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五十六

卷七百五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296–4303 段

○与池州李使君书景业足下。仆与足下齿同而道不同。足下性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故处世显明无罪悔。仆之所禀,阔略疏易,轻微而忽小。然其天与其心,知邪柔利已偷苟谗谄可以进取,知之而不能行之。非不能行之,抑复见恶之,不能忍一同坐与之交语。故有知之者,有怒之者,怒不附己者,怒不恬言柔舌道其盛美者,怒守直道而违己者。知之者皆齿少气锐,读书以贤才自许,但见古人行事,直当如此,未得官职,不睹形势,▯▯少辈之徒也。怒仆者足以裂仆之肠,折仆之胫。知仆者不能持一饭与仆,仆之不死,已幸。况为刺史,聚骨肉妻子,衣食有馀,乃大幸也,敢望其他?然与足下之所受性,固不得伍列齐立,亦抵足下疆陇畦畔闲耳。故足下怜仆之厚,仆仰足下之多。在京城间,家事人事,终日促束,不得日出所怀以自晓,自然不敢以辈流间期足下也。去岁乞假,自江、汉间归京,乃知足下出官之由,勇於为义。向者仆之期足下之心,果为不缪,私自喜贺。足下果不负天所付、与仆所期向,二者所以为喜,且自贺也。幸甚幸甚。夫子曰:“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复曰:“不试,故艺。”圣人尚以少贱不试,乃能多能有艺,况他人哉?仆与足下,年未三十为诸侯幕府吏,未四十为天子廷臣,不为甚贱,不为不试矣。今者齿各甚壮,为刺史,各得小郡,俱处僻左。幸天下无事,人安谷熟,无兵期军须、逋负诤诉之勤,足以为学,自强自勉於未闻未见之间。仆不足道,虽能为学,亦无所益,如足下之才之时,真可惜也。向者所谓俊达坚明,心正而气和,饰以温慎,此才之可惜也。年四十为刺史,得僻左小郡,有衣食,无为吏之苦,此时之可惜也。仆以为天资足下,有异日名声绩业,光於前後,正在今日,可不勉之。仆常念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何者?以其书具而事多也。今之言者必曰:使圣人微旨不传,乃郑元辈为注解之罪。仆观其所解释,明白完具,虽圣人复生,必挈置数子坐於游夏之位。若使元辈解释不足为师,安得圣人复生,如周公、夫子亲授微旨,然後为学。是则圣人不生,终不为学,假使圣人复生,即亦随而汨之矣。此则不学之徒,好出大言,欺乱常人耳。自汉已降,其有国者,成败兴废,事业踪迹,一二亿万,青黄白黑,据实空有,皆可图画。考其来由,裁其短长,十得四五,足以应当时之务矣。不似古人穷天凿元,蹑於无踪,算於忽微,然後能为学也。故曰:生百代之下,未必为不幸也。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此乃随所见闻,能不亡失而思念至也。楚王问萍实,对曰:“吾往年闻童谣而知之。”此乃以童子为师耳。既参之於上古,复酌之於见闻,乃能为圣人也。诸葛孔明曰:“诸公读书,乃欲为博士耳。”此盖滞於所见,不知适变,名为腐儒,亦学者之一病。仆自元和已来,以至今日,其所见闻名公才人之所论讨,典刑制度,征伐叛乱,考其当时,参於前古,能不忘失而思念,亦可以为一家事业矣。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目重耳之过,此亦学者之一病也。如足下天与之性,万万与仆相远。仆自知顽滞,不能苦心为学,假使能学之,亦不能出而施之,恳恳欲成足下之美,异日既受足下之教於一官一局,而无过失而已。自古未有不学而能垂名於後代者,足下勉之。大江之南,夏候郁湿,易生百疾。足下气俊,胸臆间不以ぉ忿是非贮之,邪气不能侵,慎防是晚多食,大醉继饮,其他无所道。某再拜。

译○与池州李使君书 景业足下:我和您年龄相同而道路不同。您的性情俊逸通达、坚贞明察,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加以修饰,所以处世显达明白,没有罪过和悔恨。我的禀性则疏略简易,轻率而忽视细小之处。然而上天赋予我的本性和内心,使我知道邪曲、柔媚、趋利、偷安、苟且、谗谄可以求得进取,知道却不能去做;不是不能做,而是又厌恶这种做法,不能忍受同它们坐在一起交谈。因此有了解我的人,也有恼怒我的人;有人因我不依附自己而恼怒,有人因我不肯用和缓的言辞、柔软的舌头称颂他的盛美而恼怒,有人因我守持直道、违背他的意愿而恼怒。了解我的人,都是年少气盛的人,读书后以贤才自许,只看见古人行事,便认为正应如此;他们没有得到官职,不懂得世态形势,是一群年轻后辈。恼怒我的人,足以撕裂我的肠子、折断我的小腿。了解我的人尚且不能给我一顿饭,我没有死去,已经是幸运。何况如今做了刺史,聚集骨肉妻子,衣食有余,更是大幸,哪里还敢希望其他?不过,以我和您的天性禀赋,本来不能并列齐立,也只能抵得上您疆界田畦之间的一角罢了。所以您深厚地怜悯我,我仰望您的恩惠也很多。在京城之中,家事人事终日催迫束缚,不能每天出示心中所怀来使自己明白,因此自然不敢以同辈交往的标准来期待您。去年请假,从江、汉之间回到京城,才知道您出任地方官的原因,是因为勇于行义。此前我对您的品性所抱的期待,果然没有错,私下里非常欣喜庆贺。您果然没有辜负上天赋予您的本性,也没有辜负我对您的期待;这两点正是我高兴并自我庆贺的原因。幸甚,幸甚。孔子说:“我年轻时地位低贱,所以会许多卑微的事情。”又说:“没有被任用,所以技艺多。”圣人尚且认为正因为年轻、地位低贱、没有被任用,才可以多才多艺,何况其他人呢?我和您不到三十岁便做诸侯幕府的官吏,不到四十岁便做天子朝廷的臣子,不能算非常卑贱,也不能说没有被任用。如今我们年龄都很壮盛,分别做刺史,各自得到偏远的小郡。幸好天下无事,百姓安定,粮食成熟,没有兵役、军需、拖欠钱粮和争讼诉讼的劳苦,足以用来求学,在未曾听闻、未曾见识的方面自我勉励。我不足道,即使能够求学,也没有什么益处;像您的才华和时机,实在可惜。此前所说的俊逸通达、坚贞明察、内心正直而气度平和、又以温厚谨慎修饰,正是才华可惜之处。四十岁做刺史,得到偏远小郡,有衣食而没有做官的劳苦,正是时机可惜之处。我认为上天赋予您这样的资质,将来一定有声名功业,光照前后,正在今日,怎么可以不努力呢?我常常想到,生在百代以后,未必是不幸,为什么呢?因为那时书籍完备而事情很多。如今谈论学术的人一定说:假如圣人的微妙旨意没有流传下来,那是郑玄等人作注解的罪过。我看他们的解释,明白完整,即使圣人再生,也一定会把这些人提到子游、子夏的地位上。如果说郑玄等人的解释不足以为师,那么除非圣人重新降生,像周公、孔子亲自传授微妙旨意,然后才能求学;这样一来,圣人不再生,终究不能求学;假使圣人再生,也会随之被这种说法淹没。这不过是没有学问的人喜欢说大话,欺骗扰乱普通人罢了。自汉代以来,历代有国者的成败兴废、事业踪迹,千千万万,青黄白黑,无论事实存在还是虚无,都可以图绘考察。考察它们的由来,裁量它们的长短,十件中得到四五件,便足以应付当时的事务了。不像古人那样穷究天道、凿探玄理,追踪无迹可寻之事,推算极其细微之理,然后才能求学。所以说,生在百代以后未必是不幸。孔子说:“三人同行,必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这就是随时随地看到听到,能够不让它们消失,并加以思考记忆。楚王问萍实是什么,回答说:“我往年听童谣而知道它。” 这就是把儿童当作老师。既参照上古的知识,又斟酌眼前所见所闻,才能成为圣人。诸葛孔明说:“你们读书,难道只是想做博士吗?”这大概是拘泥于所见、不知道适应变化,名为腐儒,也是求学者的一种弊病。我自元和以来直到今天,凡是所见所闻的名公才士所议论研究的,以及典章制度、征伐叛乱等事,考察其当时情形,参照前代往事,能够不遗忘并加以思考,也可以形成一家之学。但随见随忘,随闻随废,轻视眼睛所见而看重耳朵所听,这也是求学者的一种弊病。像足下这样天赋的本性,远远超过我千万倍。我自知愚顽滞塞,不能苦心求学;即使能够学习,也不能出仕施行。我诚恳地希望成就足下的美名,将来只希望在一官一局中接受足下的教诲,使自己没有过失罢了。自古以来,没有不学习而能把名声流传后代的人,足下应当努力。大江以南,夏季气候郁热潮湿,容易产生各种疾病。足下气质俊逸,胸中不要积存忿恨是非,邪气便不能侵入;谨慎防止晚上吃得过多,也不要大醉后继续饮酒,其他没有什么可说的。某再拜。

