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吾观君臣之间,且有猜忌而闻疑惧,其由禅让革代之道误也,故後世有劫篡废放之恶兴焉。呜呼!即有孤弱,将安托哉?即有功业,将安保哉?△第二吾观父子之际,且有悲感而闻痛恨,其由听谗受乱之意惑也,故後世有幽毒囚杀之患起焉。呜呼!即有深慈,将安兴哉?即有至孝,将安诉哉?△第三吾观兄弟之中,且有斗争而间残忍,其由分国异家之教薄也,故後世有阴谋诛戮之害生焉。呜呼!即有友悌,将安用哉?即有恭顺,将安全哉?△第四吾观夫妇之道,且有冤怨而闻嫌妒,其由耽淫惑乱之情多也,故後世有灭身忘家之祸发焉。呜呼!即有信义,将安及哉?即有柔顺,将安守哉?△第五吾观朋友之义,且有邪诈而闻忌患,其由趋势近利之心甚也,故後世有穷凶极害之刑生焉。呜呼!即有节分,将安与哉?即有方正,将安容哉?○自述三篇(有序)天宝庚寅,元子初习静於商馀。人闻之非,非曰:“此狂者也”,见则茫然。无几,人闻之是,是曰:“此学者也”,见则猗然,及三年,人闻之参,参曰:“此隐者也”,见则崖然,有惑而问曰:“子其隐乎?”曰:“吾岂隐者邪?愚者也。穷而然尔。”或者不喻,遂为《述时命》以辩之,先曾为《述居》一篇,因刊而次之,总命曰《自述》。△述时昔隋氏逆天地之道,绝生人之命,使怨痛之声,满於四海。四海之内,隋人未老,隋社未安,而隋国已亡。何哉?奢淫、暴虐、昏惑而已。▯人苦之,上诉皇天。皇天有命於我国家,六叶於兹。高皇至勤,文皇至明,身鉴隋室,不敢满溢,清俭之深,听察之至,仁惠之极,泱泱洋洋,为万代则。圣皇承之,不言而化,四十馀年,天下太平,礼乐化於戎夷,慈惠及於草木。虽奴隶齿类,亦能诵周公、孔父之书,说陶唐、虞、夏之道。至於歌颂讴吟,妇人童子,皆纾性情,美辞韵,指咏时物,与丝竹谐会,绮罗当称。况世贵之士、博学君子,其文学声望,安得不显闻於当时也哉?故冠冕之士倾当时大利,轩车之士富当时大农。由此知官不胜人,逸於司领。使秩次不能损,又休罢以抑之,尚骈肩累趾,受任不暇。予愚愚者,亦尝预焉。日觉抵塞厌於无用,乃以因慕古人,清和蕴纯,周周仲仲,[M53]然全真,上全忠孝,下尽仁信,内顺元化,外▯矣太和足矣。如戚促蚩诸封蒙遏灭,暮为朝贵,心所不喜,亦由金可▯,不可使为污腐;水可浊,不可使为尘粪然已。鄙语曰:“愚者似直,弱者似仁。”予殆有之,夫复何疑?△述命元子尝问命於清惠先生,先生曰:“子欲知命不如平心,平心不如忘情。”喏曰:“幸先生教之。”先生曰:“夫平心能正是非,忘情能灭有无。子何先焉?”曰:“请先忘情。”先生曰:“子见草木乎?子见天地乎?草木无心也,天地无情也,而四时自化,雨露自均,根柢自深,枝干自茂。如是,天地岂▯鬼授而成哉?草木岂忧求而生哉?人之命也,亦由是矣。若夭若寿,若贵若贱,乌可强哉?不可强也。不可强也,不如忘情,忘情当学草木,呜呼上皇!强化天下,天下化之,养之以道德,道德伪薄,天下亦从而伪薄。呜呼後王!急济天下,天下从之,救之以权宜,权宜侈恶。天下亦从而侈恶,故赴贪徇纷急之风,以至於今。圣贤者兢兢然,犹伤命性;愚惑者▯▯然,遂忘家国。其由不审不通,▯鬼授忧求而已。子不喻乎?”△述居天宝庚寅,元子得商馀之山。山东有谷曰馀中谷,东有山曰少馀山。谷中有田,可耕艺者三数夫,(一夫百亩);有泉停浸,可畦稻者数十亩。泉东南合肥溪,溪源在少馀山下。溪流出谷,与水ぺ合汇於氵蚩。