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九十八
或曰:“仲尼修春秋,纪灾异近乎怪,言虎贲之勇近乎力,行衰国之政近乎乱,立祠祭之礼近乎神。将圣人之道,多歧而难通也,奚有不语之义也?”曰:“夫山鸣鬼哭,天裂地拆,怪甚也。圣人谓一君之暴,灾延天地,故讳耳。然後世之君,犹有穷凶以召灾,极暴以示异者矣。夫桀纣之君,握钩伸铁,抚梁易柱,手格熊罴,走及虎兕,力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尚力以虐物,贪勇而丧生。然後世之君,犹有喜角抵而忘政,爱拔拒而过贤者。寒浞窃室,子顽通母,乱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为蛇豕,民为淫蜮。然後世之君,犹有易内以乱国,通室以乱邦者。夏启畜乘龙,周穆燕瑶池,神甚也。圣人隐而不言,惧来世之君以幻化致其物,以左道成其乐。然後世之君,犹有黩封禅以求生,恣祠祀以祈欲者。呜呼!圣人发一言为当世师,行一行为来世轨,岂容易而传哉?当仲尼之时,苟语怪力乱神也,吾恐後世之君,怪者不在於妖祥,而在於政教也;力者不在於角抵,而在於侵凌也;乱者不在於衽席,而在於天下也;神者不在於礻几鬼,而在於宗庙也。若然,其道也岂多歧哉?民性多暴,圣人导之以其仁。民性多逆,圣人导之以其义。民性多纵,圣人导之以其礼。民性多愚,圣人导之以其智。民性多妄,圣人导之以其信。若然者,圣人导之於天下,贤人导之於国,众人导之於家。後之人反导为取,反取为夺,故取天下以仁,得天下而不仁矣。取国以义,得国而不义矣。取名位以礼,得名位而不礼矣。取权势以智,得权势而不智矣。取朋友以信,得朋友而不信矣。尧舜导而得也,非取也,得之而仁,殷周取而得也,得而亦仁。吾谓自巨君孟德已後,行仁义礼智信者,皆夺而得也。悲夫!”文学之於人也,譬乎药,善服有济,不善服反为害。或曰:“圣人见一善,必汲汲慕之。夫丹朱商均,虽曰不肖,岂便毒於豺虎哉?何其嗣之远也?且善足以保身,不足以保天下。噫!丹朱商均,苟非尧舜之子,一身且不保,况天下哉!毁人者自毁之,誉人者自誉之。夫毁人者人亦毁之,不曰自毁乎?誉人者人亦誉之,不曰自誉乎?”或曰:“神农牛首,蜚仲鸟身,信乎哉?”曰:“非形也,象也。夫枭羊▯▯,尚犹类人,况圣贤也哉?”或曰:“夏禹为黄熊,信乎哉?”曰:“非也,感也。夫简狄吞鸟卵而生契,姜▯原履大迹而产稷,是也。当禹之母,梦熊而生耳。不然者,禹诚是熊,吾以圣人为罔象也。”或曰:“孟子云:‘予何人也?舜何人也?’是圣人皆可修而至乎?”曰:“圣人天也,非修而至者也。夫知道然後能修,能修然後能圣。且尧为唐侯,二十而以德盛。舜为鳏民,二十以孝闻。焉在乎修哉?后稷之戏,必以艺殖。仲尼之戏,必以俎豆。焉在乎修哉?盖修而至者,颜子也,孟轲也。若圣人者,天资也,非修而至也。”穷山人尽行也,大江人尽涉也,然而不幸者,有遇虎兕之暴,蛟龙之患者矣,岂以是而止者哉?夫途有遇是患而死者,继其踵者惟恐其行之不速也。今之士为名与势,苟刑祸及流窜至,是监刀锯者必名人,司流窜者必势士,继其踵者惟恐其位之不速也。呜呼!名与势然也,吾患其内虎兕乎?蛟龙乎?是天不为人幸也,非人也。其或披林逐虎兕,入水婴蛟龙,遇其患也,是人不为天幸也,非天也。若是以取祸,则终身所为心之驵侩焉。君子不为其所不为,小人为其所不为。可以威而不威,可以杀而不杀,难也。洁者不观其穷,观其富也。慎者不观其危,观其势也。苟当穷能洁,当危能慎,戒也非真也。古之官人也,以天下为己累,故已忧之。今之官人也,以已为天下累,故人忧之。今道有赤子,将为牛马所践,见之者无问贤不肖,皆惕惕然,皆欲驱牛马以活之。至夫国有弱君,室有色妇,有谋其国欲其室者,惟恨其君与夫不罹其赤子之祸也。噫!是复何心哉!孟子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伊尹五就汤五就桀。”皮子采廉於伯夷,廉於天下,不为隘矣。择和於下惠,和於天下,不为不恭矣。取志於伊尹,志於天下,不为不大矣。天有造化,圣人以教化裨之。地有生育,圣人以养育裨之。四时有信,圣人以诚信裨之。两曜有明,圣人以文明裨之。噫!裨於天地者,何独圣人!虽禽兽昆虫云物,亦不能自顺其化。麟凤裨於祥瑞也,蛟龙裨於润泽也,昆虫裨於地气也,云物裨於天候也,而况於圣人乎?况於鬼神乎?故纡大君之组绶,食生人之膏血,苟不仁而位,是不裨於禄食也,况能裨於天地乎?吾乃知是禽兽昆虫云物,不窃於天地之覆焘也。
译有人说:“仲尼修订《春秋》,记载灾异,近于怪异;称说虎贲的勇猛,近于崇尚武力;叙述衰败国家的政治,近于谈论混乱;建立祠祀祭礼,近于宣扬神秘。这样看来,圣人的道理岔路很多而难以贯通,为什么又有‘不语’的义理呢?”回答说:“山鸣鬼哭、天空裂开、大地崩拆,是非常怪异的事。圣人却认为这是一个君主暴虐,灾祸延及天地,所以在《春秋》中隐讳不言。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穷凶极恶而招致灾祸、极端暴虐而显示异象的。夏桀、商纣这样的君主,能够握住弯钩、伸直铁器,抚摩房梁、推换柱子,徒手搏击熊罴,奔跑追上虎兕,力量极大。圣人把这些隐去不说,是担心后世崇尚力量而虐待万物,贪恋勇武而丧失生命。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喜爱角力而忘记政务、喜爱拔拒而超过贤人的。寒浞窃取妻室,子顽与母亲私通,混乱极其严重。圣人把这些隐去不说,是担心后世的君主变成蛇豕,百姓变成淫蜮。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交换妻室以扰乱国家、私通宫室以扰乱邦国的。夏启蓄养乘龙,周穆王宴饮于瑶池,神异极其严重。圣人把这些隐去不说,是担心后世的君主以幻化招致万物,以旁门左道制造享乐。然而后世的君主,仍有滥行封禅以求长生、放纵祭祀以祈求欲望的。唉!” 圣人说出一句话,是给当世作师法;做出一件事,是给后世作法则,难道是可以轻易流传的吗?在仲尼的时代,假如他只把怪、力、乱、神作为应当不谈论的事,我恐怕后世君主所面对的怪异,就不在妖祥而在政治教化;所谓力量,就不在角力而在侵凌;所谓混乱,就不在床笫之间而在天下;所谓神灵,就不在祭祀鬼神而在宗庙。若是这样,圣人的道哪里还会有许多岔路呢?” 百姓本性多暴戾,圣人用仁来引导他们;百姓本性多悖逆,圣人用义来引导他们;百姓本性多放纵,圣人用礼来引导他们;百姓本性多愚昧,圣人用智来引导他们;百姓本性多虚妄,圣人用信来引导他们。这样,圣人在天下引导百姓,贤人在国家引导百姓,众人在家庭引导家人。后世之人反而把引导变成夺取,把夺取变成强夺,所以以仁取得天下,取得天下后却不仁;以义取得国家,取得国家后却不义;以礼取得名位,取得名位后却不守礼;以智取得权势,取得权势后却不智;以信取得朋友,取得朋友后却不守信。尧、舜是通过引导而获得天下,并非强取,获得后仍然仁;殷、周是通过强取而获得天下,获得后也仍然仁。我认为自巨君、孟德以后,实行仁义礼智信的人,全都是通过夺取而得到的。可悲啊!” 文学对于人来说,就好比药;善于服用便有疗效,不善于服用反而会造成伤害。有人说:“圣人见到一点善行,必定急切地仰慕它。丹朱、商均,虽然说不上贤肖,难道就立刻毒害得如豺狼虎豹吗?为什么他们的后代相隔那么远呢?况且善行足以保全自身,却不足以保全天下。唉!丹朱、商均假如不是尧、舜的儿子,连自身都不能保全,何况天下呢!毁谤别人的人,其实是在自我毁谤;赞誉别人的人,其实是在自我赞誉。毁谤别人的人,别人也会毁谤他,这不是自我毁谤吗?赞誉别人的人,别人也会赞誉他,这不是自我赞誉吗?” 有人说:“神农长着牛头,蜚仲长着鸟身,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形体如此,而是取其象征。枭、羊、▯▯尚且还类似于人,何况圣贤呢?” 有人说:“夏禹变成黄熊,是真的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是感应所致。简狄吞食鸟卵而生契,姜▯原踩到巨人的足迹而生稷,就是这种情况。禹的母亲当时只是梦见熊而生下禹罢了。不然的话,禹如果真是熊,我就要认为圣人是欺骗之象了。” 有人说:“孟子说:‘我是什么人,舜是什么人?’这是否意味着圣人都可以通过修养达到?”回答说:“圣人如同上天,并不是通过修养才达到的。先懂得道,然后才能修养;能够修养,然后才能成为圣人。况且尧作为唐侯,二十岁时便以德行盛大著称;舜作为鳏民,二十岁时便以孝行闻名。这哪里在于修养呢?后稷嬉戏时,必定以种植技艺为乐;仲尼嬉戏时,必定以俎豆礼器为乐。这哪里在于修养呢?大概通过修养而达到圣境的,是颜子、孟轲;至于圣人,是天赋如此,并非通过修养才达到。” 穷山之中人人都要行走,大江之上人人都要渡过;然而不幸的人,会遇到老虎、兕的暴虐,或蛟龙的祸患,难道因此就停止行走渡江了吗?道路上有人遇到这种祸患而死,后来接踵而来的人反而唯恐自己走得不够快。如今士人为了名声和权势,假如刑罚、祸患、流放、逃窜临到自身,那么掌管刀锯刑罚的必定是名人,掌管流放逃窜的必定是权势之士;后来接踵而来的人,反而唯恐自己的官位来得不够快。唉!名声和权势就是这样。我所担心的,难道是它们内部的虎兕和蛟龙吗?这是上天没有给人以幸运,不是人的过错;如果有人披开树林追逐虎兕,进入水中触犯蛟龙而遭遇祸患,那是人没有得到上天的保佑,不是上天的过错。若因这种行为而招祸,那么终身所做的事情就成了内心的经纪和交易。君子不做他不应做的事,小人却做他不应做的事。可以用威势却不使用威势,可以杀人却不杀人,这是很难做到的。清廉的人,不要看他穷困时的样子,要看他富贵时的表现;谨慎的人,不要看他危险时的表现,要看他有权势时的表现。如果处在穷困中仍能清廉,处在危险中仍能谨慎,那么平日的戒慎恐怕还不是真正的戒慎。古代做官的人,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负累,所以自己为天下忧虑;如今做官的人,把自己看作天下的负累,所以百姓替天下忧虑。如今道路上有一个婴儿将被牛马踩踏,见到的人不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惊恐不安,都想赶走牛马来救活他。至于国家有软弱的君主、家中有美色的妻子,有人图谋他的国家、觊觎他的妻室,大家却只恨那个君主和丈夫没有遭遇如同婴儿被踩踏的灾祸。唉!这又是什么心肠啊!孟子说:“伯夷气量狭窄,柳下惠不恭敬,伊尹五次投奔商汤,又五次投奔夏桀。”皮子从伯夷那里取其廉洁,使廉洁施于天下,便不算狭窄了;从柳下惠那里取其和谐,使和谐施于天下,便不算不恭敬了;从伊尹那里取其志向,使志向施于天下,便不算志向不宏大了。上天有造化,圣人用教化来辅助它;大地有生育,圣人用养育来辅助它;四时有信实的运行,圣人用诚信来辅助它;日月有光明,圣人用文明来辅助它。唉!辅助天地的,难道只有圣人吗?即使禽兽、昆虫、云气和物候,也不能不顺应自己的变化。麒麟、凤凰辅助祥瑞,蛟龙辅助润泽,昆虫辅助地气,云物辅助天候,何况圣人呢?何况鬼神呢?所以缠绕着大君的组绶、吸食活人膏血的人,假如不仁而居于职位,就是不能辅助俸禄所养之民,何况能够辅助天地呢?我这才知道,这些禽兽、昆虫、云物,并不是偷取天地覆盖养育之功而存在的。