○投知已书夫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复曰:“知我者以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此圣人操心不顾世人之是非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莒敖公不知,及莒敖公有难,柱厉叔死之。不知我则已反以死报之,盖怨不知之深也。豫让谓赵襄子曰:“智伯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此乃烈士义夫,有才感其知,不顾其生也。行无坚明之异,才无尺寸之用,泛泛然求知於人,知则不能有所报,不知则怒,此乃众人之心也。圣贤义烈之士,既不可到,小生有异於众人者,审已切也。审已之行,审已之才,皆不出众人,亦不求知於人,已或有知之者,则藏缩退避,唯恐知之深,盖自度无可以为报效也。或有因缘他事,不得已求知於人者,苟不知,未尝退有怼言怨色,形於妻子之前,此乃比於众人,唯审已求知也。太和二年,小生应进士举。当其时,先进之士以小生行可与进,业可与修,喧而誉之,争为知已者不啻二十人。小生迩来十年江湖间,时时以家事一抵京师,事已即返。尝所谓喧而誉之为知已者,多已显贵,未尝一到其门。何者?自十年来,行不益进,业不益修,中夜忖量,自愧於心,欲持何说复於知已之前,为进拜之资乎?默默藏缩,苟免寒饥为幸耳。昨李巡官至,忽传阁下旨意,似知姓名,或欲异日必录在门下。阁下为世之伟人钜德,小生一获进谒,一陪宴享,则亦荣矣,况欲异日终置之於榻席之上,齿於数子之列乎?无攀缘丝发之因,出特达倜傥之知,小生自度,宜为何才可以塞阁下之求,宜为何道可以报阁下之德。是以自承命以来,审己愈切,抚心独惊,忽忽思之,而不自知其然也。若蒙待之以众人之地,求之以众人之才,责之以众人之报,亦庶几异日受约束指顾於簿书之间,知无不为,为不及私,亦或能提笔伸纸,作咏歌以发盛德,止此而已。其他望於古人,责不以及,非小生之所堪任。伏恐阁下听闻之过,求取之异,敢不特自发明,导说其衷,一开阁下视听。其他感激发愤,怀愧恩德,临纸汗发,不知所裁。某恐惧再拜。

○答庄充书某白庄先辈足下。凡为文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以辞彩章句为之兵卫,未有主强盛而辅不飘逸者,兵卫不华赫而庄整者。四者高下,圆折步骤,随主所指,如鸟随凤,鱼随龙,师众随汤、武,腾天潜泉,横裂天下,无不如意。苟意不先立,止以文彩辞句,绕前捧後,是言愈多而理愈乱,如入▯▯,纷然莫知其谁,暮散而已。是以意全胜者,辞愈朴而文愈高,意不胜者,辞愈华而文愈鄙。是意能遣辞,辞不能成意,大抵为文之旨如此。观足下所为文百馀篇,实先意气而後辞句,慕古而尚仁义者,苟为之不已,资以学问,则古作者不为难到。今以某无可取,欲命以为序,承当厚意,惕息不安。复观自古序其文者,皆後世宗师其人而为之,《诗》《书》《春秋》《左氏》以降,百家之说,皆是也。古者其身不遇於世,寄志於言,求言遇於後世也。自两汉以来,富贵者千百,自今观之,声势光明,孰若马迁相如贾谊刘向扬雄之徒。斯人也,岂求知於当世哉!故亲见扬子云著书,欲取覆酱瓿,雄当其时亦未尝自有夸目。况今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此固不可也。苟有志,古人不难到,勉之而已。某再拜。

○上河阳李尚书书伏以三城所治,兵精地要,北锁太行,东塞黎阳,左京河南,指为重轻。自艰难已来,儒生成名立功者,盖寡於前代,是以壮健不学之徒,不知儒术,不识大体,取求微效,终败大事,不可一二悉数。伏以尚书有才名德望,知经义儒术,加以俭克,好立功名。今横据要津,重兵在手,朝廷缙绅之士,屈指延颈,伫观德政。况圣主掀擢豪俊,考校古今,退朝之後,急於观书,已筑七关,取陇城,缉为郡县。今亲诛虏,收其土田,取其良马,为耕战之具。西复凉州,东取河朔,平一天下,不使不贡不觐之徒敢自专擅?此实圣主之心,事业已彰,臣下明明,无不知之。伏自尚书树立,锻炼教训,拣拔法术,尺寸取於古人。若受指顾,必立大功,使天下後学之徒,知成功立事,非大儒知今古成败者,不能为之。复使儒生舒展胸臆,得以诲导壮健不学之徒,指踪而使之,令其心服,正在今日。某多病早衰,志在耕钓,得一二郡资其退休,以活骨肉。亦能作为歌诗,以称道盛德,其馀息心,亦已久矣。下情日增瞻仰恋德之切。某恐惧再拜。

译○投知已书 孔子说:“不怨天,不责怪人,从下学起而通达上天,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又说:“了解我的要凭《春秋》,责怪我的也要凭《春秋》。”这是圣人专心守道而不顾世人是非。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莒敖公不了解他;等到莒敖公遭难,柱厉叔便为他而死。既然不被了解,却反而以死来报答他,大概是因为怨恨不被了解太深。豫让对赵襄子说:“智伯把我当国士相待,我要以国士来报答他。”这就是烈士义士,有才能的人被知遇所感动,便不顾自己的生命。行为没有坚贞明察的特异之处,才能没有尺寸之用,却泛泛地求别人知遇;被知遇便不能有所报答,不被知遇便恼怒,这才是普通人的心态。圣贤义烈之士既然不是我所能达到的境界,那么小生有别于众人的地方,只在于审察自己十分迫切。审察自己的行为,审察自己的才能,都没有超过众人;也不向人求知遇,偶尔有人了解自己,反而藏缩退避,唯恐别人了解得太深,因为自知没有什么可以报效。偶尔因其他事情,不得已求别人知遇;如果没有得到了解,也从未退而发出怨言、露出怨色,甚至不在妻子面前表现出来。这一点同普通人相近,只是审察自己而求知遇罢了。太和二年,小生参加进士考试。当时,前辈士人认为小生的品行可以进取,学业可以修治,喧闹着称誉我,争相做我的知己的不下二十人。近来十年,我漂泊在江湖之间,时时因为家事才到一次京城,事情办完就返回。从前那些喧闹称誉我、说要做知己的人,大多已经显贵,我却从未到过他们门下。为什么呢?因为十年来,我的品行没有更加进步,学业没有更加精进;半夜反复思量,内心惭愧,拿什么话再到知己面前,作为进见拜谒的凭借呢?只好默默隐藏退缩,能够免于寒冷饥饿就算幸运了。昨天李巡官到来,忽然传达阁下的意思,似乎已经知道我的姓名,或者将来想把我收入门下。阁下是当世伟人、大德之士;小生若能有一次进谒,陪您参加一次宴饮,也就很荣耀了,何况您还想将来最终把我安置在座席之上,使我同几位贤士并列呢?没有任何攀附的细微缘由,却得到您特别突出而豪迈的知遇;小生自量,应当具有什么样的才干才能满足阁下的要求,应当用什么方式才能报答阁下的恩德。因此自从接受命令以来,更加切实地审察自己,抚摸内心独自惊惧,恍惚思量而不知不觉。若蒙您把我按普通人的位置来对待,以普通人的才能来要求,以普通人的报答来责成,那么将来或许可以在簿书事务之间接受您的约束和指示,知道的没有不做,所做的超过私事;也或许能够提笔展纸,作诗歌来发挥您的盛德,仅此而已。至于要我同古人相比、承担更高的责任,那不是小生能够胜任的。恐怕阁下听闻有所过度,求取我的标准有所不同,所以不敢不特别说明自己,引导陈说内心,以便稍稍开启阁下的视听。其他感激奋发、怀惭负恩的心情,面对纸笔汗流不止,不知如何措辞。某恐惧再拜。○答庄充书 某告白庄先辈足下:大凡写文章,以意旨为主,以气势为辅,以辞采章句作为它的兵器和卫士。主旨没有强盛而辅助不飘逸的,也没有兵卫不华美显赫而庄重整齐的。四者的高下、圆转曲折和行止步骤,都随着主旨的指挥;就像鸟随凤凰、鱼随蛟龙、军队随汤王和武王一样,飞上天空、潜入深泉、横扫天下,没有不如意的。假如意旨没有先行确立,只凭文章辞采,在前面围绕、在后面捧托,话越多而道理越乱,就像进入纷乱的树林,纷纷扰扰不知道谁是谁,到了傍晚散去罢了。因此意旨完全胜过辞采,辞句越朴素而文章越高妙;意旨不能胜过辞采,辞句越华丽而文章越鄙陋。这就是意旨能够驱遣辞句,而辞句不能造就意旨;大体上写文章的道理就是如此。我看足下所作的一百多篇文章,确实把意气放在辞句之前,仰慕古人而崇尚仁义;如果这样不停地写作,再凭借学问充实自己,那么古代作家也不是难以达到的。如今足下认为我没有什么可取,却想命我为文章作序;承受这份厚意,我惶恐不安。再看自古为文章作序的人,都是后世把作者奉为宗师才为他作序;从《诗》《书》《春秋》《左氏》以来,百家著述都是这样。古人不得志于当世,便把志向寄托在言辞中,希望言辞在后世得到知遇。自两汉以来,富贵之人有成百上千;从今天看来,他们声势显赫、光彩照人,谁比得上司马迁、司马相如、贾谊、刘向、扬雄这些人?这些人难道是向当世求知遇的吗?所以我亲眼见扬子云著书,想把它拿去覆盖酱缸;扬雄在当时也从未自我夸耀。何况如今我和足下一同生在当世,却想为足下尚未完成的文章作序,这实在是不可以的。假如有志于此,古人并不难达到,努力罢了。某再拜。○上河阳李尚书书 我以为,三城所管辖的地方,兵力精锐而地势重要,北面锁住太行山,东面堵住黎阳,左边屏蔽京城和河南,足以决定全局的轻重。自从天下艰难以来,儒生中能够成就名声、建立功业的人,大概比前代少得多;因此那些强壮而不学习的人,既不懂儒术,也不识大体,只求取得微小的功效,最终却败坏大事,这种事不能一一列举。我又以为,尚书您才华有名、德望很高,通晓经义和儒术,加上节俭自持,喜好建立功名。如今您横据要津,手握重兵,朝廷中的士大夫都屈指盼望,伸长脖子等待观看您的德政。何况圣主提拔豪杰俊士,考察校核古今,退朝以后急于读书;已经筑起七关,攻取陇城,把它整治为郡县。如今亲自诛灭胡虏,收取他们的土地田产,夺取他们的良马,作为耕作和作战的器具。西面再收复凉州,东面攻取河朔,统一天下,难道会让那些不进贡、不朝见的人敢于擅自专断吗?这确实是圣主的心意,事业已经显明,臣下都明白,没有人不知道。自从您树立功业以来,磨炼人才,教导训练,选拔法术,都以古人为尺度,一寸一分也不偏离。只要得到圣主的指示和顾念,您一定能建立大功,使天下后来学习的人知道:要成功立事,不是通晓古今成败的大儒,就不能做到。又能使儒生舒展胸怀,得以教导那些强壮而不学习的人,指示方向并驱使他们,使他们心悦诚服,这正是今日的时机。我多病而早衰,志向在于耕田垂钓,只求得到一两个郡的俸禄,资助自己退居,以养活家人。也还能写作歌诗,用来称颂您的盛德;除此之外,我早已收敛心志,不再有所求取。我的敬仰和眷恋您的德行之情,一天天更加深切。我惶恐叩拜。

