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六
灞陵骆处士名峻,字肃之,华州华阴人也。当建中四年,年二十,游京师,值Г乱,为其党源休拘,委以事,处士逸,一日夕行二百里,拜亲於华阴。因启度贼终不能东出百里间,乡里不足忧,愿得一见天子於艰危中。遂入奉天,至汉中,屡以兵食干执事者。後长安李怀光踵叛,关中公私饥,李马浑兵十馀万,计日饷食,有司因请授处士岳州巴陵尉,系职於馈运间。後四迁至扬州士曹参军。至元和初,以母丧去职,哀哭滨死,终丧,因曰:“污吾迹二十馀年者,食丰衣鲜,以有养也,今可以行吾志也。”乃於灞陵东坡下,得水树以居之。相国杜公黄裳在蒲津,相国张公宏静在并州、大梁,浑尚书镐在易定,潘侍郎孟阳在蜀之东川,司徒薛公苹在郑滑,皆挈卑词币马至门曰:“处士不能一起助我为治乎?”皆以疾辞。长庆初,桂府观察使杜公凡两拜章,乞为梧州刺史,诏因授之。众皆曰:“今黄家洞贼炽,邕、容兵连败,缩首不出,犹鼎鳖耳。交▯杀都护,复旱乱相仍,朝廷岂捐此三处,不以公治之,而久置公为梧守耶?”处士惨而让,▯以疾辞解,讫不言其他,尔後人知其坚,不可复动矣。田三百亩,果蔬占其一,ㄏ垦辛苦,不受人一钱惠。朝之名士多造其庐,未尝以栖退超脱之高,露於言色。温敬畏下,如勇於仕进者。论及当代利病,活人缓边之策,必▯▯尽吐,冀达於在位者,至於安危机键之语,默不出口。尤不信浮图学,有言者必约其条目,引《六经》以窒之曰:“是乃其徒盗夫子之旨而为其辞,是安能自为之。”善图山水状,鉴者比之朱审、王维之俦。乡里百家,斗诉吉凶,一来决之。凡三十六年,无一日不自得也。以会昌元年十一月某日卒,年七十九。以某月日归葬於华阴县先人之墓。处士尝曰:“相国刘公晏,不急征,不横赋,承乱亡之馀,食数十万兵者二十馀年,斯过萧何远矣。”每长短校量今古富人强国之术。我烈祖司徒岐国公丞相赵国公李公,当贞元、元和时,儒学术业冠天下,每与处士语,未尝不嗟叹其才,恨其尚壮不可屈以仕,优礼接之。呜呼贤哉!铭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古之作者,穷栖自断。子伯子至,王霸久卧。向栩相赵,马良车焕。子夏高弟,心中交战。处士之居,落青门畔。文驷连羁,绣轩交贯。危冠自喜,前萦後绊。言讫揖去,一如不见。我齿未衰,谁知已知。岐公主师,见必迎喜。语必移时,论兵计食。屈指无遗,功名富贵。不能钓之,诸侯六辟,南服一麾。笑而不答,亦无是非。三百亩田,百实滋繁。三十六年,食具衣完。今其去矣,谁知其端。呜呼贤哉!○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宪宗皇帝即位八年,出嫡女册封岐阳公主,下嫁于今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始宪宗时,宰相权德舆有婿独孤郁为翰林学士,帝爱其才,因命宰相曰:“我嫡女既笄可嫁,德舆得婿独孤郁,我岂不得耶?可求其比。”後丞相吉甫进言曰:“前所奉诏,臣谨搜其人。”因名我烈祖司徒岐公曰:“有孙儿▯,年始弱冠,有德行文学,秀朗严整。臣尝为司徒吏,熟其家事,官族世婚,习尚守治,臣一皆忖度,疑▯可以奉诏。”帝即召尚书见,与语大悦,授殿中少监,服章金紫。以元和八年某月日,主下嫁于杜氏,上御正殿。礼毕,由西朝堂出,节幡鼓铎,仪物毕备,引就昌化里赐第,上御延喜楼驻,止主轮,尚书及宾侍,酒食金帛,奉内乐降嫔御送行。赐第堂有四庑,缋椽藻栌,丹白其壁,派龙首水为沼。主外族因请愿以尚父汾阳王大通里亭沼为主别馆。当其时,隆贵显荣,莫与为比。主实宪宗皇帝嫡女,穆宗皇帝母妹,敬宗皇帝、今天子亲姑,尚父汾阳王子仪外曾孙。太皇太後始以正妃事宪宗,以太後、太皇太後养爱三朝,凡四十年,德厚慈恕,化充六宫,主以一女之爱,降于杜氏,逮事舅姑。杜氏大族,其他宜为妇礼者,不翅数十人,主卑委怡顺,奉上抚下,终日惕惕,屏息拜起,一同家人,礼度二十馀年,人未尝以丝发间指为贵骄。始与尚书合谋曰,上所赐奴婢,卒不肯穷屈,奏请纳之,上嘉叹许可,因锡其直,悉自市寒贱可制指者。自是闭门落然,不闻人声,尚书读书,考今古治乱,主职妇事,承奉夫族。时岁献馈,吉凶赙助,必亲自经手,池塞馆▯多,辟球场种树,不数十年,▯绅间杂然称尚书有贤妇。尚书旋出为沣州刺史,主後尚书行。郡县闻主且至,杀牛羊,大为数百人供具,主至,从不二十人,六七婢,乘驴▯茸,约所至不得肉食。
译灞陵骆处士名叫峻,字肃之,是华州华阴人。建中四年,他二十岁,游历京师,正赶上Г乱,被叛党源休拘捕,委派给他职事;处士逃脱,一天一夜走了二百里,回到华阴拜见父母。于是他启奏说,估计叛贼最终不能向东越过百里之地,乡里不必忧虑;自己愿意在艰危之中求见天子。于是进入奉天,到达汉中,多次凭借军队粮食之事向主管官员进言。后来长安的李怀光接连叛乱,关中公私都陷于饥荒;李马浑率领十多万军队,按日计算粮饷,有司于是请求授处士为岳州巴陵县尉,让他负责粮运事务。后来四次升迁,任扬州士曹参军。到元和初年,因母亲丧事离职,悲哀哭泣几乎丧命;服丧期满后,他说:“玷污我的行迹二十多年,是因为衣食丰足,能够奉养母亲;如今可以实行我的志向了。”于是就在灞陵东坡下面,凭借水边树木建屋居住。相国杜黄裳在蒲津,相国张宏静在并州、大梁,浑镐尚书在易定,潘孟阳侍郎在蜀地东川,司徒薛苹在郑滑,都带着谦卑的言辞、礼物和马匹来到门前说:“处士难道不能出来一次帮助我治理政事吗?”处士都以疾病为由推辞。长庆初年,桂府观察使杜公两次上奏,请求让他出任梧州刺史,诏令于是授予他这一官职。众人都说:“如今黄家洞的贼寇正盛,邕州、容州的军队接连失败,缩着头不敢出战,不过是鼎中的鳖罢了。交阯杀死都护,又接连发生旱灾和动乱,朝廷难道会放弃这三个地方,不让公去治理,却长期把公置于梧州刺史之职吗?”处士神色悲惨而谦让,只以疾病为由辞去官职,始终不谈其他事情。从此以后,人们知道他的意志坚定,再也不能动摇他了。他有田三百亩,其中三分之一种植果树蔬菜;亲自辛苦开垦,不接受别人一文钱的馈赠。朝廷中的名士多来拜访他的居所,他从不把隐退超脱的高洁显露在言语神色上。他温和恭敬,谦逊自下,像勇于出仕的人一样。谈到当代的利弊、使百姓活命和缓解边患的策略时,他一定滔滔不绝地全部说出,希望传达到在位者那里;至于关系安危的关键话语,却默默不说出口。他尤其不信佛教,有人谈到佛教,他必定列举其条目,引《六经》来堵住对方的话说:“这不过是佛徒盗取孔夫子的旨意来作自己的说辞,怎么能说是他们自己创造的呢?”他擅长描绘山水形貌,鉴赏者把他同朱审、王维一类人相比。乡里百姓无论诉讼争斗、吉凶祸福,都来找他裁决。三十六年中,没有一天不自得其乐。会昌元年十一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按照某月某日归葬华阴县祖先的墓地。处士曾说:“相国刘晏,不急于征收,不横征暴敛,在战乱灭亡之后,供养数十万军队二十多年,这远远超过萧何了。”他常常比较衡量古今富民强国的办法。我的烈祖司徒歧国公、丞相赵国公李公,在贞元、元和年间,儒学和政术冠绝天下;他每次同处士谈话,没有不惊叹他的才华,只遗憾他还年轻,不能屈身出来做官,于是以优厚礼节接待他。呜呼,贤德啊!铭文说:不看见可欲之物,便使心志不乱。古代有作为的人,穷困隐居而自我决断。子伯子到来,王霸之业长久沉卧;向栩辅佐赵国,马良使车马焕然。子夏是孔门高弟,心中却彼此交战。处士居住在青门旁边,文饰的马车连着缰绳,绣饰的车轩交相往来。他戴着高冠自得,却前后都被牵缠。话说完便作揖离去,就像根本没有看见来人。我年齿还未衰老,谁知道他已经洞悉一切?歧公以老师之礼尊敬他,每次见到必定迎接并欢喜。谈话一定很久,议论军队和粮食,屈指计算,没有遗漏功名富贵之事。不能用这些来钓取他,于是诸侯六次征辟,南方也一次次发出任命,他只是笑而不答,也不说是非。三百亩田地,百种果实茂盛繁殖;三十六年,粮食具备,衣服完足。如今他离去了,谁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呜呼,贤德啊!唐故岐阳公主墓志铭 宪宗皇帝即位八年,册封嫡女为岐阳公主,把她嫁给当今工部尚书、判度支杜公▯。当初宪宗在位时,宰相权德舆有个女婿独孤郁任翰林学士,皇帝喜爱他的才华,于是对宰相说:“我的嫡女已经成年可以出嫁,德舆有女婿独孤郁,我难道就找不到这样的人吗?可以寻找同他相当的人。”后来丞相李吉甫进言说:“先前奉到诏令,我谨慎地搜寻了合适的人。”于是推荐我的烈祖司徒歧公说:“有个孙儿杜▯,刚满弱冠,具有德行和文学才能,秀美明朗而严肃端正。我曾任司徒的属吏,熟悉他家的事情;他的官宦家族世代通婚,习俗和家法都能守持。我一一考量,认为杜▯可以奉行诏令。”皇帝立即召来尚书相见,同他谈话后非常高兴,授任殿中少监,赐服饰金紫。元和八年某月某日,公主下嫁杜氏,皇帝亲临正殿。礼仪结束后,公主从西朝堂出发,节幡、鼓铎和仪仗物品全都齐备,引导她到昌化里赐第;皇帝驾临延喜楼驻留,停下公主的车轮,尚书和宾客侍从奉上酒食金帛,宫中乐伎随同嫔妃降临送行。赐第的厅堂有四面廊庑,彩绘椽子和藻饰斗拱,墙壁涂成红白两色,引龙首渠水形成池沼。公主的外族于是请求把尚父汾阳王在大通里的亭台池沼赐作公主的别馆。在那个时候,隆盛、尊贵、显赫、荣耀,没有人能同她相比。公主确实是宪宗皇帝的嫡女、穆宗皇帝的母妹、敬宗皇帝和当今天子的亲姑母,也是尚父汾阳王郭子仪的外曾孙女。太皇太后当初以正妃身份侍奉宪宗,作为太后、太皇太后受到三朝皇帝的奉养和爱护,共四十年,德行深厚,慈爱宽恕,教化充满后宫。公主因受一女之爱而下嫁杜氏,侍奉公婆。杜氏是大族,其他应当行妇礼的人不下数十人;公主谦卑柔顺,侍奉尊长、抚恤卑幼,整天战战兢兢,屏息拜起,同普通家人完全一样。二十多年中,人们从未因丝毫事情指责她显贵骄纵。起初她同尚书商量,皇帝所赐的奴婢最终不肯使他们劳苦屈服,于是上奏请求把他们送回,皇帝嘉许叹赏并答应了,便赐给他们身价,公主夫妇全都自行买来贫寒卑贱而可以听从指使的人。从此闭门居住,寂静得听不见人的声音;尚书读书,考察古今治乱,公主负责妇人事务,承奉夫族。每逢时节进献馈赠以及吉凶丧事的赙助,必定亲自经手;池塘堵塞、馆舍破损,就疏通修整,开辟球场、种植树木。不到几十年,士大夫中纷纷称说尚书有贤德的妻子。尚书不久出任沣州刺史,公主后来跟随尚书前往。郡县听说公主将要到来,杀牛宰羊,为几百人准备供给;公主到达时,随从不到二十人,只有六七名婢女,骑着驴,约定所到之处不得吃肉。