舟之有舵,犹人之有道也。舵不安也,舟之行,匪舵不进,是不安而安也。人之行也,犹舟之有舵,匪道不行,是不行而行也。夫秦失舵於项,项遗舵於汉,是圣人之道不安其所安,小人之道安其所不安也。伊尹之道,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吾得志,弗为也。与之以道,取之以道,天下可也,况一介哉?伊尹之道近乎执,吾去执而取廉者也。伯夷不仕非君,弗治非民。治则进,乱则退,吾得志,弗为也。不仕非君,孰行其道?不治非民,孰急天下?以非君乎,汤不当事桀,文王不当事纣也。以非民乎,桀民不赴殷,纣士不归周矣。故伯夷之道过乎高,吾去高而取介者也。柳下惠何仕非君,何使非民?与恶人言,虽袒裼裸裎於我侧,尔焉能浼我哉?吾得志,弗为也。夫蚍蜉岂遇人而有礼哉?民之下者,亦若是而己。柳下惠之道过乎溷,吾去溷而取辨者也。於戏!黄卷之内,圣贤者皆在焉。慕而不可及,爱而不可必,郁郁於厉。夫至乎是者,为心乎?为身乎?心则劳,身则惫。呜乎!道果不在於自用。古之者也,吾不奢。古之俭也,吾不俭。适管晏之中,或可矣。噫!古之奢者僭,今之奢也滥。古之俭也性,今之俭也名。学而废者,不若不学而废者。学而废者,恃学而有骄,骄必辱。不学而废者,愧己而自卑,卑则全。勇多於仁谓之暴,才多於德谓之妖。小善乱德,小才耗道。以有善而不进,以有才而不修,孔门之徒耻也。古之隐也,志在其中。今之隐也,爵在其中。吏不与奸罔期,而奸罔自至。贾竖不与不仁期,而不仁自至。呜呼!吏非被重刑,不知奸罔之丧已。贾竖非遭极祸,不知不仁之害躬也。夫易化而善者齐民也,唯吏与贾竖难哉。人之肆其志者,其如後患何?圣人能与人道,不能与人志。呜呼!才望显於时者殆哉!一君子爱之,百小人妒之。一爱固不胜於百妒,其为进也难。不以尧舜之心为君者,具君也。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为臣者,具臣也。造父善御,不能御驽骀。公输善匠,不能匠散木。吾知夫不教之民也,岂易御而易匠者哉?阳货者,仲尼之驽骀也。互乡者,仲尼之散木也。或曰:“子之道有以迈千人,子之貌固不足加於众,噫何哉?”曰:“亦何异哉?伊皋亦人耳,孔颜亦人耳。”不思而立言,不知而定交,吾其惮也。知道而不行,知贤而不举,甚乎穿窬也。夫盗也者,不能尽一室。如不行道,足以丧身,不举贤,足以亡国。金贝珠玑,非能言而利物者也。至夫有国者,宝之甚呼贤,惜之过乎圣。如失道而有乱,国且输人,况夫金贝珠玑哉!圣人行道而守法,贤人行法而守道,众人侮道而货法。古之决狱,得民情也哀。今之决狱,得民情也喜。哀之者,哀其化之不行。喜之者,喜其赏之必至。周公为天子下白屋之士,今观於一命之士接白屋之人,斯礼遂亡。悲夫!幸君之急而见惩,纠己之雠而为直。因躬不好者而为廉,因人不乐者以为正,大人不由也。圣人之道犹坦途,诸子之道犹斜迳。坦途无不之也,斜迳亦无不之也。然适坦途者有津梁,之斜迳者苦荆棘。三王之世,民知生而不知化。五帝之世,民知化而不知德。毁人者失其直,誉人者失其实,近於乡愿之人哉。惮势而交人,势劣而交道息。希利而交人,利薄而友道退。明君善全臣者不狎,哲士善全友者不昵。或曰:“吾善治苑囿,我善治禽兽。我善用兵,我善聚赋。”古之所谓贼民,今之所谓贼臣。▯子▯方能害稼,不能害人,奸邪善害人。害稼者有时而稔,是不害也。虽有祝▯它之佞,宋朝之美,其害人也,可胜道哉!或问“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行矣?”曰:“去四蔽,用四正,则可以常行矣。”曰:“何以言之?”“见贤不能亲,闻义不能伏,当乱不能正,当利不能节。此之谓四蔽。道不正不言,礼不正不行,文不正不修,人不正不见。此之谓四正。”▯鸾不见,君子慕焉。鹦鸠常见,小人捕焉。噫!君子之出处,亦犹夫▯鸾而已矣。不位而尊者曰道,不货而富者曰文。噫!吾将谓得时乎?尊而骄者不为矣。吾将谓失时乎?富而安者吾为矣。或曰:“将处乎世,如何则可以免乎谤?”曰:“去六邪,用四尊,则可矣。”曰:“何以言之?”曰:“谏未深而谤君,交未至而责友,居未安而罪国,家不俭而罪岁,道不高而凌贵,志不定而羡富。此之谓六邪也。自尊其道,尧舜不得而卑也。自尊其亲,天下不得而诎也。自尊其己,孩孺不得而娱也。自尊其志,刀锯不得而威也。此之谓四尊也。”爱虽至而不▯,雠已危而不挤,势方盛而知足,利正中而识已,岂小人之能哉?以俭而获罪,犹远乎奢。以退而遇谤,尚愈乎进。
译船有舵,就如同人有道。舵不安定,船航行时没有舵就不能前进,这是舵本身不安定却被当作安定。人的行动也如同船有舵,没有道就不能行进,这是没有行动的道却被当作行动。秦失去舵而落于项羽,项羽又把舵丢给汉;这说明圣人的道不能安定在它本应安定的位置,小人的道却安定在它本不应安定的位置。伊尹的道,是一介之物也不拿来给别人,一介之物也不从别人那里取。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若按照道来给予,按照道来取得,那么天下都可以如此,何况一介之物呢?伊尹的道接近于固执,我去掉其中的固执而取其廉洁。伯夷不侍奉不是自己的君主,不治理不是自己的百姓;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不侍奉不是自己的君主,那么谁来推行他的道?不治理不是自己的百姓,那么谁来以天下为急务?如果因为不是自己的君主,汤就不应侍奉桀,文王就不应侍奉纣;如果因为不是自己的百姓,桀的百姓就不会归附殷,纣的士人就不会归附周。所以伯夷的道过于高峻,我去掉其中的高峻而取其耿介。柳下惠什么样的君主不能侍奉,什么样的百姓不能使令?即使同恶人说话,即使他在我身旁袒露身体,你怎么能玷污我呢?我若得志,也不会这样做。蚍蜉难道会因为遇到人便讲礼吗?地位低下的百姓,也不过如此罢了。柳下惠的道过于混杂,我去掉其中的混杂而取其明辨。唉!黄色书卷之中,圣贤都在那里。仰慕他们却不能达到,爱惜他们却不能一定得到,只能郁郁地困苦自伤。到了这种地步,究竟是为了心,还是为了身体?为了心便劳苦,为了身体便疲惫。唉!道果然不在于强行自用。古代的奢侈,我不奢侈;古代的节俭,我也不节俭。处在管仲、晏婴那样的中道,或许可以。唉!古代的奢侈是僭越,今天的奢侈是泛滥;古代的节俭出于本性,今天的节俭只是为了名声。学习后却荒废的人,不如没有学习而荒废的人。学习后荒废的人,依仗所学而骄傲,骄傲必然受辱;没有学习而荒废的人,因为惭愧自己而自卑,自卑反而能够保全自己。勇气多于仁德,叫作暴;才能多于德行,叫作妖。小的善行会扰乱德行,小的才能会损耗大道。因为有善行却不求进步,因为有才能却不加修养,这是孔门弟子的耻辱。古代的隐士,志向在隐居之中;今天的隐士,爵位却藏在隐居之中。官吏并没有预先约定要作奸欺罔,但奸欺欺罔自然会来到;商人并没有预先约定要不仁,但不仁自然会来到。唉!官吏不遭受重刑,就不知道奸欺欺罔会使自己丧命;商人不遭遇极大的祸患,就不知道不仁会伤害自身。容易教化而向善的是普通百姓,唯独官吏和商人难以教化啊。人放纵自己的志意,如何面对日后的祸患呢?圣人能够把道传授给人,却不能把志向强加给人。唉!才华和声望在当时显露的人危险啊!一个君子喜爱他,百个小人嫉妒他。一个人的喜爱本来就抵不过百人的嫉妒,所以他的进身很难。不以尧、舜之心作为君主之心的人,只是徒具君主名位的君主;不以伊尹、周公之心作为臣子之心的人,只是徒具臣子名位的臣子。造父善于驾车,却不能驾驭劣马;公输善于做工,却不能雕琢散乱的木材。我知道那些不受教化的百姓,哪里是容易驾驭、容易教导的呢?阳货是仲尼的劣马,互乡人是仲尼的散木。有人说:“您的道德超过千人,您的容貌本来却不足以胜过众人,唉,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又有什么不同呢?伊尹、皋陶也是人,孔子、颜回也是人。” 不加思考便立论,不了解便确定交往对象,我实在对此畏惧。知道道却不实行,知道贤人却不举荐,比穿墙打洞的盗贼还严重。盗贼还不能偷尽一室的东西;如果不实行道,足以丧失自身;不举荐贤人,足以使国家灭亡。金、贝、珠、玑,并不是能说话而有利于万物的东西。至于拥有国家的人,把它们看得比贤人还宝贵,爱惜它们超过圣人。如果失去道而发生动乱,国家尚且会输给别人,何况金、贝、珠、玑呢!圣人实行道而守法,贤人实行法而守道,众人轻慢道而把法律当作货物。古代审理狱讼,查明民情便感到悲哀;今天审理狱讼,查明民情便感到喜悦。感到悲哀,是悲哀教化不能施行;感到喜悦,是喜悦赏赐一定会到来。周公作为天子尚且屈尊下交白屋之士,如今看见一个最低品级的官员接见白屋百姓,这种礼节就已经灭亡了。可悲啊!因为君主危急便急于显现、受到惩罚,纠正自己的仇敌便自以为正直;凭借自身不喜欢的人来表现廉洁,凭借别人不乐意的事情来表现正直,大人是不这样做的。圣人的道如同平坦大道,诸子的道如同倾斜小径。平坦大道没有不能通往的地方,斜小径也没有不能通往的地方;然而走平坦大道有渡口桥梁可凭借,走斜小径却要苦于荆棘阻碍。三王的时代,百姓只知道生存而不知道教化;五帝的时代,百姓知道教化而不知道德行。毁谤别人的人失去正直,赞誉别人的人失去真实,已经接近乡愿之人了。因为畏惧权势而同人交往,权势一衰弱,交友之道便停止;因为希求利益而同人交往,利益一减少,朋友之道便退失。明君善于保全臣子,所以不与臣子过分亲狎;明智的士人善于保全朋友,所以不与朋友过分亲昵。有人说:“我善于治理苑囿,我善于驱使禽兽;我善于用兵,我善于聚敛赋税。”古代所谓残害百姓的人,就是今天所谓残害百姓的臣子。▯子▯方只能危害庄稼,不能危害人;奸邪之人却善于危害人。危害庄稼的虫害有时还能获得丰收,这就不算真正的危害了。即使有祝▯它那样的谄佞、宋朝那样的美貌,他们危害人的事,哪里说得尽呢!有人问:“君子的道,怎样才能长久实行呢?”回答说:“去掉四种蒙蔽,采用四种端正,就可以长久实行了。”又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看见贤人却不能亲近,听到义却不能伏从,遇到混乱却不能匡正,面对利益却不能节制,这叫四蔽。道理不正就不说,礼制不正就不实行,文章不正就不修习,人品不正就不相见,这叫四正。” ▯鸾难以见到,君子却仰慕它;鹦鸠常常可见,小人却捕捉它。唉!君子的出仕和退隐,也如同▯鸾一样罢了。不居官位而尊贵的叫作道,不以货财而富有的叫作文。唉!我将要说这是得时吗?尊贵而骄傲的人,我不这样做;我将要说这是失时吗?富有而安定的人,我却愿意这样做。有人说:“将要处身于世,怎样才能免受诽谤?”回答说:“去掉六种邪行,实行四种自尊,就可以了。”又问:“为什么这样说?”回答说:“劝谏尚未深切便诽谤君主,交往尚未深厚便责备朋友,居处尚未安定便归罪国家,家中不节俭便责怪年成,道德尚不高尚便凌辱贵人,志向尚未坚定便羡慕富人,这叫六邪。以自己的道为尊,尧、舜也不能使它卑下;以自己的亲人为尊,天下也不能使他屈辱;以自己的自身为尊,儿童也不能拿他取乐;以自己的志向为尊,刀锯也不能使他畏惧,这叫四尊。” 受到至深的爱却不轻薄,仇敌已经危险却不乘机排挤,权势正盛时知道满足,利益正中时懂得停止,这哪里是小人能够做到的呢?因为节俭而获罪,仍然比奢侈相去很远;因为退让而遭遇诽谤,仍然胜过争先求进。