○上盐铁裴侍郎书伏以盐铁重务,根本在於江淮。今诸监院颇不得人,皆以权势干求,固难悉议停替,其於利病,邮局无中策?某自池州、睦州,实见其弊。盖以江淮自废留後以来,凡有冤人,无处告诉,每州皆有土豪,百姓情愿把盐每年纳利,名曰土盐商。如此之流,两税之外,州县不敢差役。自罢江淮留後以来,破散将尽,以监院多是诛求,一年之中,追呼无已,至有身行不在,须得父母妻儿锢身驱将,得钱即放,不二年内,尽恐逃亡。今譬於常州百姓,有屈身在苏州,归家未得,便可以苏州下状,论理披诉。至如睦州百姓食临平监盐,其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求取,直是睦州刺史亦与作主不得,非裹四千里粮,直入城役使,即须破散奔走,更无他图。其间搜求胥徒,针抽缕取,千计百校,唯恐不多,除非吞声,别无赴诉。今有明长吏在上,旁县百里,尚敢公为不法,况诸监院皆是以货得之,恣为奸欺,人无语路。况土盐商皆是州县大户,言其根本,实可痛心。比初停罢留後,众皆以为除烦去冗,不知其弊及於疲羸,即是所利者至微,所害者至大。今若蒙侍郎改革前非,於南省郎吏中择一清慎,依前使为江淮留後,减其胥吏,不必一如向前多置人数,即自岭南至於汴宋,凡有冤人,有可控告,奸赃之辈,动而有畏,数十州土盐商免至破灭。除江淮之大残,为侍郎之阴德,以某愚见,莫过於斯。若问於盐铁吏,即不欲江淮别有留後,若有留後,其间百事,自能申状谘呈,安得货财表里计会,分其权力,言之可知。伏惟俯察愚衷,不赐罪责。某再拜。

○与汴州从事书汴州境内,最弊最苦,是牵船夫。大寒虐暑,穷人奔走,毙踣不少。某数年前赴官入京,至襄邑县,见县令李式,甚年少,有吏才,条疏牵夫,甚有道理,云:某当县万户已来,都置一板簿,每年输检自差,欲有使来,先行文帖,克期令至,不拣贫富,职掌一切均同。计一年之中,一县人户不著两度夫役。如有远户不能来者,即任纳钱与於近河雇夫,对面分付价直,不令所有欺隐。一县之内,稍似苏息。盖以承前但有使来,即出帖差夫,所由得帖,富豪者终年闲坐,贫下者终日牵船。今即自以板簿在手,轮流差遣,虽有黠吏,不能用情。某每任刺史,应是役夫及竹木瓦砖工巧之类,并自置板簿,若要使役,即自检自差,不下文帖付县。若下县後,县令付案按司出帖,分付里正,一乡只要两夫,事在一乡遍着,赤帖怀中藏却,巡门掠敛一遍,贫者即被差来,若籍在手中,巡次差遣,不由里胥典正,无因更能用情。以此知襄邑李式之能,可以惠及夫役,更有良术,即不敢知。以某愚见,且可救急,因襄邑李生之绩效,知先辈思报幕府之深,诚不觉亦及拙政,以为证明,岂敢自述。今为治患於差役不平,《诗》云:“或栖迟偃仰,或王事鞅掌。”此盖不平之故,长史不置簿籍,一一自检,即奸胥贪冒求取,此最为甚。某恐惧再拜。

译○给盐铁裴侍郎的信 我以为,盐铁是国家的重大事务,根本在江淮。如今各监院大多任非其人,都是凭借权势谋求职位,确实很难全部议定停职替换;至于其中的利弊,驿传机构难道没有一个办法吗?我从池州、睦州任职以来,亲眼看到了其中的弊端。江淮自从废除留后以来,凡有受冤的人,都没有地方申诉。每州都有土豪,百姓情愿把盐交给他们,每年缴纳利钱,名叫土盐商。像这类人,除了两税以外,州县不敢差遣他们服役。自从罢除江淮留后以来,他们几乎全都破散了,因为监院大多横征暴敛,一年之中不停地追呼催取,甚至有人本人不在,便必须把他的父母、妻子、儿女拘禁起来押走,得到钱才释放;不到两年,恐怕全都逃亡了。如今譬如常州百姓,有人因事滞留苏州,还没有回家,便可以在苏州投状申诉,讲明道理。至于睦州百姓食用临平监的盐,那些土盐商被临平监追呼索取,即使睦州刺史也无法替他们作主;不是带着四千里的粮食直接进城服役,就只能破产逃散,再没有别的办法。其中搜刮求取的胥吏,像用针抽丝、逐缕搜取,千方百计、百般校核,只怕所得不多;除非忍气吞声,此外没有地方申诉。如今即使上面有贤明的长官,旁边相距百里的县,尚且敢公然违法,何况各监院都是靠财货买来的职位,任意作奸欺骗,百姓更无说话的途径。何况土盐商都是州县的大户,想到他们的根本处境,实在令人痛心。当初刚刚停止、废除留后时,众人都以为这是除去烦琐、削减冗员,却不知道弊端会落到疲弱百姓身上:所得的利益极小,受到的损害却极大。如今如果承蒙侍郎您改正从前的错误,在南省郎吏中选择一名清廉谨慎的人,依照从前的办法任命他为江淮留后,减少他的胥吏,不必像过去那样设置许多人,那么从岭南直到汴、宋,凡有受冤的人,都有可以申诉的地方;奸诈贪赃的人一有所行动便有所畏惧,数十州的土盐商也可免于破灭。除去江淮的一大祸害,成为侍郎您的潜在功德,依我的愚见,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如果询问盐铁官吏,他们一定不愿江淮另设留后;因为有了留后,其中各种事情都可以自行申状咨呈,哪里还能够通过内外勾结来计议分赃、分割权力呢?这一点说出来就可以明白。希望您俯察我的愚诚,不要责罚我。我再拜。○给汴州从事的信 汴州境内,最为凋敝困苦的,是牵船夫役。严寒酷暑之中,穷人奔走服役,死亡跌倒的不少。我几年前赴任入京,到了襄邑县,见到县令李式,他年纪很轻,却很有办事才能。他详细整顿牵夫之事,很有道理,说:本县一万户以上,都设置在一册簿籍上,每年核查后自行差派;如果有使者来,先发文帖,限定日期让人到来,不分贫富,所承担的职责一律相同。计算一年之中,一个县的百姓不会被征发两次夫役。如果有远处的住户不能前来,就允许他们交钱,给近河的人雇夫,当面交付,分清价钱,不让任何人欺瞒隐匿。全县之内,稍稍有了休息喘息的机会。过去只要有使者来,就发帖差夫;掌管此事的人得到文帖后,富豪终年闲坐,贫苦低微的人却整日牵船。如今既然把簿籍掌握在自己手中,轮流差遣,即使有狡猾的官吏,也不能徇私。每当我任刺史时,凡是役夫以及竹木、瓦砖、工匠等事务,也都自行设置簿籍;如果要役使人,就自行查验、自行差派,不下文帖交给县里。如果下发到县里,县令交给案牍和主管部门发帖,再交给里正,一个乡只要两名夫役;事情在一个乡里到处张贴,里正却把红帖藏在怀中,挨家挨户搜刮一遍,贫穷的人就会被差来。若把簿籍掌握在手中,按照次序差遣,就不由里胥和典正作主,也就没有机会再徇私了。由此可知,襄邑县令李式的才能,可以惠及服夫役的人;至于是否还有更好的办法,我就不敢知道了。依我的愚见,这个办法暂且可以救急。借着襄邑李生的功绩,我知道前辈有心报答幕府的深厚恩德,所以实在不知不觉也把自己拙劣的政绩牵涉进来,作为证明,哪里敢自我陈说呢?如今为了治理差役不公平的弊病,《诗经》说:“有的人安闲地或卧或仰,有的人却被王事压得忙乱。”这大概就是不公平的原因:长史不设置簿籍,不能逐一自行核查,于是奸猾的胥吏贪污冒领、索取钱财,便最为严重。我惶恐叩拜。

