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五十二
○答侯继书裴子自城来,得足下一书,明日,又于崔大处,得足下陕州所留书。玩而复之,不能自休。寻知足下不得留,仆又为考官所辱,欲致一书开足下,并自舒其所怀,含意连辞,将发复已,卒不能成就其说。及得足下二书,凡仆之所欲进于左右者,足下皆以自得之,仆虽欲重累其辞,谅无居足下之意外者,故绝意不为。行自念方当远去,潜深伏▯奥,与时世不相闻,虽足下之思我,无所窥寻其声光。故不得不有书为别,非复有所感发也。仆少好学问,自五经之外,百氏之书,未有闻而不求、得而不观者,然其所志,惟在其意义所归。至于礼乐之名数,阴阳土地星辰方药之书,未尝一得其门户。虽今之仕进者不要此道,然古之人未有不通此而能为大贤君子者。仆虽庸愚,每读书,辄用自愧。今幸不为时所用,无朝夕役役之劳,将试学焉。力不足而后止,犹将愈于汲汲于时俗之所争,既不得而怨天尤人者,此吾今之志也。惧足下以我退归,因谓我不复能自强不息,故因书奉晓。冀足下知吾之退,未始不为进,而众人之进,未始不为退也。既货马,即求船东下,二事皆不过后月十日。有相问者,为我谢焉。
○答崔立之书斯立足下:仆见险不能止,动不得时,颠顿狼狈,失其所操持,困不知变,以至辱于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悯笑,天下之所背而驰者也。足下犹复以为可教,贬损道德,乃至手笔以问之,扳援古昔,辞义高远,且进且劝,足下之于故旧之道得矣。虽仆亦固望于吾子,不敢望于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晓者,非故欲发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默默,聊复自明。仆始年十六七时,未知人事,读圣人之书,以为人之仕者,皆为人耳,非有利乎己也。及年二十时,苦家贫,衣食不足,谋于所亲,然后知仕之不唯为人耳。及来京师,见有举进士者,人多贵之,仆诚乐之,就求其术,或出礼部所试赋诗策等以相示,仆以为可无学而能,因诣州县求举。有司者好恶出于其心,四举而后有成,亦未即得仕。闻吏部有以博学宏词选者,人尤谓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术,或出所试文章,亦礼部之类,私怪其故,然犹乐其名,因又诣州府求举,凡二试于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于中书,虽不得仕,人或谓之能焉。退因自取所试读之,乃类于俳优者之辞,颜忸怩而心不宁者数月。既已为之,则欲有所成就,《书》所谓耻过作非者也。因复求举,亦无幸焉,乃复自疑,以为所试与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观之,余亦无甚愧焉。夫所谓博学者,岂今之所谓者乎?夫所谓宏词者,岂今之所谓者乎?诚使古之豪杰之士,若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徒,进于是选,必知其怀惭?乃不自进而已耳。设使与夫今之善进取者,竞于蒙昧之中,仆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于今之世,其道虽不显于天下,其自负何如哉!肯与夫斗筲者决得失于一夫之目,而为之忧乐哉!故凡仆之汲汲于进者,其小得盖欲以具裘葛、养穷孤,其大得盖欲以同吾之所乐于人耳,其他可否,自计已熟,诚不待人而后知。今足下乃复比之献玉者,以为必俟工人之剖,然后见知于天下,虽两刖足不为病,且无使▯者再克。诚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进者,岂舍此而无门哉?足下谓我必待是而后进者,尤非相悉之辞也。仆之玉固未尝献,而足固未尝刖,足下无为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风俗尚有未及于古者,边境尚有被甲执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为忧。仆虽不贤,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荐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犹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犹将耕于宽间之野,钓于寂寞之滨,求国家之遗事,考贤人哲士之终始,作唐之一经,垂之于无穷,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二者将必有一可。足下以为仆之玉凡几献,而足凡几刖也,又所谓▯者果谁哉?再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于知己,微足下无以发吾之狂言。愈再拜。
译答侯继书 裴子从城里来,我得到您的一封信;第二天,又在崔大那里得到您留在陕州的信。我反复阅读,不能自已。后来得知您不能留下,我又被考官侮辱,想写一封信给您,既开解您,也抒发自己的心情,含蓄地构思,连缀辞句,将要发出时又停止,最终不能把意思写成。等到得到您的两封信,凡是我想向您说的,您全都自己说到了;我即使想再增加言辞,料想也没有在您意料之外的内容,所以断了写信的念头。只是想到您将要远行,藏身于深远幽僻之处,同当今世事隔绝,即使您思念我,也没有地方寻访我的声名踪迹。因此不得不写信向您告别,并不是又有什么感触要抒发。年轻时我喜好学问,五经以外,诸子百家的书,只要听说有就没有不寻求、得到就没有不阅读的;但我所用心的,只在于它们意义的归宿。至于礼乐的名目制度、阴阳、土地、星辰、方术医药之书,我从未真正懂得其中的门径。即使如今求仕进的人不重视这条道路,然而古人没有不通晓这些而能成为大贤君子的。我虽然平庸愚笨,每次读书,总是因此自我惭愧。如今幸而没有被时俗任用,没有早晚奔走劳碌的辛苦,正想试着学习这些。等到力量不足然后停止,仍然胜过急切追逐时俗所争求的东西,既然得不到便怨天尤人;这就是我如今的志向。我担心您因为我退隐归去,就认为我不能再自我勉励、不断进取,所以借这封信告诉您。希望您知道,我的退隐从来未必不是进取,而众人的进取也未必不是退步。卖掉马以后,我就寻找船只向东而下,这两件事都不会晚于下个月十日。如果有人来问候我,请替我致谢。答崔立之书 斯立足下:我看见危险却不能停止,行动又不能顺应时机,颠沛狼狈,失掉自己所操持的原则,困顿而不知道变通,以至于一再受辱,成为君子和小人怜悯、嘲笑的对象,也是天下人背弃而远离的人。您却仍然认为我可以教诲,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和德行,亲笔写信来询问我,援引古代的事例,文辞意义高远;一面进言,一面劝勉,您对待故旧的道义尽到了。我也确实只对您抱有希望,不敢对别人这样希望。然而还有些地方似乎彼此没有理解,难道不是您故意要揭发我的过失吗?不然,您为什么不以大丈夫来期望我呢?我不能默默不言,姑且再来说明自己。我刚十六七岁时,还不懂人情世事,读圣人的书,认为人做官都是为了别人,并不是为了自己谋利。到了二十岁时,因为家里贫困,衣食不足,向亲近的人谋划请教,才知道做官不只是为了别人。