弓箕之家,生子而舍乎弓箕。陶[A105]之家,生子而舍乎陶[A105]。噫!吾之道,犹弓箕陶[A105]乎?自汉至今,民产半入乎公者,其唯桑宏羊、孔仅乎?卫青霍去病乎?设遇圣天子,吾知桑孔不过乎贾竖,卫霍不过乎士伍。古之杀人也怒,今之杀人也笑。古之用贤也为国,今之用贤也为家。古之酗▯也为酒,今之酗▯也为人。古之置吏也,将以逐盗。今之置吏也,将以为盗。或曰:“杨墨有道乎?”曰:“意钱格▯,皆有道也。何啻乎杨墨哉?”吾知夫今之人嗜杨墨之道者,其一夫之族耳。○鄙孝议上篇有天地来,言乎孝者,大曰舜,小曰参。舜承顺父母之道,无不为也。虽俾食於亵器,寝於厕窦,犹将顺之,况夫修廪浚井哉?然犹避乎大杖也。虽尝以小杖为顺,则舜修廪可也,浚井可也,设死於大杖,谁养瞽叟哉?参承顺父母之道,无不至也。锄瓜伤根,曾皙杖之,几至於死。是以仲尼不以为孝也。何哉?有参则皙安,无参则皙孤。参顺锄瓜之罪,设死於杖,谁养夫皙哉?夫以二孝之不受重责,恐夫糜骨节隳肢体,有辱於先人也,岂有操其刃▯已肉以为孝哉?夫人之身者父母之遗体也。▯己之肉,由父母之肉也。言一不顺色,一不怡情,尚以为不孝,况▯父母之肉哉?故乐正子春丧足不下堂,汉景不吮孝文之痈。二贤卒成大孝,犹伤足不下堂,吮痈有难色,何者?伤己之足,伤父母之足也。吮父母之痈,吮已之痈也。伤之者不敬,吮之者过▯,是以圣贤不为也。今之愚民,谓已肉可以愈父母之病,必▯而饲之,大者邀县官之赏,小者市乡党之誉,讹风习习,扇成厥俗。通儒不以言,执政不以禁。昔墨氏摩顶至踵,断指存胫,谓之兼爱。今之愚民如是,其兼爱耶?设使虞舜糜骨节,曾参隳肢体,乐正子春伤足不爱,汉景吮痈无难,今之有是者,吾犹以为不可,况无是理哉?或执事者严令以禁之,则天下之民保其身,皆父母之身也,欲民为不孝也难矣哉。○鄙孝议下篇人之心也,仁者孝有馀,凶者暴不足。故圣人之制礼,非所以惩其不足,抑亦戒其有馀。由是节之以哀戚,定之以封域,制之以斩衰。仁者之丧,满其哀也,不足於心,而不能有馀於礼。凶者之丧,满其怠也,有馀於心,而不能不足於礼。此由民之心必有嗜欲,必知饥渴,自开辟而至於今,未能改也。鲁人有朝祥而暮歌者,子路笑之。夫子曰:“由,尔责於人,终无已夫?三年之丧,亦已久矣。”又孔子既合葬於防,曰:“吾闻之,古也墓而不坟。今某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以弗识矣。”於是封之,崇四尺。孔子先反,门人後。雨甚至,孔子问焉,曰:“尔来何迟也?”曰:“防墓崩。”孔子不应,三,(以其三言之自以非礼不闻也),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以三年之丧,天下之通制也。古不修墓,圣人之格言也。以朝祥而暮歌,圣人尚不笑之,以经雨而防墓崩,圣人尚泣而修之,况庐之於其侧,朝夕而哭哉?故合葬於防,孔子先反者,尚修虞事也。今之愚民,既合不掩,谓乎不忍也。既掩不虞,谓乎庐墓也。伤者必过毁,甚者必越礼。上者要天子之旌表,次者受诸侯之褒赏。自汉魏以降,厥风逾甚,愚民蚩蚩。过毁者谓得仪,越礼者谓大孝。奸者凭之以避征徭,伪者扇之以收名誉。所在之州鄙,砻石峨然。问所从来,曰有至孝也。庐墓三年,孝感至瑞,郡守闻於天子,天子为之旌表焉。呜呼!夫古之庐墓,至畜妻子於宅兆之前,其波流弊,至今亵慢焉。有守正者,虽大孝不录,为非者,虽小道必旌。则圣人之制,後何法焉?或曰:“子贡居於夫子墓侧,六年乃去,非庐墓之自耶?”曰:“子贡之罪大矣。口受圣人之言,身违圣人之礼,噫甚矣。夫子曰:‘事师无犯无隐,左右就养亡方。服勤至死,心丧三年。’又曰:‘师吾哭诸寝。’是师之丧也,心丧止於三年,哭泣至於寝室,未有倍其年而哭於墓者,斯子贡之罪也。”今执事者见愚民之有是者,宜责而不贵,鄙而不旌,则民必依礼而行矣。苟若是,则隳教之风息,毁制之道壅。《传》曰:“辛有适伊川,见被▯而祭於野者。”今之有是被▯而哭於野者,几何不为戎之於宅兆乎?有心於是道者,得斯说而存之,禁之可也,令之可也。○内辨
译世代以弓箕为业的人家,生下孩子便让他离开弓箕;世代以陶[A105]为业的人家,生下孩子便让他离开陶[A105]。唉!我的道,难道也像弓箕、陶[A105]一样吗?从汉代到今天,使百姓财产有一半归入公家的,难道只有桑弘羊、孔仅吗?卫青、霍去病吗?假使遇到圣明的天子,我知道桑弘羊、孔仅不过是商人,卫青、霍去病不过是士卒罢了。古代杀人时愤怒,今天杀人时欢笑。古代任用贤人是为了国家,今天任用贤人是为了家庭。古代酗▯是为了酒,今天酗▯是为了人。古代设置官吏,是为了驱逐盗贼;今天设置官吏,是为了让他们成为盗贼。有人说:“杨朱、墨子有道吗?”回答说:“即使是意钱、格▯,也都有自己的道。何止杨朱、墨子呢?”我知道如今嗜好杨朱、墨子之道的人,不过是一个人的家族罢了。○《鄙孝议》上篇 自有天地以来,谈论孝道的人,伟大的是舜,细小的是曾参。舜顺从父母的意愿,没有什么不做;即使让他在污秽的器具中进食、在厕所旁的洞穴中睡觉,他仍将顺从,何况只是修整粮仓、疏浚水井呢?然而他仍然躲避大杖。即使曾经用小杖来表示顺从,舜修整粮仓、疏浚水井也可以;如果死在大杖之下,谁来奉养瞽叟呢?曾参顺从父母的意愿,也没有不做到。锄瓜时伤了瓜根,曾皙用杖打他,几乎把他打死。因此仲尼不认为这叫孝。为什么呢?有曾参,曾皙就能安享;没有曾参,曾皙就会孤独。曾参顺从锄伤瓜根的罪过,假使死在杖下,谁来奉养曾皙呢?这两种孝之所以不接受重罚,是担心骨节糜烂、肢体毁伤,给先人带来羞辱,难道有拿刀割自己的肉来作为孝行的吗?人的身体,是父母遗留下来的身体;割自己的肉,就是割父母的肉。一次不顺从父母的脸色,一次不使父母心情愉悦,尚且被认为是不孝,何况割父母的肉呢?所以乐正子春因足伤而不下堂,汉景帝不肯吮吸孝文帝的疮。两位贤人最终成就了大孝,仍然因伤足而不下堂,因吮疮而面有难色,为什么呢?伤自己的足,就是伤父母的足;吮父母的疮,就是吮自己的疮。使身体受伤是不敬,吮吸疮脓是过分▯,所以圣贤不这样做。如今愚昧的百姓认为自己的肉可以治好父母的病,必定割下来给父母吃;大者借此求得县官奖赏,小者借此换取乡党的赞誉,讹误的风气不断传播,煽动形成这种习俗。博通经学的人不加以言说,执政者不加以禁止。从前墨家主张摩顶至踵、断指保全小腿,把这叫作兼爱。如今愚民这样做,难道也是兼爱吗?假使虞舜骨节糜烂,曾参肢体毁伤,乐正子春足伤也不爱惜,汉景帝吮疮也毫不为难;即使今天真有这些事,我仍然认为不可,何况本来没有这种道理呢?如果执事者严令禁止这种行为,那么天下百姓保全自己的身体,也就是保全父母的身体,想让百姓不孝也就很难了。○《鄙孝议》下篇 人的内心,仁厚的人孝心有余,凶恶的人却暴戾不足。因此圣人制定礼制,不只是为了惩戒孝心不足的人,也是为了约束孝心过度的人。于是用哀痛来节制,用墓地疆界来确定,用斩衰之服来规定。仁厚者的丧礼,哀痛充满内心,内心不觉不足,却不能在礼制上有所过度;凶恶者的丧礼,懈怠充满内心,内心还有余力,却不能在礼制上有所不足。这是因为百姓的内心必有嗜好欲望,必然知道饥渴,从开天辟地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鲁国有人早晨举行大祥祭,晚上便唱歌,子路笑话他。孔子说:“仲由,你责备别人,终究没有完吗?三年的丧期,也已经够久了。”又,孔子在防地合葬之后说:“我听说古代只筑墓而不封土。如今我是来自东西南北的人,不能不让人识认坟墓。”于是封土,高四尺。孔子先回去,弟子们后来才走。雨下得很大,孔子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来得这样迟?”弟子回答:“防地的墓崩塌了。”孔子不回应,连续叹息三声(因为这三句话本身已经显示不合礼,所以没有再听闻),孔子泪流满面地说:“我听说古代不修整坟墓。”三年之丧,是天下通行的制度;古代不修墓,是圣人的格言。对于早晨举行大祥祭、晚上便唱歌的行为,圣人尚且没有嘲笑;对于因大雨而防地的墓崩塌,圣人尚且哭泣并修整它,何况在墓旁搭庐,早晚哭泣呢?所以在防地合葬后,孔子先回去,是因为还要办理虞祭之事。如今愚民合葬后不封墓,说是不忍心;封墓后却不举行虞祭,说是在墓旁结庐。悲伤的人一定过度毁伤身体,过分的人一定逾越礼制。上等的求取天子的旌表,次等的接受诸侯的褒奖。自汉、魏以来,这种风气更加严重,愚民纷纷如此。过度毁伤身体的人被说成懂得礼仪,逾越礼制的人被说成大孝。奸诈者借此逃避征税徭役,虚伪者借此煽动风气以收取名誉。各州各地,到处都有高大的碑石。问碑石从何而来,回答说是有至孝之人。有人在墓旁结庐三年,孝行感动而出现祥瑞,郡守上报天子,天子为他旌表。唉!古代结庐守墓,甚至把妻子儿女养在墓地之前;这种风气流传到后来,弊端竟达到如今的亵慢。有守正的人,即使大孝也不予记录;有为非作歹的人,即使只是小道也必定旌表。这样一来,圣人的制度以后还凭什么实行呢?有人说:“子贡在孔子墓旁居住六年才离开,不就是结庐守墓的例子吗?”回答说:“子贡的罪过太大了。他口头接受了圣人的教诲,身体却违背了圣人的礼制,唉,太严重了。孔子说:‘侍奉老师,不违犯、不隐瞒;在老师身边就近奉养,没有一定的方式。勤勉服侍直到死亡,内心服丧三年。’又说:‘老师去世,我就在寝室哭泣。’这是服丧老师的礼制:内心服丧止于三年,哭泣可以到寝室,却没有超过三年而在墓旁哭泣的,这就是子贡的罪过。”如今执事者看见愚民有这种行为,应当责罚而不是尊贵,鄙弃而不是旌表,那么百姓一定会依照礼制行事。假如这样做,毁坏教化的风气就会停止,败坏制度的道路就会堵塞。《左传》说:“辛有到伊川,看见有人披散头发在野外祭祀。”如今有这种披散头发在野外哭泣的人,距离把戎狄引入墓地宅兆又有多少呢?有心于此道的人,得到这篇议论而保存它,用来禁止可以,用来发布命令也可以。○内辨
日休自布衣受九江之荐,与计偕寓止永崇里。居浃旬,有来候者曰:“子几退於有司,几孰於执事,其誉与名,煜煜於京师矣。致是也者孰自?”曰:“偶与计偕者,曾未识咸阳城阙。所贽者未及卿相之门,所趋者未入势利之地。其誉与名,反不知其自矣。”曰:“闻子受今小司徒河东公知素矣。公当时之望,溟渤於文场,嵩华於朝右。子之上第,不足凭他门?”曰:“公之为前达接後进,今之中古人也。愚欲自知其道,干之以其文,以名臣之威,绌贱士之礼,其为知大矣。所谓干之以其道,知之亦以其道。遇其人则宣之於口,不遇其人则贮之於心,非佞传媚说者也。”或者不怿而退。居一日,又有来者曰:“喋喋之人,谓子赖其知,欲一举於有司。信哉?”曰:“於戏!圣天子之世,文教如膏雨,儒风如扶摇。草茅之士得以达,市井之子可以进。名场大辟,豁若广路,千百人各负累能,时执事各立用誉。如日休之才,处於场中,若放鲲鲕於东溟,逐獐は於五岳。以小入大,以微混众,其汨汩没没,昭然可知矣。岂能一举於有司哉?或练穷物态,晓尽时机,一二十举於有司,倘处之下列。行其道也,上可以布大知,下可以存禄利而已矣。”曰:“若能者谤欤,子宜默处梁上,第防其萌。”曰:“大圣者不过周孔,然犹管蔡谤然前,叔孙毁於後。何由处世而然,亦犹登高者必望,临深者必窥矣。《诗》曰:‘谗言罔极,交乱四国。’夫四国且乱,况一士哉!虽然,敢不防其萌!”呜呼!防而免者人欤?防而不免者天欤?