○上李司徒相公论用兵书伏睹明诏诛山东不受命者,庙堂之上,事在相公。虽樽俎之谋,算画已定,而贱末之士,刍荛敢陈。伏希舍其狂愚,一赐听览。某大和二年为校书郎,曾诣淮西将军董重质,诘其以三州之众,四岁不破之由。重质自夸勇敢多算之外,复言其不破之由,是徵兵太杂耳。遍徵诸道兵士,上不过五千人,下不至千人,既不能自成一军,事须帖附地主,名为客军。每有战阵,客军居前,主人在後,势羸力弱,心志不一,既居前列,多致败亡。如战似胜,则主人引救以为已功,小不胜,则主人先退,至有歼焉。初战二年已来,战则必胜,是多杀客军,及二年已後,客军殚少,止与陈许、河阳全军相搏。纵使唐州军不能因雪取城,蔡州兵力亦不支矣,其时朝廷若使鄂州、寿州、唐州只令保境,不用进战,但用陈许、郑滑两道全军,帖以宣、润弩手,令其守隘,即不出一岁,无蔡州矣。今者上党之叛,复与淮西不同。淮西为寇仅五十岁,破汴州、襄州、襄城,尽得其财货,输之悬瓠,复败韩全义於激怒上,多杀官军四万馀人,输辇财谷,数月不尽。是以其人味为寇之腴,见为寇之利,风俗益固,气焰已成,自以为天下之兵莫我与敌。父子相勉,仅於两世,根深源阔,取之固难。夫上党则不然,自安、史南下,不甚附隶,建中之後,每奋忠义,是以▯阝公抱真能窘田悦,走朱滔,常以孤穷寒苦之军,横折河朔强梁之众。贞元中,节度使李长策卒,中使提诏授与本军大将,但军士附者即授之。其时大将来希皓为众所服,中使将以手诏付之,希皓言於众曰:“此军取人,合是希皓,但作节度使不得,若朝廷以一束草来,希皓亦必敬事。”中使言:“面奉进旨,只令此军取大将授与节钺,朝廷不别除人。”希皓固辞。押衙卢从史其位居四下,因潜与监军相结,超出伍曰:“若来大夫不肯受诏,某请且勾当此军。”监军曰:“卢中丞若肯如此,此亦固合圣旨。”中使因探怀取诏以授之,从史捧诏,再拜舞蹈。希皓回挥同列,使北面称贺,军士毕集,更无一言。从史尔後渐畜奸谋,养义儿三千人,日夕照沫,及父虔死,军士留之,表请起复,亦只义儿与之唱和,其馀大将王翼元、乌重允、第五钊等,及长行兵士,并不同心。及至被擒,乌重允坐於军门,喻以祸福,义儿三千,一取约束。及河阳取孟元阳为之统帅,一军无主仅一月日,曾无犬吠,况於他谋。以此证验人心忠赤,习尚书一,可以尽见。及元和十五年,授与刘悟,时当幽镇入觐,天下无事。柄庙算者议必销兵。雄健敢勇之士,百战千攻之劳,坐食租赋,其来已久,一旦黜去,使同编户,纷纷诸镇,停解至多,是以天下兵士闻之,无不忿恨。至长庆元年七月,幽镇乘此首唱为乱。昭义一军,初亦郁▯弗,及诏下诛叛,使温起居造宣慰泽潞,便令发兵。其时九月,天气已寒,四方全师未颁中冬衣服,聚之授诏,或伍或离,垂手强项,往往谇语。及温起居立於重榻,大布恩旨,并疏昭义一军自七十馀年忠义战伐之功劳,安、史已还叛逆灭亡之明效,辞语既毕,无不欢呼。人衣衤豆褐,争出效命。其时用兵处处败北,唯昭义一军於临城县北同果堡下大战,杀贼五千馀人,所杀皆楼下步射搏天飞者,贼之精勇,无不歼焉,贼中大震。更一月日田布不死,贼亦自溃。後一月,其军大乱,杀大将磁州刺史张汶,因劫监军刘承阶,尽杀其下小使,此实承阶侮▯一军,侵取不已。张汶随王承元出於镇州,久与昭义相攻,军人恶之。汶既因依承阶,谋欲杀悟自取,军人忌怒,遂至大乱,非悟独能使其如此。刘悟卒,从谏求继,与扶同者只郓州随来中军二千耳。其副ヘ贾直言入责从谏曰:“尔父提十二州地归之朝廷,其功非细,只以张汶之故,自谓不洁淋头,竟至羞死。尔一孺子,安敢如此?”从谏恐悚,不敢出言。一军闻之,皆阴然直言之说。值宝历多故,因以授之,今才二十馀岁,风俗未改,故老尚存,虽欲劫之,必不用命。

译○给李司徒相公论述用兵的信 我恭敬地看到诏书要诛讨山东不接受命令的人,朝廷上的事情全系于相公。虽然在朝廷宴饮之间的谋划和筹算已经确定,但我这个卑微末士,仍斗胆陈述一点浅见。希望您不要计较我的狂妄愚昧,赐我一看。我在大和二年任校书郎时,曾到淮西将军董重质那里,问他为什么凭三州的兵众,四年还不能攻破淮西。董重质除了夸耀自己勇敢多谋之外,又说不能攻破的原因,是征发的兵力太杂。各道遍行征兵,最多不过五千人,最少不到一千人,既不能独自组成一军,作战时就必须附属于当地军队,名为客军。每逢交战,客军在前,主人在后,势力单薄、力量弱小,心志又不一致;既然处在前列,大多导致败亡。若战事似乎胜利,主人便引兵来救,把功劳算作自己的;稍有不胜,主人便先行退走,甚至任由客军被歼灭。最初两年多以来,交战必胜,这是因为大量杀伤了客军;到了两年以后,客军已经耗尽,只能和陈许、河阳的全部军队相抗。即使唐州军不能趁下雪攻取城池,蔡州的兵力也支撑不住了。当时朝廷如果让鄂州、寿州、唐州只守卫本境,不出战进攻,只使用陈许、郑滑两道的全军,配合宣州、润州的弩手,让他们守住险要之处,那么不到一年,就不会再有蔡州了。如今上党叛乱,又和淮西不同。淮西做盗寇将近五十年,攻破汴州、襄州、襄城,把所得的财货全部运到悬瓠;又在激怒皇上的情况下击败韩全义,杀死官军四万多人,运送财物粮食,几个月也没有运完。因此淮西人尝到了做盗寇的肥美和利益,做盗寇的风气更加牢固,声势已经形成,自以为天下的军队没有谁能和自己抗衡。父子相互勉励,这种情形已经延续两代,根深源远,确实难以攻取。上党却不是这样。自从安、史南下以来,上党并没有十分归附他们;建中以后,每每奋发尽忠守义。因此▯阝公抱真能够使田悦窘迫,迫使朱滔逃走,常常凭借孤立、贫穷、困苦的军队,横向击败河朔强悍的势力。贞元年间,节度使李长策去世,中使带着诏书来,要把节度使之位授给本军大将,只要军士拥护谁,就授给谁。当时大将来希皓为众人所信服,中使将亲笔诏书交给他,希皓对众人说:“这支军队选取人选,本来应该是希皓;只是我不能做节度使。如果朝廷拿一束草来,希皓也一定恭敬奉事。”中使说:“我当面奉行皇帝的旨意,只是让这支军队选取大将,授给节钺;朝廷并不另行任命别人。” 希皓坚决推辞。押衙卢从史的职位列在四等以下,便暗中同监军结交,越出队伍说:“如果来大夫不肯接受诏书,请允许我暂且管理这支军队。”监军说:“卢中丞如果肯这样做,这也本来完全符合圣旨。”中使于是从怀中取出诏书交给他,从史捧着诏书,再拜舞蹈。希皓回头挥手示意同列,让他们面向北方祝贺,军士全部聚集,却没有一个人说话。从史后来渐渐蓄积奸谋,养了三千名义子,早晚对他们照料抚育;等到他的父亲卢虔死后,军士把他留下,上表请求起复他,也只是那些义子同他应和,其余大将王翼元、乌重允、第五钊等,以及普通军士,都不同心。到他被擒时,乌重允坐在军门,向他们说明祸福,三千义子全都接受约束。后来河阳取孟元阳担任统帅,一军没有主帅仅一个月,从来没有发生狗叫般的骚乱,何况还有别的阴谋呢?以此验证军心忠诚赤诚的程度,尚书您只要看这一件事,就可以完全明白了。到了元和十五年,朝廷把节度使之位授给刘悟,当时正逢幽镇入朝觐见,天下无事。掌握朝廷谋划的人议论说,一定要削弱兵权。那些强壮勇敢、敢于作战的士卒,经过百战千攻的劳苦,却坐享租赋,已经很久了;一旦把他们罢黜,使他们同普通编户一样,许多藩镇纷纷停止输送,数目极多。因此天下士兵听说这件事,没有不愤恨的。到了长庆元年七月,幽镇乘此机会首先倡乱。昭义一军起初也郁闷不平,等到诏书下达要诛讨叛军,命温起居制作宣慰泽潞的文书,便下令发兵。当时是九月,天气已经寒冷,四方的全军还没有发下仲冬衣服;他们聚集起来接受诏令,有的成队,有的离散,垂着手、仰着脖子,往往还出言辱骂。温起居站在高台上,广泛宣示皇帝的恩旨,并且列举昭义一军七十多年忠义征战的功劳,说明安、史以来叛逆灭亡的明显结果。话说完后,众人无不欢呼。人们穿着粗布短衣,争着出来效死。那时各处用兵都屡屡失败,只有昭义一军在临城县北同果堡下面交战,杀死叛军五千多人;所杀的都是楼下步射、搏击、飞驰而来的精锐,叛军的勇士无不被歼灭,叛军中大为震动。如果再过一个月田布不死,叛军也会自行溃败。又过一个月,那支军队发生大乱,杀死大将、磁州刺史张汶,接着劫持监军刘承阶,把他手下的小使全部杀掉。这实在是因为刘承阶侮辱、侵夺这支军队,索取不止。张汶跟随王承元从镇州出来,长期同昭义交战,军人都厌恶他。张汶既然依附刘承阶,又谋划杀死刘悟、自己取而代之,军人忌恨愤怒,于是终于造成大乱;这并不是刘悟一个人能够使他们如此的。刘悟死后,刘从谏请求继任,跟随并支持他的只有从郓州随行而来的中军两千人。他的副将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说:“你的父亲带着十二州的土地归顺朝廷,他的功劳并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便自认为污秽沾身,最终羞愤而死。你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敢这样做?”刘从谏惊恐畏惧,不敢说话。一军听到这些话,都暗中认为贾直言说得对。适逢宝历年间多有变故,朝廷因而把职位授给了他。如今他才二十多岁,风俗尚未改变,旧日的老人还在;即使他想强行劫持军队,也一定不会有人听命。