驿吏立门外,舁饭食以返。不数日间,闻于京师,众哗说以为异事。尚书在沣州三年,主始入後出,中间不识刺史厅屏。尚书治沣州,考治行为天下第一,後为大司徒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朝廷屈指比数,以为凡有中外重难,非尚书不可。主贤益彰,虽至宫闱贵号,亦加尊敬。姑凉国太夫人寝疾,比丧及葬,主奉养蚤夜不解带,亲自尝药,粥饭不经心手,一不以进。既而哭泣哀号,感动他人。尚书後为忠武军节度使,所治许州创为节度府五十年,南迫於蔡,屋室卑痹,主居无正堂,处东支屋,恬然六年。许军强雄,且撑剧寇,自始多用武臣治,各出己部曲家人,疵政弛法,习为循常,有司用比边障远地,掷置不问,民亦甘心。尚书再治之,老民相率两走阙下,遮丞相马,叩头乞留,请树生祠,及诏追去,攀辕携扶,哭於道路。尚书治外,主治内,尚书所至必称,﹀﹀为名公伟人,主实有内助焉。穆宗以太皇太後敬主,尤为亲信,俯首益卑,车服侍使,愈自贬抑,觐谒温清外,口不言他事。讫穆宗朝,人不以亲贵称。当贞元时,德宗行姑息之政,王武俊、王士真、张孝忠子联为国婿。宪宗初宠于ν,来朝,以其子配以长女。皆挟恩佩势,聚少侠狗马为事,日截驰道,纵击平人,豪取民物,官不敢问,戚里相尚,不以为穷弱。自主降于尚书,壁绝外之,初怒中笑,後皆敬畏。累圣亦指示主德,以诫警之,至于今,以主、尚书显重于中外,戚里亦皆自检敛,随短长为善,於是旧俗灭不复有。尚书自许奉急追诏,主有疾小愈,强不肯留,曰:“去朝兴庆宫,纵死於道,吾无恨。”以开成二年十一月某日,薨於汝州长桥驿,享年若干。上废朝三日,其年十二月某日,主丧至京师,比及葬,两宫吊问,相继於道。开成三年某月日,上御正殿,诏丞相嗣复摄中书令正衙宣册,谥曰庄淑大长公主。某年某月日,▯葬於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尚书先茔,礼也。生男二人。长曰辅九,年十岁。次曰杨十,始二岁。女二人。某於尚书为从父弟,得以实铭。铭曰:章武皇帝,唐中兴主。刑于正妃,教及嫡女。婉婉帝子,下嫁时贤。影逐响答,随顺缠绵。杜氏大族,枝蔓蝉联。上有舅姑,高堂俨然。螭绶龟章,玉佩金轩。养色悦意,待後承前。人不我贵,我敬我虔。始终尽礼,大小周旋。馀二十年,谁兴间言。贵不召骄,富不期侈。是此四者,倏相首尾。自古名士,或泥於此。孰谓帝子,超脱摆弃。妇职是勤,夫言是指。池荒馆▯多,屏外不履。淑德柔风,天下倾耳。宜乎寿考,妇女婚子。不锡全祉,孰提神纪。幽石有志,显笔有史,流于千祀。○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清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吏部尚书崔公行状公曾祖综,皇任醴泉县令。祖佶,皇任太子中允,赠右散骑常侍。父陲,皇任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袁州刺史,赠太师。公讳郾,字广略。威仪秀伟,神气深厚,即之如鉴,望之如春。既冠,识者知不容於风尘矣。贞元十二年中第。十六年平判入等,授集贤殿校书郎。陕虢观察使崔公琮愿公为宾,而不乐之,挈辞载币,使者数返。公徐为起之,且曰:“不关上闻,摄职可也。”受署为观察巡官。後转京兆府▯县尉,迁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刑部员外。丁▯国太夫人忧,杖而能起,人有闻焉。外除拜吏部员外郎,判南曹事。千人百族,必应进而进,公亲自挟格,肖法必留,戾程必黜。每悬榜举牍,富室权家,汗而仰视,不敢出口。宿吏逡巡,缚手系舌,愿措一奸,不能得之。凡二年,迁左司郎中吏部郎中,加朝散大夫,旋拜谏议大夫兼知匦使。穆宗皇帝春秋富盛,稍以畋游声色为事,公晨朝正殿,挥同列进而言曰:“十一圣之功德,四海之大,万国之众,之治之乱,悬於陛下。自山以东,百城千里,昨日得之,今日失之。西望戎垒,距宗庙十舍。百姓憔悴,蓄积无有。愿陛下稍亲政事,天下幸甚。”诚至气直,天子为之动容,敛袖慰而谢之。迁给事中。敬宗皇帝始即位,旁求师臣。今相国奇章公上言曰非公不可。遂以本官充翰林侍讲学士,命服金紫。旋拜中书舍人,仍兼旧职。侍帝郊天,加银青光禄大夫。高承简罢郑滑节度使,滑人叩阙,乞为承简树德政碑。内官进曰:“翰林故事,职由掌诏学士。”上曰:“承简功臣允也,治吾咽喉地,克有善政,罢而请纪,人入深矣。吾以师臣之辞,且宠异焉。”居数月,魏博节度使史宪诚拜章为故帅田季安树神道碑,内官执请亦如前辞。
译驿站官吏站在门外,抬来饭食后又返回。没过几天,这件事传到京师,众人喧哗谈论,把它当作奇事。尚书在沣州三年,公主先入内宅,后来才出门,中间从未见过刺史厅堂的屏风。尚书治理沣州,考察其政绩行为,天下第一;后来任大司徒、京兆尹、凤翔节度使,朝廷屈指比较,认为凡是内外重要艰难的事务,非尚书不可。公主的贤德更加显著,即使到了宫闱中的贵人和高位者,也更加尊敬她。姑母凉国太夫人卧病不起,直到丧事和下葬,公主早晚侍奉,衣带不解,亲自尝药,粥饭不经自己的心手,一概不肯先尝。后来她哭泣哀号,感动了旁人。尚书后来任忠武军节度使,所治理的许州,五十年来才创建节度府;南面逼近蔡州,房屋低矮狭窄,公主没有正堂可住,只住在东边偏屋,却安然处之六年。许军强盛勇猛,又扼守剧贼出没之地;起初多用武臣治理,各自任用本部曲和家人,弊政丛生,法令松弛,习惯成了常态;有司把它比作边远险地,任其废置不问,百姓也甘心如此。尚书再次治理许州,年老百姓相继两次跑到宫阙之下,拦住丞相的马,叩头请求留下他,请求建立生祠;等到诏令召他离去,百姓攀着车辕、牵扶相送,在道路上哭泣。尚书治理外部政务,公主治理内宅;尚书所到之处,人们都称赞他是名公伟人,公主确实有内助之功。穆宗因为太皇太后敬重公主,尤其亲近信任她;公主更加低头谦卑,车服、侍从和使者都尽量自我贬抑。除觐见问安之外,口中不谈其他事情。直到穆宗一朝结束,人们都不以她是皇亲贵族来称说。贞元年间,德宗实行姑息政策,王武俊、王士真、张孝忠的儿子结为国婿。宪宗初年宠信他们,召他们入朝,又把自己的长女嫁给其中一人。他们都倚仗恩宠、佩带权势,聚集少年侠客,以养狗骑马为业,每天截断驰道,放纵地殴打平民,强取百姓财物,官府不敢过问;外戚亲族相互争强,不认为自己已经衰弱。自从公主下嫁尚书以后,公主把他们隔绝在外;他们起初愤怒,后来转为敬畏。历代圣主也都指示称赞公主的德行,用来告诫警示他们。直到今天,因为公主和尚书在朝廷内外显贵尊重,外戚亲族也都自行约束收敛,随事物短长而行善,于是旧日风俗灭绝,不再存在。尚书自行请求接受紧急追召的诏令,公主的疾病刚有好转,便勉强不肯留下,说:“这次离去要到兴庆宫,即使死在路上,我也没有遗憾。”开成二年十一月某日,死于汝州长桥驿,享年若干岁。皇帝停止朝会三天。同年十二月某日,公主的丧柩抵达京师;到下葬时,两宫皇帝相继在道路上前来吊问。开成三年某月某日,皇帝亲临正殿,诏令丞相李嗣复代理中书令,在正衙宣布册命,谥号为庄淑大长公主。某年某月某日,附葬于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尚书祖坟,礼制如此。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叫辅九,十岁;次子叫杨十,才两岁。两个女儿。我是尚书的堂弟,能够据实撰写墓志铭。铭文说:章武皇帝,是唐朝中兴的君主。以正妃为法则,教化延及嫡女。端庄温婉的帝女,下嫁当时的贤才。身影追随声响应答,始终顺从而情意绵长。杜氏是大族,枝叶蔓延,世代相连。上有公婆,高堂庄严。佩螭形绶带、龟形印章,乘玉饰佩、金饰轩车。奉养公婆使他们怡悦,承接前人而善待后辈。别人不以我为尊贵,我却恭敬虔诚地自守。始终竭尽礼数,大事小事周全应对。二十多年过去,谁也没有说过离间的话。显贵不招来骄纵,富裕不追求奢侈。这四件事,她很快就始终贯彻。自古以来的名士,有时也会陷在这些问题中。谁说帝王之女不能超然摆脱?她勤勉履行妇职,以丈夫的话为准则。池塘荒废、馆舍破损,她不踏出屏门之外。美善的德行如柔和的风,天下都侧耳倾听。她本应长寿,成为妇女婚嫁子女的楷模;却没有得到完整的福祉,谁能使神明的纪纲得以维持?幽暗的墓石有志铭,显明的文字有史书,将流传千年。唐故银青光禄大夫、检校礼部尚书、御史大夫、充浙江西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上柱国、清河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吏部尚书崔公行状 公的曾祖父崔综,皇朝任醴泉县令;祖父崔佶,皇朝任太子中允,追赠右散骑常侍;父亲崔陲,皇朝任检校吏部郎中兼御史中丞、袁州刺史,追赠太师。公名郾,字广略。仪容威严秀伟,精神气度深厚,接近他如同面对明镜,远望他如同遇到春风。成年以后,有见识的人知道他不会埋没在尘世之中。贞元十二年考中,十六年平判入等,授任集贤殿校书郎。陕虢观察使崔琮希望公做自己的宾客,却不喜欢公来任职;公带着言辞和礼物派使者多次往返。公慢慢起身答应,并说:“只要不让上面知道,代理职务也可以。”于是接受署任为观察巡官。后来转任京兆府▯县尉,升任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刑部员外郎。为▯国太夫人服丧,拄杖仍能起身,这件事被人听说。服丧期满出任吏部员外郎,判南曹事务。千人百族,都必须符合进身条件才予以进用;公亲自拿着考核簿册,稍有违法的必定留置,违背期限的必定黜退。每当悬榜公布选举文书时,富室权家都汗流满面地抬头观看,不敢开口。旧吏迟疑徘徊,束手缄舌,想要安插一个奸邪之人,却不能得逞。共两年,升任左司郎中、吏部郎中,加朝散大夫,不久授任谏议大夫兼知匦使。穆宗皇帝年纪正盛,渐渐把打猎、游乐、声色作为日常事务。公早晨在正殿朝见,挥退同列,进言说:“十一位圣主的功德,四海的广大,万国的众多,天下的治乱,全都悬系于陛下。自山以东,百座城池、千里土地,昨天还得到,今天就可能失去。向西望去,戎狄营垒距离宗庙只有十舍。百姓憔悴,积蓄全无。希望陛下稍微亲自处理政事,天下就大为幸甚。”言辞真诚,气势正直,天子为之动容,收敛衣袖慰劳并向他致谢。升任给事中。敬宗皇帝刚即位,广泛寻求师臣。如今的相国奇章公进言说非公不可。于是让公以本官充任翰林侍讲学士,赐服金紫。不久拜为中书舍人,仍兼任旧职。陪侍皇帝郊天,加银青光禄大夫。高承简罢任郑滑节度使,滑州人叩击宫阙,请求为承简树立德政碑。宦官进言说:“按照翰林旧例,这种职事应由掌诏的学士担任。”皇帝说:“承简是功臣,确实如此;他治理我的咽喉之地,能够施行善政,罢任后百姓请求为他立碑,说明他深入人心。我采纳师臣的意见,也借此特别宠异他。”过了几个月,魏博节度使史宪诚上奏,请为故主帅田季安树立神道碑,宦官也像先前一样坚持请求。