译日休从平民身份接受九江的荐举,与计偕者一同寄居在永崇里。住了十多天,有人来拜访说:“您几乎已经超过了主管官员,几乎已经被执事者熟知,您的声誉和名望在京师熠熠发光。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呢?”回答说:“我只是偶然与计偕者同行,连咸阳城的宫阙都还没有见过;所带的礼物还没有送到卿相的门下,所奔走的地方还没有进入权势利益之地。我的声誉和名望,反而不知道从何而来。”那人说:“我听说您已经受到当今小司徒河东公的素来知遇。河东公是当时声望极高的人,在文场如大海,在朝廷右列如嵩山、华山。您的高等名次,难道不值得凭借他的门路吗?”回答说:“河东公以前辈身份接待后进,是如今仍有古人风范的人。我想让他了解我自己的道,以文章去求见他;他凭名臣的威势,却降低礼节来对待卑贱士人,他的知遇实在太大了。所谓以自己的道去求见他,就是也以他的道来认识我。遇到这样的人,便在口头宣说;遇不到这样的人,便把它藏在心中,并不是靠谄媚传说来讨好。”那人不高兴地退去了。过了一天,又有人来访说:“喋喋不休的人说,您依赖他的知遇,想凭此在主管官员那里一举成名。是真的吗?”回答说:“唉!圣明天子的时代,文教如同膏雨,儒学风气如同扶摇。草野之士可以通达,市井之家的子弟也可以进身。科举的名场大为开放,宽阔得像一条大道,成百上千的人各自背负着才能而来,当时的执事者各自树立任用人才的声誉。以日休这样的才华处在考场之中,就像把鲲、鲕放进东海,把獐逐入五岳;以小进入大处,以微小混杂在众人之中,他的沉没和默默无闻,是显然可以知道的。哪里能够一次便被主管官员录取呢?有的人洞察万物情态,熟悉世间机宜,参加一二十次考试才被主管官员录取,尚且被置于下等行列。实行自己的道,上可以传播大的智慧,下也只能保全俸禄和利益罢了。”那人说:“既然有才者也会遭受诽谤,您应当默默处在梁上,只防备诽谤的萌芽。”回答说:“最伟大的人不过周公、孔子,然而他们前面尚且有管叔、蔡叔的诽谤,后面尚且有叔孙的毁谤。为什么处世会这样?也如同登高的人必然远望、临深渊的人必然下窥一样。《诗经》说:‘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之国。’四国尚且会被扰乱,何况一个士人呢!即使如此,怎敢不防备它的萌芽呢?”唉!防备而能够避免,是人的力量吗?防备却仍不能避免,是天意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题後魏书释老志魏收为後魏书,大夸西域氏之教,以为汉获休屠王金人,乃释氏之渐也。秦始皇聚天下兵,铸金人十二於咸阳,汉复置之,岂可复为释氏哉?夫仲尼修《春秋》,君有僭王号者,皆削爵为子,况戎狄之道,不能少抑其说耶?孟子曰:“能以言拒杨墨者远矣。”不能以言抑者,收也亦圣徒之罪人矣。谓史必直欤?则《春秋》为贤者讳之,为尊者讳之。笔削与夺在手,则收之为是。媚於伪齐之君耶,不然,何不经之如是。○九讽系述(并序)在昔屈平既放,作《离骚》经,正诡俗而为《九歌》,辨穷愁而为《九章》。是後词人摭而为之,皆所以嗜其丽辞,扌覃其逸藻者也。至若宋玉之《九辨》,王褒之《九怀》,刘向之《九叹》,王逸之《九思》,其为清怨素艳,幽抉古秀,皆得芝兰之芬芳,鸾凤之毛羽也。然自屈原以降,继而作者,皆相去数百祀。足知其文难述,其词罕继者矣。大凡有文人不择难易,皆出於毫端者,乃大作者也。杨雄之文,某轲乎?而有《广骚》也。梁竦之词,班马乎,而有《悼骚》也。又不知王逸奚罪其文,不以二家之述,为离骚之两派也。昔者圣贤不偶命,必著书以见志,况斯文之怨抑欤?噫!吾之道不为不明,吾之命未为不偶,而见志於斯文者,吾惧来世任臣之君,因谤而去贤,持禄之士,以猜而远德,故复嗣数贤之作,以九为数,命之曰《九讽》焉。呜乎?百世之下,复有修离骚章句者乎?则吾之文未过,不为乎《广骚》《悼骚》也。△正俗粤句▯之薄俗兮,其风狡而且苦。吾欲以直道揠其邪心兮,皆逞容而莫顾。前诲行兮後止,高谕仰兮下俯。咸谓吾之儇为愚兮,并以吾之{▯心}为伛。羌灵修之乃吾知兮,先职我而为辅。奈其臣之狺狺兮,乃不知吾之所抚。吾欲以明▯之性辨君臣之分兮,定文物之数。吾欲以正讦之道兮,进忠贤而退奸竖。吾欲以醇Ο之化兮,反当今而为往古。吾欲以忖度之志兮,定觚圆而反规矩。念亻台核之在位兮,若枭羊之当路。内灼怛以如亻事兮,复何知其所诉。乃指天而郁悠兮,将天夺乎国之祜。永▯▯以何言兮,将求知於吾祖。△遇谤有肪兮墨,而谓之不▯。有泉兮壅,而谓之不决。有[VDK]兮▯蔺,而谓之不芳。有轴兮锲,而谓之不辙。声▯亘唏以无音兮,气郁悒而空噎。既▯▯以憎惧兮,又谩谩而不诀。诬彭祖以为孺兮,谲殇子以为耋。夥众人之难信兮,ㄎ夸者之不悦。佞为赘兮何去,奸为庞兮莫▯刂。ゥ为辔兮莫御,谤为玉兮何切。彘既▯襄而必烹兮,木方[YDE]兮必折。心▯龙々以似车兮,思绵绵而如瓞。手欲动兮似[XDI],足将行兮如绁。既不辨於颜跖兮,遂一贯於尧桀。吾哀生之不逢兮,奚至死而[VXX]々。念帝座之不▯党兮,胡交光於卷舌。既何路以自辨兮,遂没齿而痨剌。△见逐靳尚之言兮美於嬴,子兰之气兮Ο於酲。既怒<耳绵>以相向兮,遂裹足而南征。面忄匿々以奚色兮,心忄荣々而何情。耳方聪兮忽<耳癸>,目正视兮忽盲。日当午兮便昃,天方昼兮不明。欲泣兮有血,将啼兮失声。望灵修兮似失,出国门兮若惊。轫识怨兮欲缓,驷知愁兮复鸣。既倘佯兮夏水,复眷恋兮南荆。嗟予夙秉於大训兮,涵渍骨之忠贞。既贸者之莫余容兮,向重苍而自盟。既忄林仁以凭义兮,遂钅瓜信而▯规诚。将真宰之不仁兮,胡为役余以此生。彼▯斯之蟊贼兮,固不能容乎▯▯。彼茨べ之丛秽兮,固不能让乎杜蘅。已矣乎!国无人兮莫我留,将诉帝於玉京。△悲游荷为▯兮芰为衤罢,荃为衤屈兮薜为▯。弭吾棹兮沣之浦,驻吾楫兮湘之湄。悲莫悲兮新去国,怨莫怨兮新相思。幽篁萧兮静晚,清漪澹兮去迟。湘君欲出兮风水急,帝子不来兮烟雨微。芷既老兮白药,日将暮兮红萎。朝浮乎鹘蹄,夕叫乎羁雌。[A226]漾漾兮不止,氵横悠悠兮何之。日出没兮北渚,云依稀兮九疑。既无人以辨余兮,又何心而怨咨。退不解其忄宅忄祭兮,进不知其忸怩。寒蜩怨而无声兮,古木凄其寡枝。嗟吾魄之不返兮,千秋万岁湘中驰。△悯邪慨天道之不明兮,何独生此大佞。若▯▯之能冠兮,当一国而持柄。见乱臣之反诈兮,信其主以不竞。辙已覆而又遵兮,仡将翻而不整。不思心腹之疾兮,又玩膏肓之病。竟客死於咸阳兮,终不作毒王之幸。既养虎以遗患兮,遂倒钅干而授柄。将谀臣之肆祸兮,岂上天之付命。粤吾大以为不可兮,彼以灾而为庆。倘灵修之魄有知兮,刷吾耻於下暝。△端忧
译○题《后魏书·释老志》魏收撰写《后魏书》,极力夸赞西域佛教,认为汉朝得到休屠王的金人,就是佛教传入的开始。秦始皇曾聚集天下兵器,在咸阳铸造十二个金人,汉朝又把它们安置起来,难道这也能再说成佛教的征兆吗?孔子修订《春秋》,对于诸侯僭越王号的,都削去爵位而降为子爵;何况戎狄之道,难道不能稍微抑制一下它的说法吗?孟子说:“能用言论抵御杨朱、墨子的,距离圣道就不远了。”不能用言论抑制佛教,魏收也就成了圣门的罪人。若说史书一定直书事实,那么《春秋》还为贤者讳,为尊者讳。笔削褒贬掌握在手中,魏收这样做也可以说有他的道理。难道是向伪齐的君主献媚吗?否则,为什么会如此不合经义?○九《讽》系述(并序) 从前屈平被放逐以后,作《离骚经》以端正诡异的风俗,作《九歌》;辨析穷困忧愁,作《九章》。此后词人取法于他,都是因为喜爱其中华丽的文辞、搜取其中超逸的藻采。至于宋玉的《九辨》、王褒的《九怀》、刘向的《九叹》、王逸的《九思》,它们清丽含怨、幽深而显古雅,都具有芝兰的芬芳、鸾凤的羽毛。然而自屈原以后,继承创作的人都相隔数百年。由此足以知道,这类文章难以仿述,辞章也很少有人能够继承。大凡文人不避艰难浅易,凡是从笔端流出的作品,才是伟大的创作。杨雄的文章,难道胜过孟轲吗?可是他还有《广骚》。梁竦的辞章,难道胜过班固、司马迁吗?可是他还有《悼骚》。又不知道王逸为什么要非难这些文章,不把两家的作品看作《离骚》的两种流派。古代圣贤不得志于时,必定著书来表达志意,何况是这种因受压抑而产生的文章呢?唉!我的道理并非不明白,我的命运也并非不遇合;但我把志意寄托在这篇文章中,是担心后世掌权的君主会因诽谤而斥退贤者,贪恋禄位的士人会因猜忌而疏远有德之人。所以我又承续几位贤人的作品,以“九”为数,命名为《九讽》。唉!百世以后,难道还会有人为《离骚》作章句吗?如果有,那么我的文章就没有超过《广骚》《悼骚》,也就没有白作。△正俗 粤句【文字有误】的风俗浅薄啊,他们的风气狡黠而又困苦。我想用正直的道路拔除他们的邪心啊,他们却都逞强饰容而不肯顾念。对前面的教诲行动迟缓,对后面的告诫却止步不前;听到高明的训谕便仰望,面对卑下的事物便俯首。都说我的灵巧是愚蠢啊,又把我的【文字有误】说成弯曲。幸而圣明的君主终于了解我啊,先任用我,使我成为辅佐。奈何他的臣子喧嚣争辩啊,竟不知道我所要抚治的是什么。我想用明察【文字有误】的本性辨明君臣的分际啊,确定文物制度的数目;我想用端正而直言的道理啊,进用忠贤,斥退奸邪;我想用醇厚的教化啊,使当今返回古代;我想用揣度权衡的志意啊,确定方圆,恢复规矩。想到那些奸邪之徒竟处在职位上啊,就像枭、羊一样把持道路。内心灼痛而忧惧啊,又哪里知道向谁申诉。于是指着苍天而忧思啊,恐怕上天要夺去国家的福祉。长久忧闷而不知说什么啊,将要向我的祖先寻求知己。△遇谤 有【文字有误】啊,却说它不洁;有泉水啊,却说它不流通;有【缺字】啊,却说它不芳香;有车轴啊,却说它不能行车。声音长叹而无声啊,气息郁结而徒然哽咽。既忧惧不安而又憎恶啊,又迟疑不决而不肯明说。把彭祖诬为幼童啊,把早夭的孩子说成老人。众人多而难以相信啊,夸张的人也不讨人喜欢。奸佞成为赘疣啊,为什么不除去;奸邪成为痈疽啊,却没有人割除。桀骜者成为缰绳啊,没有人驾驭;诽谤成为美玉啊,又怎能切磋。猪已经肥壮而必定被烹煮啊,树木正在高大而必定折断。【缺字】啊,却说它不芳香;有车轴啊,却说它不能行车。心中忧闷缠绕,好像车轮转动啊,思绪绵延不绝,如同瓜蔓。手想要动啊,却像被束缚;脚将要行走啊,却像系着绳索。既不能辨别颜回和盗跖啊,于是把尧和桀一概而论。我悲哀自己生不逢时啊,为什么直到死也还要【缺字】。想到帝座并不明察啊,为什么反而让卷舌星交相发光。既然没有道路可以自行申辩啊,终于一生都困顿劳苦。△见逐 靳尚的话比嬴氏更受宠,子兰的气焰比酒醉更炽盛。既然怒气冲冲地彼此对立啊,于是裹足向南方远行。面容惭愧而不知是什么神色啊,内心忧伤而又有什么情怀。耳朵本来聪敏啊,忽然失聪;眼睛正直视啊,忽然失明。太阳正当中天啊,转眼就偏西;天空正是白昼啊,却变得昏暗。