将成所居,故人李才闻而来会,乃叹曰:“吾未始知夫子之所至焉,今知之矣。吾闻在贫思富,在贱思贵,人之常情也。圣贤所有然,而知贫贱不可苟免,富贵不可苟取。上顺时命,乘道御和;下守虚澹,修已推分。称君子者,始不忝乎?乃相与占山泉,辟榛莽,依山腹,近泉源,始为亭庑,始作堂宇,因而习静,适自保闲。夫人生於世,如行长道,所行有极,而道无穷,奔走不停,夫然何适?予当乘时和,望年丰,耕艺山田,兼备药石,与兄弟承欢於膝下,与朋友和乐於琴酒,寥然顺命,不为物累,亦自得之,分在於此也。
译我观察君臣之间,竟然有猜忌、怀疑和恐惧,这是由于禅让、改朝换代的道理发生了错误,所以后世便兴起了劫持、篡夺、废黜、放逐的恶行。唉!即使有孤弱之人,又将把自己托付给谁呢?即使有功业,又将由谁来保全呢?△第二 我观察父子之间,竟然有悲伤感慨和痛苦怨恨,这是由于听信谗言、接受祸乱的观念而受到迷惑,所以后世便出现了幽禁、毒害、囚禁、杀戮的祸患。唉!即使有深厚的慈爱,又将怎样发扬呢?即使有最大的孝心,又将向谁申诉呢?△第三 我观察兄弟之间,竟然有争斗和暗中的残忍,这是由于分封国土、各立门户的教化衰薄,所以后世便产生了暗中谋害、诛杀戮辱的祸害。唉!即使有友爱兄长、敬爱弟弟的情谊,又将用在什么地方呢?即使有恭敬顺从,又将怎样得到保全呢?△第四 我观察夫妇相处的道理,竟然有冤屈、怨恨、嫌弃和嫉妒,这是由于沉溺淫欲、迷惑错乱的情欲太多,所以后世便发生了毁灭自身、忘弃家庭的灾祸。唉!即使有诚信道义,又将怎样施行呢?即使有柔顺,又将怎样守持呢?△第五 我观察朋友之间的道义,竟然有邪曲、欺诈、猜忌和祸患,这是由于趋附权势、贪图眼前利益的心思太重,所以后世便产生了穷凶极恶、极其残害人的刑罚。唉!即使有操守和情分,又将与谁相交呢?即使有正直方正,又将容身于何处呢?○《自述》三篇(有序) 天宝庚寅年,元子开始在商余山修习清静。人们听说后非难他,说:“这是个狂人。”见到他时,神情茫然。不久,人们又听说他是对的,说:“这是个学者。”见到他时,神情恭敬。到了三年,人们又听说他是隐士,说:“这是个隐者。”见到他时,神情高峻。有疑惑的人问道:“您大概是隐士吧?”我说:“我哪里是隐士呢?不过是愚人罢了。困窘到了这种地步,自然如此。”有些人不能理解,于是我写《述时命》来辩解;此前曾写过《述居》一篇,因而刊定次序,总题为《自述》。△《述时》从前隋氏违背天地的道理,断绝百姓的生路,使怨恨痛苦的声音充满四海。四海之内,隋朝百姓还没有老去,隋朝的社稷还没有安定,隋国已经灭亡了。为什么呢?不过是奢侈淫逸、残暴虐待、昏昧迷惑罢了。百姓苦于这些,向上控诉皇天。皇天把命运交给了我国,到现在已经六代了。高皇帝极其勤劳,文皇帝极其明察,亲自以隋朝为鉴,不敢骄盈放纵;清廉节俭深厚,听察政事周至,仁慈恩惠达到极点,气象宏大盛美,成为万代的法则。圣皇继承这一传统,不用多言天下便受到教化,四十多年间天下太平,礼乐教化 распространя到戎夷,慈爱恩惠甚至及于草木。即使奴隶一类的人,也能诵读周公、孔父的书籍,谈论陶唐、虞、夏的道理。至于歌唱赞颂、吟咏诗篇,妇女儿童都能舒展性情,写出优美的辞句和韵律,指点吟咏当时的事物,与丝竹音乐相协调,也配得上绮罗服饰。何况世代显贵的人士、博学的君子,他们的文章和声望,怎么能不在当时显扬呢?所以,戴冠冕的士人都能在当时获得大利,乘轩车的士人都能成为当时的大农。