍山本来是五岳之一，县邑像附赘一样依附在它旁边。到达后的第二天，我离开县城一舍，远望那座岳山，准备撰文歌颂它。等到真正看见，只觉得眼睛发愣，手脚无措，心神震动，精神昏乱。起初想要纵情挥写文章，描绘它的形状，像丹青一样毫不失真；歌颂它的风物，记录它的歌谣，使它像金石之声一样永远传播。可是后来精神怯弱得像在搏斗，躁动得像被械系的囚徒，纷乱得像纠结的丝线，恍惚得像坠入虚空，浩荡得像渡过大海，幽暗得像久病不愈。于是知道自己的才智低劣，就像头发已经斑白还要加快奔跑，或将要拄着杖疾走的人。唉，霍山的神灵啊！霍山的神灵啊！这是神灵阻塞我的心智，使我愚钝吗？还是另有通达之处，要借我来寄托呢？过了一个时辰，精神忽然改变：怯弱变成胜任，躁动变成安适；纷乱变成宁静，恍惚变成安定；浩荡变成渡过，幽暗变成痊愈。就像壮士能够决断，将要列阵迎敌的人。于是我纵情写作，描绘它的形状。赋文如下：太始的元气，有清气，也有浊气。浊气凝结成山，清气积聚成岳。山是臣，岳是君。南方的镇山，以霍山最为尊贵。岳山的广大，同大地相接而雄壮，同天空相连而有气势。荆山、豫山、华山、嵩山，青山、沂山、兖山、岱山，都像小土堆一样秀美，像土块一样峻峭。岳山的高，达到千仞、万仞，苍苍茫茫；日月都要避让它的光辉，从数百里之外望去，它就像支撑天空的栋梁。岳山的尊严，端庄地居于极位，耸然正立；安静地听取一切，凝神地观察一切。它的主体居中，像君主一样刚毅。它的群峰相属，像并列的拇指，像分枝的手指；仿佛收敛仪态，又仿佛肃然端坐。岳山的气韵，秀美如春，清爽如秋；翠色如云，云也不能相比；色泽如烟，烟也不够鲜明。好像雨后天清气爽，丹青色彩布满天空。岳山的神灵，神意并不相连贯，降下的感应却像回声一样迅速。雨水过多时，岳山能使天放晴；年岁干旱时，岳山能施加恩泽。岳山的德性，在于使万物生长、养育、温煦、调和。它使花朵开放、草木染上色彩，繁茂纷披，绵延数百里，像绘成的图画。岳山的形势，有一处【缺字】奔驰迅疾，气势勃发如同发怒；有泉水奔涌，来势像决堤。它呵斥丰隆，驱使列缺，轰然发出霹雳，仿佛天地一齐裂开。岳山的奇异形状，气势险峻，有时像无法支撑，有时像无法维系。有的山峰仰头张口，仿佛在吮吸天空；有的俯身拔起，仿佛在抓取大地；有的清晨向东，仿佛戴着太阳作冠；有的傍晚向西，仿佛怀孕而孕育月亮。山中有水脉，山体有石骨；有洞穴如腹部，有【缺字】如关节。有的尖锐而锋利，有的断裂而截绝；有的回旋奔驰，有的低伏曲折。它的经脉、怪异、祥瑞和诡奇，千种万类，实在无法详细记述。于是我的精神狂乱，不能自持，疲惫而入睡，梦见一人穿绛衣、戴朱冕，容貌奇异，身形魁伟，对我说：“我是祝融的相臣。霍山，是我的君主过去治理的地方。你为它作赋，确实已经写得形貌突出、气势胜绝，既奇异又典雅了。然而其中的义理还有不完备之处，天帝命我来治理它。古代有五岳，霍山居其一。五岳彼此相近，是因为唐尧、虞舜的帝王每五年巡视诸侯，一年便能巡遍各地。向上可以朝见诸侯，向下可以存恤百姓；诸侯有治理功绩的就升迁，无治理功绩的就罢黜；百姓有冤屈的就使之平反，贫困的就加以救济。自唐尧、虞舜以来，历代都在霍山举行燔柴祭天之礼。我们的天帝沿用并享受这种礼制，到了周代，周公旦策命我，使我同诸岳并列，镇守中国。自汉代以后，才改换我的名号，把我的职任归给衡山。因此祝融迁都，命令我守护霍山。如今圣明天子超越唐尧、虞舜，却废止巡视、停止巡狩。在我的封域内，有应当升迁、罢黜、平反、救济的事情，圣明天子却没有途径知道。” “你若能用文章向掌管此事而又有通达见识的人请求，改换衡山的名号，使它归还给我，并请天子恢复唐尧、虞舜时代升黜诸侯的道义，那么，在你将要作赋时，我本来会闭塞阻遏你的心思，不让你写成文章。天帝说：‘衡山既然遥远，巡狩必然劳苦；只有霍山近，才可以恢复这个名号。作赋的人能够陈述事情，为什么不让他流传呢？’天帝命我传达给你，赐给你文思，你不要忘记。”我说：“只求得到神灵的恩赐。”醒来后便把梦中之事写下。唉，真是奇异啊！《忧赋》（并序） 草野之臣皮日休看见南方蛮族不肯归顺，天下不断征发，百姓的力量已经损失过半，于是作赋来表达自己的心志。赋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