想哭却流出的是血,将要啼哭却失去了声音。遥望圣明的君主啊,仿佛已经失去;走出国门啊,惊惶不安。车轴已经知道我的怨恨而想放慢,四匹马知道我的忧愁又嘶鸣。既在夏水边徘徊啊,又眷恋南荆。可叹我早年承受了伟大的教诲啊,忠贞已经浸入骨髓。既然世俗之人不能容纳我啊,便向重重苍天自我盟誓。既以仁德为凭借、以义理自立啊,于是坚守信用而矜持诚实。难道是真正的主宰不仁啊,为什么要让我的一生遭受这样的役使。那些【文字有误】的蟊贼啊,本来就不能容纳【文字有误】;那些茨草荆棘般的丛生污秽啊,本来就不会让给杜蘅。罢了!国家没有人啊,没有人挽留我,我将到玉京向上帝申诉。△悲游 荷叶作衣,菱叶作下裳;荃草作夹衣,薜荔作佩带。停下我的船桨,在沣水岸边;停住我的船,在湘水岸边。悲哀没有比刚刚离开国都更悲哀,怨恨没有比刚刚产生相思更怨恨。幽深的竹林在傍晚萧瑟,清澈的水波荡漾而行舟迟缓。湘君想要出来啊,风急水也急;帝子没有到来啊,烟雨朦胧。白芷已经衰老,白药也凋零;太阳将要落山,红花也枯萎。早晨漂浮在鹘蹄之上,晚上听见失群母鸟的哀叫。【文字有误】水波荡漾不停啊,要流向哪里。太阳在北洲出没,云气隐约在九疑山。既然没有人来为我辨明啊,又有什么心情怨恨叹息。退也解不开内心的忧结,进也不知该如何羞惭。寒蝉哀鸣却没有声音,古树凄凉而枝条稀少。可叹我的魂魄不能返回啊,只能在千秋万岁中奔驰于湘水之中。△悯邪 感叹天道不明啊,为什么偏偏生出这样的大奸佞。假如【文字有误】能够戴冠啊,便会掌握一国大权。看见乱臣反复欺诈啊,还相信他的君主不会争胜。车辙已经倾覆却又沿着它前进啊,眼看还要翻倒而不能整顿。不思考心腹之患啊,反而把膏肓之病当作儿戏。最终客死在咸阳啊,始终没有成为毒害君王的幸臣。既然养虎而留下祸患啊,于是倒转兵器把权柄交给他。难道是上天把灾祸交付给谀臣去肆虐吗?我认为这实在不可啊,他却把灾祸当成庆幸。倘若圣明君主的魂魄有知啊,请在幽冥之下洗刷我的耻辱。△端忧
有一美人兮端忧,千喑万愁兮曾不得以少休。肠结多以莫回兮,泪啼剧而不流。王孙何处兮碧草极目,公子不来兮清湘满眸。汀边月色兮晓将晓,浦上芦花兮秋复秋。天▯寥以似淬兮,峰▯▯以如抽。▯▯飒兮雨岸,杜若死兮霜洲。遗余程兮沣之侧,整余陌兮湘之幽。望女Ч兮秭归梦,怀宋玉兮荆门愁。欲向天以号▯兆兮,寸晷不可以少留。又不知吾魂之所处兮,永寂寞以悠悠。△纪祀山之巅兮水之▯,桂为祠兮兰为位。执玉桴兮扣雷鼓,奠金<麻皿>兮滴浮蚁。荐琼芳兮望暮云,献椒醑兮拜寒水。祝▯▯以怪谈兮,巫妖冶而魅醉。波闪倏兮湘君,竹萧疏兮帝子。日将暮兮河伯,秋正深兮山鬼。神之化兮何方,人之艰兮至此。胡不化其邪而为正兮,胡不返其戾而为义。胡不转其亡而为兴兮,胡不易其乱而为治。但血食於下国兮,曾不少裨於有位。吾将乘青螭而驾白虬兮,将谒帝而诉神之累。谓天弧发镞兮,天▯▯行棰。神速悔尢兮,俾吾灵修而易知。△舍慕粤吾秉志兮,洁於瑾瑜。芬其德而芳其道兮,荣於蘼芜。将兴国以见罪兮,拟佐王而蒙辜。彼群小之茸茸兮,如慕臭之{敝虫}蜉。以大鹏为爵兮,以康瓠为<俞瓦>。以衮衣为衤▯兮,以黎邱为墟。以郑姬为丑兮,以子产为愚。以鲍焦为贪兮,以孔圣为诬。吾将奋鳞於大空兮,奚独慕此江湖。吾将发荣於蟠桃兮,奚独守此蒿蒌。吾将荡其魄兮,骖风轫与轧车。谒帝於冥冥之天兮,秉其生杀之枢。将飘飘以高逝兮,亦何必怀此奸邪之故都,△洁死尧死兮舜灭,禹殄兮汤绝。似玉兮将沈,如金兮永没。行以仁兮止以义,生以贞兮死以洁。念余曾不足以蹈圣阃兮,亦慕兹而自悦。湘浦兮烟深,沅江兮风切。顾影兮白怜,抚躬兮永诀。鬼惨兮天愁,雨泣兮泉咽。竟汨没以ち沦兮,永幽忧而怫郁。湘之山兮未尽,湘之流兮不竭。千秋兮愁云,万古兮明月。灵均之冤兮孰能销其气,灵均之愁兮孰能释其结。来者之自鉴兮,无致位於牙孽。○悼贾(并序)余尝读贾谊《新书》,见其经济之学,大矣哉!真命世王佐之才也。自汉氏革嬴,高祖得於矢石,不暇延儒生。及为天子,制缺度弛,处华而夷。是时独有叔孙生能定朝仪,其制未悉。唯生草其书,欲以制屈诸侯,推定正朔,调革舆服,通流货币。天不佑汉,绛灌兴谤,竟枉其道,出傅湘沅。生自以不得志,哀屈平之放逐,及渡沅湘,沈文以吊之。故其辞曰:“▯离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怀此故都。”噫!余释生之意矣。当战国时,屈平不用於荆,则有齐赵秦魏矣。何不舍荆而相他国乎?余谓平虽遭靳尚子兰之谗,不忍舍同姓之邦,为他国之相,宜矣。然则生之见弃,又甚於平。当汉时,舍乎帝则为诸侯矣。如适诸侯,则新书之文,抑诸侯而尊天子。舍诸侯则胡越矣,则新书之文,灭胡越而崇中夏也。是以其心切,其愤深,其词隐而丽,其藻伤而雅。余悲生哀平之见弃,又生不能自用其道。呜乎!圣贤之文与道也,求知与用,苟不在一时,而在百世之後者乎?其生之哀平欤?余之悲生欤?吾之道也,废与用幸未可知,但不知百世之後,得其文而存之者,复何人也。咸通癸未中,南浮至沅湘,复沈文以悼之。其辞曰:粤炎绪之嫣绵兮,其国度之未彰。天锡生以命理兮,冀其道之益光。伟吴公之知贤兮,道其名於文皇。既▯身辰攵以召之兮,遂位之於上庠。愍耋儒之▯愚兮,对天问之不臧。既群愚之让俊兮,驰其誉之煌煌。嗟大汉之丕绪兮,蚪其贤於污潢。上下溷而不分兮,议制削於骄王。杀﹃棼而不制兮,断ㄏ胡其寇攘。羌虏坌以侵华兮,曾不能以抑强。饵其嗜之延延兮,实三代之计良。念五德之更承兮,论<兀贵>结而不纲。乃秉臆以兴说兮,数用五而色尚黄。又诸侯以开国兮,输其租於咸阳。曾不得以抚民兮,俾其君兮可忘。请纡纟禺以乘印兮,各驰化於所疆。上既悦而欲大用兮,遭绛灌於东阳。道既摈兮何明,乃出傅於沅湘。亻孛沅波之氵翁洫兮,或漾棹以夷犹。望灵均之没所兮,顾其心之怊怊。临汨罗之浩漾兮,想怀沙之幽忧。森つ萝以蓊郁兮,时犭开▯以相号。雾雨暗乎北渚,▯禺▯庸毒乎芳洲。景黯沮以不明兮,若夫悼乎离骚。香依依兮杜若,韵凄凄兮[
译有一位美人啊,端坐忧愁;千般哑默、万种愁苦啊,竟一刻也不能稍稍休息。愁肠郁结多得无法回转啊,哭泣得厉害却流不出眼泪。王孙在什么地方啊,碧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公子没有到来啊,清清的湘水充满眼眸。汀洲边的月色啊,天将要破晓;水浦上的芦花啊,秋天又是一秋。天空空旷寥远,仿佛经过淬炼啊,山峰高耸,像被抽拔出来。风雨在岸边飒飒作响,杜若死去,霜覆沙洲。在沣水旁留下我的行程,在湘水幽僻处整理我的道路。望着女子啊,只能在秭归梦中相见;怀念宋玉啊,在荆门满怀愁绪。想向上天大声呼号啊,短暂的时光却不容我稍作停留。又不知道我的魂魄将处于何处啊,永远寂寞而悠长。△纪祀 山的顶峰啊,水的深处;用桂树建祠,用兰草设神位。手执玉制鼓槌啊,敲击雷鼓;献上金制酒器啊,滴下浮蚁酒。进献美玉般的芳香之物啊,望着傍晚的云彩;献上椒香的美酒啊,向寒冷的水边跪拜。祝史说着怪异的言辞啊,巫女妖冶,像被鬼魅迷醉。波光忽闪啊,湘君降临;竹影萧疏啊,帝子出现。太阳将要落山啊,河伯显现;秋意正深啊,山鬼现身。神灵变化究竟要到哪里去,人间的艰难竟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不把邪恶变化为正道,为什么不把乖戾返回为仁义?为什么不把衰亡转为兴盛,为什么不把混乱改为治理?却只在下界享受血食,对在位者竟一点帮助也没有。我将乘青螭、驾白虬啊,去拜谒上帝,诉说神灵造成的祸患。请上天张弓发箭啊,请上天执木杖施刑。愿神灵迅速悔过啊,使圣明的君主容易知道实情。△舍慕 我的志向一向坚定啊,纯洁如美玉。我的德行芬芳、道义芳香啊,荣耀胜过蘼芜。将要振兴国家却反而获罪啊,想要辅佐君王却蒙受罪过。那些成群的小人猥琐无聊啊,像追逐臭味的虫蚁。竟把大鹏看作小鸟,把粗劣的瓦壶看作珍器;把衮衣看作破衣,把黎丘看作废墟;把郑国美女看作丑妇,把子产看作愚人;把鲍焦看作贪婪,把孔圣看作诬妄。我将振翅在太空中啊,何必只留恋这江湖。我将像蟠桃一样开花结果啊,何必只守着这蒿草。我将荡涤自己的魂魄啊,让风作骖乘,让轧车作车轮。到昏暗的天空拜谒上帝啊,掌握生杀的大权。将要飘然远行到高处啊,又何必怀念这奸邪充斥的旧都。△洁死 尧死了,舜也消逝;禹终结了,汤也绝迹。像美玉一样将要沉没,像黄金一样永远埋藏。行动遵循仁,止息遵循义;活着保持贞正,死去保持清白。想到我还不足以践履圣人的境界啊,却也仰慕这种境界而自得其乐。湘水之浦烟雾深重,沅江之上寒风凛冽。回头看自己的身影而独自怜悯,抚摸自身而永远诀别。鬼神凄惨,苍天忧愁;雨像哭泣,泉水像哽咽。最终沉没沦陷啊,永远幽忧郁结。湘山不会穷尽,湘水不会枯竭。千秋有愁云,万古有明月。灵均的冤屈,有谁能够消解其中的怨气?灵均的忧愁,有谁能够解开其中的结?后来的人应当以此自我鉴戒啊,不要使自己身居高位而招致罪孽。○《悼贾》(并序) 我曾经读贾谊的《新书》,看到其中经世济民的学问,真是博大啊!他确实是承受天命、辅佐君王的杰出人才。汉朝取代嬴秦,高祖是在刀兵之中取得天下的,没有时间延请儒生。等到做了天子,制度残缺、法度松弛,华夏反而处于夷狄般的混乱之中。当时只有叔孙生能够制定朝廷礼仪,但他的制度还不完备。贾生起草《新书》,想借此制服诸侯,推定正朔,调定车舆服饰,疏通货币流通。上天没有保佑汉朝,绛侯、灌婴兴起谗言,终于使他的抱负受屈,被遣出京城,任长沙王太傅。贾生自认为不得志,哀悼屈平被放逐;等渡过沅水、湘水时,沉下文章来凭吊他。所以他的辞章说:“离开九州而去辅佐别国君王,又何必怀念这座旧都。”唉!我理解贾生的意思了。战国时,屈平在楚国不被任用,齐、赵、秦、魏等国都还在。为什么不离开楚国而去辅佐其他国家呢?我认为屈平虽然遭到靳尚、子兰的谗毁,却不忍离开同姓的国家,去做别国的相国,这是适宜的。然而贾生被弃置,处境又比屈平更加严重。汉代若离开皇帝,便只能成为诸侯的臣子;如果去辅佐诸侯,《新书》的文章就会抑制诸侯而尊崇天子;如果连诸侯也舍弃,那就等同于胡越之地,而《新书》的文章又要消灭胡越、尊崇中原。因此他的心情迫切,愤懑深沉,文辞含蓄而华丽,辞藻哀伤而典雅。我悲哀贾生哀悼屈平被弃,也悲哀贾生不能施行自己的道。唉!圣贤的文章和道理,所求的是被知遇、被任用;如果不能在当时实现,难道会在百世之后实现吗?这是贾生在哀悼屈平,还是我在悲悼贾生呢?我的道究竟会被废弃还是被采用,还不能预知;只是我不知道百世以后,能够得到他的文章并保存下来的人,又会是谁。咸通癸未年间,我向南方漂泊到沅水、湘水,又沉下文章来悼念他。辞章如下:炎汉的事业绵延啊,国家的制度还没有彰明。上天赐给贾生以通晓命理的才华啊,希望他的道术更加光明。伟大的吴公知晓贤才啊,在文皇面前称道他的名声。既然【文字有误】召见他啊,于是让他位居上庠。怜悯年老儒生的昏愚啊,面对《天问》却不能作出善答。群愚既然排斥俊才啊,便使他的声誉更加显赫。可叹大汉的宏大事业啊,竟让贤者沉沦于污水之中。上下混乱而没有分别啊,讨论制度却削弱骄横的诸侯。杀戮纷乱而不能制止啊,断绝【文字有误】以抵御其侵扰。羌虏纷纷侵入华夏啊,竟不能抑制强敌。满足他们贪欲而不断供给啊,实际上是三代以来最好的计策。想到五德循环相承啊,议论【文字有误】而没有纲纪。于是凭胸臆提出学说啊,屡次采用五行,并尊尚黄色。又让诸侯开国啊,把租税输送到咸阳。却不能抚慰百姓啊,使他们的君主可以被忘却。请求曲折地佩印任职啊,各自在所属疆域施行教化。皇帝既然高兴而想重用他啊,却在东阳遭到绛侯、灌婴的阻挠。道既然被排斥,又怎能彰明,于是被遣出,任沅湘一带的官职。沅水波涛浩荡啊,有时划船缓缓而行。遥望灵均沉没的地方啊,回想他的内心悲伤。来到浩荡的汨罗水边啊,想起《怀沙》中的幽深忧愁。藤萝森然,茂盛而郁密啊,时常有野兽相互呼号。雾雨使北洲昏暗,水中毒物侵害芳洲。日色黯淡而不明啊,仿佛在为《离骚》悲悼。杜若芳香依依啊,【文字有误】声韵凄凄。