上曰:“魏北燕、赵,南控成皋,天下形胜地也。吾以师臣之辞,且慰安焉。”居数月,陈许节度使王沛拜章乞为亡父树神道碑,内官执请亦如前辞。上曰:“许昌天下精兵处也。俗忠风厚,沛能抚之,吾视如臂。吾以师臣之辞,而彰其忠孝焉。”是三者皆御札命公,令刻其辞,恩礼亲重,无与为比。历岁,愿出守本官,辞恳。而礼部缺侍郎,上曰,“公可也”,遂以命之。二年选士七十馀人,大抵後浮华,先材实。转兵部侍郎。今上即位四年,公亟请於丞相阁曰:“愿得一方疲人而治之。”除陕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先是陕之官人,人必月克俸钱五千助输贡于京师者,岁至八十万。公曰:“官人不能赡私,安能恤民。吾不能独治,安可自封。”即以常给廉使杂费,下至于盐酪膏薪之品,十去其九,可得八十万,岁为代之。官人感悦,随治短长,不忍为欺。万国西走,陕实其冲,复有江、淮、梁、徐、许、蔡之戍兵,北出朔方、上郡、回中、▯陇间,践更往来,不虚一时。民之供亿,吏须必应,生活之具,至于瓶缶匕匙,常碎於四方之手。公曰:“此犹束炬以焚民也。”於是节宴赏,截浮费,凡金漆陶木丝▯之用,悉为具之,可飨数千人,民一不知。复有诏旨支税粟输大仓者,岁数万斛。始敛民也,远远近近,就积佛寺,终输于河,复籍民而载之,民之巨牛大车,半顿于路,前政咸知之,计不能出。公曰:“管仲曰,粟行五百里,民有饥色。斯言粟重物也,不可推迁,民受其弊。况今迂直之计,有不翅习试五百里乎。”公乃大索有无,亲执筹而计之。北临黄河,树仓四十间,穴仓为漕,下注于舟。因隙赏直,不败时务。自此壮者斛,幼者斗,负挈橐裹,委仓而去,不知有输。他境之民,越逸奔走,▯轸争斗,愿为陕民。政成化行,上国下国,更口赞颂。凡二年,改岳、鄂、安、黄、蕲、申等州观察使,囊山带江,三十馀城,缭绕数千里,洞庭、百越、巴、蜀、荆、汉而会注焉。五十馀年,北有蔡盗,於是安锁三关,鄂练万卒,皆伧楚善战,浸有战风,称为难治,有自来矣。公始临之,简服伍旅,修理械用,亲之以文,齐之以武,大创厅事,以张威容。造蒙冲小舰,上下千里,武士用命,尽得群盗。公曰:“劫于水者,以尽杀为习,虽值童▯而无舍焉。比附他盗,刑不可等。”於是一死之内,必累加之,盗相诫曰:“公之未去,勿触其境。”然後黜弃奸冒,用公法也;升陟廉能,用公举也;抚护穷约,用公惠也。豪商大贾,不得轻役,不得隐田,父子兄弟,不得同贩。于阖境之内,有馀不足,自公而均。复建立儒宫,置博士,设生徒,廪饩必具,顽惰必迁,敬让之风,人知家习。八年秋,江水涨溢。公曰:“安得长堤而御之。”言讫,军士齐民,云锸雨杵,一挥立就,令行恩结,有如此者。千里之内,如视堂庑,虽僻左下里,岁腊男子必以鸡黍贺馈,女子能以簪▯相问遗,富乐欢康,肩於治古。凡五年,迁浙江观察使,加礼部尚书。公曰:“三吴者,国用半在焉。因高为旱,因下为水者六岁矣。轻赋兵役,不减於民,上田沃土,多归豪强。荀悦所谓公家之惠,优於三代,豪强之酷,甚於亡秦,今其是也。”於是料民等第,籍地沃瘠,均其征赋,一其徭役,经费宴赏,约事裁节。民有宿逋不可减於上供者,必代而输之。诚祷山川,岁获大稔。复曰:“衣冠者,民之主也。自艰难已来,军士得以气加之,商贾得以财侮之,不能自奋者多栖於吴土。”遂立延宾馆以待之,苟有一善,必接尽礼。因访里闾,益知民之疾苦,随以治之。才逾期岁,而吴民复振。开成元年十月二十日,薨於治所。多士相吊曰:“使公相天子,贞观、开元之俗,可期而见也。岂公不幸,实生民之不幸也。”主上痛悼,辍朝一日,赠吏部尚书。公生得灵和,自千名立朝,为公卿,为侯伯,未尝须臾间汲汲牵率,欲显名于合道,而仁义忠信,明智恭俭,郁积发溢,自然相随。不立约结而善人自亲,不设沟垒而不肖自远,不志於荣达而官位自及。公内外阀阅,源派清显,拔於甲族,而复甲焉。亲昆仲六人,皆至达官,公与伯兄季弟,五司礼闱,再入吏部,自国朝已来,未之有也。上至公相方伯,下及再命一命,幕府陪吏之属,遍满内外,皆公门生。公俯首益恭,如孤臣客卿,惕惕而多畏也。自为重镇,苞苴金币之货,不至权门。亲戚故旧,周给衣食,毕其婚丧,悉出俸钱,不以家为。在家怡然,未尝训勉,子弟自化,皆为名人。
译皇帝说:“魏地北接燕、赵,南面控制成皋,是天下形势险要之地。我采纳师臣的意见,也借此安抚那里。”过了几个月,陈许节度使王沛上奏,请求为亡父树立神道碑,宦官也像先前一样坚持请求。皇帝说:“许昌是天下精锐军队聚集的地方,民俗忠厚,王沛能够安抚他们,我把那里看作自己的臂膀。我采纳师臣的意见,以此彰明他的忠孝。”这三件事,都是皇帝亲自下札命公撰写碑文,恩宠礼遇亲近厚重,无人可比。过了一年,公希望出任地方官,多次恳切辞请;恰逢礼部缺少侍郎,皇帝说:“公可以。”于是任命他为礼部侍郎。两年中选拔士人七十多人,大体上抑制浮华,优先录用有实际才干的人。后来转任兵部侍郎。当今天子即位第四年,公急忙到丞相阁请求说:“希望得到一个疲敝的地方,让我去治理它。”于是授任陕虢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在此以前,陕州的官员每人每月必须扣除俸钱五千,帮助把贡物运送到京师,一年达到八十万。公说:“官员连自己都不能养活,怎么能体恤百姓?我不能独自治理,又怎能自行封闭不管?”于是把廉使的常规供给和杂费,直到盐、酪、油、薪等物品,削减十分之九,共得八十万,每年替他们承担。官员感激喜悦,随着政事的好坏而受到治理,不忍心欺骗他。万国的使者向西奔走,陕州正处于交通要冲;又有江、淮、梁、徐、许、蔡的戍兵,以及向北出入朔方、上郡、回中、▯陇之间的军队,轮流往来,没有片刻停止。百姓供应运输,官吏有所要求就必须响应;日常生活用品,甚至瓶、罐、匙、箸,也常常被四方之手损坏。公说:“这仍然像捆起火把来焚烧百姓。”于是节省宴饮赏赐,截断浮费;凡是金、漆、陶、木、丝、▯等物品的使用,都事先备办齐全,足以供数千人宴饮,而百姓一点也不知道。又有诏旨命令支取税粮运往太仓,每年数万斛。起初征敛百姓,把远近各地的粮食运到佛寺积存,最后运到黄河;又登记百姓来装载,百姓的大牛和大车,有一半在路上倒毙。前任政长都知道这个问题,却想不出办法解决。公说:“管仲说,粮食运输五百里,百姓就会面有饥色。这句话说明粮食是沉重的物品,不便转运,百姓会因此受害。何况如今迂回和直达的计算,有不超过反复试行五百里的吗?”于是公广泛搜求各地有无,亲自拿着筹码计算。在北面临近黄河的地方,建造仓房四十间,挖通仓房作为漕运渠道,向下把粮食输送到船中。趁着空隙奖赏运粮的价格,不耽误政务。从此壮年人运一斛,幼年人运一斗,背负提携着袋子,送到仓中就离去,不觉得这是运输贡粮。其他地方的百姓也越过边界奔走而来,车辆相连,争相斗力,希望成为陕州百姓。政令成功,教化推行,上下各地交口赞颂。共两年,改任岳、鄂、安、黄、蕲、申等州观察使。辖地依山带江,有三十多座城池,绵延数千里;洞庭、百越、巴、蜀、荆、汉等地的水陆交通都在这里汇合。五十多年间,北面有蔡州盗贼,因此安置并锁守三关,鄂州训练一万士卒;他们都是伧楚一带善战之人,渐渐形成战斗风气,号称难以治理,向来如此。公刚到任,便整顿军队编制,修理兵械,亲自用文德安抚,以武力整齐军纪,大规模修建厅事,以张扬威仪。又制造蒙冲小舰,上下巡行千里,武士都听命效力,于是完全捕获各地盗贼。公说:“在水上抢劫的人,习惯于把人全部杀死,即使遇到儿童也不放过;同其他盗贼相比,刑罚不能相同。”于是对同一死罪,必定层层加重刑罚。盗贼互相告诫说:“公没有离开以前,不要触犯他的境界。”随后贬退抛弃奸邪冒进之人,采用公的法令;升迁廉洁能干的人,采用公的荐举;抚恤保护穷困贫弱的人,采用公的恩惠。豪商大贾不得随意役使百姓,不得隐瞒田产;父子兄弟不得一起贩卖。在整个境内,有余和不足都由公来平均调配。又建立儒学宫,设置博士,招收学生,粮食供给必定齐备;顽劣懒惰的学生必定迁退。尊敬谦让的风气形成,人人在家庭中都懂得并实行。元和八年秋天,江水上涨泛滥。杜公说:“怎样才能修筑长堤来抵御它呢?”话一说完,军士和百姓一齐行动,云集的铁锹、雨点般落下的杵,一次挥动便很快筑成。命令得以推行,恩德得以凝聚,竟有这样的情形。在方圆千里以内,百姓把他看得如同堂屋檐下的亲人;即使是偏僻的下等乡里,每年腊月,男子一定带着鸡和黍来祝贺馈赠,女子也能用簪子等物相互问候赠送。百姓富足欢乐、安宁健康,胜过古代太平之世。过了五年,升任浙江观察使,加授礼部尚书。杜公说:“三吴地区,国家赋税的一半都出在这里。利用地势高处防旱、利用低处蓄水,已经六年了。赋税和兵役很轻,却没有减轻百姓的负担;上等田地和肥沃土壤,大多归了豪强。荀悦所说的‘公家的恩惠胜过三代,豪强的残酷超过亡秦’,如今正是这样。”于是核定百姓的等级,登记土地的肥瘠,使赋税均平,使徭役一律;对于经费和宴赏,约束事务,裁减节省。百姓有多年拖欠而又不能从上供中减免的,他一定代替百姓缴纳。诚心祈祷山川,每年都获得大丰收。他又说:“士大夫是百姓的主人。自从遭逢艰难以来,军士可以凭气势凌驾他们,商人可以凭财力欺侮他们,许多不能自我振作的人只好寄居在吴地。”于是设立延宾馆来接待他们,只要有一项长处,便一定以完备的礼节接待。又因走访乡里,更加了解百姓的疾苦,随即加以治理。才过了一年,吴地百姓便重新振作起来。开成元年十月二十日,杜公在任所去世。许多士人前来吊唁,说:“假使杜公能够辅佐天子,贞观、开元时期的风俗,指日可待就能再见了。哪里只是杜公的不幸,实在是百姓的不幸啊!”皇上悲痛哀悼,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吏部尚书。杜公天生灵秀温和,自从名列朝班以来,做到公卿、侯伯,从未有片刻急切奔竞,想要用合乎道义的方式显扬声名;他的仁义忠信、明智恭俭,积蓄于内而自然流露于外,也自然相随。不必订立盟约,善人自然亲近;不必设置沟壑营垒,不肖之人自然远离;不以追求荣华显达为意,官位却自然来到。杜公内外世家门第显赫,家族源流清正显贵,出自甲等大族,又重新成为甲等大族。亲兄弟共六人,都做到显要官职;杜公与长兄、幼弟五次主持礼部考试,两次进入吏部任职,这是自本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上至宰相、方伯,下至再命、一命官以及幕府陪吏等,遍布内外,都是杜公的门生。杜公低头更加恭谨,如同孤臣和客卿,战战兢兢,常怀畏惧。自从镇守重地以来,苞苴、金币等财物从不送到权贵之家。亲戚故旧的衣食,他都周济供给;他们的婚丧,也全由他的俸钱办理,不把这些开销列入家中。在家里神情安适,从不训诫勉励,子弟自然受到感化,都成为有声望的人。
