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二

译○《周易集解序》元气混沌未分，三才形成象征；神妙的功用普遍交融，《八索》于是形成事物的形体。在天上，就是日月运行，以风雨滋润万物；在大地，就是山泽沟通气息，以雷霆鼓动万物。至于近取于自身，四肢百体都合乎法度；远取于万物，森罗万象都完备其功用。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作神；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它包容天地而不过度，使万物曲折成就而没有遗漏。仁者从中看见仁，智者从中看见智，百姓每天运用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君子之道就少有人知了。这才是把仁德显现出来而把作用隐藏起来，神没有固定方位，易没有固定形体；其高大广远，实在难以命名。到了天尊地卑、君臣各有位次，五行之运相继推移，父子之道得以彰明的时候，震卦、巽卦相交而男女有别，咸卦、恒卦设立而夫妻和睦：人伦的意义既已阐明，治家治国的教化也兴盛起来。所以《系辞》说：“古代庖牺氏统治天下时，开始创画八卦，用来通达神明的德性，类比万物的情状；又制作结绳而成网罟，用来打猎捕鱼，这是取法于离卦。庖牺氏去世，神农氏兴起，砍削木头制成耜，揉曲木头制成耒，发挥耒耨耕作的便利来教导天下，这是取法于益卦。正午设市，招来天下的人，聚集天下的货物，彼此交易后离去，这是取法于噬嗑卦。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氏兴起，通晓事物的变化而细密不倦，神妙地推行教化而处处适宜。剖空木头制成船，削木制成桨，利用船桨来渡过不通行的地方，这是取法于涣卦。驯服牛来驾车、骑乘马匹，运载重物、到达远方，这是取法于随卦。古人住在洞穴中或露宿野外，后代圣人改用宫室，这是取法于大壮卦。弦木制成弓，削木制成箭，利用弓箭来威服天下，这是取法于睽卦。上古用结绳来治理政事，后代改用文字契刻，使百官各得治理，使万民都能明察，这是取法于▯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所以圣人看见天下幽深繁杂的事物，便用形状来比拟它们，取法万物各自适宜的情状，观察其中的会合贯通，以此施行典章礼制。由此触类旁通、推而广之，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所能说明天下事理的内容就完备了。它的旨意深远，文辞华美，言语曲折而切中事理，所说的事广博而含蓄。至于把各种事物错综排列、撰述其德性，辨明是非，终日勤勉不懈，夜晚仍戒惧如临危境；没有师保在旁，却如同面对父母；蒙受上天保佑，因而吉祥无所不利，这些道理都在其中。至于损卦使人远离祸害，兑卦以喜悦为先；先确定彼此的交往，然后有所求取；先使自身安定，然后有所行动。履卦以和顺而致行，谦卦因尊谦而增光；能够使人心中喜悦，能够研察各种思虑。因此君子平居时就观察卦象、玩味卦辞，行动时就观察卦的变化、玩味卦占。蓍草的德性圆融而神妙，卦的德性方正而有智慧。探究幽赜，寻求隐微，钩取深奥而通达久远，由此判定天下的吉凶，成就天下的事业，没有比蓍龟更好的了。它以神妙知晓未来，以智慧保存过去：将要有所作为时，就用言语向它询问；它接受命令后，便像回声一样应答。无论远近、幽深浅显，都能于是知晓将来的事物。所以能够穷尽事理、发挥人的本性，使所用之物有利，使自身获得安宁。