到了京师以后,看见参加进士考试的人,大家都尊重他们,我确实羡慕这种身份,便去寻求取得进士的办法;有人拿礼部所试的赋、诗、策等给我看,我以为这些不必专门学习也能做到,于是到州县请求举荐。有司的取舍出于个人好恶,我考了四次才有一次成功,也没有立即得到官职。听说吏部有以博学宏词科选人的,众人尤其称赞这种才华,而且能够得到好的官职,我便去寻求其中的办法;有人拿所试文章给我看,也同礼部考试相类似。我私下对其中的原因感到奇怪,但仍然喜欢这个名声,于是又到州府请求举荐,前后在吏部考了两次,一次考中了,却又在中书省被黜退。虽然没有得到官职,有人却说我有才能。退下来后我拿出所试的文章阅读,才发现竟然近似俳优的言辞,脸上羞惭不安,心里也不得安宁,持续了几个月。既然已经做了这件事,就想取得一些成就,这就是《尚书》所说的以过错为耻、却继续造作错误。于是又求取举荐,却仍然没有幸运;我便再次怀疑自己,以为应试文章和中选之作的等级不同。等到得到那些文章来观看,发现自己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所谓博学,难道是如今所说的博学吗?所谓宏词,难道是如今所说的宏词吗?假如古代那些豪杰之士,如屈原、孟轲、司马迁、相如、扬雄之辈,参加今天这种选拔,一定会知道羞惭吧?不过是不肯自行进身罢了。假如让他们同如今那些善于求取功名的人,在蒙昧之中一较高下,我必定知道他们会以此为耻。然而那五个人如果生在当今,即使他们的道不能显扬于天下,他们自负的气概又会怎样呢?难道肯同那些器量狭小的人,凭一个人的眼光来争论得失,并为此忧喜吗?所以我一向急于求进,小的愿望,大概是想靠此置办冬夏衣服、养活穷困孤苦的人;大的愿望,大概是想把我所乐于做的事同别人共享罢了。至于其他可不可行,我自己已经考虑成熟,确实不必等别人来告诉我。如今您又把我比作献玉的人,认为我一定要等工匠剖开玉石之后,才会被天下人知晓,即使两次被砍断双脚也不以为患,并且不会让[疑字]者再次得逞。您的勉励之意确实深厚,但求取仕进,难道除了这一条路就没有别的门径了吗?您认为我一定要等到这件事之后才会进身,这尤其不是了解我的话。我这块玉本来从未献出,双脚也从未被砍断,您不必替我忧愁。如今天下的风俗还有不如古代的地方,边境上还有披甲执兵的人,皇上不能安适,宰相也把这当作忧患。我虽然不贤,也将暗中考察其中的得失,把意见送给我们的宰相,推荐给我们的君主;上可以希望得到卿大夫之位,下也还可以取得一处边地而统领它。如果这些都不能得到,我还将耕种在宽阔的田野,垂钓在寂静的水边,搜求国家遗留下来的史事,考察贤人哲士一生的始末,写成一部唐代的经典,流传到无穷后世;在奸邪谄媚之徒死后声讨他们,使潜藏的德行发出幽隐的光辉。这两条路中必定有一条可以实现。您认为我的玉要献几次,双脚要被砍几次?又所谓[疑字]者究竟是谁?再次施行砍足之刑,究竟会怎样呢?士人本来就应当信赖知己;若不是您,我没有办法说出这些狂妄的话。韩愈再拜。
○答李翊书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书辞甚高,而其问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谁不欲告生以其道?道德之归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谓望孔子之门墙而不入于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虽然,不可不为生言之。生所谓立言者是也,生所为者与所期者,甚似而几矣。抑不知生之志,蕲胜于人而取于人耶?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耶?蕲胜于人而取于人,则固胜于人而可取于人矣;将蕲至于古之立言者,则无望其速成,无诱于势利,养其根而俟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实遂,膏之沃者其光煜,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抑又有难者,愈之所为,不自知其至犹未也。虽然,学之二十余年矣,始者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非圣人之志不敢存,处若忘、行若遗,俨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其观于人,不知其非笑之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犹不改,然后识古书之正伪,与虽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黑分矣,而务去之,乃徐有得也,当其取于心而注于手也,汨汨然来矣。其观于人也,笑之则以为喜,誉之则以为忧,以其犹有人之说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后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惧其杂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后肆焉。虽然,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吾身而已矣。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皆宜。虽如是,其敢自谓几于成乎?虽几于成,其用于人也奚取焉?虽然,待用于人者,其肖于器耶:用与舍属诸人。君子则不然,处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则施诸人,舍则传诸其徒,垂诸文而为后世法。如是者,其亦足乐乎?其无足乐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遗乎今,吾诚乐而悲之,亟称其人,所以劝之,非敢▯其可▯,而贬其可贬也。问于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为言之。愈白。
○重答翊书愈白:李生:生之自道其志可也,其所疑于我者非也。人之来者,虽其心异于生,其于我也,皆有意焉。君子之于人,无不欲其入于善。宁有不可告而告之,孰有可进而不进也?言辞之不酬,礼貌之不答,虽孔子不得行于互乡,宜乎余之不为也。苟来者,吾斯进之而已矣,乌待其礼逾而情过乎?虽然,生之志求知于我耶,求益于我耶?其思广圣人之道耶,其欲善其身而使人不可及耶?其何汲汲于知,而求待之殊也!贤不肖固有分矣,生其急乎其所自立,而无患乎人不已知。未尝闻有响大而声微者也,况愈之于生恳恳耶?属有腹疾。无聊,不果自书。愈白。