居室卑庳,不设步廊,宾至值雨,则张盖蹑屐而就于外位。初镇于陕,或束挺经月,不鞭一人。至于驿马令五岁幸全,则为代之,著为定制,曰:致一物於必穷之地,君子不为,其为仁爱而臻於此。及迁镇鄂渚,严峻刑法,至于诛罚,未尝贳一等後一刻。或问於公曰:“陕鄂之政不一,俱臻於治,何也?”公曰:“陕之土▯脊民劳,吾抚之不暇,尚恐其惊。鄂之土沃民剽,杂以夷俗,非用威刑,莫能致理。政贵知变,盖为此也。”闻者服焉。呜呼!公之德行材器,真哲人君子,没而不朽者也。易名定谥,为国常典,敢书先烈,达于执事,附于史氏云尔。谨状。○唐故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沈公行状公曾祖某,皇任泉州司户参军。祖某,皇任婺州武义县主簿,赠屯田员外郎。父某,皇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赠太子少保。公讳某,字某。明《春秋》,能文攻书,未冠知名。我烈祖司徒岐公与公先少保友善,一见公喜曰:“沈氏有子,吾无恨矣。”因以冯氏表甥女妻之。贞元末举进士。时许公孟容为给事中,权文公为礼部侍郎,时称权、许。进士中否,二公未尝不相闻於其间者。其年礼部毕事,文公诣许曰:“亦有遗恨。”曰:“为谁?”曰:“沈某一人耳。”许曰:“谁家子?某不之知。”文公因具言先少保名字,许曰:“若如此,我故人子。”後数日径诣公,且责不相见。公谢曰:“闻於丈人,或援致中第,是累丈人公举矣。某孤进,故不敢自达。”许曰:“如公者,可使我急贤诣公,不可使公因旧造我。”明年中第。文公门生七十人,时人比公为颜子。联中制策科,授太子校书▯县尉直史馆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翰林学士。历尚书司门员外郎司勋兵部郎中中书舍人,命服朱紫。时穆宗皇帝亲任学士,时事机秘多考决,在内必取其长,循为宰相。公密补宏多,同列每欲面陈拜章,互来告公,必取规议,用为进退。岁久,当为其长者凡再,公皆逡巡不就。上欲面授之,公奏曰:“学士院长参议大政,出为宰相,臣自知必不能为。凡宰相之任,非能尽知天下物情,苟为之必致败挠。况今百姓其困,燕、赵适乱,臣以死不敢当,愿得治人一方,为陛下长养之。”因出称疾,特降中使刘泰伦起之,公称益笃。故相国李公德裕与公同列友善,亦欲公之起,辞说甚切,公终不出。因诏以本官兼史职,出归纶阁。久处密近,思效用於外,恳请於丞相不已。由是出为湖南观察使兼御史大夫。凡二岁,转为。人困事繁,恶易滋长,官人调授,少得防冤,疏通蹊径,人情物理,无不曲尽。吏欲为欺於此,照验之端,必明於彼;民有未伸於彼,开张之路,必在於此。▯▯循环,皆极根本。九重刑罚,杖十五至死者,每有一犯,必具狱断刑之後,遍示幕府吏,虽十人有一人以为小未可者,必再详究。经费游宴,约事裁节,岁有水旱,不可减于常贡者,必为代之。江西宣州联岁水灾,所贷万计。公善养情性,自居方伯生杀之任,喜怒好恶,是四者闭覆浑然,虽终岁伺之,不见毫发。故黠吏欲贼公之所向,高下其事,终不可得。每处一事,未尝不从容尽理,故所至之处,富庶欢康,理行第一。每去任,人吏泣送出境不绝,自宣城入为吏部侍郎二年,考核搜举,品第伦比,时称精能,宰物之望,属於佥议。公每愿用所长,复理於外。及薨於位,知与不知,莫不相吊。上悼惜,辍朝一日,赠吏部尚书。公与先少保俱掌国史,撰《宪宗实录》未竟,出镇河南,诏以随之,成於理所,时论荣之。公生得灵粹,沛然而仁,自幼及长,未尝须臾间汲汲牵率欲及於道。温良恭俭,明智忠信,内积外溢,自然相随。自布衣至於达宦,凡所交友,皆当时名公,奖美所长,复救所不及,三十年间,无有携间者,公常居中,虽有重名,每苦於饥寒,两求廉镇。时宰许之,皆先要公曰:“欲用某为从事可乎?”公必拒之。至有怒者,公曰:“诚如此,愿息所请。”故二镇幕府,皆取孤进之士,未尝有吏一人因权势入。尝择邸吏尹伦,戆滞阙事,寮佐皆患之,因请易之,公曰:“某出京师,面诫伦曰:止可阙事,不可多事。是伦适能如此,受不虚矣。”故二镇号为富饶,凡十年间,权势贵幸之风,不及於公耳,苞苴宝玉之赂,亦不至於权门,虽有怒者,亦不敢以言议公,公然侵公。
译他的住宅低矮简陋,不设置步廊;宾客到来遇上下雨,就张伞穿木屐,到外面的座位去迎接。起初镇守陕州时,有时军中积压事务达一月之久,他也不鞭打一人。至于驿马令任职五年而侥幸保全性命,他便替他免除罪责,并写成定制,说:“把一件物品送到必然困穷之地,君子不应这样做;能够做到如此,正是仁爱达到极致的表现。”后来调任镇守鄂渚,刑法严峻;涉及诛杀惩罚的案件,从未宽免一级,也不延后一刻。有人问杜公:“陕州和鄂州的政令并不相同,却都达到治理的境地,为什么呢?”杜公说:“陕州土地贫瘠,百姓劳苦,我安抚他们还来不及,尚且担心惊扰他们。鄂州土地肥沃,百姓剽悍,又夹杂夷俗,不使用威严刑法,便无法达到治理。施政贵在知道变通,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听到的人都信服。唉!杜公的德行、才具和器识,真是哲人君子,死后也不会朽灭的人。改名定谥,是国家的常典;谨敢将先人的功烈写下,呈达给执事,并附于史官之书。谨此写成行状。唐故尚书吏部侍郎赠吏部尚书沈公行状 沈公的曾祖某,皇朝任泉州司户参军;祖父某,皇朝任婺州武义县主簿,追赠屯田员外郎;父亲某,皇朝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追赠太子少保。沈公名某,字某。他通晓《春秋》,能写文章,擅长书法,还未到成年便已知名。我先祖司徒岐公与他的父亲先少保交好,一见到沈公便高兴地说:“沈家有了这样的儿子,我就没有遗憾了。”于是把冯氏的表甥女嫁给他。贞元末年考中进士。当时许孟容公任给事中,权德舆公任礼部侍郎,时人称为“权、许”。进士录取与否,两位公卿没有不互相通报商议的。这一年礼部考试结束,权公到许公那里说:“也有一件遗憾。”许公问:“是谁?”权公说:“只有沈某一人。”许公说:“是哪一家的子弟?我不知道他。”权公于是详细说明他父亲先少保的名望。许公说:“原来是这样,是我故人的儿子。”几天后,许公径直去见沈公,还责怪他不来相见。沈公道歉说:“听说您老人家可能援引提携我,使我考中,这就会连累您老人家因公荐举。我是孤身求进,所以不敢自行求见。”许公说:“像您这样的人,应当使我急于访求贤才而去见您,不应当让您因为旧日交情来求见我。” 第二年,沈公考中进士。权德舆公的门生共有七十人,当时人把沈公比作颜子。他连中制策科,授太子校书、▯县尉、直史馆、左拾遗、左补阙、史馆修撰、翰林学士。历任尚书司门员外郎、司勋郎中、兵部郎中、中书舍人,获赐朱紫官服。当时穆宗皇帝亲自任用翰林学士,机密政事多由他们参与考核裁决;在宫中任职时,皇上一定选取其中的长处,按次序培养为宰相。沈公暗中补益谋划很多,同僚每当想当面陈奏、上表章,互相来告诉他,一定要听取他的规劝和议论,用来决定进退。过了很久,按资历本应成为翰林学士之长的机会共有两次,沈公都迟疑不肯接受。皇上想当面授予他此职,沈公上奏说:“学士院长参与议论大政,出任宰相;臣自知一定不能胜任。凡是宰相的职责,如果不能完全了解天下的民情物理,勉强担任必定导致失败和阻挠。何况如今百姓困苦,燕、赵正发生动乱,臣即使死也不敢承当,希望能够治理一方百姓,为陛下长期养育他们。”于是他称病不出,皇上特意派中使刘泰伦去召他,他又声称病情更加严重。故相国李德裕公与沈公同列并且友善,也想让他出任,言辞十分恳切,沈公最终还是没有出任。于是皇上下诏让他以本官兼任史职,出任归纶阁。沈公长期处在机密近侍之地,想在外任上发挥作用,不断恳切请求宰相。因此出任湖南观察使兼御史大夫。过了两年,又调任〔原文缺官职〕。当时百姓困苦、事务繁多,恶事容易滋长;官员调任授职,很少能防止冤屈。他疏通治理的路径,对人情物理无不曲尽其理。官吏想在这里欺骗他,他一定在另一处明确查验的端绪;百姓在那一处没有得到伸张,他一定在这一处为他们开辟申诉的道路。这样往复循环,都追究到根本。对于从杖十五到死刑的各种刑罚,每有一名罪犯,必定在审定狱案、判处刑罚后,把案情遍示幕府官吏;即使十人中有一人认为罪责尚轻、不可执行,也一定重新详细审查。经费和游宴,约束事务,裁减节省;每年遇到水旱灾害,凡不能从常贡中减免的,他一定代为承担。江西、宣州连续多年遭受水灾,借贷救济的数额以万计。杜公善于涵养性情,自从身居一方长官、掌握生杀大权以来,喜怒好恶这四种情绪全都闭藏而浑然不露,即使整年窥伺,也看不出丝毫。因此狡猾的官吏想迎合或损害他的意向,随意提高或压低事情的处理,始终无法做到。他每处理一件事,从没有不从容地穷尽事理,所以所到之处都富足安乐,治理成效列为第一。每次离任,官吏百姓哭泣送到境外,哭送声不断。自宣城入朝任吏部侍郎两年,考核选拔人才,评定品第、排列等次,当时人称赞他精明能干,认为他主持政务、治理天下的希望,寄托在众人的共同议论之中。杜公常常希望发挥自己的长处,再到外地任职治理。等到他在任上去世时,无论相识还是不相识的人,没有不前来吊唁的。皇上悲痛惋惜,停止上朝一天,追赠吏部尚书。杜公与先少保一同掌管国史,撰写《宪宗实录》尚未完成,便出镇河南;皇上下诏让他把史稿带去,后来在任所完成,时论以此为荣耀。杜公天生灵秀纯粹,仁厚充沛;从幼年到成年,从未有片刻急切奔竞,想要达到道义的境界。温良恭俭、明智忠信,积聚于内而流露于外,自然相随。从平民到显贵官员,他所结交的朋友都是当时的名公;朋友有长处,他便赞美奖掖,有不足,他便加以救正,三十年间没有一个与他反目离间的人。杜公常处于中间地位,虽然声望很高,却常常为饥寒所困,两次请求担任廉州镇守。宰相同意了,却都先要求他说:“想任用某人做从事,可以吗?”杜公一定拒绝。甚至有人因此发怒,杜公说:“如果一定要这样,我愿意停止这项请求。”所以他的两个镇府幕僚,都是凭自身才学求进的人,从没有一个官吏因权势而进入。曾经选用邸吏尹伦,他愚直迟钝,耽误事务,同僚都以他为忧,于是请求更换。杜公说:“我离开京师时,当面告诫尹伦:只可以少办事,不可以多生事。尹伦恰好能够这样做,我的话没有白说。”因此两个镇府都号称富饶。十年之间,权势贵幸的风气没有沾染到杜公身边,苞苴宝玉的贿赂也没有到达权贵门下;即使有人恼怒,也不敢在言论上攻击杜公,公然侵犯杜公。
其为守道自得皆如此类。在家无杖笞呵责,家人自化,兄弟甥侄,虽绝服者入门,饮食衣服,指使其奴婢无二等。亲戚故旧,周给所得,皆出俸钱,不以家为。於京师开化里致第,价钱三百万,讫二镇牵率满之,及在床之日,周身之饰,易以任器。京师士人,杂然言议,以为非今日之有,指为异事。呜呼!公之德行,可以称古君子矣。牧分实通家,义推先执,复以孱昧,叨在宾席,幼熟懿行,长奉指教,泣涕撰记,以备遗阙,以附于史氏云尔。谨状。
○张保皋郑年传新罗人张保皋、郑年者,自其国来徐州,为军中小将。保皋年三十,郑年少十岁,兄呼保皋。俱善斗战,骑而挥枪,其本国与徐州无有能敌者。年复能没海,履其地五十里不噎。角其勇健,保皋差不及年。保皋以齿,年以艺,常龃龉不相下。後保皋归新罗,谒其王曰:“遍中国以新罗人为奴婢,愿得镇清海,使贼不得掠人西去。”其王与万人,如其请。自大和後,海上无鬻新罗人者。保皋既贵於其国,年错寞去职,饥寒在泗之涟水县。一日言於涟水戍将冯元规曰:“年欲东归,乞食於张保皋。”元规曰:“尔与保皋所挟何如,奈何去取死其手?”年曰:“饥寒死,不如兵死快,况死故乡耶。”年遂去。至谒保皋,保皋饮之极欢。饮未卒,其国使至,大臣杀其王,国乱无主。保皋遂分兵五千人与年,持年泣曰:“非子不能平祸难。”年至其国,诛反者,立王以报。王遂徵保皋为相,以年代保皋。天宝末,安禄山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以禄山从弟赐死,诏郭汾阳代之。後旬日,复诏李临淮持节分朔方半兵东出赵、魏。当思顺时,汾阳、临淮俱为牙门都将,将万人,不相能,虽同盘饮食,常睇相视,不交一言。及汾阳代思顺,临淮欲亡去,计未决,诏至,分汾阳兵东讨,临淮入请曰:“一死固甘,乞免妻子。”汾阳趋下,持手上堂偶坐,曰:“今国乱主迁,非公不能东伐,岂怀私忿时耶。”悉召军吏,出诏书读之,如诏约束,及别,执手泣涕,相勉以忠义。讫平剧盗,实二公之力。知其心不叛,知其材可任,然後心不疑,兵可分。平生积忿,知其心难也,忿必见短,知其材益难也。此保皋与汾阳之贤等耳。年投保皋,必曰:“彼贵我贱,我降下之,不宜以旧忿杀我。”保皋果不杀,此亦人之常情也。临淮分兵诏至,请死於汾阳,此亦人之常情也。保皋任年,事出於己,年且寒饥,易为感动。汾阳、临淮,平生抗立,临淮之命,出於天子,榷於保皋,汾阳为优。此乃圣贤迟疑成败之际也,彼无他,仁义之心,与杂情并植,杂情胜则仁义灭,仁义胜则杂情销。彼二人仁义之心既胜,复资之以明,故卒成功。世称周、召为百代人师,周公拥孺子,而召公疑之。以周公之圣,召公之贤,少事文王,老佐武王,能平天下,周公之心,召公且不知之。苟有仁义之心,不资以明,虽召公尚尔,况其下哉。《语》曰:“国有一人,其国不亡。”夫亡国非无人也,丁其亡时,贤人不用,苟能用之,一人足矣。