圣人以此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于是空虚的室中自然生出光明，吉祥来到；坐忘而遗忘外在的照察，精微的义理进入神妙境界。嘴巴偏塞，不能言说；内心困惑，不能知晓；其中微妙玄通，深邃得不可测识。《易》中有圣人的四种道理，说的就是这些。推究三教的开端，统摄九流的关键，《易》实在是开创国家、承继家业、修养自身的正道。自从卜商进入孔门，亲自接受精微的言论，诸家传注绵延经历千古，虽然竞相穿凿附会，仍然没有测尽其中的深奥。只有王弼、郑玄相沿承袭，在当代颇为流行：郑玄多参取天象，王弼才完全解释人事。况且《易》的道理，难道会偏执滞留在天道和人事的一端吗？这就使后来的学者纷纷混淆错乱，各自拘守局部见解，不能辨明源流。天象遥远而难以探寻，人事切近而容易学习，于是便有折扬皇▯、嗑然而笑的情形，所谓方以类聚，大概就在这里吧！臣年轻时仰慕玄妙之道，游心于古代典籍，遍观炎汉直到如今的巨唐，采集群贤遗留下来的言论，讨论三位圣人深奥幽隐的义理，汇集虞翻、荀爽等三十多家的著述，删正辅嗣的疏略文字，补充康成散失的卦象：分别列明名义，共同契合玄妙的宗旨。先儒有未详尽之处，便加以增删；每到章句，全部举例发挥，使童蒙之人一看就能领悟，使通达之士能够得意而忘言。面对仁道，既不向老师谦让；讨论道理，难道会对前代贤哲感到惭愧吗？至于卦、爻、彖、象，义理涉及重重玄妙；经注《文言》，文字不能尽载，于是另撰《索隐》，错综考察根源，字义和音读两方面都保存下来，已经详明了。王氏《略例》一书，得失相杂；采摘萝卜也采摘芜菁，并不因为根部不好就连叶子也舍弃，所以仍附在经书末尾，用来广泛补充前人未曾听闻的内容。全书共成十八卷，赠给同好，希望将来的君子不再有所疑惑。秘书省著作郎臣李鼎祚序。孙虔礼 虔礼，字过庭，富阳人，高宗时任率府录事参军。《书谱》自古以来擅长书法的人，汉、魏有锺繇、张芝的绝艺，晋末称许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神妙。王羲之说：“近来考察各位名家的书法，锺繇、张芝确实无与伦比，其余的都不值得观看。”可以说锺、张去世后，羲之、献之继承了他们。王羲之又说：“我的书法与锺繇、张芝相比：锺繇应当与我并驾齐驱，有人说还胜过我；张芝的草书也应当同我并列。不过张芝精熟到把池水都染黑了，假如我也像这样沉迷书法，未必会逊色于他。”这就是推重张芝超过锺繇的意思。改变各自专擅一体的局限，兼通各种书体，所以即使面对当前的书法也没有惭愧。评论者说：‘那四位贤者，是古今特别卓绝的人物；如今不及古代，古代质朴而今天妍丽。’质朴随着时代而兴，妍丽也因风俗而改变。虽然文字契刻的创制，原本只是用来记录语言，但淳朴一旦迁移，质朴和文饰三次变化、奔驰沿革，都是事物常有的道理。可贵的是古代风格不违背当时，今天的风格又不流于弊病；这就是所说的文质相济，然后才是君子。何必把雕饰的宫殿改回穴居，把玉制车驾退回椎轮呢？又有人说：‘王献之不及王羲之，就如王羲之不及锺繇、张芝。’我认为这话只是得到了评论的大纲，却没有详究始末。况且元常专长隶书，百英尤其精于草书；那两种优长，王羲之却兼有。