由此可知,官职不足以容纳人才,人才逸出于职司掌管之外。即使不能降低官阶次序,又用休罢官职来抑制他们,仍然肩并肩、脚接脚,接受任用都来不及。我这个愚笨的人,也曾参与其中。我每天都觉得自己被堵塞在世间,厌烦于没有用处,于是因为仰慕古人清明平和、蕴含纯厚、周密忠厚,【缺损】【缺损】然而要全然保持真实,在上能尽忠尽孝,在下能尽仁尽信,内心顺应自然造化,对外使太和流行,也就足够了。至于那些急促、愚昧、诸般封闭蒙昧而被遏止消灭的事,早晨还被朝廷贵人所推崇,到了晚上却成为心中不喜欢的事,也不过是因为金子可以熔化,却不能让它成为污秽腐败之物;水可以浑浊,却不能让它变成尘土粪便罢了。俗话说:“愚笨的人像是直率,软弱的人像是仁慈。”我大概就是这样,又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述命》元子曾向清惠先生询问命运。先生说:“你想知道命运,不如先使心平静;要使心平静,不如先忘掉情欲。”元子应诺说:“幸蒙先生教导我。”先生说:“心平静能够辨正是非,忘掉情欲能够消除有和无的分别。你想先做哪一件?”元子说:“请先让我忘掉情欲。”先生说:“你见过草木吗?见过天地吗?草木没有心,天地没有情,但四时自然运行,雨露自然均匀,根柢自然深厚,枝干自然茂盛。这样看来,难道天地是凭借鬼神授予的力量才形成的吗?草木难道是忧虑祈求之后才生长的吗?人的命运也同样如此。是夭折还是长寿,是显贵还是卑贱,哪里可以勉强呢?不能勉强。既然不能勉强,就不如忘掉情欲;忘情应当学习草木。唉,古代的帝王!以强化天下为务,天下也随之受到教化;用道德养育天下,而道德一旦虚伪浅薄,天下也跟着虚伪浅薄。唉,后世的君王!急于救济天下,天下便顺从他们;用权宜之计救助天下,而权宜之计又奢侈邪恶,天下也跟着奢侈邪恶,所以形成奔赴贪婪、追逐私利、纷乱急迫的风气,一直延续到今天。圣贤小心谨慎,尚且为命运和本性而忧伤;愚昧迷惑的人糊里糊涂,竟然忘记了家庭和国家。这都是由于不能审察、不能通达,只是把忧虑和祈求寄托于鬼神罢了。你还不明白吗?” △《述居》天宝庚寅年,元子得到商余山。山的东面有一条谷,叫余中谷;东面有一座山,叫少余山。谷中有可以耕种的田地三数夫(一夫为百亩);有泉水停聚浸润,可以整治成畦种稻的田地数十亩。泉水向东南与肥溪汇合,肥溪的源头在少余山下。溪水流出山谷,与水【缺损】汇合于【缺损】。将要建成居所时,故友李才听说后前来相会,感叹说:“我从来不知道您的志趣达到这种地步,现在知道了。我听说处在贫困中就想富裕,处在卑贱中就想显贵,这是人的常情。圣贤也有这种想法,但知道贫贱不能苟且逃避,富贵不能苟且取得。向上顺应时运和命运,乘着道驾驭中和;向下守持虚静淡泊,修养自己,推行本分。这样才称得上君子,才开始不辱没这个称号吧?于是我们一起勘察山泉,开辟丛生的荒草,依傍山腰,靠近泉源,开始建造亭廊,又开始建造堂屋,借此修习清静,恰好自我保全闲适。人生在世,就像行走在漫长的道路上,所走的路有尽头,而道路本身没有穷尽;这样不停奔走,又要到哪里去呢?我应当乘着时和,盼望年成丰收,耕种山田,同时备好药物,与兄弟在膝下承欢,与朋友在琴和酒中和乐,寂静地顺应命运,不被外物牵累,也就自得了;我的本分正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