译他守持道义、安然自得,都是这样。在家中从不用杖打、呵斥,家人自然受到感化;兄弟、外甥、侄子,即使已经出了五服,进门后在饮食衣服以及指使奴婢方面也没有两样。亲戚故旧所得的周济,全都出自俸钱,不把它算在家产中。他在京师开化里置办住宅,花钱三百万;直到两镇任期结束,仍靠奔波供给才把住宅填满;到了卧病在床的日子,身上的饰物都换成任职所得的器物。京师士人纷纷议论,认为这不是今日世间应有的事,把它视为奇异之事。唉!杜公的德行,可以称得上古代的君子了。我杜牧与他本是世交,按道义推尊先执;又因为自己浅陋,承蒙列席宾客之中,年幼时就熟知他的美德,长大后又接受他的指教,如今含泪写下这篇记文,以补遗缺,附于史官之书。谨此写成行状。张保皋、郑年传 新罗人张保皋、郑年,从本国来到徐州,担任军中的小将。张保皋三十岁,郑年比他小十岁,所以郑年称张保皋为兄。两人都善于战斗,骑马挥枪,在他们本国和徐州都没有人能敌过他们。郑年还能够潜入海中,在海底行走五十里而不窒息。比较两人的勇猛强健,张保皋稍稍不如郑年。张保皋凭年长,郑年凭技艺,常常互不相让。后来张保皋回到新罗,拜见国王说:“整个中国都把新罗人当作奴婢,希望让我镇守清海,使盗贼不能掠夺新罗人向西运走。”国王给了他一万人,答应了他的请求。自大和以后,海上再没有贩卖新罗人的人。张保皋在本国显贵以后,郑年失意离职,在泗州涟水县忍受饥寒。一天,他对涟水戍将冯元规说:“我想东归,到张保皋那里求食。”冯元规说:“你和张保皋的本领相比怎样?为什么要去送死在他手里?”郑年说:“因饥寒而死,不如死于兵刃来得痛快,何况还能死在故乡吗?”郑年于是离去。到了以后拜见张保皋,张保皋非常高兴地设宴款待他。酒宴还没有结束,新罗的使者到了,说大臣杀死了国王,国家动乱而没有君主。张保皋于是分给郑年五千兵,拉着郑年的手哭着说:“不是你,就不能平定这场祸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郑年到了新罗,诛杀叛乱者,拥立国王以报答张保皋。国王于是征召张保皋为宰相,并让郑年代替张保皋统领军队。天宝末年,安禄山发动叛乱。朔方节度使安思顺因是安禄山的堂弟,被赐死;皇上下诏让郭汾阳代替他。十多天后,又下诏让李临淮持节分领朔方一半兵力,向东出兵赵、魏。当安思顺在任时,郭汾阳、李临淮都任牙门都将,各自统领一万人,彼此不和;即使同桌饮食,也常常斜眼相视,一句话也不交谈。等到郭汾阳代替安思顺,李临淮想逃走,尚未决定,诏书便到了,要分出郭汾阳的兵力向东讨伐。李临淮入内请求说:“我本来甘愿一死,只求免除妻子儿女的罪。”郭汾阳快步下阶,拉着他的手上堂并肩而坐,说:“如今国家动乱,君主迁徙,若没有您就不能向东讨伐,难道现在是计较私人怨恨的时候吗?”于是召集全部军吏,拿出诏书宣读,按照诏书约束军队。临别时,两人握手流泪,互相以忠义勉励。最终平定大盗,实在是两人的力量。先要知道他的内心没有叛逆之意,知道他的才干可以任用,然后才能做到内心不疑、分出兵力。平生积累的怨恨,知道他的内心很难;怨恨必然使人看见对方的短处,知道他的才能就更加困难。这正是张保皋和郭汾阳的贤明相同之处。郑年投奔张保皋时,一定会想:“他地位高贵,我地位卑贱;我向他低头,他不应因旧日怨恨杀我。”张保皋果然没有杀他,这也是人的常情。李临淮在分兵的诏书到达后,请求郭汾阳处死自己,这也是人的常情。张保皋任用郑年,事情出于自己;郑年又正处于寒冷饥饿之中,容易被感动。郭汾阳和李临淮平生相抗,而李临淮的任命出自天子,郭汾阳只是接受此事,情势更为优越。这正是圣贤在成败关头迟疑的情形:别无其他,不过是仁义之心与各种杂情同时存在;杂情胜过仁义,仁义就消灭;仁义胜过杂情,杂情就消散。他们二人的仁义之心既已取胜,又以明智辅助它,所以最终成就了功业。世人称周公、召公为百代人的老师;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而召公却怀疑他。以周公的圣明、召公的贤能,他们年少时侍奉文王,年老时辅佐武王,能够平定天下,然而周公的内心,连召公尚且不能完全了解。假如有仁义之心,却不用明智来辅助,即使是召公也会如此,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论语》说:“一个国家如果有一个这样的人才,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 国家灭亡并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在它将要灭亡的时候,贤人没有得到任用;如果能够任用贤人,一个人就足够了。
○窦烈女传烈女姓窦氏,小字桂娘。父良,建中初为汴州户曹掾。桂娘美颜色,读书甚有文。李希烈破汴州,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慎无戚,必能灭贼,使大人取富贵於天子。”桂娘既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奇。其妻窦氏,先奇宠且信之,愿得相往来,以姊妹叙齿,因徐说之,使坚先奇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奇妻。尝间曰:“为贼凶残不道,迟晚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奇妻然之。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丧,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奇妻,且以示无事於外。因为蜡帛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後堂,欲诛大臣,须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奇发丸见之,言於薛育,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怪乐曲杂发,昼夜不绝,此乃有谋未定,示暇于外,事不疑矣。”明日,先奇、薛育各以所部兵噪於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先奇曰:“尔父悖逆,天子有命。”因斩希烈及妻子,函匕首以献,暴其尸於市。後两月,吴少诚杀先奇,知桂娘谋,因亦杀之。请试论之。希烈妇桂娘者,但劫之耳,希烈僭而桂娘妃,复宠信之,於女子心,始终希烈可也。此诚知所去所就,逆顺轻重之理明也。能得希烈,权也,姊先奇妻,智也,终能灭贼,不顾其私,烈也。六尺男子有禄位者,当希烈叛,与之上下者众矣,岂才力不足耶?盖义理苟至,虽一女子可以有成。大和元年,予客游涔阳,路出荆州松滋县,摄令王淇为某言桂娘事。淇年十一岁能念五经,举童子及第,时年七十五,尚可日记千言。当建中乱,希烈与李纳、田悦、朱Г、朱滔等僭诏书榭,争战胜败,地名人名,悉能记之,听说如一日前。言窦良出於王氏,实淇之堂姑子也。
译窦烈女传 烈女姓窦,小字桂娘。父亲窦良,建中初年任汴州户曹掾。桂娘容貌美丽,读书很有文才。李希烈攻破汴州,派甲士到窦良家,把桂娘抓走。将要出门时,她回头对父亲说:“千万不要忧愁,我一定能消灭贼军,使父亲大人从天子那里取得富贵。”桂娘凭借才貌处在李希烈身边,又能巧妙周旋取得信任;凡是李希烈的机密,即使妻子儿女不知道的,她全都能听到。李希烈回到蔡州,桂娘对他说:“勇敢忠诚,全军没有谁比得上陈先奇。他的妻子窦氏深受先奇宠爱和信任,希望能与她往来,按年龄以姐妹相称,然后慢慢劝说她,使陈先奇坚定自己的心志。”李希烈认为有理,桂娘于是以姐姐的身份侍奉陈先奇的妻子。她曾找机会说:“作为贼首,凶残无道,迟早必然失败。姐姐应该早作打算,为子孙留下安身之地。”陈先奇的妻子认为她说得对。兴元元年四月,李希烈突然死去。他的儿子不发布丧讯,想把老将领全部杀掉,换用卑微年轻的人代替。计谋尚未决定时,有人进献樱桃。桂娘告诉李希烈的儿子,请求分送给陈先奇的妻子,并借此向外显示没有发生变故。于是她用朱砂染在帛上,写成蜡丸大小,像一颗樱桃,内容是:“前些日子已经死了,灵柩停在后堂;想要诛杀大臣,你们必须自行设法。”陈先奇剖开蜡丸看见文字,便告诉薛育。薛育说:“这两天李希烈声称有病,只是奇怪乐曲交杂着不断响起,昼夜不停;这正是阴谋尚未决定、故意向外显示有闲暇的情形,事情就清楚了。”第二天,陈先奇、薛育各自率领部下在牙门喧闹,请求面见李希烈。李希烈的儿子被迫出来拜见,说:“愿意去掉伪号,一切按照李纳的做法。”陈先奇说:“你父亲悖逆,天子已有命令。”于是杀掉李希烈及其妻子儿女,把匕首装在匣中献上,并将李希烈的尸体暴露在市场上。两个月后,吴少诚杀死陈先奇,知道桂娘参与谋划,于是也把她杀了。请让我试着评论这件事。李希烈的妻子桂娘,只是被他劫掠而来;李希烈僭越称帝,桂娘便成为他的妃子,又受到他的宠爱和信任。按女子的处境来说,她始终效忠李希烈也是可以的。她确实明白应该离弃什么、归附什么,也明白逆顺和轻重的道理。能够取得李希烈的信任,是权变;成为陈先奇妻子的姐姐,是智慧;最终能够消灭贼党而不顾自己的私情,是刚烈。身长六尺、拥有俸禄官位的男子,在李希烈叛乱时与他同进退的很多,难道是才力不足吗?大概只要义理真正达到,即使一个女子也可以成就大事。大和元年,我客游涔阳,路过荆州松滋县,代理县令王淇向我讲述桂娘的事。王淇十一岁便能背诵五经,考中童子科;当时七十五岁了,还能每天记诵千言。建中年间发生动乱时,李希烈与李纳、田悦、朱Г、朱滔等人僭越发布诏书,争战胜负、地名人名,他全都记得,听来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他说窦良出自王氏,实际上是王淇堂姑的儿子。