译若比草书，王羲之的草书中还带有真书的意味；若比真书，又比别人更长于草书。虽然在专门精工方面稍有不足，在博采广涉方面却有许多优长。总括始终，不能说没有差别。谢安一向擅长尺牍，却轻视王献之的书法。王献之曾写了一幅佳作送给他，以为谢安一定会保存；谢安却总是在后面题字答复，王献之为此非常遗憾。谢安曾问王献之：‘你的书法比右军怎样？’王献之回答：‘当然胜过他。’谢安说：‘世人的评论可不是这样。’王献之又回答：‘世人哪里懂得！’王献之虽然姑且用这话来应答，压倒了谢安的鉴赏，却自称胜过父亲，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况且立身扬名，事情要凭借尊贵显达；越过母亲里门的限制，曾参尚且不肯进入。凭王献之的豪放笔力，继承右军的书札，即使粗略传承了楷书法则，实在恐怕还没有继承家学。何况还借托神仙之说，以尊奉家法为可耻；用这种态度来成就学业，与面墙而立又有什么区别？后来王羲之到京城去，临行时在墙上题字，王献之暗中把它擦掉，另在原处重写，自以为写得并不差。王羲之回来见到后，叹息说：‘我离开时真是大醉了。’王献之于是内心惭愧。由此可知，王羲之同锺繇、张芝相比，区别在于专精和博涉；王献之不及王羲之，则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我在十五岁立志求学时，便留心书法，体味锺繇、张芝留下的余绪，汲取羲之、献之先前的法则。我极尽心力专心精研，时间超过二十年；虽然还没有达到入木三分的功力，却始终没有停止临池学习的志愿。我观察悬针、垂露的不同，奔雷、坠石的奇异，鸿雁飞翔、猛兽惊骇的姿态，鸾鸟飞舞、长蛇受惊的形状，绝岸倾颓、山峰崩落的气势，临近危险、凭靠枯木的形态。有时沉重得像山崩，有时轻盈得如蝉翼。引导笔锋时如泉水下注，顿住笔锋时如山岳安定。纤细啊，像新月从天边升起；疏朗啊，又像群星排列在银河之间：都具有自然的妙趣，不是靠力量运转就能造出的。确实可以说志趣和技巧都很优异，心与手都舒畅；笔墨不会徒然移动，每一笔都有根据。一画之间，锋尖就能变出起伏；一点之内，笔毫细处便显出剑锋交错的变化。何况积累点画才形成一个字，却从不旁观尺牍、低头珍惜片刻光阴，只会拿班超来作借口，援引项籍来自满。任凭笔墨形成形体，聚集墨迹构成外形，内心昏昧于仿效的方法，手上迷失于运笔的规律，还想求得妍妙，不是很荒谬吗？然而君子立身，务必要修养根本。扬雄说诗赋是小道，壮士不做，何况还沉溺心思于笔毫，耗尽精力于书法呢？专心对弈，尚且有‘坐隐’的名称；以垂钓为乐、寄托志趣，尚且体会进退出处的情趣。何况功业既定、礼乐已成，神妙足以比拟神仙；书法仍如陶土塑造无穷，与工匠和炉火一同运转。喜好奇异、崇尚新奇的人，玩味书体形势的多种变化；穷究幽微、探测精妙的人，领会推移变化的深奥；著述者借取其中的糟粕，鉴赏者汲取其中的精华：这本来就是义理的归宿，确实是贤达兼善各方面的结果；保存精华、寄托赏鉴，难道是徒然的吗？东晋士人彼此熏陶感染。至于王、谢一族，郗、庾一类，即使不能穷尽书法的神奇，也都汲取了其中的风味；随着时间推移，这种风味更加长久，而书法之道也更加精微。可是又有人听到疑问便称作疑问，只得到枝末便推行枝末，古今隔绝，无法质询；即使有所领会，也深深秘藏，于是使学习者茫然无措，不知道要领，只看见成品的美好，却不明白达到这种境界的原因。有的人几年下来仍只做到书法的分布安排，距离法则还很远；想学习真书却没有领悟，学习草书反而将要迷失。假如只是略懂草书，粗略传习隶法，就容易沉溺于偏执固陋，自我缺失贯通的法则。哪里知道心与手的归宿虽同源而分流，运笔转换的方法也如同同一棵树而分出枝条呢？再加上处理事务、适应时宜，行书最为重要；题写碑刻时内容丰富，真书又居于首位。草书不能兼通真书，容易流于专一拘谨；真书不通草书，也就不能算真正的书札。真书以点画为形质，以使转为情性；草书以点画为情性，以使转为形质。草书违背使转，便不能成字；真书亏缺点画，尚且还可以记录文字：回旋相互联系虽有不同，大体上彼此相关。所以还要旁通二篆，俯贯八分，包罗篇章，涵泳飞白；如果连笔毫的情状也不能察知，就会如胡越风俗那样完全不同。