ODJ]{▯劳},山隐隐以扫空兮,烟微微而淡秋。嗟吾不知所惑兮,泪忄广恨以横流。当抱愤於渺藩兮,曾无足以少休。既▯▯以伤思兮,又鸺留▯以动愁。呜呼哀哉!世既不平领吾道以为非兮,吾复何依。▯兰憔悴兮稂莠繁滋,麟凤匿迹兮枭獍腾威。哲匠罢斧兮拙者构之,离娄闭目兮瞽者扬眉。子都蒙袂兮敦洽骋姿。呜呼哀哉!亦先生之尢也。眙其世之不可兮,何不解而去位。又垂万世之名兮,取舍在此。奚自谤於童▯兮,乃忄▯然而为累。盖伊尹三就五就之心兮,冀其民之可治。奈忄昏々以不悟兮,又被之以非议。幸一人之再觉兮,答受▯之奥义。既孱王以堕驾兮,乃冤恸而已矣。讯曰:君不明矣莫我知,幽都寂兮和涕归。文悬日月兮俟後圣用之,大故忽兮其何足悲。○反招魂(并序)屈原作《大招魂》(或曰景差作,疑不能明),宋玉作《招魂》,皮子以为忠放不如守介而死,奚招魂为?故作《反招魂》一篇以辨之。词曰:承溟氵幸之命兮,付余才而辅君。君既不得乎志兮,余飘飘而播迁。余将荡大空而就灭兮,君又招余俾复身。余诣帝以请诀兮,帝俾巫阳以筮云。巫阳语余以不可归兮,故作词以招君。乃下招曰:君兮归来,故都慎不可留些。其君雄虺兮,其民封狐些。食民之肝鬲以为其肉兮,摘民之发肤以为其衣些。朝刀锯而暮鼎镬兮,上暧昧而下墨(眉)<尸木>(痴)些。君兮归来,故都慎不可留些。余昔为比干之魂兮,干﹃而余去些。未闻干贪生以自招兮,余竟洁其所处些。君兮归来,故都慎不可留些。余昔为伍胥之魂兮,胥﹃而余逝些。未闻胥贪位以惜生兮,执属镂而不滞些。君兮归来,故都慎不可留些。余昔为宏演之魂兮,演自残而余行些。未闻演惜命以不死兮,俾其义而益明些。君兮归来,故都慎不可留些。帝命余以辅君兮,亦以君之忠介自。今以忠而见闻兮,尚盘桓而有待些。将自富贵而入羁旅兮,其志乃悔些。将恋骨肉而惜家族兮,何不自裁些。枭食母而獍食父兮,见禽兽之为生些。苟凶残者眉寿兮,实枭獍而同名些。君乎慎勿怀故都之恋归来乎,余为君存千古忠烈之荣名些。○十原系述夫原者何也?原其所自始也。穷大圣之始性,根古人之终义,其在十原乎?呜呼!谁能穷理尽性,通幽洞微,为吾补三坟之逸篇,修五典之堕策,重为圣人之一经者哉?否则吾於文,尚有歉然者乎!△原化或曰:“圣人之化,出於三皇,成於五帝,定於孔周。其质也道德仁义,其文也诗书礼乐。此万代王者,未有易是而能理者也。至於东汉,西域之教,始流中夏。其民也,举族生敬,尽财施济。子去其父,夫亡其妻。蚩蚩へへ,慕其风蹈其阃者,若百川荡▯不可止者。何哉?所谓圣人之化者,不曰化民乎?今知化者唯西域氏而已矣。有言圣人之化者,则比户以为嗤,岂圣人之化不及於西域氏耶?何其戾也如是?”曰:“天未厌乱,不世世生圣人。其道则存乎言,其教则在乎文。有违其言悖其教者,即戾矣。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故有周孔,必有杨墨,要在有孟子而已矣。今西域之教,岳其基,溟其源,乱於杨墨也甚矣。如是为士则孰有孟子哉?千世之後,独有一昌黎先生,露臂▯视,诟之於千百人内。其言虽行,其道不胜。苟轩裳之士,世世有昌黎先生,则吾以为孟子矣。譬如天下之民,皆桀之民也,苟有一尧民处之,一尧民之善,岂能化天下桀民之恶哉?则有心於道者乃尧民矣。呜呼!今之士,率邪以御众,握乱以治天下,其贤尚尔,求不肖者反化之,不曰难哉?不曰难哉?”△原宝或问或者曰:“物至贵者曰金玉焉,人至急者曰粟帛焉。夫一民之饥,须粟以饱之。一民之寒,须帛以暖之。未闻黄金能疗饥,白玉能免寒也。民不反是贵而贵金玉也,何哉?曰:“金玉者,古圣王之所贵也。其在舜典,则曰修五玉也。其在春秋,则曰诸侯贡金九牧。禹所以铸鼎象物,玉所以饰礼,金所以备贡。以斯为贵,贵不多乎?”曰:“舜取五玉以备礼,禹铸九金以为鼎,由言其礼,不为诸侯乎?不为人民乎?苟无粟无帛,是无诸侯与人民也,则五玉九金,岂徒贵哉?如舜不修五玉,禹不铸九金,三代之祭祀不以玉,货贿不以金矣。由是言之,金玉者,王者之用也。苟为政者下其令曰,金玉不藏於民家,如有藏者,以盗法法之,民不藏矣。法既若是,民必贵粟帛弃金玉。虽欲男不耕而女不织,岂可得哉?或曰“然”。△原亲
译山色隐约,仿佛扫尽长空啊,烟气微薄,淡淡笼罩秋色。可叹我不知道自己被什么迷惑啊,眼泪和遗憾纵横流淌。正当在渺远的藩篱中抱持愤懑啊,却没有片刻可以休息。既悲伤思念啊,又因【文字有误】而触动忧愁。呜呼,悲哉!世道既不公平,把我的道说成错误啊,我又能依靠什么。蘅兰憔悴,稂莠却繁茂;麒麟凤凰隐藏踪迹,枭獍却腾跃逞威。贤哲的工匠停止挥斧,拙劣者反而构筑;离娄闭上眼睛,盲人却扬眉。子都遮住面容,敦洽却施展姿色。呜呼,悲哉!这也是先生自身的过失。既然看见世道不可挽救,为什么不解脱而离开职位?又将万世的声名垂留下来啊,取舍正在这一点。为什么要自行招致童蒙的诽谤啊,竟默然无言而成为牵累。大概是有伊尹多次出仕的心愿啊,希望百姓能够得到治理。奈何昏昧之人不肯醒悟啊,又给他加上非难。幸而有一位君主再次觉醒啊,回答并接受了【文字有误】的深奥道义。既然孱弱的君王使车驾坠落啊,也只能留下冤屈悲恸罢了。铭辞说:君主不明啊,没有人了解我;幽都寂静啊,我含泪归去。文章像日月一样悬照啊,等待后世圣人采用;既然根本原因已被忽略啊,又有什么值得悲伤。○《反招魂》(并序) 屈原作《大招魂》(有人说是景差所作,但难以确证),宋玉作《招魂》。皮子认为,忠而被放逐,不如守持节操而死,为什么还要招魂呢?因此作《反招魂》一篇来辨明此事。辞说:承受上天的命令啊,把我的才华交付给我来辅佐君王。君王既然不能实现志向啊,我便飘然漂泊迁徙。我要荡游太空而走向消灭啊,君王又招唤我,使我重新有形。我要到上帝那里请求诀别啊,上帝让巫阳占筮后告诉我。巫阳告诉我不能归来啊,所以作辞来招唤君王。于是从下边招唤说:君王啊回来吧,故都千万不可停留。那里的君主像雄虺啊,那里的百姓像大狐狸。他们把百姓的肝脏当作肉吃啊,拔取百姓的毛发皮肤当作衣服。早晨施刀锯之刑,晚上投入鼎镬啊,上面昏暗不明,下面残酷愚昧。君王啊回来吧,故都千万不可停留。我从前做比干的魂魄啊,比干【文字有误】而我离去。没有听说比干贪生而自行招魂啊,我终于使自己的处境保持清白。君王啊回来吧,故都千万不可停留。我从前做伍胥的魂魄啊,伍胥【文字有误】而我远去。没有听说伍胥贪恋职位而爱惜生命啊,他手执属镂剑而毫不迟疑。我从前做宏演的魂魄啊,宏演自残身体而我离开。没有听说宏演爱惜性命而不死啊,他使自己的义行更加彰明。君王啊回来吧,故都千万不可停留。上帝命令我辅佐君王啊,也是因为君王的忠贞耿介。如今凭忠诚而被世人听闻啊,尚且还徘徊等待。将要从富贵之地进入羁旅生活啊,那时志向就会后悔。将要留恋骨肉而爱惜家族啊,为什么不自行裁决生命。枭鸟吃母,獍兽吃父啊,可见禽兽也把这种行为当作生存之道。假如凶残的人都能长寿啊,那实际上就是与枭獍同名。君王啊,千万不要怀念故都而回来;我要替你保存千古忠烈的荣名。○十《原》系述 所谓“原”是什么?就是推究事物最初的根源。穷究大圣人的本性之始,探究古人的终极义理,这大概就在《十原》之中吧?唉!谁能够穷尽事理、推究本性,通达幽深、洞察微妙,为我补足《三坟》散佚的篇章,修订《五典》失传的简策,再次写成圣人的一部经典呢?否则,我在文章方面难道还会有所歉憾吗?△原化 有人说:“圣人的教化,起源于三皇,完成于五帝,由孔子、周公加以确定。它的实质是道德仁义,它的表现形式是《诗》《书》《礼》《乐》。历代的君王从来没有改变这些而能够治理天下的。到了东汉,西域的教法开始流传到中原。百姓全族都产生敬信,倾尽家财去布施救济;儿子离开父亲,丈夫抛下妻子。那些愚昧无知而又热衷于它的人,仰慕它的风俗、践履它的教法,好像百川冲荡而不可阻止。这是为什么?所谓圣人的教化,不就是教化百姓吗?如今懂得教化百姓的,只有西域佛教而已。有人谈到圣人的教化,家家户户反而把他当作笑柄,难道圣人的教化还不如西域佛教吗?为什么会乖谬到这种地步?”回答说:“上天还没有厌弃祸乱,所以不会世世代代降生圣人。圣人的道存在于言论中,教化存在于文章中。违背他的言论、悖逆他的教化,就是乖戾。古代杨朱、墨子堵塞道路,孟子用言辞斥责并排除他们,圣道于是开阔明朗。所以有周公、孔子,就必然会有杨朱、墨子,关键只在于有没有孟子。如今西域佛教,根基像山一样高,源流像海一样深,对世道的扰乱比杨朱、墨子严重得多。既然如此,作为士人,谁能成为孟子呢?千世以后,只有一位昌黎先生,露出手臂、怒目而视,在千百人之中斥骂它。他的言论虽然能够流行,他的道却不能取胜。假如身穿轩车章服的士大夫世世代代都有昌黎先生这样的人,那么我就认为他们都是孟子。譬如天下百姓都属于桀的百姓,假如其中有一个尧的百姓,即使一个尧民的善行,又怎么能够改变天下桀民的恶行呢?所以真正有心于道的人,才是尧的百姓。唉!如今的士人,大多率领邪说来驾驭众人,掌握祸乱来治理天下;他们的贤能尚且如此,要求不肖之人反过来受到教化,难道不是困难吗?难道不是困难吗?” △原宝 有人问:“物品中最珍贵的叫金玉,人们最急需的叫粮食和布帛。一个百姓饥饿,需要粮食来使他饱足;一个百姓寒冷,需要布帛来使他暖和。没有听说黄金能够治饥,白玉能够免寒。百姓不反而以粮食布帛为贵,却把金玉当作贵重物品,这是为什么?”回答说:“金玉,是古代圣王所珍视的。在《舜典》中,就说要修治五玉;在《春秋》中,就说诸侯向九牧贡金。禹用金铸造鼎来象征万物,玉用来装饰礼仪,金用来充当贡品。因为这些用途而珍贵,难道还不够贵重吗?”问:“舜取五玉是为了完备礼仪,禹铸九金是为了制造鼎,难道只是说礼仪,而不是为了诸侯、不是为了百姓吗?如果没有粮食、没有布帛,就没有诸侯和百姓,那么五玉、九金难道只是徒然珍贵吗?如果舜不修治五玉,禹不铸造九金,三代的祭祀就不会使用玉,财货也不会使用金了。由此说来,金玉是君王治理天下所用之物。假如执政者下令说,金玉不得收藏在百姓家中;凡是收藏的,便按盗窃罪论处,百姓就不会收藏。法令既然如此,百姓必然看重粮食布帛而抛弃金玉。即使想让男子不耕种、女子不纺织,难道办得到吗?”有人说:“是这样。” △原亲