○燕将录谭忠者,绛人也。祖瑶,天宝末令内黄,死燕寇。忠豪健喜兵,始去燕,燕牧刘济与二千人,障白狼口。(原注山名契丹路)後将渔阳军留范阳。元和五年,中黄门出禁兵伐赵,魏牧田季安令其徒曰:“师不跨河二十五年矣,今一旦越魏伐赵,赵诚虏,魏亦虏矣,计为之奈何?”其徒有超佐伍而言曰:“愿借骑五千,以除君忧。”季安大呼曰:“壮夫哉!兵决出,格沮者斩。”忠其时为燕使魏,知其谋,乃入谓季安曰:“某之谋,是引天下之兵也。何者?往年王师取蜀取夏,算不失一,是相臣之谋。今王师越魏伐赵,不使耆臣宿将而专付中臣,不输天下之甲而多出禁甲,君知谁为之谋?此乃天子自为之谋,欲将夸服於臣下也。今若师未叩赵而先碎於魏,是上之谋反不如下,且能不耻於天下乎。既耻且怒,於是任智画策,仗猛将,练精兵,毕力再举涉河。鉴前之败,必不越魏而伐赵;校罪轻重,必不先赵而後魏。是上不上,下不下,当魏而来也。”季安曰:“然则若之何?”忠曰:“王师入魏,君厚犒之。於是悉甲压境,号曰伐赵,则可阴遗赵人书曰:魏若伐赵,则河北义士谓魏卖友;魏若与赵,则河南忠臣谓魏反君。卖友反君之名,魏不忍受。执事若能阴解陴障,遗魏一城,魏得持之,奏捷天子,以为符信,此乃使魏北得以奉赵,西得以为臣。於赵为角尖之耗,於魏获不世之利,执事岂能无意於赵乎?赵人脱不拒君,是魏霸基安矣。”季安曰:“善。先生之来,是天眷魏也。”遂用忠之谋,与赵阴计,得其堂阳,(原注:县名,属冀州)。忠归燕,谋欲激燕伐赵,会刘济合诸将曰:“天子知我怨赵,今命我伐之,赵亦必大备我,攻与不伐孰利?”忠疾对曰:“天子终不使我伐赵,赵亦不备燕。”刘济怒曰:“尔何不直言济以赵叛命?”忠系狱。因使人视赵,果不备燕。後一日,诏果来曰:“燕南有赵,北有胡,胡猛赵孱,不可舍胡而事赵也。燕其为予谨护北疆,勿使予复挂胡忧,而得专心於赵,此亦燕之功也。”刘济乃解狱,召忠曰:“信如子断矣,何以知之?”忠曰:“潞牧卢从史外亲燕,内实忌之;外绝赵,内实与之。此为赵画曰,燕以赵为障,虽怨赵,必不残赵,必不为备。一且示赵不敢抗燕,二且使燕获疑天子。赵人既不备燕,潞人则走告于天子曰:燕厚怨赵,今无见伐而不备燕,是燕反与赵也。此所以知天子终不使君伐赵,赵亦必不备燕。”刘济曰:“今则奈何?”忠曰:“燕孕怨,天下无不知,今天子伐赵,君坐全燕之甲,一人未济易水,此正使潞人将燕卖恩於赵,败忠于上,两皆售也。是燕贮忠义之心,卒染私赵之口,不见德於赵人,恶声徒嘈嘈於天下耳,唯君熟思之。”刘济曰:“吾知之矣。”乃下令军中曰:“五日毕出,後者醢以徇。”济乃自将七万人,南伐赵,屠饶阳、束鹿(原注二县属深州),杀万人。暴卒于师。济子总袭职,忠复用事。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城十二(原注德州管平原、安陵、长河、棣州管厌次、滴河、阳信、▯、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诛齐,三分其地。忠因说总曰:“凡天地数穷,合必离,离必合。河北与天下相离六十年矣,此亦数之穷也,必与天下复合。且建中时,朱Г搏天子狩畿甸,李希烈僭于梁,王武俊称赵,朱滔称冀,田悦称魏,李纳称齐,郡国往往弄兵者,低目而视。当此之时,可为危矣,然天下卒於无事。自元和已来,刘辟守蜀,栈道剑阁,自以为子孙世世之地,然甲卒三万,数月见羁。李▯横大江,抚石头,全吴之兵,不得一战,反束缚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皆天下之精甲,贺赵为骑,鼎立相视,可为强矣。然後史绕堑五十里,万戟自护,身如大醉,忽在槛车。季安死,坟杵未收,家为逐客。蔡人被重叶之甲,圆三石之弦,持九尺之刃,突前跳後,卒如搏鹗一可支百者累数万人,四岁不北二三,可为坚矣,然夜半大雪,忽失其城。齐人经地数千里,倚渤海,墙泰山,暂大河,精甲数亿钤其▯厄,可为安矣,然兵折於潭赵(原注:地名,郓西六十里),首竿於都市。此皆君之自见,亦非人力所能及,盖上帝神兵下来诛之耳。今天子巨谋纤计,必平章於大臣,铺乐张猎,未尝戴星徘徊,<军页>玩之臣,颜涩不展,缩衣节口,以赏战士,此志岂须臾忘於天下哉。今国兵▯▯北来,赵人已献城十二,助魏破齐,唯燕未得一日之劳,为子孙寿,後世岂能帖帖无事乎?吾深为君忧之。”总泣且拜曰:“自数月已来,未闻先生之言,今者幸枉大教,吾心定矣。”明年春,刘总出燕,卒于赵,忠护总丧,未数日亦卒。年六十四,官至御史大夫。
译燕将录 谭忠是绛州人。他的祖父谭瑶,天宝末年任内黄县令,死于燕军之乱。谭忠豪迈强健,喜好兵事,起初离开燕地时,燕军将领刘济给他二千人,让他驻守白狼口。(原注:山名,契丹人的道路。)后来他率领渔阳军留驻范阳。元和五年,宦官从宫门中带出禁军讨伐赵地,魏州牧田季安命令部下说:“军队已经二十五年没有渡过黄河了,如今一旦越过魏地去讨伐赵地,赵地固然会被俘虏,魏地也会成为俘虏,应该怎么办?”他的部下有一个越级进言的佐吏说:“希望借给我五千骑兵,以解除您的忧虑。”田季安大声说:“真是壮士!军队决定出发后,阻挠的人斩首。”这时谭忠作为燕国使者正在魏地,知道了他的计谋,于是入内对田季安说:“某人的计谋,是把天下的军队引来。为什么呢?前些年王师攻取蜀地、夏地,谋划没有一次失误,这是宰相大臣的谋划。如今王师越过魏地讨伐赵地,不任用老臣宿将,却专门交给宦官;不调动天下的铠甲,却大量出动禁军的铠甲,您知道是谁出的谋划吗?这正是天子亲自出的谋划,想要在臣下前夸耀威势。如今如果军队还没有进攻赵地,就先在魏地失败,那么皇上的谋划反而不如下面的人,难道能不在天下人面前蒙受羞耻吗?既羞耻又恼怒,必然任用智谋之士,依靠勇猛将领,训练精兵,竭尽力量再次渡河进攻。鉴于前一次的失败,必然不会越过魏地攻打赵地;比较罪责轻重,也必然不会先攻赵而后攻魏。这样,上面也不对,下面也不对,魏地正处在进军必经之处。”田季安说:“那么应该怎么办?” 谭忠说:“王师进入魏地,您要厚重犒劳他们。到那时,您把全部兵力压到边境,号称要讨伐赵地,就可以暗中送信给赵人说:魏国如果攻打赵国,河北的义士就会说魏国出卖朋友;魏国如果与赵国联合,河南的忠臣就会说魏国反叛君主。出卖朋友、反叛君主的名声,魏国不能忍受。您如果能够暗中解除城墙和障碍,送给魏国一座城,魏国得到它后可以拿来向天子报捷,作为凭证;这样就能使魏国向北可以侍奉赵国,向西可以向天子称臣。对赵国来说,这是削弱其一角的损失;对魏国来说,却得到前所未有的利益。您难道会对赵国毫无打算吗?赵人如果不拒绝您,魏国称霸的根基就安定了。”田季安说:“好。先生这次来,是上天眷顾魏国啊。”于是采用谭忠的谋划,与赵国暗中商定,取得堂阳。(原注:县名,属冀州。) 谭忠回到燕国,谋划要激使燕国攻打赵国。恰逢刘济召集诸将说:“天子知道我怨恨赵国,如今命我攻打它,赵国也一定会充分防备我。进攻和不进攻,哪一个有利?”谭忠迅速回答说:“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不会防备燕国。”刘济大怒说:“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刘济会因赵国违抗命令而出兵?”于是把谭忠关进狱中。刘济便派人观察赵国,果然发现赵国没有防备燕国。一天后,诏书果然到达,说:“燕国南边有赵国,北边有胡人;胡人强悍,赵人孱弱,不能舍弃胡人而专门对付赵国。燕国应当替我谨慎守护北部边疆,不要使我再次挂念胡患,而能专心对付赵国,这也是燕国的功劳。”刘济于是释放谭忠,召见他说:“果然像你判断的那样,你是怎么知道的?”谭忠说:“潞州牧卢从史表面亲近燕国,内心其实忌恨燕国;表面与赵国断绝,内心实际上同赵国交往。这是替赵国谋划说:燕国把赵国当作屏障,即使怨恨赵国,也一定不会残害赵国,必然不会防备赵国。这样一方面向赵国表示不敢抗拒燕国,另一方面又使燕国获得天子的疑忌。赵人既然不防备燕国,潞州人就会急忙告诉天子说:燕国深深怨恨赵国,如今赵国没有受到进攻却不防备燕国,这说明燕国反而与赵国联合了。因此我知道天子最终不会让您攻打赵国,赵国也一定不会防备燕国。” 刘济说:“如今该怎么办?”谭忠说:“燕国怀有对赵国的怨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现在天子讨伐赵国,您却让全燕的军队坐等,连一个人也没有渡过易水,这正好使潞州人把燕国出卖恩义给赵国的罪名,向皇上诬陷燕国;两方面的目的都能达到。这样,燕国积蓄忠义之心,最终却沾染上偏私赵国的口实;既不能让赵人看见您的恩德,反而只会让恶名在天下喧嚣。请您仔细考虑。”刘济说:“我明白了。”于是下令军中说:“五天内全部出发,落后的剁成肉酱示众。”刘济亲自率领七万人,向南讨伐赵国,屠杀饶阳、束鹿。(原注:二县属深州。)杀死一万人。后来在军中暴病而死。刘济的儿子刘总承袭职位,谭忠又得到任用。元和十四年春,赵人献出十二座城。(原注:德州辖平原、安陵、长河;棣州辖厌次、滴河、阳信、▯、平昌、将陵、蒲台、渤海。)冬天诛灭齐国,分取其地的三分之一。谭忠于是劝刘总说:“凡是天地间的气数到了尽头,联合的必然分离,分离的必然联合。河北与天下分离已经六十年了,这也是气数到了尽头,必然要重新与天下合一。况且建中年间,朱Г劫持天子巡行京畿,李希烈在梁地僭越称帝,王武俊称赵王,朱滔称冀王,田悦称魏王,李纳称齐王,各郡国往往都玩弄兵权,低着眼睛窥视形势。当时可以说是危险了,但天下最终还是无事。元和以来,刘辟守卫蜀地,占据栈道剑阁,自以为那是子孙世世代代的土地;然而三万甲兵,几个月就被拘捕。李▯横据大江,抚守石头城,整个吴地的军队不能交战,反而被捆绑押到帐下。田季安守魏,卢从史守潞,都是天下精锐之兵;他们向赵国庆贺,像鼎的三足一样对峙相望,可以说强大了。然而后来史军挖壕沟五十里,布置万支长戟自我防护,自己却像大醉一般,忽然被装进囚车。田季安死后,坟上的杵还没有收起,家族便成了被驱逐的客人。蔡州人披着重叠的铠甲,张开能承受三石力的弓弦,手持九尺长的兵刃,前冲后跃;士卒像搏击鹰鹗一样,一个可以抵挡一百人,这样的士卒有数万人,四年中有两三年不向北退,可以说十分坚固了。然而半夜大雪,忽然就失去了城池。齐国人占有数千里土地,依靠渤海,背靠泰山,暂以黄河为屏障,精兵强将数以亿计,扼守险要,可以说十分安稳了;然而军队在潭赵〔原注:地名,在郓州以西六十里〕折败,首级被竖在都市。所有这些都是您亲眼所见,也不是人力所能左右,大概是上帝派遣神兵下来诛灭他们。如今皇上的宏大谋略和细密计策,必定都与大臣商议;即使铺设乐器、张网打猎,也从未戴星往来奔波。〔原文“<军页>玩之臣”有疑误〕那些供皇上玩乐的臣子,脸色羞惭而不敢舒展,缩衣节食,把节省下来的东西赏给战士。这样的志向,难道片刻也会忘记天下吗?如今国家的军队纷纷向北而来,赵人已经献出十二座城,又帮助魏国攻破齐国,只有燕国还没有出过一天的力;如果想为子孙求得长久安宁,后世难道能够安安稳稳地无事吗?我深深为您忧虑。”刘总哭泣叩拜说:“几个月以来,我没有听到先生的教诲;今天幸蒙您不吝赐教,我的心安定了。”第二年春天,刘总离开燕地,在赵地去世;谭忠护送刘总的灵柩,不到几天也去世了。享年六十四岁,官至御史大夫。