至于锺繇的隶书奇妙、张芝的草书成圣，这只是专精一体而达到绝伦。伯英不擅真书，点画便杂乱；元常不擅草书，使转却纵横。自此以后，不能兼善各种书体的人，都有所不足，并不是专精造成的。虽然篆、隶、草、章四体，工巧和作用变化很多，各自成就其美，也各有适宜之处：篆书崇尚婉转通畅，隶书要求精密严整，草书贵在流动畅达，章草务求险峻而便利。然后用风神使它凛然，用妍丽使它温润，用枯劲使它振奋，用闲雅使它调和，这样才可以通达书法的情性，表现人的哀乐。考察干湿的不同节候，千古以来都一样；体会衰老和壮盛的不同阶段，百年也不过转瞬。唉！不进入书法的门径，哪里能窥见它的奥妙呢？同一时刻书写，也有相合和相违；相合便流美妩媚，相违便粗疏失调。略说其缘由，各有五种。神情怡悦而事务闲暇，是第一种相合；感念恩惠、顺从知己，是第二种相合；时令调和、气候润泽，是第三种相合；纸张与墨相互发挥，是第四种相合；偶然兴起书写的愿望，是第五种相合。心情急迫而身体迟滞，是第一种相违；意念不顺而笔势受阻，是第二种相违；风燥日炎，是第三种相违；纸墨不相称，是第四种相违；情绪懈怠、手力衰竭，是第五种相违。相违与相合交替之时，优劣彼此相差。得到时机不如得到器具，得到器具不如得到心志。若五种相违一齐聚集，思绪便受阻，手也昏昧；若五种相合同时到来，精神融和，笔势流畅。流畅时无所不适，昏蒙时无所凭依。真正实行仁道的人能够得意而忘言，只陈述其中要领；希望学习这种事业的人仰慕风范、叙说精妙，即使有所论述也仍然疏略。我不自量才智浅陋，姑且把自己所明白的写出来，希望弘扬前代的风范法则，引导后来的才器见识，除去繁琐、删掉浮滥，使读者看见笔迹便明白其中的心法。

译世间流传有《笔阵图》七行，其中画有三种执笔手势；图形面貌错乱，点画也湮没讹误。近来见它在南北流传，怀疑是右军所作。虽然还不能详知真伪，但尚且可以启发童蒙；既然是世俗通常保存的东西，就不必收入编录。至于各家评论书法形势，大多涉及浮华，无不只从外表描摹形状，内里却迷失道理；如今所撰写的内容也不取这些。至于师宜官的高名，只是空载于史册；邯郸淳的美好规范，也徒然写在缣帛上。从崔、杜以来直到萧、羊，世代绵延久远，姓名越来越多。有的声名显赫而不衰，人虽死去，事业却显著；有的依附他人以抬高身价，自身死后道术便衰落。再加上书迹被虫蛀腐蚀而不能流传，秘藏的作品将要散尽，偶然遇到封缄珍藏的作品，时时也不能窥见；优劣纷纭，几乎难以一一列举。其中有在当代显著闻名、遗迹还保存着的，不必再加抑扬，自然可以标明先后。况且六爻的创作起始于轩辕，八体的兴起开始于嬴政；由来已经很久，作用也十分宏大。但古今不同，妍丽与质朴相差悬殊，既不是现在所学习的内容，也就略去不论。又有如龙蛇、□露之类，黾鹤、花英之类，有的仓促之间临摹真书，有的在当年书写祥瑞；技巧近于丹青，而书法功力不足，既不同于楷式，也不是这里要详论的。世代传说王羲之《与子敬笔势论》十章，文辞鄙陋、义理疏浅，意旨乖谬、言语拙劣；详细考察它的旨趣，实在不是右军的作品。况且右军地位尊贵、才华高超，声调清雅、文辞典雅，声名余韵尚未泯灭，书札仍有保存。看他写一封信、陈述一件事，即使在仓促之际，也都考据古事，期望有所依据。哪里会有给后代子嗣留下谋略、道理合乎义方，而篇章法则竟然顿时亏缺到这种程度的呢？又说他与张伯英同学，这就更加显露出虚妄。如果指的是汉末的张伯英，时代完全不相接；如果一定是晋代有同名之人，史传为何如此寂寥无闻？这既非训诂，也非经典，应当弃置不论。心中所通达的东西，不容易完全用名言说尽；言语所能表达的内容，也仍然难以具体呈现在纸墨上。大概只能摹拟它的形状，纲举它的言辞，希望斟酌其中精微幽深的内容，领会书法的佳境；有缺漏而没有达到的地方，只能等待将来。