○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月日,前某官某谨东向再拜寓书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籍闻议论者皆云:方今居古方伯连帅之职,坐一方得专制于其境内者,惟阁下心事荦荦,与俗辈不同。籍固以藏之胸中矣。近者阁下从事李协律翱到京师,籍与李君友也,不见六七年,闻其至,驰往省之,问无恙外,不暇出一言,且先贺其得贤主人。李君曰:“子岂尽知之乎?吾将尽言之。”数日,籍益闻所不闻。籍私独喜,常以为自今以后,不复有如古人者,于今忽有之。退而自悲,不幸两目不见物,无用于天下,胸中虽有知识,家无钱财,寸步不能自致。今去李中丞五千里,何由致其身于其人之侧,开口一吐出胸中之奇乎?因饮泣不能语。既数日,复自奋曰:无所能人乃宜以盲废,有所能人虽盲,当废于俗辈,不当废于行古人之道者。浙水东七州,户不下数十万,不盲者何限。李中丞取人,固当问其贤不贤,不当计盲与不盲也。当今盲于心者皆是,若籍自谓独盲于目尔,其心则能别是非。若赐之坐而问之,其口固能言也。幸未死,实欲一吐出心中平生所知见,阁下能信而致之于门耶?籍又善于古诗,使其心不以忧衣食乱,阁下无事时,一致之座侧,使跪进其所有,阁下凭几而听之,未必不如听吹竹弹丝敲金击石也。夫盲者业专,于艺必精,故乐工皆盲,籍傥可与此辈比并乎。使籍诚不以畜妻子忧饥寒乱心,有钱财以济医药,其盲未甚,庶几其复见天地日月,目得不废,则自今至死之年,皆阁下之赐也。阁下济之以已绝之年,赐之以既盲之视,其恩轻重大小,籍宜如何报也!阁下裁之度之。籍惭▯再拜。
译《答李翊书》六月二十六日,韩愈告白李生足下:您的文章辞意很高妙,可是提问却那样谦下恭敬!能够这样,谁不愿意把自己的道理告诉您呢?您归依道德已经指日可待了,何况道德之外的文章呢?还是说,我就像站在孔子门墙外仰望,却没有进入他的宫室,哪里足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即便如此,也不能不为您说一说。您所说的立言,正是这个道理;您现在所做的和所期望的,已经非常相近,差不多就要达到了。不过不知道您的志向,是希望胜过别人而被别人取用呢,还是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呢?如果希望胜过别人而被别人取用,那么您本来已经胜过别人,也可以被别人取用了;如果希望达到古代立言者的境界,就不要希望很快成功,不要被权势利禄诱惑,要培育根本而等待果实,加添灯油而期待光明。根茂盛的,果实就会成熟;油丰足的,光就会明亮。仁义之人的言语,自然会和煦可亲。还有一点难以说明: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作的文章究竟已经达到还是尚未达到这种境界。即便如此,我学习它已经二十多年了。起初,不是三代、两汉的书不敢读,不是圣人的志向不敢存于心中;居处时仿佛忘却一切,行动时仿佛遗落一切,庄重得像在思考,茫然得像在迷失。当它从心中取出、流注到手上时,只努力去掉陈旧的说法,艰难得很啊!别人看了我的文章,我不知道他们的讥笑为什么是讥笑。这样又过了许多年,仍然不改变,之后才清楚认识古书的真伪,以及虽属正确却没有达到境界的文章,黑白分明,于是努力去除它们,才渐渐有所收获。到了从心中取出、流注到手上时,文思便滔滔而来了。别人看我的文章,讥笑它我反而高兴,称赞它我反而忧虑,因为其中还保留着别人的说法。这样又过了许多年,然后才浩大充沛起来。我又担心其中夹杂不纯的东西,便迎面拒绝它们,平心静气地考察,等到全都醇正之后,才放手写作。即便如此,也不能不继续涵养它:行走在仁义的道路上,遨游于《诗》《书》的源流之中,不迷失道路,不断绝源流,直到终身罢了。气如同水,言语如同漂浮在水上的东西。水势大,漂浮物无论大小都会浮起来。气和言语也是这样。气势充盛,言语的长短以及声音的高低便都会恰当。即使如此,我哪里敢自称已经接近成功呢?即使接近成功,把它用在人身上又有什么可取呢?即便如此,等待被人任用的人,难道像器物一样吗?任用还是舍弃,都取决于别人。君子却不是这样:内心守有道,行为遵循原则;被任用,就把它施行于别人;不被任用,就把它传给自己的门徒,写在文章中,成为后世的法则。这样做,难道也足以快乐吗?当然足以快乐。有志于古道的人太少了;有志于古道,必然会被今人遗弃。我确实为此感到快乐又悲哀,所以赶紧称赞这样的人,用来勉励他们,并不是敢于褒扬该褒扬的、贬低该贬低的。向我提问的人太多了,想到您的话并不以利禄为志向,所以姑且为您说这些。韩愈告白。《重答翊书》韩愈告白:李生,您自己说明自己的志向,是可以的;您对我的疑惑,却是不对的。来见我的人,即使内心同您不同,对我也都怀有某种意图。君子对于别人,没有不希望他进入善道的。难道会有不能告诉他的反而告诉他的吗?难道会有可以进言却不进言的吗?对于言辞不能酬答、礼貌不能回应的人,即使孔子也不能在互乡施行教化,我不这样做是应当的。只要有人来,我就把他引向进步罢了,哪里要等到他的礼节超过常规、情意超过常情呢?不过,您的志向是求得我的知晓,还是求得我的补益呢?是想弘扬圣人的道,还是想完善自身,使别人无法赶上呢?为什么这样急切地求取知名,并且要求别人以特殊方式对待您呢?贤与不肖本来就有区别,您只应急切地确立自身,不要忧虑别人不知道自己。我从未听说过声音宏大而声响微弱的事情,何况我对您是这样诚恳呢?近来正患腹疾,精神无聊,没能亲自写信。韩愈告白。《代张籍与李浙东书》某月某日,前任某官某恭敬地面向东方再拜,寄信给浙东观察使、中丞李公阁下:张籍听说议论时人者都说,如今担任古代方伯、连帅之职,坐镇一方、能在境内专断政事的,只有阁下心志光明卓异,同俗人不同。我本来已经把这些话藏在心中了。近来阁下的属官李协律翱到了京师。张籍同李君是朋友,已经六七年没有见面,听说他到来,便赶去探望他。除了问他是否平安外,还来不及说一句话,先要祝贺他得到了一位贤明的主人。李君说:“您难道完全了解吗?我将把一切告诉您。”几天之内,张籍更加听到了从前未曾听到的事情。张籍私下独自欢喜,常常以为从今以后再不会有像古人那样的人了,没想到如今忽然有了。退下来后又为自己悲伤:不幸双眼看不见东西,不能为天下所用;胸中虽然有见识,家里却没有钱财,连一步也不能自行走到别人那里。如今我距离李中丞五千里,凭什么能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开口吐露胸中的奇才呢?因此饮泣不能说话。过了几天,我又振作起来说:没有才能的人,才应该因为眼盲而被弃置;有才能的人,即使眼盲,也应当被世俗之辈弃置,却不应被行古人之道的人弃置。浙东七州,户数不下数十万,不盲的人何止无数。李中丞选取人才,本来应当问他贤与不贤,不应计较盲与不盲。当今心盲的人到处都是;像我这样,只是眼睛盲罢了,内心却能够辨别是非。如果承蒙赐座询问,我的嘴本来是能够说话的。幸而尚未死去,实在想把平生所知所见从心中尽数吐露出来,阁下能够相信我,把我召到门下吗?” 张籍又擅长古诗,只要他的内心不因忧虑衣食而受到扰乱,阁下闲暇时把他召到座旁,让他跪着献上自己的作品,阁下凭几听取,这未必不如听吹竹管、弹丝弦、敲金器、击石磬。盲人的职业专一,在技艺上必定精通,所以乐工全都是盲人,张籍或许可以同这些人相比吗?假如张籍确实不因养活妻子儿女、忧虑饥寒而扰乱心志,又有钱财来救助医药,而他的眼盲还不太严重,也许还能重新看见天地日月,使眼睛不至于完全废弃;那么从现在直到死亡的岁月,就全都是阁下的恩赐了。阁下救助他已经衰败的余年,赐给他已经失明的眼睛以复明之望,这恩德的轻重大小,张籍应当怎样报答呢?请阁下裁度。张籍惭愧,再拜。