忠弟宪,前范阳安次令,持兄丧归葬于绛,常往来长安间。元年孟夏,某遇於冯翊属县北徵中,因吐其兄之状,某因直书其事。至於褒贬之间,俟学《春秋》者焉。○黄州准赦祭百神文会昌二年,岁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皇帝御宣政殿,百辟卿士,稽首再拜,敢上“仁圣文武至神大孝”尊号於皇帝。受册礼毕,御丹凤楼,因大赦天下,咸告天下刺史,宜祭境内神▯有益於人者,可抽常所上赋以备供具。牧为刺史,实守黄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伏准赦书,得祭诸神,因为文称赞皇帝功德,用飨神云。皇帝嗣帝,天饬天付,前壬申年,坐统大业,慈仁宽恩,圣明文武。或曰诛殛,曰:我父母,譬彼婴儿,岂不可恕。或曰畋游,苑大林深,喈▯跳突,千毛万羽,豹裂鹏擒,其乐无伍。皇帝曰:“不,匪我不知,言岂假汝。未抚四夷,未考百度,天地宗庙,未陈簋▯。如寐未寤,如痒未愈。斥退狗马,未可以御。”或曰酒饮,顺气完神,奠习乐工,自祖自父,瑶簪绣裾,千万侍女,酬以觥▯,助之歌舞,富贵四海,不乐何苦。皇帝曰:“不,如闻四海,蝗蔽田亩,或曰亢旱,或曰淫雨。稚老孤寡,未尽得所,闻一有是,首不能举。”乃拔俊良,乃登耆老,夕思朝议,依规约矩。详刑定法,深刻不取,标揭典制,酌之中古。远师太宗,近法宪宗,怵栗思惟,不治是惧,四国既平,六职攸序。黍稷稻粱,呕哑俯偻,父子供养,婴儿抚乳。万里齐俗,实皇帝力,系眠而食,罔知其故。皇帝乃曰,予见郊庙。严法物,︾▯旗。五帝坐坛,百神立坫。嵬嶷▯▯,捧爵是醮。海外天内,戎狄蛮夷,奇服异貌,伏于除外,欢喜叫噪。回御丹凤,大赦四海,改元会昌,减论有罪,绍功嗣德,搜剔幽昧。寒暑合节,风轻雨碎,谷溢陈菌,畜繁▯盾大。东南西北,限岸▯纪,无有顿惮,不识灾害。三事大夫,邦伯诸侯,曰皇帝德,古不能侔,讴歌谣咏,安能可称。百工庶人,亦有聚谋,拜章口呼,愿上大号,神听天闻,欲扬宏休。皇帝曰:“无功不可虚受。”恳请不已,出涕叩头。皇帝不能止,曰予惭羞,日因大赦,惟新九州。不穷不诈,不饥不偷,有穷有饥,实吏之尢。予实天吏,许之省修,约束教诫,纤悉丁宁,品类细伟,各当源流。皇帝曰俞,股肱耳目,诚示竭力。寒暑风雨,宜神是酬。匪神之力,其谁能谋?凡尔守土,各报尔望,剥烹羹▯,无爱羊牛。天下闻命,奔走承事。牧实遭遇,亦忝刺史,斋斋惕栗,渊谷临坠。视牲启毛,濯爵置幂,不委下吏,肴羞具洁,罔有不备。衣冠待晓,坐以假寐,步及神宇,▯足屏气。神实在前,敬恭跪起。《诗》不云乎?“皇天上帝,伊谁云憎。”天憎罪人,天可指视,止殃其身,岂可傍炽?刺史有罪,可病可死,其身未塞,可及妻子,无作水旱,以及闾里。皇帝仁圣,神▯聪明,唱和符同,相为表里。黄治虽远,黄俗虽鄙,皇帝视之,远近一致。洋洋在上,实提人纪,无负皇帝,自作羞愧。月惟孟夏,日惟辛巳,实神降祉。神如有言,“我答皇帝。寒暑风雨,其期必致,瘥疠水旱,永永止弭。尔为官人,勉其尔治。”某敬再拜,汗流沾地。○祭城隍神祈雨文下土之人,天实有之,五谷丰实,寒暑合节,天实生之也。苗房甲而水湮之,苗秀好而旱莠之,饥即必死,天实杀之也。天实有人,生之孰敢言天之仁,杀之孰敢言天之不仁。刺史吏也,三岁一交。如彼管库,敢有其宝玉;如彼传舍,敢治其居室?东海孝妇,吏冤杀之,天实冤之,杀吏可也。东海之人,於妇何辜,而三年旱之?刺史性愚,治或不至,厉其身可也。绝其命可也。吉福殃恶,止当其身。胡为降旱,毒彼百姓?谨书诚恳,本之於天,神能格天,为我申闻。○第二文牧为刺史,凡十六月,未尝为吏,不知吏道。黄境邻蔡,治出武夫,仅五十年,令行一切,後有文吏,未尽削除。伏腊节序,牲醪杂须,吏仅百辈,公取於民,里胥因缘,侵窃十倍,简料民费,半於公租,刺史知之,悉皆除去。乡正村长,强为之名,豪者尸之,得纵强取,三万户中,多五百人,刺史知之,亦悉除去。茧丝之租,两耗其二铢;税谷之赋,斗耗其一升,剌史知之,亦悉除去。吏顽者笞而出之,吏良者勉而进之,民物吏钱,交手於市。小大之狱,面尽其词,弃於市者,必守定令。人户非多,风俗不杂,刺史年少,事得躬亲,苴抉其根矣,苗去其莠矣,不侵不蠹,生活自如。公庭昼日,不闻人声,刺史虽愚,亦曰无过,纵使有过,力短不及,恕亦可也,杀亦可也。稚老孤穷,指苗燃鼎,将穗秀矣,忍令萎死,以绝民命?
译谭忠的弟弟谭宪,曾任范阳安次县令,护送兄长的灵柩回绛州安葬,常常往来于长安一带。元和元年初夏,我在冯翊属县北徵中遇见他;他于是讲述兄长的事迹,我便如实记下这些事情。至于褒贬评判,留待学习《春秋》的人去作。黄州按照赦令祭祀百神文 会昌二年,岁次壬戌,夏四月乙丑朔,二十三日丁亥,皇帝驾临宣政殿,百官卿士稽首再拜,谨敢向皇帝奉上“仁圣文武至神大孝”的尊号。受册礼完毕,皇帝登临丹凤楼,因而大赦天下,并告知天下刺史:应当祭祀境内对百姓有益的神祇,可以抽取平常上缴的赋税来准备祭祀供品。我任刺史,实在守着黄州。夏六月甲子朔,十八日辛巳,我恭敬地依据赦书,得以祭祀各位神祇,于是撰写这篇文章,称颂皇帝的功德,用来享祭神明。皇帝继承帝位,是上天整饬并授予他的使命。前在壬申年,他登临而统治大业,慈仁宽厚,圣明文武。有人说应当诛杀罪人,皇帝说:“他们是我的父母,譬如那些婴儿,难道不可以宽恕吗?”有人说应当出游打猎,苑囿广大、树林深密,鸟兽跳跃奔突,千种毛兽、万种飞禽,豹撕裂、鹏擒取,那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皇帝说:“不,不是我不知道这些,你们说这些话难道是虚假吗?四夷尚未安抚,百官制度尚未考核,天地宗庙尚未陈列簋簠祭器,就像睡着尚未醒来,又像发痒尚未痊愈。狗马都还没有斥退,怎么可以去驾车游猎呢?”有人说饮酒可以调和气息、保全精神,宫中乐工排列演习;从祖父、父亲以来,瑶簪绣衣的千万侍女,以酒杯酬劝,并用歌舞助兴,富贵遍及四海,不享乐岂不是自寻苦楚。皇帝说:“不,我听说四海之内,蝗虫遮蔽田亩,有的地方大旱,有的地方暴雨。幼者、老者、孤儿、寡妇,还没有全都得到安置;只要听说有一处这样,我就抬不起头来。”于是选拔贤俊,任用老成者;早晚思虑,朝廷议论,一切依照规章法度。审慎刑罚、制定法律,不取严酷苛刻;标明公布典章制度,斟酌采用中古之法。远则师法太宗,近则取法宪宗,战战兢兢地思考,害怕不能治理国家。四方既已平定,六官各有次序。黍稷稻粱得以丰收,百姓或弯腰劳作、或驼背负担,父子相互供养,婴儿得到抚乳。万里之内风俗整齐,实在是皇帝的力量;百姓安睡而进食,却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皇帝于是说:“我要去郊庙。”严肃陈列礼器,张设旌旗。五帝坐在坛上,百神站在坛旁。高大巍峨的神灵,捧着酒爵来祭祀。海外和天内,戎、狄、蛮、夷,穿着奇异服饰、相貌各异,伏在台阶之外,欢喜呼喊。皇帝回到丹凤楼,大赦四海,改年号为会昌,减免对罪人的论罪,继承功业、延续德泽,搜求清除幽暗不明之处。寒暑合乎时节,风轻雨细,谷物满仓、菌类繁生,牲畜繁殖,肥壮高大。东南西北,直到边岸和疆界,没有人困顿忧惧,不知道灾害为何物。三公大夫、邦伯诸侯都说:“皇帝的德行,古人也不能相比。”人们歌唱吟咏,哪里能够完全称颂?百官和庶民也聚集商议,拜上章表,口头呼喊,希望给皇帝奉上伟大的尊号;神灵听见、上天闻知,都想宣扬宏大的美德。皇帝说:“没有功劳,不能无端接受尊号。”众人恳请不止,流泪叩头。皇帝无法阻止,说:“我惭愧羞赧。如今趁着大赦,使九州焕然一新;没有困穷,没有欺诈,没有饥饿,没有盗窃;若仍有困穷和饥饿,实在是官吏的过错。我本是上天派来治理的官吏,准许你们省察修治;对约束和教诫,细微之处也都详细叮咛,各种品类无论细小重大,都应当各循其本源。”皇帝说“可以”,于是股肱大臣和耳目之官确实表示竭尽力量。寒暑风雨,都应当酬报神明。若不是神明的力量,谁能谋划这些?你们这些守土之官,各自报答神明的愿望,宰杀烹煮羹肴,不要吝惜羊牛。天下听到命令,都奔走前来奉行。我杜牧实在蒙受皇恩,又忝任刺史,斋戒恭敬而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将坠谷。检视祭牲,拔毛察看;洗濯酒爵,安置酒幂;不把事情委托给下属,肴馔祭品都准备洁净,没有一样不齐备。穿好礼服等待天明,坐着假寐;走到神庙,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仿佛神明就在面前,恭敬地跪拜起立。《诗经》不是说过吗?“皇天上帝,伊谁云憎。”上天憎恶罪人,天意可以指示、可以看见;它只应降祸于罪人自身,怎么能使旁人也受到炽烈灾害?刺史有罪,可以使他生病,可以使他死亡;他的罪身尚未绝灭,也可以祸及妻子儿女,但不要造成水旱灾害,波及乡里。皇帝仁圣,神明聪慧,彼此唱和、相互契合,内外相应。黄州虽然遥远,黄州风俗虽然鄙陋,皇帝看待这里,也与近处一样。神明广大地高居上方,实在掌握着人间纲纪;我不要辜负皇帝,以免自取羞愧。时在孟夏,日期是辛巳,正是神明降福之日。假如神明有话,或许会说:“我来报答皇帝。寒暑风雨,必定按时到来;疾病、水灾、旱灾,永远停止消除。你身为官员,努力治理好你的辖境。”我恭敬地再拜,汗水流满地面。祭城隍神祈雨文 下土之人,实在是上天创造的;五谷丰收,寒暑合乎时节,实在是上天使它们生长。禾苗刚刚吐芽,天却用水淹没它;禾苗长得秀美,天却用旱灾使它枯败。百姓一旦饥饿就必然死亡,这实在是上天杀害他们。上天既然确实生育百姓,谁敢说上天不仁?上天杀害百姓,谁又敢说上天不仁?刺史是天的官吏,三年一任交替;好比看守仓库,岂敢据有其中的宝玉?好比住在驿舍,岂敢治理、占有它的房屋?东海孝妇被官吏冤枉杀死,天实在为她鸣冤,杀掉官吏也可以;但东海百姓对这位妇人有什么罪过,为什么要让那里干旱三年?刺史性情愚钝,治理或许不够,惩罚他本人也可以,断绝他的性命也可以;吉祥福气和灾祸恶报,只应当落在他本人身上。为什么要降下旱灾,毒害那些百姓?谨慎地写下这篇诚恳的祷文,把事情诉之于上天;神明如果能够感通上天,请替我申诉转达。第二篇文 我任刺史,共十六个月,从来没有做过官吏,并不了解做官的门道。黄州边邻蔡州,治理出自武夫之手,已有将近五十年;命令一概强行推行,后来虽有文吏,旧有做法也没有完全革除。逢年过节,祭祀所需的牲畜、酒和杂项物品,官吏近百人,公开向百姓征取;里胥乘机侵吞,往往达到原数十倍。于是核减百姓负担,费用只占官租的一半;刺史知道后,全部革除。乡正、村长,强行立名设置,豪强充任其职,得以任意强取;三万户中有五百多人,刺史知道后,也全部革除。茧丝之租,在原有数额上又耗损二铢;税谷之赋,每斗又耗损一升;刺史知道后,也全部革除。顽劣的官吏用鞭打逐出,贤良的官吏加以勉励提拔;百姓、物品和官吏所收的钱,直接在市上交接。大小案件,都当面让当事人把话说完;判处弃市的罪人,必定按照既定法令执行。这里人口不多,风俗不杂,刺史年轻,事务能够亲自办理,已经挖除了根部,拔掉了禾苗中的杂草;不受侵扰、不被蛀蚀,百姓生活自然安定。白天公堂上听不到人的声音;刺史即使愚钝,也可以说没有过错,即使有过错,能力不足而未能做到,宽恕他也可以,杀掉他也可以。幼者、老者、孤儿、穷人,都指望禾苗成熟后燃火煮饭;禾穗将要抽秀,难道忍心让它枯萎而死,断绝百姓的性命吗?”