如今撰述执、使、转、用的缘由，以除去尚未领悟之处。所谓执，是深浅、长短一类；所谓使，是纵横、牵掣一类；所谓转，是钩▯、盘纡一类；所谓用，是点画的向背一类。进一步会通这几种方法，归结为一条道路，编列众多技艺，错综各种妙处，举出前人未能达到的内容，启发后学遵循既成的法则。考察它的根源，剖析它的支流，贵在使文辞简约而义理丰赡、笔迹显明而心法贯通；翻开书卷便可明白，落笔时没有阻滞；怪异言辞和不同学说，不是这里要详论的。然而今天所陈述的，务求有益于学习者。只是王羲之的书法，历代大多称许学习，实在足以奉为宗师，取来建立指归；岂止能够会通古今，也能使情感深厚、声调协调。于是临摹拓写日益广泛，研习岁月日益增多；前后著名的作品大多从散失中流传下来，历代孤独相承，难道不是这种影响吗？试说其中缘由，略陈数层意思。铸乡所传《乐毅论》《黄庭经》《东方朔画赞》《太师箴》《兰亭集序》《告誓文》，这些都是当代俗传、真行书中最为绝妙的作品。写《乐毅论》时，情绪多有愤郁；书写《东方朔画赞》时，意趣涉及奇异环玮。《黄庭经》则心情怡悦、超脱空灵；《太师箴》又纵横驰骋、笔势争折。到了兰亭聚会，思绪飘逸、精神超拔；在私门中感发誓言，情绪受拘、意态惨切：正所谓刚涉及欢乐便已发笑，才说到哀伤便已经叹息。难道只是凝神于流动的水波，还要留下▯单▯爰之类的乐曲；精神驰骋于睢涣之间，才会思考藻饰文采。即使亲眼看见书法之道仍然存在，有时还会心中迷惑、义理错乱，无不勉强命名为某种书体，分别学习区域。哪里知道情感发动便形成语言和形态，取法《风》《骚》的意旨；阳气舒展、阴气惨切，本来就出于天地的心性。既然失去了情感，义理便违背实际；推究其所以然，哪里还会有固定的书体呢？至于运笔的方法，虽然由自己发挥，但所设定的规模，确实就在眼前。差一毫便会失之千里；如果懂得其中方法，便可以兼通各种书体。心中不厌烦精细，手上不忌讳熟练；如果运用达到精熟，法则规矩积存于胸襟，自然从容徘徊，意念先行而笔随后，潇洒流动，笔势飘逸而精神飞扬：这也如同宏羊心中预先通达无边境界，如同庖丁的眼睛不再看见完整的牛。曾经有好事者到我这里求学，我便粗略举出纲要，随后传授给他；没有一个不是心里领悟、手上跟随，忘掉言语而得到意旨的。即使还没有穷尽各种技法，也完全可以达到自己所治理、所专攻的极致。若要思考并贯通楷书法则，年少者不如年长者；若要学习并成就规矩，年长者不如年少者。思考则年老反而更加精妙，学习则年少还可以努力。努力不止，还可分为三个阶段；每一阶段都会发生变化，最终达到各自的境界。刚开始学习分布安排，只求平正；已经懂得平正以后，便力求险绝；已经能够险绝，又重新归于平正。开始时是尚未达到，中段时便超过常规，后来才融会贯通；达到融会贯通时，人和书法都已经老成。孔子说：‘五十岁知道天命，七十岁能够随心而行。’所以要通达平易和险峻的情状，体会权变的道理，也如同先谋划后行动，行动不会失当；等到时机成熟才说话，说出来一定合乎义理。因此王羲之的书法，晚年多有精妙之处，应当是因为思虑通达周详、志气平和，不激烈也不勉强，而风范自然深远。王献之以下的人，无不鼓努用力、刻意标举而形成体势；这岂只是技法功用不同，也是精神情态相差悬殊。有人鄙薄自己的作品，有人又夸耀自己的运笔：自我夸耀的人将要穷尽性情的境域，断绝受人诱导而进步的道路；自我鄙薄的人尚且会被困在性情的边缘，却一定还有可以贯通的道理。唉！大概有天资而不能成功的人，却没有不学习就能成功的人；考察实际事情，完全可以证明这一点。然而书法的消息变化有多种，人的性情也不相同：有时刚柔相济而形成一体，有时劳逸不同而分成两路。有的安静恬淡、雍容从容，内里含有筋骨；有的折挫盘曲、锋芒错杂，外表显露锐利。