○答李秀才书愈白:故友李观元宾:十年之前,示愈别吴中故人诗六章,其首章则吾子也,盛有所称引。元宾行峻洁清,其中狭隘不能包容,于寻常人不肯苟有论说。因究其所以,于是知吾子非庸众人。时吾子在吴中,其后愈出在外,无因缘相见。元宾既没,其文益可贵重。思元宾而不见,见元宾之所与者,则如元宾焉。今者辱惠书及文章,观其姓名,元宾之声容▯若相接。读其文辞,见元宾之知人,交道之不污。甚矣,子之心有似于吾元宾也;子之言,以愈所为不违孔子,不以雕琢为工,将相从于此,愈敢自爱其道而以辞让为事乎?然愈之所志于古者,不惟其辞之好,好其道焉尔。读吾子之辞而得其所用心,将复有深于是者与吾子乐之,况其外之文乎?愈顿首。
○答陈生书愈白:陈生足下:今之负名誉享显荣者,在上位几人。足下求速化之术,不于其人,乃以访愈,是所谓借听于聋,求道于盲,虽其请之勤勤,教之云云,未有见其得者也。愈之志在古道,又甚好其言辞,观足下之书及十四篇之诗,亦云有志于是矣,而其所问则名,所慕则科,故愈疑于其对焉。虽然,厚意不可虚辱,聊为足下诵其所闻。盖君子病乎在己而顺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亲以诚。所谓病乎在己者,仁义存乎内,彼圣贤者能推而广之,而我蠢焉为众人。所谓顺乎在天者,贵贱穷通之来,平吾心而随顺之,不以累于其初。所谓待已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所谓事亲以诚者,尽其心,不夸于外,先乎其质,后乎其文者也。尽其心不夸于外者,不以己之得于外者为父母荣也,名与位之谓也。先乎其质者,行也;后乎其文者,饮食甘旨,以其外物供养之道也。诚者,不欺之名也。待于外而后为养,薄于质而厚于文,斯其不类于欺与?果若是,子之汲汲于科名,以不得进为亲之羞者,惑也。速化之术,如是而已。古之学者惟义之问,诚将学于太学,愈犹守是说而俟见焉。愈白。
○与李翱书使至,辱足下书,欢愧来并,不容于心。嗟乎!子之言意皆是也。仆虽巧说,何能逃其责耶?然皆子之爱我多,重我厚,不酌时人待我之情,而以子之待我之意,使我望于时入也。仆之家本穷空,重遇攻劫,衣服无所得,养生之具无所有,家累仅三十口,携此将安所归托乎?舍之入京,不可也,挈之而行,不可也,足下将安以为我谋哉?此一事耳,足下谓我入京城,有所益乎?仆之有子,犹有不知者,时人能知我哉?持仆所守,驱而使奔走伺候公卿间,开口论议,其安能有以合乎?仆在京城八九年,无所取资,日求于人以度时月,当时行之不觉也,今而思之,如痛定之人思当痛之时,不知何能自处也。今年加长矣,复驱之使就其故地,是亦难矣。所贵乎京师者,不以明天子在上,贤公卿在下,布衣韦带之士谈道义者多乎?以仆遑遑于其中,能上闻而下达乎?其知我者固少,知而相爱不相忌者又加少。内无所资,外无所从,终安所为乎?嗟乎!子之责我诚是也,爱我诚多也,今天下之人,有如子者乎?自尧舜以来,士有不遇者乎?无也?子独安能使我洁清不污,而处其所可乐哉?非不愿为子之所云者,力不足,势不便故也。仆于此岂以为大相知乎?累累随行,役役逐队,饥而食,饱而嬉者也。其所以止而不去者,以其心诚有爱于仆也。然所爱于我者少,不知我者犹多,吾岂乐于此乎哉?将亦有所病而求息于此也。嗟乎!子诚爱我矣,子之所责于我者诚是矣,然恐子有时不暇责我而悲我,不暇悲我而自责且自悲也。及之而后知,履之而后难耳。孔子称颜回:“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彼人者,有圣者为之依归,而又有箪食瓢饮足以不死,其不忧而乐也,岂不易哉!若仆无所依归,无箪食,无瓢饮,无所取资,则饿而死,其不亦难乎?子之闻我言亦悲矣。嗟乎,子亦慎其所之哉!离违久,乍还侍左右,当日欢喜,故专使驰此,候足下意,并以自解。愈再拜。
译《答李秀才书》韩愈告白:故友李观,字元宾:十年以前,您给我看吴中故人的诗六章,第一章就是写您的,极力称赞引荐您。元宾行为严峻高洁、清正,其中又狭窄而不能容人,对于寻常人不肯随便议论。我于是探究其中缘故,这才知道您不是平庸众人。当时您在吴中,后来我出游在外,没有机缘相见。元宾去世后,他的文章更加可贵。思念元宾却见不到他,见到同元宾交往的人,就如同见到了元宾。如今承蒙您赐信并惠赐文章,看到您的姓名,元宾的声音容貌仿佛就在眼前相接;读您的文辞,能够看出元宾识人的眼光,也能看出交友之道没有受到玷污。太明显了,您的内心很像我的元宾。您说,我所作的文章不违背孔子,不把雕琢辞藻当作工巧;如果您将同我一道走这条路,我难道敢珍惜自己的道而以辞让为事吗?不过,我对于古道的志向,不只是喜爱它的文辞,而是喜爱它的道罢了。读您的文章而了解您用心的所在,难道还会有比这更深的东西,使我能同您共同欣赏吗?何况文章之外的道理呢?韩愈顿首。《答陈生书》韩愈告白:陈生足下:如今享有声名、得到显贵荣耀的人,处在上位的有几人?您想求得迅速显达的方法,却不去请教那些人,反而来问我,这就是所谓向聋子借听力、向盲人求道路。即使您恳切地请教,我这样反复教导您,也未必能看见您有所收获。我的志向在于古道,又很喜爱古人的文辞;看您的书信和十四篇诗,也可以说是有志于此了。但您所问的是名声,所羡慕的是科举,所以我对您的回答感到疑惑。即便如此,您的深厚情意不能徒然辜负,我姑且把自己所听闻的告诉您。君子以自身的不足为忧,却顺应天命;以诚信对待自己,以诚实侍奉父母。所谓以自身的不足为忧,是仁义存在于内心,圣贤能够推行并扩充它,而我却愚蠢地同普通人一样。所谓顺应天命,是贵贱、穷通到来时,使内心平静而顺受,不因它们扰乱最初的志向。所谓以诚信对待自己,是自己确实能做到,别人说不能做到,不要相信;自己确实不能做到,别人说能做到,也不要相信。究竟相信谁呢?只相信自己罢了。所谓以诚实侍奉父母,是尽自己的心,而不向外夸耀;以本质为先,以文饰为后。尽心而不向外夸耀,是不把自己从外界得到的东西当作父母的荣耀,所谓名声和官位就是这些。以本质为先,就是行为;以文饰为后,就是用甘美的饮食,以外在物质奉养父母。诚,就是不欺骗的意思。要等从外界得到东西以后才奉养父母,本质薄弱而文饰厚重,这难道不近于欺骗吗?如果真是这样,您急切追求科举功名,把不能进身看作使父母蒙羞,就是迷惑。迅速显达的方法,不过如此罢了。古代求学的人只问仁义;如果您确实要到太学求学,我仍将守住这个道理,等候同您相见。韩愈告白。《与李翱书》使者到来,承蒙您赐信,欣喜和惭愧一并涌来,心中几乎容纳不下。唉!您的话和心意全都正确。我即使善于巧辩,又怎么能逃避您的责备呢?不过,这都是因为您爱我太多、看重我太深,您没有按照当时人们对待我的实际情形来衡量,却以您对待我的心意,使我对当时的人抱有过高的期待。我家本来就贫穷空乏,又遭到强盗劫掠,衣服没有留下什么,维持生活的物资也一无所有,家中牵累的不过三十口人,带着这些人将要到哪里去投靠呢?舍弃他们进京,不行;带着他们同行,也不行。您将怎样替我谋划呢?这还只是一件事。您认为我进入京城会有所益处吗?连我有儿子这件事,还有人不知道,世人难道能了解我吗?坚持我所守的道理,却驱使我奔走在公卿之间伺候他们,开口发表议论,我怎么能够同他们合得来呢?我在京城八九年,没有取得任何资财,每天向别人求取来度过时日,当时这样做并不觉得怎样,如今想起来,就像疼痛平息后的人回想疼痛发作时一样,不知自己当时怎么能够处置。今年我又年长了,再驱使我回到旧地,也是困难的。京师之所以可贵,难道只是因为上有圣明天子、下有贤能公卿、穿布衣束韦带而谈论道义的人很多吗?即使我在他们中间奔波忙乱,能够使上面听见、下面通达吗?真正了解我的人本来就少,了解我而彼此相爱、不互相猜忌的人更少。内没有资助,外没有依靠,最终还能做什么呢?唉!您责备我确实正确,爱护我也确实深厚;如今天下之人,有像您这样的吗?自尧舜以来,难道有怀才不遇的士人吗?没有吗?您怎么偏偏能够使我保持洁净而不受污染,并处在我所能快乐的地方呢?我不是不愿意按照您所说的去做,只是力量不足、形势不便罢了。