古先圣哲,一皆称天,举动行止,如天在旁。以为天道,仁即福之,恶即杀之,孤穷即怜之,无过即遂之。今旱已久,恐无秋成。谨具刺史之所为,下人之将绝,再告於神,神其如何?○祭木瓜山神文维会昌六年岁,次丙寅,某月某日,某官敬告于木瓜山之神。惟神聪明格天,能降云雨,郡有灾旱,必能救之。前後刺史,祈无不应。去岁七月,苗将萎死,祷神之际,甘雨随至,稿然凶岁,化为丰年。仰神之灵,感神之德,愿新祠宇,以崇祭祀。今易卑庳,变为华敞,正位南面,庙貌严整。风雷云雨,师伯必备,侍卫旗戟,罗列森然。惟神系云在襟,贮雨在缶,视人如子,渴即与之。不容凶邪,不降疾疫,千万年间,使池之人,敬仰不怠。伏惟尚飨。○祭故处州李使君文维会昌五年,岁次乙丑,某月日,池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押衙王钅集,谨以清酌庶馐之奠,敬致祭于亡友李君起居之灵。忆昔相遇,两未生须,京师众中,迹犹甚疏。一言道合,尽写有无。我於宣城,忝迹宾吏;君随幕府,东下继至。复与友人,故薛子威,邂逅适愿,如相为期,放论剧谈,各持是非。攻强讨深,张矛彀机,怒或▯赫,终成笑嬉。於後七年,君拜左史,来蜀西川,我官补阙。云愧我先,拜章请代,盖私我焉。我有家事,乞假南来,循行里第,君出离杯。令弟在席,恣为诙谐,耳热胆张,觥联相<豕灰>。我归坠马,一支几摧,君来我坐,侧倚旁偎。持简酸吟,戏口犹开,云君我杀,以酒相加,忌我之才。及我南去,君刺池阳,我守黄冈,葭苇之场。惟君书信,前後相望,辞意纤悉,勉我自强。律我性情,补短裁长,一函每发,沈忧并忘。幸会交代,沿楫若飞,江山九月,凉风满衣。为别几时,多少欢悲,志业益广,不可窥知。长人之术,首为吏师,纵酒十日,舞袖亻欺垂。语公之馀,且及其私,许以季女,配我长儿。莫云稚齿,可以指期,各负少壮,轻後会时。寓居宣城,书札日驰,一疾不起,讣来犹疑。呜呼哀哉!惟先仆射,俭德冠古,凡二十年,四领茅土,所至所治,曰人父母。官俸馀半,委库不取,京师里第,蓬茅数亩。庆馀生君,曰天酬补。何聪明才智兮,不使施为;何付与之多兮,折之何暴!天阳地阴,高厚相侔,上有河汉,钅瓜天横流。百刻昼夜,平分不饶,皎不阴晦,一月几朝。二男三女,俗率如此,三男二女,无有其地。君子小人,鼻目并列,与小人校,会无百一,於百一中,以秀夺实。凡禀阴阳,生於其间,阳常不胜,贤者宜艰。自古皆然,欲复何言。抚孤一吊,拍棺一哭,咫尺不遂,涕下相续。期於没齿,尽力嗣子。呜呼哀哉,伏惟尚飨。○祭周相公文维大和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八日戊寅,故吏朝议郎知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押衙司马素,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敬祭于故相国仆射赠司徒周公之灵。伏惟相公之道,遍於天下,至如牧者,受恩丛深。爰自推齿,即蒙顾许,及在宦途,援挈益至。会昌之政,柄者为谁?忿忍阴污,多逐良善。牧实忝幸,亦在遣中。黄冈大泽,葭苇之场,继来池阳,栖在孤岛。僻左五岁,遭逢圣明。收拾冤沈,诛破罪恶。牧於此际,更迁桐庐,东下京江,南走千里。曲屈越嶂,如入洞穴,惊涛触舟,几至倾没。万山环合,才千馀家,夜有哭乌,昼有毒雾,病无与医,饥不兼食,抑暗逼塞,行少卧多。逐者纷纷,归轸相接,唯牧远弃,其道益艰。相公怜悯,极力掀拔,爰及作相,首取西归,授之名曹,帖以重职。虢国太子,绛市谍人,死而复生,未足为喻。旌旆西去,拜於都门,贤士大夫,无不攀惜。皆曰相公,事君尽忠,保道轻位,大张公室,尽闭私门,彼由径者,跛倚不进,天下贤彦,明知所趣。重德壮年,众期再入。牧守吴兴,继奉手示,但云休退,不言疾恙。讣问忽至,恸哭问天。呜呼!苍生未济,而丧我相,为苍生恸,岂独私恩。想像音容,思惟恩纪,期於令嗣,可以效死。吴洛相远,逾於二千,无因拜柩,见归九泉。哭送使者,致诚奠筵。伏惟尚飨!○祭龚秀才文维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五月朔,二日,湖州刺史杜牧,谨遣军事十将徐良,敬致祭于故龚秀才之灵。死者生之极,折胫而夭,复死之极。言於前定,莫得而推,出於偶然,魂其冤哉。乡里何在,骨肉何人?卞山之南,可以栖魂。呜呼哀哉,伏惟尚飨!●卷七百五十七☆崔黯黯字直卿,大和二年进士。开成初为青州从事,入为监察御史,迁员外郎。会昌中以谏议大夫出为江西观察使。○乞敕降东林寺处分住持牒
译古代的圣贤哲人,全都称说天道;一举一动、一进一止,都像天在身旁。他们认为天道是这样的:仁爱就赐福,邪恶就诛杀,孤苦贫穷就怜悯,没有过错就使其愿望实现。如今旱灾已经很久,恐怕不能获得秋收。我谨慎地把刺史所做的事情、百姓将要断绝生计的情状,再次告诉神明;神明将要怎样做呢?祭木瓜山神文 会昌六年,岁次丙寅,某月某日,某官恭敬地告祭木瓜山之神。神明聪慧,能够感通上天,能够降下云雨;郡中有灾旱,神明一定能够救助。前后任刺史祈求神明,没有不应验的。去年七月,禾苗将要枯死,祈祷神明之际,甘雨随即降下;原本将成为荒年的年景,化为丰收之年。仰赖神明的灵验,感念神明的恩德,愿意更新祠宇,以崇奉祭祀。如今把低矮狭小的祠宇改成华美宽敞的建筑,正殿面向南方,庙貌庄严整齐。风、雷、云、雨诸神及其师伯都已齐备,侍卫所持的旗帜兵戟森然排列。愿神明把云系在衣襟之上,把雨储存在缶中,把人看作子女;他们干渴时,便把雨水赐给他们。不容许凶邪,不降下疾病瘟疫,千万年间,使这里的百姓敬仰神明而不懈怠。伏惟神明享用祭品。祭故处州李使君文 会昌五年,岁次乙丑,某月某日,池州刺史杜牧谨慎地派军事押衙王钅集,恭敬地以清酒和众多菜肴作为祭品,致祭于亡友李君起居之灵。回忆当初相遇时,我们两人都还没有长胡须,在京师众人之中,彼此的交往还很疏远。一句话说得投合,便把各自所有和没有的事情都倾诉出来。我在宣城,惭愧地任宾吏;您随幕府东下,接着也到了那里。又与友人故薛子威偶然相遇,恰好满足了心愿,纵情高谈阔论,各自坚持是非。探究强辩、追寻深义,张开矛盾、布置机锋;即使愤怒激烈,最后也总化成笑闹。后来过了七年,您授任左史,来到蜀地西川;我任左补阙。您认为我的才华在您之前,便上表请求代替我任职,大概是偏爱我。我因家事请假南来,巡视乡里住宅,您出来送我饮酒。您的弟弟也在席间,任意诙谐戏谑;耳朵发热、胆气放开,酒杯连续碰撞。我回去时坠马,一条腿几乎摔断;您来到我坐处,我侧身倚靠、旁边偎坐。手拿简册苦吟,开玩笑的嘴仍然张着;说您要杀我,便用酒来加害我,忌妒我的才华。等我南下,您任池阳刺史,我守黄冈,只隔着芦苇水乡。只有您的书信前后相望,措辞心意细密周详,勉励我自强;约束我的性情,补我的短处,裁正我的长处。每次发来一封信,深沉的忧愁便一同忘却。幸而遇上交接任职之时,我沿江划船快如飞行;江山正值九月,凉风吹满衣襟。分别才过了多少时日,已经有多少欢乐和悲伤;您的志业日益广大,已不是我所能窥测的。治理百姓的方法,首先要做官吏的老师;有一次纵情饮酒十天,舞动的衣袖轻盈下垂。谈到公事以外,又谈及私人家事,您答应把最小的女儿嫁给我的长子。不要说孩子年幼,不能约定婚期;我们各自倚仗年轻强壮,轻视日后相会的时日。后来寄居宣城,书信每天飞驰来往;您一病不起,讣告传来时我还不敢相信。唉,悲哉!先仆射大人以俭朴的德行冠绝古今,二十年间四次领受封土;所到之处、所治理的地方,百姓都称他为父母官。他把官俸剩余的一半交入库中而不取用,在京师的住宅只有数亩蓬草茅屋。上天把君这样的儿子赐给他,仿佛是对他德行余庆的酬报。既然有这样聪明才智,为什么不让他施展作为?既然赋予他这么多才华,为什么又如此暴烈地摧折他?天为阳、地为阴,高天厚地相互匹配;上有银河,〔“钅瓜天横流”疑有脱误〕。昼夜百刻,平均分配而不偏私;月亮明亮而不昏暗,一个月中有几次朝会。两个男孩、三个女孩,世俗大抵如此;三个男孩、两个女孩,世间没有这样的定数。君子和小人,鼻子眼睛都并列在脸上;与小人比较,君子终究不到百人中的一人;即使在百人之一中,秀美者又常常夺取了真实的才质。凡是禀受阴阳之气、出生于天地之间的人,阳气常常不能胜过阴气,所以贤者应当遭遇艰难。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还想再说什么呢?抚慰孤儿而作一次吊唁,拍着棺木而痛哭一次;相距不过咫尺却不能实现相见,眼泪接连流下。我愿直到终身,竭尽力量扶助您的嗣子。唉,悲哉!伏惟神明享用祭品。○祭祀周相公的祭文 大和五年,岁次辛未,七月辛未朔初一日,八日戊寅,故吏、朝议郎、知湖州诸军事、守湖州刺史杜牧,谨派军事押衙司马素,谨备清酒和各种菜肴作祭品,恭敬地祭奠故相国、仆射、追赠司徒周公的灵位。我恭敬地想,相公的道德遍及天下。至于我杜牧,所受的恩德尤其深厚。自从我刚刚成年,便承蒙您顾念和许可;等到我踏入仕途,您对我的扶持提携更加深厚。会昌年间的政事,掌握权柄的究竟是谁?他们心怀忿恨,残忍阴险,暗中污蔑,多方驱逐贤良。杜牧实在有幸,也在被贬遣之列。先到黄冈大泽的芦苇之地,后来又到池阳,栖身于孤岛。偏僻之地居住了五年,才遇到圣明的君主,得以收拾沉冤,诛除罪恶。杜牧在这时又调任桐庐,向东沿京江而下,向南奔走千里。曲折穿过越地山岭,如同进入洞穴;惊涛拍击船身,几乎倾覆沉没。群山环绕,那里才有一千多户人家;夜里乌鸦哀鸣,白天毒雾弥漫;生病无人医治,饥饿时连一顿饭也难以吃饱。阴暗逼仄,行走少而躺卧多。被贬逐的人纷纷归来,车轴相接,只有我被远远抛弃,归途更加艰难。相公怜悯我,竭力把我拔擢出来;等到您任相,首先取我归来,授予我清要的名曹,又把重要职务交给我。虢国太子、绛市谍人的死而复生,也不足以比喻这种恩遇。您的旌旗向西而去,我在都城门口拜送您,贤士大夫无不攀辕惜别。大家都说:相公侍奉君主竭尽忠诚,以守护正道为重而轻视官位,大力扩张公室,完全关闭私门。那些走旁门左道的人,跛着脚倚靠着也无法前进;天下贤才,都清楚知道应当趋向哪里。您德高而正值壮年,众人都期望您再次入朝任职。我任湖州刺史时,后来又接到您的亲笔手示,只说要退隐休息,却没有说自己患病。谁知讣告突然传来,我痛哭着向上天发问。唉!百姓尚未得到救济,却失去了我们的宰相;我为百姓悲痛,哪里只是为了个人所受的恩德。想象您的声音容貌,追念您的恩义,今后只能对您的令嗣以死相报。吴地与洛阳相距遥远,超过二千里,没有机会前往灵柩前拜祭,只能等到归于九泉后再相见。我哭着送走使者,把诚意寄托在这祭筵之上。恭敬地请您享用祭品!○祭龚秀才的祭文 大中五年,岁次辛未,五月初一日,二日,湖州刺史杜牧谨派军事十将徐良,恭敬地祭奠故龚秀才的灵位。死亡是生命的终点,折断小腿而早夭,又是死亡中最惨痛的情形。若说一切都是前定的命运,实在无法推究;若出于偶然,那么你的魂魄该多么冤屈啊!你的乡里在哪里,骨肉亲人又是谁?卞山之南,可以作为你魂魄栖息之处。呜呼,悲哀啊!恭敬地请你享用祭品!●卷七百五十七 ☆崔黯 崔黯字直卿,大和二年进士。开成初年任青州从事,入朝任监察御史,升任员外郎。会昌年间以谏议大夫身份出任江西观察使。○请求敕令降旨处置东林寺住持的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