伏以河阳西北去天井关强一百里,关隘多山,井不可凿,虽有兵力,必恐无功。若以万人为垒下窒其口,高壁深堑,勿与之战。忽有败负,势惊洛师。盖河阳军士,素非精勇,战则不足,守则有馀。成德一军,自六十年来,世与昭义为敌,访闻无事之日,村落邻里,不相往来。今王司徒代居反侧,思一自雪,况联姻戚,愿奋可知。六十年相仇之兵仗,仗朝廷委任之重,必宜尽节,以答殊私。魏博承风,亦当效顺。然亦止於围一城攻一堡,刊木堙井,系累稚老而已,必不能背二十城,长驱上山,径捣上党。其用武之地,必取之策,在於西面。今者严紫塞之守备,谨白马之堤防,只以忠武、武宁两军,以青州五千精甲,宣、润二千弩手,由绛州路直东径入,不过数日,必覆其巢。何者?昭义军粮尽在山东,泽、潞两州全居山内,土瘠地狭,积谷全无。是以节度使多在邢州,名为就粮,山东粮谷既不可输,山西兵士亦必单鲜,捣虚之地,正在於此。後周武帝大举伐齐,路由河阳,吏部宇文[A102]曰:“夫河阳要冲,精兵所聚,尽力攻围,恐难得志。如臣所见,彼汾之曲,戌小山平,用武之地,莫过於此。”帝不纳,无功而还。後复大举,竟用[A102]计,遂以灭齐。前秦苻坚遣将王猛伐後燕慕容伟,大破伟将幕容评於潞州,因遂灭之,路亦由此。北齐高欢再攻後周,路亦由此。而後周名将韦孝宽、齐王攸常镇勋州玉璧城。故东西相伐,每由此路,以古为证,得之者多。以某愚见,不言刘稹终不能取,贵欲速擒,免生他患。昨者北虏才毕,复生上党,赖相公庙算深远,北虏即日败亡。傥使北虏至今尚存,沿边犹须转战,回顾上党,岂能讨除,天下虽言无事,若上党久不能解,别生患难,此亦非细。自古皆因攻伐未解,旁有他变,故孙子曰:“兵闻拙速,未睹巧之久也。”伏闻圣主全以兵事付於相公,某受恩最深,窃敢干冒威严,远陈愚见,无任战汗。某顿首再拜。

译我以为,河阳向西北到天井关大约有一百多里,关隘多在山中,井水又不可开凿;即使有兵力,也恐怕不能取得功效。如果用一万人在城垒下堵住关口,筑高墙、挖深沟,不要同他们交战。万一战败,形势就会震动洛阳的军队。河阳军士向来不是精锐勇敢之兵,作战不足,守卫却有余。成德一军自六十年来世代同昭义为敌,我听说平日无事时,村落邻里之间都互不往来。如今王司徒代代处于反复不定的局势,正想着一雪前耻,何况又有婚姻亲戚关系,愿意奋力作战是可以知道的。六十年相互为仇的军队,依仗朝廷托付的重任,一定会竭尽忠节,以报答特殊的恩宠。魏博受到风声,也应当效法归顺。不过他们也只能围一座城、攻一座堡,砍木填井,拘系老幼而已,必定不能背弃二十座城,长驱直上山中,直接攻打上党。他们用兵的地方,真正应当采取的攻取策略,在于西面。现在严密加强紫塞的守备,谨慎防守白马堤,只使用忠武、武宁两军,配合青州五千名精锐铠甲兵和宣州、润州两千名弩手,从绛州道路直接向东进入,不过几天,一定能覆灭他们的巢穴。为什么呢?昭义军的粮食全在山东,泽州、潞州两州完全处在山中,土地贫瘠、地域狭小,根本没有积存的粮食。因此节度使大多驻在邢州,名义上说是就地取粮;山东的粮食既然不能运入,山西的兵士也必定单薄,攻击虚弱之处,正在这里。后周武帝大举讨伐北齐,行军路线经过河阳,吏部宇文[A102]说:“河阳是交通要冲,精兵聚集在那里,如果竭力攻围,恐怕难以成功。依臣所见,汾水转弯之处,守军少而山势平坦,可用兵的地方没有比这里更好的。”武帝不采纳,最终无功而返。后来又大举进攻,终于采用[A102]的计策,于是灭亡了北齐。前秦苻坚派遣将领王猛攻打后燕慕容伟,在潞州大败慕容伟的将领慕容评,随后便灭亡了后燕,行军路线也经过这里。北齐高欢再次攻打后周,路线也经过这里。后来周的名将韦孝宽、齐王攸常年镇守勋州玉璧城。因此东西双方相互攻伐,每每经过这条道路;以古代事实为证,攻取这里的人很多。依我的愚见,并不是说刘稹最终不能取胜,而是希望迅速擒获他,以免产生其他祸患。昨天北方胡虏的事情才结束,上党又发生祸乱,幸赖相公谋划深远,北方胡虏当天便败亡了。假如北方胡虏至今还存在,沿边地区仍须转战,回头再顾及上党,哪里能够讨平?天下即使说无事,如果上党长期不能平定,再生出其他患难,这也不是小事。自古以来,都是因为攻伐尚未解决,旁边又发生其他变故,所以孙子说:“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迅速,没有见过巧妙而能持久的。”我听说圣主把全部军事事务都交给相公,我受恩最深,私下斗胆冒犯威严,从远处陈述愚见,惶恐战栗,无以自安。我叩首再拜。