能嗣其亲,不曰子乎?吾观夫今之世诲其子者,必▯贾肌榜骨,伤爱毁性以为教。呜呼!孟子所谓古者易子而教,诚有旨欤?不能教其子者,是亡其身者也。不能得其亲者,是舍其族者也。古之佞臣,爱人之贵,过乎其亲,必舍而事之,公子开方是也。爱人之权,过乎其子,必杀而徇之,易牙是也。自兹以降,为夫强臣者,将欲夺人之宗,必先杀已子矣(王莽杀子宇是也)。噫!教尚不可,况其杀欤?或曰:“均是亲也,均是害也。则周公诛管蔡,石▯昔杀石厚,叔向﹃叔鱼,汉文流淮南,可乎?”曰:“均是亲也,贤则能嗣亲,凶则能覆族。均是害也,周公不诛,则他人诛之。石▯昔不杀,则他人杀之。叔向不﹃,则他人﹃之。汉文不流,则他人流之。己刑则及一人,他刑则及其族,此圣贤所以惜其族也。刑也者,仁在其中矣。”△原己能以心求道者,不曰己乎?能以心为天子为诸侯为贤圣者,不曰己乎?是已之重,不独重於人,抑亦重於道也。尝试论之,能辱己者,必能辱於人。能轻己者,必能轻於人。能苦己者,必能苦於人。为孔颜者非他,宝乎己者也。为盗跖者非他,残乎已者也。故古之士,有不出户庭,名重於嵩衡,道广於溟海者,敬於己而己矣。或曰:“所谓敬已者,不曰不能害己者乎?如竖貂自宫,能敬己乎?鲍庄刖足,能敬己乎?”曰:“均是敬也,均是害也,其媚与直不同也,所谓敬於己者以道也,害於己者亦以道也。”或曰:“圣人汲汲於民,至若尧如腊,舜如▯居,其劳至矣。於己安乎?”曰:“劳者劳於心也,劳一心而安天下。若禹者,股无▯▯,胫无毛,其劳亦至矣,劳者劳於身也,劳一身而安万世者也。古者有杀身以成仁者,况劳者欤?”呜乎!吾观於今之世,谄颜▯俞笑,辱身卑已,汲汲於进,如竖貂者几希。△原奕问奕之原於或人,或人曰:“尧教丹朱征,丹朱作为是。信固有其道焉。”皮子曰:“夫奕之为艺也,彼谋既失,我谋先之。我智既亏,彼智乘之。害也。欲利其内,必先攻外。欲取其远,必先攻近。诈也。胜之势,不城池而金汤焉。负之势,不兵甲而奔北焉。胜不让负,负不让胜,争也。存此免彼,得彼失此,如苏秦之合从,陈轸之游说,伪也。若然者,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是奕之必然也。虽奕秋氵存出,必用吾言焉。尝试论之。夫尧之有仁义礼智信,性也,如生者必能用手足任耳目者矣,岂区区出纤谋小智以著其术用争胜负哉?尧之世,三苗不服,以尧之仁,苗之慢,尧兵而熠之。由罗人杀鸺留▯,渔人烹鲲鲕者矣。尧不忍加兵,而以命舜。舜不忍伐,而敷之文德。然後有苗格焉。以有苗之慢,尚不加兵,岂以害诈之心。争伪之智,用於战法,教其子以伐国哉?则奕之始作,必起自战国,有害诈争伪之道,当从横者流之作矣。岂曰尧哉?岂曰尧哉?△原用尧为诸侯,非求为天子也,挚之民用之。舜为鳏民,非求为天子也,尧之民用之。或曰:“挚善亦尧乎?”曰:“亦尧而已矣。”曰:“挚与尧,其民俱舍之,则善恶奚分耶?”曰:“挚固不二矣,尧固仁矣。尧仁如是,民尚慕舜,况有君恶於挚?君道不如尧,焉得民用哉?故曰:‘圣人不求用而民用之,求用而圣人不用之’”曰:“若是则孔子奚不用鲁?”曰:“用之则鲁化,不用之天下奚化。”△原谤天之利下民,其仁至矣。未有美於味而民不知者,便於用而民不由者,厚於生而民不求者。然而暑雨亦怨之,祁寒亦怨之,己不善而祸及亦怨之,己不俭而贫及亦怨之。是民事天,其不仁至矣。天尚如此,况於君乎?况於鬼神乎?是其怨訾恨ゥ,蓰倍於天矣。有帝天下君一国者,可不慎欤?故尧有不慈之毁,舜有不孝之谤。殊不知尧慈被天下而不在於子,舜孝及万世乃不在於父。呜乎!尧舜大圣也,民且谤之,後之王天下,有不为尧舜之行者,则民扼其吭,ㄏ其首,辱而逐之,折而族之,不为甚矣。△原刑或曰:“丹朱为诸侯,舜为天子,丹朱有过,舜诛之乎?商均为诸侯,禹为天子,商均有过,禹诛之乎?”曰:“不也。朱均之为国,必有舜禹之吏翼而治之,何容朱均得暴其民也哉?苟有过必谕之,谕而不可,夺其政。如诛之者,去尧舜之嗣也,焉有为人臣而去其君嗣哉?”或曰:“法家严而少恩。周官有八议,汉法有三章。微八议也,虽然,人可免以三章,而亲贤必刑,何哉?”曰:“圣贤在世,不能无过,以轻重议之耳。如以谤刑之,虽周孔其可免诸?”△原兵
译能够继承父母志业的人,不叫儿子吗?我看如今世上的人教导儿子,必定鞭打其肌肤、敲击其骨骼,以伤害亲爱、毁坏本性作为教育。唉!孟子所说古人交换儿子来教育,确实有道理吗?不能教育自己的儿子,就是丧失自身;不能得到亲人的亲爱,就是舍弃自己的族类。古代的奸臣,爱重别人的权贵超过自己的亲人,必然舍弃亲人去侍奉他,公子开方就是这样。爱重别人的权势超过自己的儿子,必然杀死儿子去依附他,易牙就是这样。从此以后,作为强横的臣子,想要夺取别人的宗族,必定先杀掉自己的儿子,王莽杀子宇就是这种情况。唉!教导尚且不可以这样,何况杀害亲人呢?”有人说:“同样都是亲人,同样都是祸害。那么周公诛杀管叔、蔡叔,石碏杀死石厚,叔向杀死叔鱼,汉文帝流放淮南王,难道可以吗?”回答说:“同样都是亲人,但贤者能够继承亲族,凶恶者却能覆灭宗族。同样都是祸害,周公不诛杀,别人就会诛杀;石碏不杀,别人就会杀;叔向不杀,别人就会杀;汉文帝不流放,别人就会流放。自己施刑,只牵连一个人;别人施刑,就会牵连他的宗族。这正是圣贤爱惜宗族的原因。施刑这件事,其中也包含仁德。” △原己 能够用自己的心来求道的人,不就是“己”吗?能够以自己的心体察天子、诸侯、贤人、圣人的人,不就是“己”吗?这样看来,重视自己,不只是重视他人,也同样是重视道。试着谈论一下:能够侮辱自己的人,必定也能被别人侮辱;能够轻视自己的人,必定也能轻视别人;能够使自己受苦的人,必定也能使别人受苦。成为孔子、颜回那样的人,并无别的原因,只是珍重自己;成为盗跖那样的人,也无别的原因,只是残害自己。所以古代的士人,有的足不出门,声名却比嵩山、衡山更重,道术比大海更广,都是因为敬重自己而已。有人说:“所谓敬重自己,不就是不能伤害自己吗?像竖貂自行阉割,能算敬重自己吗?鲍庄自断脚,能算敬重自己吗?”回答说:“同样都是敬重,同样都是伤害,只是他们媚上与刚直不同。所谓敬重自己,是依循道;所谓伤害自己,也可能是依循道。有人说:‘圣人急切地为百姓奔走,像尧瘦得如干肉,舜瘦得如腊肉,劳苦到了极点;他们对自己安乐吗?’回答说:‘劳苦在于劳累心志,以一颗心劳苦而使天下安宁。像禹那样,大腿没有肌肉,小腿没有毛发,他的劳苦也到了极点;他劳累一身,却使万世安宁。古人尚且有牺牲自身来成就仁德的,何况只是劳苦呢?’ 唉!我观察如今的世道,谄媚面容、强作欢笑,辱没自身、卑下自己,急切求取进身之路,像竖貂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原奕 我向某人询问围棋的本源,某人说:“尧教丹朱下棋,丹朱因此创制了围棋。相信其中本来就有它的道理。”皮子说:“围棋作为一种技艺,对方的谋划已经失败,我的谋划便先于他;我的智慧已经亏损,对方的智慧便乘虚而入,这是伤害。想使内部获利,必先攻打外部;想取得远处,必先攻取近处,这是欺诈。胜利的形势,不用筑城,也像有金城汤池;失败的形势,不用兵器铠甲,也像逃跑败北。胜者不让负者,负者不让胜者,这是争斗。保全这一方而使另一方免除,得到那一方而失去这一方,像苏秦联合六国、陈轸游说诸侯,这是虚伪。这样看来,不伤害就会失败,不欺诈就会灭亡,不争斗就会失去,不虚伪就会混乱,这就是围棋的必然规律。即使围棋的圣手弈秋再生,也一定会采用我的说法。试着谈论它。尧所具有的仁义礼智信,是他的本性,就像活着的人必然能够使用手足、役使耳目一样,难道还要特意施展细小的谋略和智慧,来显示争胜负的技巧吗?尧在位时,三苗不服;凭尧的仁德和三苗的傲慢,尧本来可以出兵讨伐他们。这就像猎人捕杀猛禽、渔人烹煮鱼类一样。尧不忍心用兵,便把这件事交给舜;舜也不忍心征伐,而是施行文德教化,后来有苗才归服。以有苗的傲慢,尚且不加兵,难道会用伤害、欺诈的心思吗?” 把争斗、欺诈、虚伪的智慧用于战争之法,教导他的儿子去攻伐国家吗?那么围棋的创始必定出自战国,是害人、欺诈、争斗、虚伪的纵横家一流创作出来的。怎么能说是尧创作的呢?怎么能说是尧创作的呢?△原用 尧做诸侯时,并不是求取天子之位,而是挚的百姓拥戴他。舜是鳏居的百姓,并不是求取天子之位,而是尧的百姓拥戴他。有人说:“挚的善也等同于尧吗?”回答说:“也只是尧罢了。”又问:“挚和尧的百姓都舍弃了他们,那么善与恶从哪里分别呢?”回答说:“挚本来就没有二心,尧本来就仁慈。尧的仁慈已经如此,百姓尚且仰慕舜,何况挚的君德还不如尧呢?君主之道不如尧,怎么能得到百姓的拥戴?所以说:‘圣人不求被任用,百姓却任用他;他求取任用,圣人反而不任用他。’”又问:“如果这样,那么孔子为什么没有被鲁国任用?”回答说:“任用孔子,鲁国就会得到教化;不任用孔子,天下又怎么会得到教化呢?” △原谤 上天使下民得到利益,它的仁德达到极点。没有比美味更好的东西而百姓不知道的,没有便利于使用而百姓不遵循的,没有比延长生命更优厚而百姓不求取的。然而暑热大雨,百姓也怨恨上天;严寒天气,百姓也怨恨上天;自己做得不好而祸患降临,也怨恨上天;自己不节俭而贫困到来,也怨恨上天。这就是百姓对待上天,他们的不仁也达到极点。上天尚且如此,何况君主呢?何况鬼神呢?因此他们的怨恨诽谤,远远超过对上天的怨恨。有人成为天下的帝王、一国的君主,能不谨慎吗?所以尧有不慈爱的毁谤,舜有不孝顺的诽谤。人们却不知道,尧的慈爱遍及天下,并不只在于自己的儿子;舜的孝顺流传万世,也不只在于自己的父亲。唉!尧舜是大圣人,百姓尚且诽谤他们;后世统治天下的君王,如果有不实行尧舜之道的,百姓扼住他的喉咙,砍下他的头,羞辱他、驱逐他,折辱他、灭掉他的宗族,也并不过分。△原刑 有人说:“丹朱做诸侯,舜做天子;丹朱有过错,舜会诛杀他吗?商均做诸侯,禹做天子;商均有过错,禹会诛杀他吗?”回答说:“不会。丹朱、商均治理封国,必定有舜、禹的官吏辅佐治理,怎么会容许丹朱、商均残暴百姓呢?如果有过错,就必定劝告他;劝告后仍不改,就夺去他的政权。至于诛杀,那就是除掉尧舜的后代,哪里有做臣子却除掉君主后嗣的道理呢?”有人说:“法家严厉而缺少恩义。周代官制有八议,汉代法律有三章。即使没有八议,尚且可以凭三章免除刑罚;但亲近贤者反而一定受刑,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圣贤在世,也不可能没有过错,只是依照过错的轻重来议论罢了。如果因为诽谤而施刑,即使周公、孔子,难道还能免除吗?” △原兵