观察的人重在精细，模仿的人贵在相似。何况模仿不能相似，观察不能精细，分布仍然疏漏，形体结构还没有整饬。像洗濯清泉那样的姿态，尚未看见它的美；像从井中窥见的言谈，已经听到它的丑。即使想冒犯羲之、献之，诬蔑锺繇、张芝，哪里能够蒙蔽当时人的眼睛，堵住后世人的议论呢？仰慕学习书法的人，尤其应当对此谨慎。至于有些人尚未领悟，长期停留在一处，却偏偏追求刚劲迅疾；不能真正迅速，反而仿效迟缓凝重。刚劲迅疾，是超逸的机要；迟缓停留，是欣赏领会的旨趣。应当由迅疾转向适当的迟留，才能达到会通之美；如果专门沉溺于迟缓，终究会失去绝伦的妙处。能够迅速却不一味迅速，才叫作停留；因为迟缓便一直迟缓，哪里能称为欣赏会通？若不是心境闲适、手法敏捷，很难兼通这两方面。

译假如各种妙处都归结到一起，先务必保存骨气；骨气保存了，再加上遒劲润泽。也如同枝干繁茂疏落，经历霜雪反而更加坚劲；花叶鲜明茂盛，和着阳光彼此辉映。如果骨力偏多而遒丽太少，就像枯木横架在险处、巨石挡在道路上，虽然少了妍媚，却还保存着体质。如果遒丽居多而骨气稍弱，就像芳林中落下的花蕊，空自灿烂却无所依托；又像兰花池中漂浮的花萍，只有青翠之色，却凭什么安顿呢？由此可知，偏长于一端容易做到，尽善尽美却很难求得。即使以一家为学习宗主，最后形成多种体态，也无不随着自己的性情欲好而把它当作姿态。质直的人便拘谨而不遒劲，刚硬的人又倔强而没有润泽，矜持收敛的人弊病在于拘束，放纵轻率的人失于不守规矩，温和柔弱的人伤于迟缓，急躁勇猛的人过于轻疾迫促，狐疑的人沉溺于滞涩，迟缓凝重的人终于变得蹇滞迟钝，轻浮琐碎的人染上俗吏习气：这些都是只按自己的性情行事、偏爱自身所长而忽视缺点的人。《易》说：‘观察天文，可以察知时令变化；观察人文，可以教化成就天下。’何况书法的妙处，近取于人的自身。假如运用还不周全，尚且会缺少工夫中的秘奥；而在笔势波澜之间，已经会从心灵中显发出来。一定要旁通点画的情状，广泛探究始终的道理，熔铸虫书、篆书，陶冶草书、隶书。体会五种材料共同发挥作用，仪表形态没有极限；仿效八种乐器交替奏起，感应会合没有固定方式。至于几画同时施写，形状各自不同；众多点画排列在一起，体势也彼此相异。一点形成一个字的法则，一个字又成为整篇文字的准则。彼此违异却不相犯，和谐而不雷同；停留却不总是迟缓，放笔却不总是迅疾。带有干燥而渐趋润泽，将要浓重却又转为枯淡，在方圆之间泯除固定规矩，逃离钩绳所规定的曲直；有时显露，有时隐晦，似行走又似隐藏，在笔锋之间穷尽变化，把情调合于纸上。心手之间没有间隔，忘掉成法规矩，自然可以背离羲之、献之而不失其妙，违背锺繇、张芝而仍然精工。譬如绛树、青琴，姿态虽不同却共同艳丽；隋侯珠、和氏璧，材质虽不同却同样美好。何必刻画鹤、描图龙，最后反而惭愧于真实形体；已经得到鱼、捕获兔子，却还吝惜捕鱼捕兔的工具呢？正如一家必须有南威那样的容貌，才可以谈论淑女；必须有龙泉剑那样的锋利，才可以讨论斩断之事。言语超过自己的分寸，实际上会使言论受到牵累。我曾经尽心思考写成书法，自以为非常合宜，当时称为有鉴识的人，我便常常拿来给他们看。他们对其中巧妙华丽的地方竟然不加注意，有时有错误失误，反而受到赞叹。既然不明白自己所看见的，还尤其把自己听到的当作明白。有的人凭借年长和见识自我夸耀，轻率地加以贬低嘲笑。我便借给它装上浅黄色、青白色的书衣，题上古代书目的名称，于是贤者改变了看法，愚者也跟着附和；大家争相赞赏笔锋末端的奇妙，却无人议论锋端的过失。这就像惠侯喜爱赝品，又像叶公害怕真龙。由此可知伯子停止弹奏流波曲，确实是有原因的。蔡邕不错误地赞赏，孙阳不妄自回头观看，是因为他们的鉴识精通，所以不被耳目所拘。