○上李太尉论江贼书伏以太尉持柄在上,当轴处中,未及五年,一齐四海,德振法束,贪廉懦立,有司各敬其事,在位莫匪其任。虽九官事舜,十人佐周,校於太尉,未可为比。伏以江淮赋税,国用根本,今有大患,是劫江贼耳。某到任才九月,日寻穷询访,实知端倪。夫劫贼徒,上至三船两船百人五十人,下不减三二十人,始肯行劫,劫杀商旅,婴孩不留。所劫商人,皆得异色财物,尽将南渡,入山博茶。盖以异色财物,不敢货於城市,唯有茶山可以销受。盖以茶熟之际,四远商人,皆将锦绣缯缬、金钗银钏,入山交易,妇人稚子,尽衣华服,吏见不问,人见不惊。是以贼徒得异色财物,亦来其间,便有店肆为其囊橐,得茶之後,出为平人,三二十人挟持兵仗。凡是镇戌,例皆单弱,止可供亿浆茗,呼召指使而已。镇戌所由,皆云“赊死易,就死难。”纵贼不捉,事败抵法,谓之赊死。与贼相拒,立见杀害,谓之就死。若或人少被捉,罪抵止於私茶,故贼云“以茶压身,始能行得”。凡千万辈,尽贩私茶。亦有已聚徒党,水劫不便,逢遇草市,泊舟津口,便行陆劫。白昼入市,杀人取财,多亦纵火,唱棹徐去。去年十月十九日,劫池州青阳县市,凡杀六人,内取一人,屠刳心腹,仰天祭拜。自迩以来,频於邻州,大有劫杀,沉舟灭迹者,即莫知其数。凡江淮草市,尽近水际,富室大户,多居其间。自十五年来,江南、江北,凡名草市,劫杀皆遍,只有三年再劫者,无有五年获安者。一劫之後,州县糜费,所由寻捉,烽火四出。凡是平人,多被恐胁,求取之外,恩仇并行,追逮证验,穷根寻叶,狼虎满路,狴牢充塞。四五月後,炎郁蒸湿,一夫有疾,染习多死,免之则踪迹未白,杀之则赃状不明。一狱之中,凡五十人中,二十人悉是此辈。至於真贼,十人不得一。濠、亳、徐、泗、汴、宋州贼,多劫江南、淮南、宣、润、等道,许、蔡、申、光州贼,多劫荆襄、鄂岳等道。劫得财物,皆是博茶北归本州货卖,循环往来,终而复始。更有江南土人,相为表里,校其多少,十居其半。盖以倚淮介江,兵戈之地,为郡守者,罕得文吏,村乡聚落,皆有兵仗,公然作贼,十家九亲,江淮所由,屹不敢入其间。所能捉获,又是沿江架船之徒,村落负担之类,临时胁去,分得涓毫,雄健聚啸之徒,尽不能获。为江湖之公害,作乡闾之大残,未有革厘,实可痛恨。今若令宣、润、洪、鄂各一百人,淮南四百人,每船以三十人为率,一千二百人分为四十船,择少健者为之主将,仍於本界江岸创立营壁,置本判官专判其事,拣择精锐,牢为舟棹,昼夜上下,分番巡检,明立殿最,必行赏罚。江南北岸添置官渡,百里率一,尽绝私载,每一宗船上下交送。是桴鼓之声,千里相接,私渡尽绝,江中有兵,安有乌合蚁聚之辈敢议攻劫。或曰:制置太大,不假如此。答曰:今西北边御未来之寇,备向化之戎,长倾东南物产,供百万口。况长江五千里,来往百万人,日杀不辜,水满冤骨,至於婴稚,曾不肯留。葛伯杀饷童子,汤征灭之,盖以童子无知而杀之,王者不舍其罪。今长江连海,群盗如麻,骤雨绝弦,不可寻逐,无关可闭,无要可防。今者自出五道兵士,不要朝廷添兵,活江湖赋税之乡,绝寇盗劫杀之本,政理之急,莫过於斯。若此制置,凡去三害,而有三利。人不冤死,去一害也;乡闾获安,无追逮证验之苦,去二害也;每擒一私茶贼,皆称买卖停泊,恣口点染,盐铁监院追扰平人,搜求财货,今私茶尽黜,去三害也;商旅通流,万货不乏,获一利也。乡闾安堵,狴犴空虚,获二利也;撷茶之饶,尽入公室,获三利也;三害尽去,三利必滋,穷根寻源,在劫贼耳。故江西观察使裴谊,召得贼帅陈▯,署以军中职名,委以江湖之任。陈▯健勇,分毫不私,自後廉察,悉皆委任。至今陈▯出每出彭蠡湖口,领徒东下,商船百数,随▯行止,▯去之後,惘然相吊。安有清朝盛时,太尉在位,反使万里行旅依一陈▯?某详观格律敕条百二十卷,其间制置无不该备,至於微细,亦或再三,唯有江寇,未尝言及。今四夷九州,文化武伏,奉贡走职,罔不如法,言其功德,皆归太尉。敢率愚衷,上干明虑,冀裨亿万之一,无任战汗惶惧之至。某谨再拜。

译○给李太尉论述江贼的信 我以为,太尉您在上执掌权柄,处于宰辅中枢;不到五年,便使四海统一,德行振作、法令严明,贪婪者变得廉洁,懦弱者变得自立,有司各自敬重职事,在位者没有不尽其职的。即使九官辅佐舜帝、十人辅佐周王,和太尉相比,也不能相提并论。我又以为,江淮赋税是国家用度的根本,如今有一个大患,就是劫掠江上的盗贼。我到任才九个月,每天探寻追问,确实知道了其中的端倪。这些劫贼上至三船、两船,人数一百、五十,下至不少于二三十人,才肯出动行劫;他们劫杀商旅,连婴儿也不留下。被劫的商人都有异色财物,全部带到江南去,入山换茶。因为异色财物不敢在城市出售,只有茶山能够收受。每逢茶叶成熟之时,四面八方的商人都带着锦绣、缯帛、彩绢、金钗、银钏入山交易,妇女和幼童全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官吏看见也不过问,百姓见到也不惊讶。因此贼徒得到异色财物,也到这里来,店铺便成为他们的囊袋和依托;得到茶以后,便出来充作平民,二三十人携带兵器。各处镇戍通常都很单弱,只能供应他们浆水茶水,听从召唤、指使罢了。镇戍的差役都说:“苟且偷生容易,送死抵抗困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五十人、三二十人〕 即使放任盗贼不捕,事情败露后也会依法治罪,这叫作苟且偷生;同盗贼抵抗,马上就会被杀害,这叫作主动送死。即使偶尔因人少被捕,所获罪责也不过是私贩茶叶,所以盗贼说:“只有拿茶来抵押性命,才能够走得通。”成千上万的人,全都在贩卖私茶。也有人已经聚集党徒,水上劫掠不方便,遇到草市,便把船停在渡口,改行陆路抢劫。他们白天进入集市,杀人夺财,往往还放火,然后唱着号子慢慢划船离去。去年十月十九日,他们劫掠池州青阳县的市集,共杀死六人,其中抓住一人,剖开他的心腹,仰天祭拜。近来他们频繁在邻州劫杀,大量沉船灭迹的案件,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江淮所有草市都靠近水边,富裕人家和大户多居住在那里。十五年来,江南、江北凡是称为草市的地方,都遍遭劫杀;只有隔三年再次被劫的,却没有能平安五年的。一旦发生劫案,州县便耗费大量财力,差役四处搜捕,烽火到处燃起。普通百姓大多受到恐吓,除了索取财物之外,还夹杂着报恩报仇;追捕、拘拿、取证,穷追根源、寻查枝叶,像狼虎一样的差役充满道路,监狱也被塞满。四五月以后,天气炎热、闷湿,一个人患病,就会传染,许多人因此死亡;释放他们,案件踪迹尚未查清,杀掉他们,赃物和罪状又没有证据。一所监狱之中,五十个人里有二十个全是这类人;至于真正的盗贼,十个人中也抓不到一个。濠州、亳州、徐州、泗州、汴州、宋州的盗贼,大多劫掠江南、淮南、宣州、润州等道;许州、蔡州、申州、光州的盗贼,大多劫掠荆襄、鄂州、岳州等道。他们劫得财物后,全都拿去换茶,向北回到本州出售,如此循环往来,周而复始。还有江南本地人同他们里应外合,按照所得多少分配,约占全部的一半。由于淮河和长江之间是兵戈频繁的地方,担任郡守的很少有文官,村落聚居处都有兵器,公然做盗贼,十家中有九家是亲属;江淮的差役挺立不敢进入其中。能够捕获的,又都是沿江驾船的人和村落中挑担负重的人,临时胁迫他们带路,分给他们一点点财物;至于强悍聚众、呼啸作乱的人,却全都不能捕获。这已经成为江湖的共同祸害,成为乡里的巨大残害,至今没有革除整治,实在令人痛恨。如今如果命令宣州、润州、洪州、鄂州各出一百人,淮南出四百人,每条船按三十人计算,共一千二百人分为四十条船,选择年轻强健的人担任主将;仍在本界江岸修建营垒,设置专门判官负责此事,选拔精锐,牢固整治舟船,昼夜上下巡行,分班巡检,明确记载功过,必定实行赏罚。又在江南、江北两岸增设官渡,每百里设置一处,完全断绝私自渡江;每一批船只上下往来,都要交接护送。这样桴鼓之声千里相接,私渡完全断绝,江中既有军队,乌合蚁聚的盗贼哪里还敢图谋劫掠?有人说:这样的设置规模太大,不必如此。我回答说:如今西北边境防御将要到来的盗寇,防备归附的戎人,长久以来倾尽东南物产,供应百万人的食用。何况长江五千里,来往有百万人,每天杀害无辜,江水都快被冤魂的尸骨填满,甚至连婴儿幼童也从不肯留下。葛伯杀害运送粮食的童子,商汤便征伐并灭了他;这是因为童子无知而被杀,王者也不能放弃对他的罪责。如今长江连接大海,群盗像麻一样密集,来势如骤雨、去踪如断弦,无法逐一追捕;没有关隘可以关闭,没有险要可以防守。如今只从五道调出兵士,不必朝廷增加兵力,就可以救活江湖赋税所出的地区,断绝盗贼劫杀的根源。在政务治理的急务中,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万口〕 如果这样设置,可以除去三种祸害,得到三种利益。人不会无辜冤死,这是除去第一种祸害;乡里得到安定,不再有被追捕、取证的痛苦,这是除去第二种祸害;每捕获一个私茶贼,他们都说是买卖停船,任意攀扯诬陷,盐铁监院便追逐骚扰平民、搜取财物;如今私茶全部禁绝,这是除去第三种祸害。商旅畅通,各种货物不会缺乏,这是得到第一种利益;乡里安定,监狱空虚,这是得到第二种利益;采茶所得全部进入公府,这是得到第三种利益。三种祸害全被除去,三种利益一定会增长;穷究根源,祸患就在劫贼。过去江西观察使裴谊招降盗贼首领陈▯,授给他军中的职名,把江湖上的事务委托给他。陈▯强健勇猛,一分一毫也不私取;从那以后,廉察使把事情全都交给他办理。直到今天,陈▯每次从彭蠡湖口出发,率领徒众向东而下,商船上百只都跟随陈▯的行止;陈▯离开后,他们便怅然相互慰问。清明朝廷、盛平时代,太尉在位,难道反而要让万里行旅依靠一个陈▯吗?我详细查看律令格式和敕条,共一百二十卷,其中关于设置治理的规定没有不完备的,细微之处也有重复三四次说明的;唯独江上盗贼,从来没有提及。如今四夷九州,文治武功都已归服,奉献贡物、奔走供职,没有不依法行事的;说到这些功德,全都归于太尉。我斗胆顺从内心的愚见,上来触犯您的明察,希望能对万分之一有所补益,惶恐战栗至极。我谨再拜。