我在这里难道是把自己看作很有见识吗?不过是拖拖拉拉地随行,劳碌地跟着队伍,饿了吃饭,饱了嬉游的人罢了。我之所以停留在这里而不离去,是因为他们内心确实有爱护我的地方。然而爱护我的人少,不了解我的人仍然很多,我难道会以此为乐吗?恐怕也只是有所困苦,想在这里求得安息罢了。唉!您确实爱护我,您责备我的地方也确实正确;但我恐怕有一天您来不及责备我,反而为我悲伤;又来不及悲伤我,便责备自己并为自己悲伤。只有等事情临到自己身上才知道,亲自经历之后才知道艰难。孔子称赞颜回说:“一箪饭,一瓢水,别人都不能忍受那样的忧苦,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那个人有圣人作为归依,又有一箪饭、一瓢水足以使他不死,他能够不忧愁而快乐,难道不是容易的吗?像我这样没有归依,没有一箪饭,没有一瓢水,也没有取得资财的途径,就会饿死;要做到不忧愁,难道不是很难吗?您听了我的话,也会感到悲伤了。唉,您也要谨慎自己所走的道路啊!我们分别已经很久,忽然回来侍奉在您身边,当日很是欢喜,所以专门派人快马送信,探问您的心意,也借此为自己解脱。韩愈再拜。
○上张仆射书九月一日,愈再拜:受牒之明日,在使院中,有小吏持院中故事节目十余事来示愈。其中不可者,有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事故,辄不许出。当时以初受命,不敢言,古人有言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若此者,非愈之所能也。抑而行之,必发狂疾,上无以承事于公,忘其将所以报德者;下无以自立,丧失其所以为心。夫如是,则安得而不言?凡执事之择于愈者,非为其能晨入夜归也,必将有以取之。苟有以取之,虽不晨入而夜归,其所取者犹在也。下之事上,不一其事;上之使下,不一其事。量力而仕之,度才而处之,其所不能,不强使为,是故为下者不获罪于上,为上者不得怨于下矣。孟子有云:今之诸侯无大相过者,以其皆“好臣其所教,而不好臣其所受教”,今之时,与孟子之时又加远矣,皆好其闻命而奔走者,不好其直己而行道者。闻命而奔走者,好利者也;直己而行道者,好义者也。未有好利而爱其君者,未有好义而忘其君者。今之王公大人,惟执事可以闻此言,惟愈于执事也可以此言进。愈蒙幸于执事,其所从旧矣。若宽假之,使不失其性,加待之,使足以为名,寅而入,尽辰而退;申而入,终酉而退,率以为常,亦不废事。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是也,必皆曰:执事之好士也如此,执事之待士以礼如此,执事之使人不枉其性而能有容如此,执事之欲成人之名如此,执事之厚于故旧如此。又将曰:韩愈之识其所依归也如此,韩愈之不谄屈于富贵之人如此,韩愈之贤能使其主待之以礼如此,则死于执事之门无悔也。若使随行而入,逐队而趋,言不敢尽其诚,道有所屈于己;天下之人闻执事之于愈如此,皆曰:执事之用韩愈,哀其穷,收之而已耳;韩愈之事执事,不以道,利之而已耳。苟如是,虽日受千金之赐,一岁九迁其官,感恩则有之矣,将以称于天下曰知己知己则未也。伏惟哀其所不足,矜其愚,不录其罪,察其辞而垂仁采纳焉。愈恐惧再拜。
○答胡生书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不止,薪刍价益高,生远客,怀道守义,非其人不交,得无病乎?斯须不展,思想无已。愈不善自谋,口多而食寡,然犹月有所入,以愈之不足,知生之穷也。至于是而不悔,非信道笃者,其谁能之?所示千百言,略不及此,而以不屡相见为忧,谢相知为急,谋道不谋食,乐以忘忧者,生之谓矣。顾无以当之,如何?夫别是非,分贤与不肖,公卿贵位者之任也,愈不敢有意于是。如生之徒于我厚者,知其贤,时或道之,于生未有益也,不知者乃用是为谤。不敢自爱,惧生之无益而有伤也,如之何?若曰彼有所合,吾不利其求,则庶可矣。生又离乡邑,去亲爱,甘辛苦而不厌者,本非为是也,如之何?愈之于生既不变矣,戒生无以示愈者语于人,用息不知者之谤,生慎从之。《讲礼》《释友》二篇,比旧尤佳,志深而喻切,因事以陈辞,古之作者正如是尔。愈顿首。
○与于襄阳书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奉书尚书阁下:士之能享大名显当世者,莫不有先达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前焉;士之能垂休光照后世者,亦莫不有后进之士负天下之望者为之后焉。莫为之前,虽美而不彰;莫为之后,虽盛而不传。是二人者,未始不相须也,然而千百载乃一相遇焉;岂上之人无可援,下之人无可推欤?何其相须之殷,而相遇之疏也?其故在下之人负其能,不肯谄其上,上之人负其位,不肯顾其下,故高材多戚戚之穷,盛位无赫赫之光,是二人者之所为皆过也。未尝干之,不可谓上无其人;未尝求之,不可谓下无其人。愈之诵此言久矣,未尝敢以闻于人。侧闻阁下抱不世之才,特立而独行,道方而事实,卷舒不随乎时,文武唯其所用,岂愈所谓其人哉?抑未闻后进之士,有遇知于左右,获礼于门下者,岂求之而未得耶?将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耶?何其宜闻而久不闻也!愈虽不才,其自处不敢后于恒人,阁下将求之而未得欤?古人有言:“请自隗始。”愈今者惟朝夕刍米仆赁之资是急,不过费阁下一朝之享而足也。如曰吾志存乎立功,而事专乎报主,虽遇其人,未暇礼焉,则非愈之所敢知也。世之龊龊者,既不足以语之,磊落奇伟之人,又不能听焉,则信乎命之穷也。谨献旧所为文一十八首,如赐观览,亦足知其志之所存。愈恐惧再拜。
译《上张仆射书》九月一日,韩愈再拜:接受任命文书的第二天,我在使院中,有小吏拿着院中的旧例和十多项条目来给我看。其中有一项我不能接受:从九月到明年二月底,每天都要早晨进院、晚上回去,除非有疾病或事故,一概不许外出。当时因为刚接受任命,不敢说话。古人有句话说:“人各有能,也各有不能。”像这样的事情,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如果压抑自己而实行它,一定会发狂得病;上不能侍奉公,忘掉将来报答恩德的事情;下不能自立,丧失自己所以为人的内心。既然这样,怎么能不说呢?凡是执事您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能早晨进院、晚上回去,必定是因为另有可取之处。假如有可取之处,那么即使不早进晚归,您所取的东西仍然存在。下属侍奉上司,事情并不只有一种;上司役使下属,事情也并不只有一种。应当衡量能力来任用,估量才干来安排;对于不能做到的事,不要强迫他去做。这样,做下属的不会获罪于上司,做上司的也不会怨恨下属。孟子说过:如今的诸侯没有谁有很大的差别,是因为他们都“喜欢让别人做受自己教导的臣子,却不喜欢让别人做能够教导自己的臣子”。如今的时代,比孟子的时代相距更远了;人人都喜欢听到命令便奔走的人,不喜欢敢于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听命奔走的人,是喜爱利益的人;纠正自己、奉行正道的人,是喜爱义的人。没有喜爱利益却爱护君主的人,也没有喜爱义却忘记君主的人。如今的王公大人,只有执事您可以听到这番话,也只有我韩愈对执事您可以说这番话。韩愈蒙受执事的恩幸,已经有很久了。