管子说蚩尤割庐山之金以铸五兵,说者或云:“蚩尤古天子,则炎黄继命,其间无蚩尤之运也。”案《史记》云:“蚩尤与其大夫作乱。”如此为庶人之暴者,且庶人不当有大夫。日休以为蚩尤乃黄帝之诸侯,盖其为人暴,黄帝征而灭之。如此为庶人一夫之暴,不足当天子用兵也又明矣。呜呼!昭然之理,前贤忄昏之,况大圣之深旨哉!△原祭说者以蚩尤为五兵,每有师祭,当祭蚩尤。嘻!厥乱甚矣。皮子直以蚩尤为黄帝逆乱之臣,五兵直作於炎帝固始。苟自蚩尤始,以其乱逆,且不当祀,况果不自蚩尤。蚩尤不道,黄帝灭之,又不当以不道充祀。轩辕五帝之首,能以武定乱,以德被後,今之师祭,宜以轩辕为主,炎帝配之,於义为允。●卷七百九十九☆皮日休(四)○春秋决疑十篇夫赵盾弑君,莒仆弑父,《春秋》显书其过,何则楚公子围弑其君郏敖,子驷弑其君僖公,齐人弑其君悼公,各以疾赴,《春秋》皆书曰“卒”。评曰:人之生也,上有天地,次有君父。君父可弑,是无天地也。乃生人之大恶,有识之宏耻,亦由汉书云律母妻母之文,圣人所不书是也。且赵盾反不讨贼,董狐谓为弑君,莒仆以其宝来奔,里革谓其弑父。斯二者罪名以彰,仲尼承彰而书耳。斯三逆者弑君以疾赴,仲尼非可诬也。据赴而书者,不忍也。故不忍也者,耻在其中焉,惩在其中焉。夫春秋弑君三十六,其馀之逆,亦据赴而书耳。夫赵孟以无辞伐国,杞柏以夷礼来朝,《春秋》皆贬之曰“人”曰“子”,何至其罪大者为之隐,其过小者必以书之。曰伐国无辞,专君之命也。君而可专,孰有其国得不贬之乎?若罪大者为之隐,推亡也。其罪小者必以书,固存之也。夫齐荼野幕之弑,事起阳生。楚灵乾溪之缢,祸因常寿。而春秋归罪於陈乞公子比者,不其远乎?曰:“野幕之弑,罪归陈乞,阳生之罪可知矣。乾▯之缢,罪归子比,常寿之罪可知矣。《春秋》之旨,譬酷吏决狱,髡钳之刑,尚犹不舍,刀锯之戮,何自而逃。夫齐桓救卫,不书狄灭,晋文召王,而云狩於河阳。曰:“狄实灭卫,因桓救而获全,斯不灭矣。文实召王,因王来而称狩,斯不召矣。苟桓不能救卫,文不能匡王,必书狄灭卫,晋人召天王於河阳矣。故春秋之时,灭人国者众,救人国者鲜。仲尼旌其恤患也。背周者众,朝周者鲜,仲尼旌其勤王也。夫哀八年(不书盟耻吴夷)及十三年(盟不书诸侯耻之故不录也),公再与吴盟,皆不书。桓二年,公及戎盟於唐,则书。吴实华族,其道夷也。以强要盟,不曰夷乎?戎实夷族,其道华也,以道好盟,不曰华乎?故耻而不书,惩也。以戎而书,劝也。”夫桓二年书曰:“宋华督弑其君与夷及其大夫孔父。”僖十年又书:“里克弑其君卓及其大夫荀息。”夫君称弑也,而云及者,是君臣无别也。弑之者,罪臣下也。夫孔父以夺室见弑,荀息以立言被诛,是无辜之怨,是以及褒之者何?自臣及君也,盖贬华父与里克也。俾孔父之死如与夷之死,荀息之死如卓子之死,及之者,贵之也。夫姜氏淫奔,子般夭酷,鲁之丑也,讳之可也。至如公送晋葬,为齐所止,为邾所败,皆讳之者何也?曰:周之有葬,鲁送可也。如晋以盟主而臣鲁,讳之者,讳乎以诸侯而事诸侯也。诸侯有过则削地,有逆则夷宗。齐鲁一体,讳之者,讳乎以诸侯而止於诸侯也。夫天下有道,小国事大国,邾,小国也。而鲁讳之者,讳乎以大国而败於小国也。夫定六年郑灭许,以许男归,而哀元年又书许男与楚围蔡。曰:郑实灭许,而後或复之。当复之时,其赴不至於鲁,故不书耳。凡国有来赴者,虽小必书,宋之六▯退飞是也。无来赴,虽大亦阙,晋之灭耿灭魏是也。夫楚实灭陈,後复封之。狄实灭卫,後复全之。斯亦许之类是也。夫《春秋》之旨,获君曰“止”,诛臣曰“刺”。杀其大夫,执我行人,郑弃其师,陨石宋五。若斯者,即古史之全文也,奚在其笔削乎?曰:仲尼因鲁史而修《春秋》,是明不诬於人也。又曰:知吾者亦以《春秋》,罪我者亦以《春秋》,其是之谓乎?若杨子之草元,其数则易,其文则元是也。夫宋襄执滕子而诬之以得罪,《春秋》则承赴而书,何至鲁之君也。弑者五,逐者二,并阙而不书。苟如是,惩恶劝善,何以为的?乱臣贼子,何以知惧?曰:夫仲尼修《春秋》,而依微其旨,固有俟尔。苟无邱明发决其奥,廓通其元,亦赴来而责实也,非可诬也。如自书其鲁之弑逐者,则鲁人攘羊,仲尼证之也。○补泓战语
译《管子》说蚩尤砍取庐山的金属来铸造五种兵器,有人说:“蚩尤是古代的天子,所以炎帝、黄帝承接天命;在他们之间并没有蚩尤的时代。”考察《史记》说:“蚩尤和他的大夫作乱。”如果这样说,蚩尤就是平民中的暴徒;但平民不应当有大夫。日休认为,蚩尤是黄帝的诸侯,大概因为他为人暴虐,黄帝征伐并消灭了他。这样说来,蚩尤只是平民中一个人的暴乱,显然还不值得天子出兵讨伐。唉!如此明显的道理,前代贤人尚且昏惑不明,何况圣人的深刻旨意呢?△原祭 有人认为蚩尤发明了五种兵器,每当出兵祭祀,就应当祭祀蚩尤。唉!这种混乱太严重了。皮子认为,蚩尤只是黄帝的叛乱之臣,五种兵器实际创制于炎帝之初。如果说五兵始于蚩尤,那么以他的叛乱,尚且不应当祭祀;何况五兵本来并非始于蚩尤。蚩尤不行正道,黄帝消灭了他,也不应当把一个不行正道的人列入祭祀。轩辕是五帝之首,能够用武力平定祸乱,用德行泽被后世。如今军队出征祭祀,应该以轩辕为主祭,炎帝配享,这在道义上才恰当。●卷七百九十九 ☆皮日休(四) ○《春秋决疑十篇》赵盾杀害国君,莒仆杀害父亲,《春秋》明白地记载他们的罪过,为什么楚国公子围杀害他的君主郏敖,子驷杀害他的君主僖公,齐国人杀害他们的君主悼公,却都以病死报告,《春秋》都只记作“卒”呢?评论说:人出生以后,上面有天地,其次有君亲。君主和父亲可以被杀,就是眼中没有天地。这是人类的大恶,是有知识者最大的耻辱;也正如汉书所说,法律中关于母亲、妻子的文字,圣人不书写它们一样。况且赵盾反而不讨伐弑君的贼人,董狐说他弑君;莒仆带着宝物来投奔,里革说他弑父。这两人的罪名已经彰明,孔子只是承接这些事实来记载罢了。那三起叛逆者以病死来报告,孔子并不是可以欺骗的。根据讣告而记载,是因为不忍直书;而“不忍”之中包含了羞耻,也包含了惩戒。《春秋》中弑君的有三十六起,其余叛逆之事,也只是依据讣告来记载。赵孟没有正当理由便攻伐别国,杞伯以夷礼来朝见,《春秋》都贬低他们,称为“人”、称为“子”。为什么罪大者反而替他隐讳,过小者却一定写出来呢?回答说:攻伐别国没有正当理由,是擅自专行君主的命令;君主的命令尚且可以擅自专行,谁拥有国家而不应被贬斥呢?至于罪大者替他隐讳,是为了推究其灭亡的原因。罪过小的人一定要记载,是为了使他的事迹保存下来。齐国荼在野幕被杀,事情起因于阳生;楚灵王在乾溪自缢,祸患起因于常寿。然而《春秋》却把罪过归在陈乞、公子比身上,这不是太远了吗?回答说:“野幕弑杀齐荼,罪过归于陈乞,那么阳生的罪过就可想而知;乾溪缢杀楚灵王,罪过归于公子比,那么常寿的罪过也可想而知。《春秋》的旨意,就像酷吏审判案件:连髡发、钳制这样的刑罚尚且不放过,刀锯杀戮的刑罚又从哪里逃脱呢?” 齐桓公救援卫国,《春秋》不记作狄人灭卫;晋文公召见周王,却记作在河阳狩猎。回答说:“狄人确实灭了卫国,因为齐桓公救援而使卫国得以保全,所以就不说灭亡。晋文公确实召见了周王,因为周王亲自到来而称作狩猎,所以就不说召见。如果齐桓公不能救卫,晋文公不能匡正周王,就一定会记作狄人灭卫、晋人召天王于河阳。因此《春秋》时代,灭亡别国的很多,救援别国的很少,孔子表彰齐桓公救人之患;背弃周王的很多,朝见周王的很少,孔子表彰晋文公勤王。鲁哀公八年和十三年,鲁国国君两次与吴国结盟,都不记载。鲁桓公二年,鲁国国君与戎人在唐地结盟,却记载了。吴国本是华夏之族,但行为像夷狄;凭强力强迫别人结盟,难道不是夷狄吗?戎人本是夷狄之族,但行为合乎华夏;以道义友好结盟,难道不是华夏吗?所以对吴国感到羞耻而不记载,是为了惩戒;对戎人加以记载,是为了劝勉。” 鲁桓公二年记载说:“宋国的华督杀害他的君主与夷以及他的大夫孔父。”鲁僖公十年又记载说:“里克杀害他的君主卓以及他的大夫荀息。”君主称为“弑”,却说“及”,这是因为君臣之间没有区别。实施弑杀的是臣下,罪在臣下。孔父因为阻止夺取妻室而被杀,荀息因为坚持立言而被诛,他们都是无辜受害者,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和君主一同记载而加以褒扬呢?这是由臣下连及君主,大概是为了贬斥华督和里克,使孔父之死等同于与夷之死,荀息之死等同于卓子之死。把他们连写在一起,是为了尊重他们。姜氏淫乱私奔,子般早夭惨死,这是鲁国的丑事,讳言它是可以的。至于鲁君送葬晋国国君,却被齐国阻拦、被邾国击败,这些事情也都讳而不书,为什么呢?回答说:周王有丧葬之礼,鲁国前往送葬是可以的;但晋国作为盟主却使鲁国称臣,所以讳言,是讳言诸侯竟侍奉诸侯。诸侯有过错就削减封地,有叛逆就夷灭宗族;齐、鲁本是一体,所以讳言,是讳言诸侯竟被诸侯阻拦。天下有道时,小国侍奉大国;邾是小国,而鲁国讳言此事,是讳言大国竟败给小国。鲁定公六年,郑国灭掉许国,带着许男归来;鲁哀公元年又记载许男与楚国围攻蔡国。回答说:郑国确实灭了许国,后来有人又使许国复国。复国时,许国的讣告没有送到鲁国,所以没有记载。凡是国家有讣告送来,即使是小国也一定记载,宋国的六只鶀鸟倒飞就是这样。没有讣告送来,即使是大国也会缺载,晋国灭耿、灭魏就是这样。楚国确实灭了陈国,后来又重新封立;狄人确实灭了卫国,后来又使卫国复存。这也都属于许国的情况。《春秋》的旨意,俘获君主称为“止”,诛杀臣子称为“刺”。杀害大夫、拘执我国使者、郑国抛弃自己的军队、陨石坠落宋国五枚,这些记载就是古代史书的原文,哪里在于孔子的笔削呢?回答说: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这是明白地说明他没有诬陷别人。又说:了解我的人会依据《春秋》,责怪我的人也会依据《春秋》,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像杨子草创《太玄经》,只是改变了篇数;文章仍然是《太玄经》,也是这个道理。宋襄公拘执滕子并诬陷他,使他获罪,《春秋》便依据讣告记载,何况是鲁国的君主呢?鲁国有五次弑君、两次逐君,都缺而不书。假如这样,惩罚邪恶、劝勉善行凭什么作为准则?乱臣贼子又怎么知道畏惧?回答说:孔子修订《春秋》,而把它的旨意寄托在隐微之处,本来就是有所等待。假如没有左丘明发明并剖析其中奥秘、阐明其纲要,那么即使讣告送来,也只能责求事实,不能说孔子是在诬陷。如果孔子亲自书写鲁国弑君、逐君之事,就像鲁国人偷羊而孔子亲自作证一样。○补《泓战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