○上门下崔相公书天生相公辅仁圣天子,外齐武事,内治文教。被权衡称量者,不失铢黍;受威烈慑怛者,蚓缩鱼藏。百职率治,中外平一,伏惟相公功德,无与为比。往者彭城骄强,顽卒数万,联三齐旧风,振天下饷道。重弓束矢,大刀长矛,不受指挥,自有信誓。王侍中生於其间,称为健黠,奔马潜出,不敢回顾。高仆射宽厚闻名,能治军事,举动汗流,拜於堂下。及乎不受李司徒,脔食其使者,风波不回,气势已去。自淮北渡,由洛东下,漕挽行役,出泗上者,稚长相贺。藩镇欲生事树功者,横激旁构,庙堂谋议,不知所出。相公殿一家僮,驰入万众,无不手垂目瞪,露刃弦弓,偶语腹非,或离或伍。相公气压其骄,文诱其顺,指示叛臣贼子覆灭之踪,铺陈忠臣义士荣显之效,皇威坌涌於言下,狼心顿革於目前。然後剔刮根节,销磨顽矿,日教月化,水顺雪释。吐饭饱之,解衣暖之,威驱恩收,礼训法束。一年人畏,二年人爱,三年化成,裁成一邦,俗同三辅。当此之时,迟回之间,有勇力者一唱而起,徵後数十万,大小且百战,我然后傅其垒,钩其垣,得其罪人,天下固已困矣。而天下议者必曰:“某名将也,某善用兵也,虽疏爵上公,裂土千里,其酬尚薄。”此必然之说也。故曰:见胜不过众人之所知,非善之善者也;战胜而天下曰善,非善者也;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乃善之善者也。是相公手携暴虎贪狼,化为耕牛乘马,退数十万兵,解天下之缚,▯於谈笑俯仰燕享笔砚之间耳。以此校之,斯过古人万万远矣。复自持统大相,开张教化,外制四夷,内循百度,长育人材,兴起颓弛,心迎志释,罔有怨嗟。是以天下帖泰,蝗死灾去,饥人复饱,流人复安,内外远近,率职奉法,不闻其他。如周有召穆公、仲山甫,汉有魏相、邴吉,国朝姚、宋二公,文事武事,居中处外,罔不是倚。国家有天下二百三十馀年,盛溢两汉,功侔三代,今复生相公辅佐仁圣天子,天时人事,即自将来,福禄昌炽,卜之无穷,天下孰不幸甚。某僻守荒郡,亦被陶钧,齿发甚壮,志尚未衰,敢不自强。冀得天造,无任感激悃恳之至。某恐惧再拜。

译○给门下崔相公的信 上天使相公辅佐仁圣天子,对外整顿武事,对内治理文教。受到您权衡考量的人,没有失于铢黍的;受到您威势震慑的人,像蚯蚓蜷缩、鱼儿潜藏。各种职务大都得到治理,朝廷内外和平统一。我恭敬地想,相公您的功德,没有人可以相比。从前彭城骄横强暴,顽劣士卒有数万人,连接三齐旧日的风气,震动天下的粮道。重弓束箭、大刀长矛,不接受指挥,各自发誓自守。王侍中生长在其中,被称为强悍狡黠,骑马逃出时不敢回头。高仆射以宽厚闻名,又能治理军务,却每次行动都汗流浃背,拜伏在堂下。等到他们不接受李司徒,竟把他的使者割碎分食,局势再也无法挽回,气势已经消失。从淮北渡过黄河,经洛阳向东而下,运粮和服役的队伍经过泗水一带时,老幼都相互庆贺。藩镇中想制造事端、建立功勋的人,横加激怒、从旁构陷,朝廷谋划议论,不知从何下手。相公只带着一家童仆,驰入万众之中,众人无不垂手瞪眼,有的露出刀刃、张弓搭箭,有的低声交谈、心中非议,有的离散,有的结队。相公用气势压服他们的骄横,用文辞诱导他们顺服,指给他们看叛臣贼子覆灭的踪迹,铺陈忠臣义士荣耀显达的效果;皇帝的威严随着言语涌现,狼一样的心肠立刻在眼前改变。然后剔除根节,磨去顽硬的矿石,日渐教化,月月变化,像水流顺势、积雪消融一样。给他们饭吃,使他们吃饱;脱下衣服给他们取暖;既用威势驱使,又用恩惠收服,用礼仪教训,用法律约束。一年之后人们畏惧您,二年之后人们爱戴您,三年之后教化完成,治理整顿了一个州,风俗同于三辅。正在这时,只要稍有迟疑,勇力之士就会一声呼喊而起,征集几十万人,大小战役将近百场;我们随后才来筑起营垒、钩住城墙,擒获罪人,这时天下本来已经困乏了。然而天下议论的人一定会说:“某人是名将,某人善于用兵;即使封他为上公、赐给他千里土地,这样的酬报还算微薄。”这必然是众人的说法。所以说:看见胜利不过是众人都能知道的事,不是最好的高明;作战取胜而天下人都称赞好,也不算最高明;百战百胜,也不是最高明;能够不交战就使敌人的军队屈服,才是最高明的。相公您亲手把凶暴如虎、贪婪如狼的人,变成耕牛和驾车的马;使数十万军队退却,解除天下的束缚,不过是在谈笑、俯仰、宴饮和笔砚之间罢了。以此相较,您远远超过古人千万倍。又亲自执掌统帅和宰辅的大权,推行教化,对外制服四夷,对内遵循百官制度,长期培养人才,振兴衰败的事业,使人心欢悦、志意舒展,没有怨恨叹息。因此天下安定,蝗虫死亡,灾害消除,饥民重新吃饱,流离者重新安居,内外远近全都履行职事、奉行法令,再没有听说其他祸患。周代有召穆公、仲山甫,汉代有魏相、邴吉,本朝有姚、宋二位公卿,无论文事武事、居于中央还是处在外地,没有不依靠他们的。国家拥有天下二百三十多年,盛盛超过两汉,功业与三代相当;如今又生出相公来辅佐仁圣天子,天时和人事,从此都将顺利,福禄昌盛炽烈,前途无穷,天下谁能不感到万幸?我偏僻地守着荒远的郡,也受到您的陶铸,年龄还很壮,志向也没有衰退,怎敢不自我勉励?希望能够得到上天的造化,感激诚恳至极。我惶恐再拜。