如果您宽容我,使我不失去本性;加以优待,使我足以成就名声:寅时进院,辰时结束便退下;申时进院,酉时结束便退下,以此作为常规,也不会耽误事务。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韩愈,一定都会说:执事爱惜士人就是这样,执事以礼对待士人就是这样,执事役使别人而不使其违背本性、又能够宽容就是这样,执事希望成人之美、成就人的名声就是这样,执事厚待旧交就是这样。还会说:韩愈选择自己的归依之处,竟是这样;韩愈不向富贵之人谄媚屈服,竟是这样;韩愈的贤能竟能使他的主人以礼相待,竟是这样,那么即使死在执事的门下也没有遗憾。假如让我跟随队伍进出,随着队列奔走,说话不敢尽吐真情,使道理在自己这里受到屈抑;天下人听说执事这样对待韩愈,都会说:执事任用韩愈,只是怜悯他的穷困、收留他罢了;韩愈侍奉执事,不是因为道义,只是为了利益罢了。假如真是这样,即使我每天接受千金赏赐,一年之内九次升迁官职,我会感恩,却不能因此向天下称说“知己,知己”;那还不能算知己。恭请您怜悯我的不足,体恤我的愚钝,不计较我的过错,察看我的言辞,施加仁心并予以采纳。韩愈恐惧,再拜。《答胡生书》韩愈顿首,胡生秀才足下:雨下个不停,柴草的价格更加昂贵。您远道作客,心怀道义、坚守正理,不是合适的人不交往,难道没有困苦吗?片刻不能相见,思念也没有止息。我不善于为自己谋划,嘴多而吃的少,但每月还略有收入;由我的不足,可以知道您的穷困。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后悔,不是笃信道义的人,谁能做到呢?您给我看的上千字书信,几乎没有谈到这些,却把不能常常相见当作忧虑,把感谢知己当作急务,谋求道而不谋求食物,以快乐忘却忧愁,说的正是您。只是我没有什么可以担当回应,怎么办呢?辨别是非、区分贤与不肖,是公卿贵位者的职责,我不敢有意参与其中。像您这样厚待我的人,知道您的贤能,偶尔替您说话,对您并没有益处;不了解您的人却会因此用来诽谤您。我不敢只顾爱惜自己,担心这样对您没有益处反而有伤害,该怎么办呢?如果说您只是有些方面同我相合,而我并不妨碍您追求自己的目标,那也许可以。您又离开乡邑,远离亲爱的人,甘愿承受辛苦而不厌弃,本来并不是为了这些名声,那么又该怎么办呢?我对您的态度已经不会改变了,请您不要把您给我看的话向别人传说,以此止息不了解您的人的诽谤,您要谨慎地照做。《讲礼》《释友》二篇,比旧作更加好,志意深远而譬喻切近,因事陈述文辞,古代作者正是这样做的。韩愈顿首。《与于襄阳书》七月三日,将仕郎、守国子四门博士韩愈谨致书于尚书阁下:士人能够享有盛大声名、显扬于当世,没有不是由有天下声望的前辈为他开路的;士人能够留下美好的光辉照耀后世,也没有不是由有天下声望的后进替他继承的。没有前辈替他开路,即使美好也不能显扬;没有后进替他继承,即使盛大也不能流传。这两种人从来没有不相互依赖的,然而千百年才相遇一次。难道是上面的人没有可以援引的,下面的人没有可以推举的吗?为什么相互需要这样迫切,相互遇合却这样稀少呢?原因在于下面的人倚仗自己的才能,不肯谄媚上面的人;上面的人倚仗自己的地位,不肯顾念下面的人。因此,才高的人多有忧愁困穷,身居高位的人却没有显赫的光辉;这两种人的做法都错了。没有曾经求见上面的人,不能说上面没有这样的人;没有曾经求访下面的人,也不能说下面没有这样的人。我吟诵这番话已经很久,却从未敢拿它告诉别人。私下听说阁下怀有非凡的才能,特立独行,道义正直而办事务实,进退不随时俗,文武之才都能任意施用,难道不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人吗?还是没有听说后进士人有得到您知遇、受到您门下礼遇的,难道是您曾经求访却还没有得到吗?您将志向放在建立功业上,把事情专心用于报答君主,即使遇到那样的人,也没有空闲以礼相待吗?为什么这种事情本应听到却长久听不到呢?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处立身不敢落后于普通人,难道阁下求访这样的人却还没有得到吗?古人有句话:“请先从我郭隗开始。”如今我只是急需早晚柴米和仆役雇工的费用,不过耗费阁下一天的享用就足够了。如果说:“我的志向在于建立功业,事情专在报答君主,即使遇到那样的人,也没有闲暇礼待。”那就不是我敢了解的了。世上那些琐屑拘谨的人,既不值得同他们说;磊落奇伟的人,您又不能听取,那么确实可以说是命运困穷了。谨献上过去所作文章十八首,如果蒙赐阅览,也足以知道我的志向所在。韩愈恐惧,再拜。
○与崔群书自足下离东都,凡两度枉问,寻承已达宣州,主人仁贤,同列皆君子,虽抱羁旅之念,亦且可以度日,无入而不自得。乐天知命者,固前修之所以御外物者也。况足下度越此等百千辈,岂以出处近远,累其灵台耶?宣州虽称清凉高爽,然皆大江之南,风土不并以北,将息之道,当先理其心,心间无事,然后外患不入,风气所宜,可以审备,小小者亦当自不至矣。足下之贤,虽在穷约,犹能不改其乐,况地至近,官荣禄厚,亲爱尽在左右者耶!所以如此云云者,以为足下贤者,宜在上位,托于幕府,则不为得其所,是以及之,乃相亲重之道耳,非所以待足下者也。仆自少至今,从事于往还朋友间,一十七年矣,日月不为不久。所与交往相识者千百,人非不多;其相与如骨肉兄弟者,亦且不少。或以事同,或以艺取,或慕其一善,或以其久故,或初不甚知,而与之已密,其后无大恶,因不复决舍,或其人虽不皆入于善,而于己已厚,虽欲悔之不可。凡诸浅者,固不足道,深者止如此。至于心所仰服,考之言行,而无瑕尤,窥之阃奥,而不见畛域,明白淳粹,辉光日新者,惟吾崔君一人。仆愚陋无所知晓,然圣人之书,无所不读,其精粗巨细,出入明晦,虽不尽识,抑不可谓不涉其流者也。以此而推之,以此而度之,诚知足下出群拔萃,无谓仆何从而得之也。与足下情义,宁须言而后自明耶!所以言者,惧足下以为吾所与深者多,不置白黑于胸中耳。既谓能粗知足下,而复惧足下之不我知,亦过也。比亦有人说足下诚尽善尽美,抑犹有可疑者。仆谓之曰:“何疑?”疑者曰:“君子当有所好恶,好恶不可不明。如清河者,人无贤愚,无不说其善,服其为人,以是而疑之耳。”仆应之曰:“凤凰芝草,贤愚皆以为美瑞;青天白日,奴隶亦知其清明。譬之食物,至于遐方异味,则有嗜者,有不嗜者。至于稻也,粱也,脍也,炙也,岂闻有不嗜者哉?”疑者乃解。解不解,于吾崔君,无所损益也。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省事以来,又见贤者恒不遇,不贤者比肩青紫;贤者恒无以自存,不贤者志满气得;贤者虽得卑位,则旋而死,不贤者或至眉寿。不知造物者意竟如何,无乃所好恶与人异心哉?又不知无乃都不省记,任其死生寿夭耶?未可知也。人固有薄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陋巷菜羹者。同是人也,犹有好恶如此之异者,况天之与人,当必异其所好恶无疑也。合于天而乖于人,何害?况又时有兼得者耶?崔君崔君,无怠无怠!仆无以自全活者,从一官于此,转困穷甚,思自放于伊、颍之上,当亦终得之。近者尤衰惫,左车第二牙,无故摇动脱去;目视昏花,寻常间便不分人颜色;两鬓半白,头发五分亦白其一,须亦有一茎两茎白者。仆家不幸,诸父诸兄皆康强早世,如仆者,又可以图于久长哉?以此忽忽,思与足下相见,一道其怀。小儿女满前,能不顾念!足下何由得归比来?仆不乐江南,官满便终老嵩下,足下可相就,仆不可去矣。珍重自爱,慎饮食,少思虑,惟此是望。愈再拜。