假如奇异的声音藏在灶下，平庸的听者也能惊叹它的妙响；千里马伏在马槽中，凡俗的相马者也能知道它超群，那么伯喈便不值得称道，伯乐、孙阳也未必值得推崇了。至于老妇人遇到题写在扇上的字，起初埋怨后来却请求；门生保护书几，父亲削去字迹而儿子懊悔：这都是知与不知的差别。士人因为不被人知而困顿，被知己赏识后才伸展；那人不懂得，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所以庄子说：‘朝生暮死的菌类不知道一月和一年的区别，寒蝉不知道春天和秋天。’老子说：‘下等人听到道，必然大笑；’ 如果他们不笑，那就不足以称为道了。难道可以拿着冰去责怪夏天的虫子吗？自汉、魏以来，评论书法的人很多，妍美和丑陋混杂，条目纷繁纠结。有的只是重复旧有篇章，与过去毫无不同；有的轻率提出新说，对后来竟然没有益处，只是使繁琐的更加繁琐，使缺漏的仍然缺漏。如今撰成六篇，分为两卷，依次论述书法的技法和作用，题名为《书谱》。希望同一家族的后学把它奉为法式；天下知音之人，或许可以保存下来加以省察。至于秘藏深奥的旨意，我不取用它。王博 王博，高宗时人。《文林郎冯庆墓志铭》冯君名庆，字贞菘，是冀州下博县人。他的先祖出自长乐郡，是北燕文成帝冯跋的后裔。曾祖冯于，任齐威州、檀州刺史；祖父冯长，任隋平州卢龙县令；父亲冯才，唐初任深州录事参军。只是冯君天资凝聚祥瑞，光彩汇集而发扬，声望高于燕国，早已享有奇士的名声；家宅靠近丛台，很早就显露出将军的气概。他在下邑传播声名，暗中铺陈鸿雁渐进的道路；矫健地输送才干到上邦，没有失去微小事物的用处。于是授任文林郎。正值桂枝在秋日凋落，不久又遭逢锺馗犯月般的灾异；薤草在清晨被露水沾湿，正遭受坠露般的悲惨。唐咸亨四年五月，去世于庄第。呜呼，悲哉！当时暂时安葬在下博城北三十里的祖父墓地之内。大周久视元年，岁在庚子，十月二十日，改葬在冀州城西，与夫人冯氏合葬于平原，这是合乎礼制的。铭文说：乌鸟为他选择墓地，黑鹤孕育祥兆。南北有神坛，东西有灵池。使贞洁高尚的品德如玉山般显扬，使芬芳美好的德行流播在笔端。程士禺 程士禺，高宗时人。《上沙门应不拜亲表》臣说：臣听说佛教教化所凭借的，在万物之中显现光彩，实在是因为它能从六道中拔救沉沦昏冥的众生，使蒙昧的有识之人得到三乘的救济。它的德行宏大，功业也很大。所以佛是佛法之主，是幽明众生共同归依的对象；佛法是良药，烦恼迷惑由此得以清除；僧人是佛法的种子，使佛法宏大地演说并流传到未来。于是历代英明的君主都尊重道德而加以护持，清净信仰而贤明的人度脱子女，使佛法得以承继，终于使僧尼遍布天下，垂示规范，引导世人直到无穷。伏惟陛下以慈悲救济九有，开显畅达一乘之道，使爱敬之道更加隆盛，使成就事业的道路更加深远。近来奉到明诏，命令僧人跪拜父母，这正是崇尚宣扬孝道的开端，广布尊敬根源的规范。然而佛有既成的教法，出家人不跪拜自己的父母，这是要使出家和在俗两道分开，使归依戒法的人因此得以投附；出仕与出家有两种不同，真俗也由此分异，并非没有原因。僧人内心接受佛戒，形体具备佛门仪态，法制纲纪悬殊，敬礼形式完全不同。况且自古以来崇高尚礼的风气，即使人主也还保存抗礼之制，哪里只是臣下，反而要接受跪拜的礼仪呢？这样俯仰抚循，实在无从安置。臣私下希望国家不要有两种敬礼制度，充分开通方外之人的道路，使僧人奉行佛教内部的教法，便能够立身行道。臣不能承受内心至诚的情怀，谨奉表上闻；冒犯威严，内心更加战栗惶恐。谨言。卷二百三 颜元孙 颜元孙，琅邪临沂人，垂拱初年考中进士，任考功员外郎，历任长安尉、太子舍人、亳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