○上泽潞刘司徒书今日轻重,望於几人,相位将权,长材厚德,与轻则轻,与重则重,将军岂能让焉。昔者齐盗坐父兄之旧将,七十年来,海北河南泰山,课赋三千里,料甲一百县,独据一面,横挑天下。利则伸,钝则满镞而不发,约在子与孙血绝而已。此虽使铁偶人为六军,取不孔易,况席征蔡之弊,天下消耗,燕蟠赵伏,用齐卜我。当此之时,一年不能胜,则百姓半流;二年不能胜,则关东之国孰知其变化也。将军一心仗忠,半夜兴义,昧旦而齐族矣。疆土籍口探出,僭物重宝,仰关辇上,是以赵一摇,燕一呼,争来汗走,一日四海廓廓然无事矣。伏惟将军之功德,今谁比哉!是以初守滑台为尚书,守潞为仆射,乃作司空,乃作司徒,爰开丞相府,平章天下,越录躐等,骤得富贵。古今之人,亦以为将军止此而已矣。将军德於国家甚信大,国家复之於将军,雅亦无与为大矣。今者上党足马足甲,马极良,甲极精,後负燕,前触魏,侧肘赵。彼三虏屠囚天子耆老,劫良民使叛,衔尾交颈,各蟠千里,不贡不觐,私赡妻子,王者在上,此辈何也?今者上党驰其精良,不三四日与魏决於漳水西,不五六日与赵合於氵氐水东,萦太原,排飞狐,缓不二十日与燕遇於易水南。此天下之郡国,足以事区区於忠烈,无如上党者。明智武健,忠宽信义,知机便,多算画,攻必巧,战不负,能使万人乐死赴敌,足以事区区於忠烈,天下之人无如将军者。爵号禄位,富贵休显,宜驱三族,上校恩泽,宜出万死,以副倚注,天下之人,亦无如将军者。是将军负天下三无如之望也。始者将军赖齐,然後得禄仕,入卧内等子弟,一身联齐累世之逆卒,境上争首,其恩甚厚,其势甚不便。将军以为大仁可以杀身,大忠不顾细谨,终探怀而取之。今者将军负三无如之望,上戴天子四海之大,以为缓急所宜,日夜具申喧请,今默而处者四五岁矣。负天下之三无如者,宜如是邪?不宜如是耶?是以天下之小人,以为将军始者取齐,见利而动,今者安潞,见义而止。若是则天下利无穷,义有限,走无穷,背有限,则安可识之哉。其有识者则曰:不然,夫桓文之霸也。先修刑政,然後事事。近有山东士人来者,咸道上党之政,军士兵吏之详,男子亩,妇人桑,老者养,孤者庇,上下一切,罔有纰事。暨首政庭,则将军不知尊,布衣不知卑。诸侯之骄久矣,是以高才之人,不忍及门,仁政不施久矣,是以暴乱不止。若此者,将军是行仁政来高才,苟行仁政来高才,若非止暴乱,尊九庙,峻中兴,复何汲汲如是邪!在汉伯通,在晋牢之,二人功力不寡,一旦诛死,人岂冤之?苻秦相猛,将终戒视後祸,大唐太尉房公,忍死表止伐辽。此二贤当时德业,不左诸人,尚死而不已,盖以辅君活人为事,非在矜伐邀引为心也。伏惟将军思伯通、牢之所以不终,仰相猛、房公之所以垂休,则天下之人,口祝将军之福寿,目睹将军盛德之形容,手足必不敢加不肖於将军之草木,此乃上下万世烈丈夫口念心祷而求者。今将军尽能有之,岂可容易而弃哉!大唐二百年,自外叛者三十馀种,大者三得其二,小者亦包裹千里,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同欢共悲,手足相急。陈刺死、帐下死、围悉死、伏剑死、斩死、绞死,大者三岁,小或一日,已至於尽死。死曰忠曰义,则有父子同坛,兄弟继踵,论罪则曰有某功,论功则曰舍某罪。伏惟十二圣之仁,一何汪汪焉,天之校恶灭逆,复何切切焉。此乃尽将军所识,复何云云,小人无位而谋,当死罪。某恐惧再拜。

○授司勋员外郎谢宰相书伏以睦州治所,在万山之中,终日昏氛,侵染衰病。自量忝官已过,不敢率然请告,唯念满岁,得保生还。不意相公拔自污泥,升於霄汉,却收斥锢,令厕班行,仍授名曹,帖以重职。当受震骇,神魂飞扬,抚已自惊,喜过成泣,药肉白骨,香返游魂,言於重恩,无以过此。●卷七百五十二☆杜牧(五)

译○给泽潞刘司徒的信 如今天下局势的轻重,寄望于几个人;宰相的地位和将军的权势,才能大、德行厚,局势因他们而轻,他们就使它轻;局势因他们而重,他们就使它重,将军哪里能够推辞呢?从前齐国的盗贼凭借父兄旧将的势力,七十年来,控制海北、河南、泰山一带,三千里土地都输纳赋税,一百县征集铠甲,独自占据一方,横行挑衅天下。形势有利便伸张扩展,形势不利便把箭装满箭镞而不发,只约定把希望寄托到子孙血脉断绝的时候。即使把铁铸的偶人充作六军,攻取它也很不容易,何况又承受征讨蔡州造成的弊病,天下已经消耗,燕地盘踞、赵地屈服,齐国正占卜如何对付我们。在这种时候,一年不能取胜,百姓便有一半流亡;两年不能取胜,关东各国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变化?将军一心倚仗忠义,半夜起身发兵,天未明齐国宗族便灭亡了。疆土和户籍都探取出来,僭越之物和珍重宝货,向上经由关口运送到朝廷,因此赵国一动摇,燕国一呼喊,便争相奔走流汗,一天之内四海便空旷平静,无事可忧。恭敬地想,将军的功德如今有谁能相比?因此,起初守滑台时任尚书,守潞州时任仆射,后来做司空,又做司徒,于是开设丞相府,平章天下事务,越级录用、破格提升,骤然获得富贵。古今之人也以为,将军的事业到此已经达到顶点。将军对国家的恩德确实极其广大,国家报答将军,也实在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如今上党有充足的马匹和铠甲,马匹极其优良,铠甲极其精良;后面压着燕地,前面触及魏地,侧面牵制赵地。那三个胡虏屠杀囚禁天子的老人和百姓,劫持良民迫使他们叛乱,首尾相接、彼此呼应,各自盘踞千里,不进贡、不朝见,只私下供养妻子儿女;王者在上,这些人算是什么呢?如今上党如果驱使精锐,不过三四天便能同魏军在漳水以西决战,不超过五六天便能同赵军在氵氐水以东会合,缠绕太原,排挤飞狐,迟缓一些不到二十天便能在易水以南同燕军相遇。天下各郡国中,能够为忠烈之事效劳,没有像上党这样合适的。明智勇武、强健有力,忠诚宽厚、讲信守义,能够察知时机,善于谋划,攻打必定巧妙,交战不会失败,能够使万人乐意赴死杀敌;能够为忠烈之事效劳,天下人也没有谁比得上将军。爵位名号、俸禄官位、富贵尊荣,应当驱使三族来报答;更高的恩泽,应当冒死效命,以符合朝廷的倚重期待;在天下人中,也没有谁比得上将军。将军正承担着天下所谓三项无可相比的期望。起初将军依赖齐国,后来才获得俸禄官职;齐国让亲信子弟进入卧内等处,一身牵连着齐国历代的叛逆士卒,在边境上争相夺取首级。它给将军的恩德很厚,但它造成的形势对将军极为不利。将军认为大仁可以舍身,大忠不顾细小的礼节,最终还是伸手入怀把它取了出来。如今将军承担着三项天下无可相比的期望,上面又承受天子和四海的重任,本来应当把事情的缓急每天早晚都详细陈明、反复请求;可是如今沉默处置,已经四五年了。承担天下三项无可相比期望的人,难道应当这样吗?难道不应当这样吗?因此天下的小人认为,将军当初攻取齐国,是见到利益便行动;如今安定潞州,是见到义理便停止。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天下的利益无穷,义理却有限;奔走逐利无穷,背弃义理有限,这还怎么能够辨识呢?有见识的人则说:不是这样,这是桓公、文公称霸的道路。他们先整顿刑法政令,然后才办理各种事情。近来有山东士人来,都称道上党的政绩,详细说军士和官吏的情况:男子每亩田地,妇人种桑,老人得到赡养,孤儿得到庇护,上下各方面都没有差错。可是等到面对朝廷政务,便有将军不知尊贵、平民不知卑下的现象。诸侯骄横已经很久了,所以有高才的人不忍登门;仁政长期没有施行,所以暴乱不止。像这样的情势,正是将军施行仁政、招来高才的时机。如果施行仁政、招来高才,不是为了停止暴乱、尊崇九庙、使中兴事业更加高峻,那又为什么如此急切呢?汉代有伯通,晋代有牢之,这两人的功劳和力量都不小,却一旦被诛杀,人们难道会替他们喊冤吗?前秦苻氏的丞相王猛,临终还告诫后人,预见后来祸患;大唐太尉房玄龄,忍着将死之身上表,请求停止征伐辽东。这两位贤人当时的德行功业,并不在其他人之下,尚且至死不停止操心,这是因为他们把辅佐君主、使百姓活命作为事业,而不是把夸耀功劳、邀取声名作为心愿。希望将军思考伯通、牢之为什么不能善终,仰望王猛、房玄龄为什么能够流传美名;这样天下人都会口头祝愿将军福寿,亲眼看见将军盛德的形貌,手足一定不敢把不肖之事加在将军的草木上。这正是上下万世的刚烈丈夫口中念诵、心中祈祷所求的。如今将军完全能够拥有这些,难道可以轻易舍弃吗?大唐二百年来,从外部叛乱的有三十多种;大的叛乱有三次,其中两次已经平定,小的也曾包围千里之地。燕、赵、魏、潞、齐、蔡、吴、蜀彼此同欢共悲,手足相救。陈刺死、帐下死、围城而死、伏剑而死、斩首而死、绞死,大的用三年,小的只用一天,已经全部杀尽。论死者则说他们是忠是义;论罪则说某人有某种功劳;论功则说某人应当赦免某种罪过。恭敬地想,十二位圣上的仁德是多么广大啊;上天考察罪恶、消灭叛逆,又是多么急切啊。这些全都是将军所知道的,还要说什么呢?小人没有官位却妄加谋划,实在应当获死罪。我惶恐再拜。○授任司勋员外郎后答谢宰相的信 我以为,睦州治所处在万山之中,终日昏暗烟雾弥漫,受到侵染,身体衰弱多病。我自量任官已经过失太多,不敢贸然请求告归,只想着任满一年,能够保全性命回去。没想到相公您把我从污泥中拔出,提升到云霄之上;又收回先前贬斥禁锢的处分,让我列入朝班,并且授予名曹的职位,配以重要职任。我受到的震惊,使神魂飞扬;抚摸自身仍感到惊讶,喜悦超过限度而流泪。您使药物医治将死之人,使白骨生肉,使游魂重新返归;说到这样的厚恩,再没有超过它的了。●卷七百五十二 ☆杜牧(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