○与陈给事书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
译《与崔群书》自从您离开东都以来,一共两次屈尊来信,不久又承知您已经到达宣州。主人仁厚贤明,同僚都是君子,虽然怀有羁旅之情,也还可以度日,所到之处都能自得其乐。乐天知命,本来就是前代修养有成的人用来应对外物的方法。何况您的才德远远超过这些人百千倍,难道会因为出处远近而使心灵受到牵累吗?宣州虽说清凉高爽,但都在大江以南,风土不能同北方相比。调养身体的方法,应当先调理自己的心;心中没有事情,然后外来的忧患才不会侵入。对于当地风气所宜,应当仔细防备,小小的疾病自然也会不至于发生。以您的贤能,即使处在穷困之中,尚且能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何况如今地近中原,官位荣耀、俸禄优厚,亲爱的人又都在身边呢?我之所以这样说,是认为像您这样的贤者应当处在上位;寄身幕府,并不是得到了适合您的位置,所以才对您说这些,这正是亲近并看重您的方法,并不是把您当作普通人来对待。我从年轻到现在,在朋友之间往来交游,已经十七年了,时间不能说不长。与我交往相识的人有成百上千,人数不能说不多;彼此亲如骨肉兄弟的,也相当不少。有的因为志趣相同,有的因为才能相取,有的仰慕他的一种善行,有的因为相交已久,有的起初并不十分了解,却很快同他亲密起来,后来他没有大的恶行,便不再断绝;有的人虽然并不完全归于善,但对我已经很厚,我即使想悔改也没有办法。凡是交情浅的,本来不值得说;交情深的,也只是如此。至于我内心所仰慕佩服的人,考察他的言语行为而没有瑕疵过失,窥见他的深处而看不到界限,明白淳粹,光辉日日更新的,只有我的崔君一人。我愚昧浅陋,没有什么知识,但圣人的书没有不读的;其中精粗、大小、出入、明暗,虽不能全都认识,却不能说没有涉猎其流派。由此推知、由此衡量,我确实知道您的才能出类拔萃,不要问我从哪里得到这个判断。我的情谊和您之间,难道还须说出来才会明白吗?我之所以说明,是怕您认为我所交情深厚的人很多,心中却不能分辨黑白。既然说我能大略了解您,却又担心您不了解我,这也是过错。近来有人说您确实尽善尽美,但仍有可疑之处。我问他说:“疑在哪里?”他回答:“君子应当有所喜爱、有所厌恶,喜爱和厌恶不能不分明。像清河这样的人,无论贤愚,没有不称说他的善行、佩服他的为人的;正因为这样,我才怀疑他。”我回答说:“凤凰、灵芝,贤人和愚人都认为是美好的祥瑞;青天白日,奴仆也知道它清明。譬如食物,到了远方的奇异味道,有人爱吃,有人不爱吃;至于稻米、粱米、肉脍、烤肉,难道听说有人不爱吃吗?”那个人于是释然了。他是否释然,对我的崔君没有任何损益。自古贤者少,不肖者多。自从我懂事以来,又看见贤者总是不得志,不贤者却接踵而居显贵;贤者常常无法养活自己,不贤者却志得意满、意气得意;贤者即使得到低微的官位,也很快死去,不贤者有的反而活到高寿。不知道造物主的心意究竟怎样,难道是他的好恶同人的内心不同吗?又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加省察记忆,任凭人的死生寿夭呢?这还不可知。人本来就有轻视卿相之官、千乘之位而甘愿吃陋巷粗菜的人。同样是人,尚且有这样不同的好恶,何况上天同人之间,必然在好恶上有所不同,这是无疑的。合于天意而违背人意,又有什么害处呢?何况有时还可以两者兼得呢?崔君,崔君,不要懈怠,不要懈怠!我没有办法自行保全生活,只能在这里任一个官职,因此更加困穷,想放任自己到伊水、颍水之上去生活,最终也应当能够实现。近来尤其衰弱疲惫,左边车牙的第二颗牙无缘无故摇动脱落;眼睛昏花,平常时候便分不清人的颜色;两鬓一半已经白了,头发中五分也白了一分,胡须也有一两根变白。我家不幸,叔父伯父和兄长都身体健壮却早早去世,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谋求长久呢?因此忧思不乐,想同您相见,把心中的话一一道出。小儿女满面在前,怎么能不顾念呢!您近来有什么办法能够回来?我不喜欢江南,任满之后便终老在嵩山之下;您可以来找我,我却不能离去了。请珍重自爱,谨慎饮食,少些思虑,这是我唯一的愿望。韩愈再拜。《与陈给事书》韩愈再拜:我得以拜见阁下已经有几年了,起初也曾蒙受您一句赞誉。我身处贫贱,为了衣食奔走,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后来阁下地位越来越尊贵,守候在门墙之外的人也日益增多。地位越尊贵,卑贱之人就越被隔绝;守候门墙的人越多,您的爱护范围越广,情意便不能专一。我韩愈的道德修养没有增加,文章却日益有了名声。道德修养没有增加,贤者便不肯同我交往;文章日益有名,同进的人便嫉妒我。起初由于日渐疏远,又加上不能专一相待的猜望,再以不肯同我交往者的心情,听信嫉妒者的话,于是阁下的门庭就没有我的足迹了。去年春天,我也曾进见您一次。您容色温和,仿佛比从前更加亲切;言语亲近,仿佛怜悯我的穷困。我退下后很高兴,把这些告诉了别人。后来我到东京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拜见您;等我回来,也曾进见您一次。您的容色遥远冷淡,仿佛没有察觉我的愚拙;言语寂然,仿佛没有接纳我的情意。我退下后感到害怕,不敢再进见。如今我释然醒悟,又翻然悔悟说:您的冷淡,原来是因为恼怒我来得不能连续;您的沉默,原来是用来表示您的心意。我愚钝无能所应受的责罚,无处逃避;不敢就此直接进见,便自行说明缘由,并献上近来所作《复志赋》以下十首,编为一卷,卷上有题签和装轴;另有《送孟郊序》一篇,用生纸书写,没有加以装饰,其中都有涂改字、增注字的地方。我急于为自己申辩谢罪,不能等到重新抄写,请阁下取其文意而略去这些礼数。韩愈恐惧,再拜。
○答冯宿书垂示仆所阙,非情之至,仆安得闻此言?朋友道阙绝久,无有相箴规磨切之道,仆何幸乃得吾子!仆常闵时俗人有耳不自闻其过,懔懔然惟恐己之不自闻也。而今而后,有望于吾子矣。然足下与仆交久,仆之所守,足下之所熟知。在京城时,嚣嚣之徒,相訾百倍,足下时与仆居,朝夕同出入起居,亦见仆有不善乎?然仆退而思之,虽无以获罪于人,亦有以获罪于人者。仆在京城一年,不一至贵人之门,人之所趋,仆之所傲。与己合者则从之游,不合者虽造吾庐,未尝与之坐,此岂徒足致谤而已,不戮于人则幸也。追思之,可为战栗寒心。故至此已来,克己自下,虽不肖人至,未尝敢以貌慢之,况时所尚者耶?以此自谓庶几无时患,不知犹复云云也。闻流言不信其行,呜呼,不复有斯人也!君子不为小人之忄匈忄匈而易其行,仆何能尔?委曲从顺,向风承意,汲汲然恐不得合,犹且不免云云。命也,可如何!然子路闻其过则喜,禹闻昌言则下车拜,古人有言曰:“告我以吾过者,吾之师也。”愿足下不惮烦,苟有所闻,必以相告。吾亦有以报子,不敢虚也,不敢忘也。愈再拜。●卷五百五十三☆韩愈(七)
○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辱书,为赐甚大,然所称道过盛,岂所谓诱之而欲其至于是欤?不敢当,不敢当!其中择其一二近似者而窃取之,则于交友忠而不反于背面者,少似近焉。亦其心之所好耳,行之不倦,则未敢自谓能尔也。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汲汲于富贵以救世为事者,皆圣贤之事业,知其智能谋力能任者也。如愈者又焉能之?始相识时,方甚贫,衣食于人;其后相见于汴、徐二州,仆皆为之从事,日月有所入,比之前时,丰约百倍,足下视吾饮食衣服,亦有异乎?然则仆之心,或不为此汲汲也,其所不忘于仕进者,亦将小行乎其志耳。此未易遽言也。凡祸福吉凶之来,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祸为不幸,而小人得祸为恒;君子得福为恒,而小人得福为幸:以其所为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则吉,小人则凶”者,不可也。贤不肖存乎己,贵与贱、祸与福存乎天,名声之善恶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将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将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岂不约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穷通,自我为之”,吾恐未合于道。足下征前世而言之,则知矣;若曰以道德为己任,穷通之来,不接吾心,则可也。穷居荒凉,草树茂密,出无驴马,因与人绝,一室之内,有以自娱。足下喜吾复脱祸乱,不当安安而居、迟迟而来也。
○上张仆射第二书愈再拜:以击球事谏执事者多矣,谏者不休,执事不止,此非为其乐不可舍、其谏不足听故哉?谏不足听者,辞不足感心也;乐不可舍者,患不能切身也。今之言球之害者必曰:有危堕之忧,有激射之虞,小者伤面目,大者残形躯。执事闻之,若不闻者,其意必曰:进若习熟,则无危堕之忧;避能便捷,则免激射之虞;小何伤于面目,大何累于形躯者哉!愈今所言皆不在此,其指要非以他事外物牵引相比也,特以击球之间之事明之耳。马之与人,情性殊异,至于筋骸之相束,血气之相持,安佚则适,劳顿则疲者,同也。乘之有道,步骤折中,少必无疾,老必后衰。及以之驰球于场,荡摇其心腑,振挠其骨筋,气不及出入,走不及回旋;远者三四年,近者一二年,无全马矣。然则球之害于人也决矣!凡五脏之系络甚微,立坐必悬垂于胸臆之间,而以之颠顿驰骋,呜呼,其危哉!《春秋传》曰:“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虽岂弟君子,神明所扶持,然广虑之,深思之,亦养寿命之一端也。愈恐惧再拜。
译《答冯宿书》承蒙您指出我的缺失;若不是情意极其深厚,我怎么能听到这样的话?朋友之道断绝已经很久,没有相互规劝、切磋磨砺的途径,我何其幸运,竟能得到您这样的人!我常常忧虑时俗之人有耳朵却听不见自己的过错,心中战战兢兢,只怕自己听不见自己的过错。从今以后,我对您有希望了。然而您同我交往已久,我所坚守的,您也熟知。我在京城时,那些喧嚣之徒互相诋毁我百倍,您当时常同我居住,早晚一同出入起居,难道没有看见我有不善之处吗?可是我退下来思考,虽然没有因此得罪人,也有能够得罪人的地方。我在京城一年,不曾到贵人门下去一次;别人所奔趋的,正是我所轻慢的。同我合得来的人,我便同他交游;不合的人即使来到我的屋子,我也未曾同他坐谈。这难道只是足以招致诽谤而已吗?没有被人杀戮,就已经是幸运了。追想起来,真令人战栗寒心。所以到这里以后,我克制自己、降低姿态,即使不肖之人到来,也不敢以神色怠慢他,何况是当时所崇尚的人呢?我因此自以为或许可以没有时俗之祸,却不知道是否仍然会有这些议论。听到流言却不相信其行为,唉,这样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了!君子不会因为小人的[疑字]而改变自己的行为,我怎么能够做到呢?委曲自己而顺从,迎合风气、承接他人的意旨,急切地唯恐不能合于他们,尚且不能免除这些议论。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然而子路听到别人说自己的过错就高兴,大禹听到正确的言论就下车拜谢。古人有句话说:“把我的过错告诉我的人,就是我的老师。”希望您不要嫌麻烦,只要听到什么,一定要告诉我。我也有可以回报您的地方,不敢虚言,也不敢忘记。韩愈再拜。《全唐文》卷五百五十三 韩愈(七) 《与卫中行书》大受足下:承蒙您赐信,恩惠非常深厚;但您对我的称许过于隆盛,难道是所谓诱导我,希望我达到这种境界吗?实在不敢当,不敢当!其中若选择一两点接近事实的而私下接受,那么在交友方面忠诚、不因背后和当面不同而改变,这一点或许稍微接近。也只是内心所喜爱罢了;至于实行而不知疲倦,我还不敢自称能够做到。不敢当,不敢当!至于急切追求富贵、以拯救世人为事业,那都是圣贤的事业,是知道自己的才智能够谋划、力量能够承担的人所做的。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做到呢?起初相识时,我非常贫困,靠别人供给衣食;后来在汴州、徐州同您相见,我都为您做事,每日都有收入,比起从前,富足或贫困相差百倍。您看我的饮食衣服,也有不同吗?那么我的内心或许并不是为这些而急切;我不忘仕进,也只是想稍微施行自己的志向罢了。这不是容易立即说清楚的。凡是祸福吉凶到来,似乎不在于我。只是君子遭祸是不幸,小人遭祸却是常态;君子得福是常态,小人得福反而是幸运,因为看他们所做的事,似乎有理由招致这些结果。若一定说“君子就吉祥,小人就凶险”,是不可以的。贤与不肖在于自己,贵与贱、祸与福在于上天,声名的好坏在于别人。在于自己的事情,我将努力去做;在于上天、在于别人的事情,我将任凭他们,不用自己的力量去强求。这样,我所守持的原则,难道不是简约而容易实行吗?您说:“命运的困穷和通达,是由自己造成的。”我恐怕这不合于道。您考察前代的事情来说,便知道了;如果说把道德作为自己的责任,穷困和通达到来时都不牵动我的内心,那就可以。居住在穷困荒凉的地方,草木茂盛,出门没有驴马,因此同人隔绝;一室之内,也有足以自我娱乐的事情。您应当为我重新脱离祸乱而高兴,不应当安然停留、迟迟不肯前来。《上张仆射第二书》韩愈再拜:因为击球的事情劝谏执事的人很多了,劝谏的人不停,执事也不停止,这难道不是因为击球的快乐不可舍弃、劝谏的话不足以打动心意吗?劝谏不足以听取,是因为言辞不足以感动内心;快乐不可舍弃,是因为祸患还没有切身。如今谈论击球危害的人一定会说:有危险坠落的忧虑,有球飞来撞击的危险;小则伤害面目,大则残损身体。执事听见这些,仿佛没有听见,心里一定会说:进退如果熟练,就没有坠落的忧虑;躲避如果灵便,就可以免除球击的危险;小伤何损于面目,大伤又何妨于身体呢?我如今所说的都不在这些方面,我的主旨也不是拿其他事情和外物来牵引类比,只是特意用击球中的事情来说明罢了。马同人,性情本来不同;但说到筋骨受到束缚、血气受到支撑,安逸便舒适,劳累便疲倦,这一点是相同的。驾驭有方法,步行奔驰合乎分寸,年轻时必定不会生病,年老时也必定较晚衰弱。等到让马在场上奔驰击球,摇荡它的心胸脏腑,震动扰乱它的骨骼筋脉,使气息来不及出入,奔跑来不及回旋;远则三四年,近则一二年,就没有一匹完整的马了。这样说来,球戏对人的危害就确定了!人的五脏联系极其细微,站立、坐下时都悬垂在胸腹之间,却让它们随着颠簸奔驰,这危险多么大啊!《春秋传》说:“有非同寻常的尤物,足以动摇人的心志;如果没有德义,就必定会带来祸患。”即使是和乐平易的君子,有神明扶持,也应当广泛考虑、深深思量,这同样是保养寿命的一种方法。韩愈恐惧,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