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八十四
呜呼!天地之道尚德而右功,帝王之政崇德而赏功。故尧舜至德,而位不及嗣;汤武大功,而祚延于世。有夏德配于二圣,而唐虞让功焉;功冠于三代,而商周让德焉。宜乎立极垂统,贻于后裔,当位作圣,著为世准。则涂山者,功之所由定,德之所由济,政之所由立,有天下者宜取于此。追惟大号既发,华盖既狩,方岳列位,奔走来同,山川守神,莫敢逞宁,羽族四合,衣裳咸会,虔恭就列,俯偻听命。然后示之以礼乐,和气周浴;申之以德刑,天威震耀。制立谟训,宜在长久。厥后启征有扈,而夏德始衰;羿距太康,而帝业不守。皇祖之训不由,人亡政坠,卒就陵替。向使继代守文之君,又能绍其功德,修其政统,卑宫室,恶衣服,拜昌言,平均赋入,制定朝会,则诸侯常至,而天命不去矣。兹山之会,安得独光于后欤?是以周穆通追遗法,复会于是山,声垂天下,亦纪前轨,用此道也。故予为之铭,庶后代朝诸侯制天下者,仰则于此。辞曰:惟禹体道,功厚德茂。会朝侯卫,统一宪度。省方宣教,化制殊类。咸会坛位,承奉仪矩。礼具乐备,德容既军。乃举明刑,以弼圣谟。则戮防风,遗骨专车。克明克威,畴敢以渝。宣昭黎宪,底定寰区。传祚后允,丕承帝图。涂山岩岩,界彼东国。唯禹之德,配天无极。即山刊碑,贻后作则。○剑门铭(并序)惟蜀都重险多货,混同戎蛮,人ζ俗剽,嗜为寇乱。皇帝元年八月,帅丧众暴,群疑不制,妖孽煽行。估恃富强,滔天阻兵,攻陷他部,北包剑门,凭负丘陵,以张骛猛,坚利锋镝,以拒大顺,谓雷霆之诛莫己加也。惟梁守臣礼部尚书严公,以国害为私仇,以天讨为己任。推六仗信,不待司死,而人致其命;立义抗愤,不待喋血,而士一其心。悉师出次,祗俟明诏。凡诸侯之师,必出于是。储峙飨贲,取其丰穰。乃遣前军严秦,奉扬王诛,诬告南土。十一月,右师逾利州,蹈寇地,乘山轨虏,以遏奔冲。左师出于剑门,大攘顽へ,谕引劫胁,蚁溃鼠骇,险无以固,收夺利地,以须王师。到刳肾肠,振拔根柢,俾无以肆毒,用集我勋力。{彭贲}鼓一振,元戎启行,取其渠魁,以为大戮。由公忠勇愤排,授任坚明,谋献弘长,用能启辟险▯厄,夷为大涂,衰沮害气,对乎天意。帝用休嘉,议功居首,增秩师长,进为大藩,宅是南服。将校群吏,愿刊山石,昭著公之功,垂号无穷。铭曰:并络坤垠,时惟外区。界山为门,环于蜀都。丛险积货,混并羌望。狂猾窥隙,狺狺啸呼。凭据势胜,厚其凶徒。皇帝之仁,宥而不诛。暴非德驯,害及巴渝。乃出王旅,乃咨列岳。牧臣司梁,当其要束。器备攸积,粮粮是蓄。人无增赋,师以饶足。喋血誓士,元机在握。分命貔貅,陈为犄角。右逾岷山,左直剑门。攻出九地,上披重云。攀天蹈空,夷视阻艰。破裂层垒,殄歼群顽。内获固圉,外临平原。天兵徐驱,卒乘▯单々。大憨囚戮,戎夏咸欢。帝图厥功,惟梁是先。开国进位,南服于藩。邦之清夷,人以完安。铭功鉴乱,永代是观。○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寿州刺史臣承思言:九月丁亥,安丰县令臣某上所部编户▯李兴,父被恶疾,岁月就亟,兴自刃股肉,假托馈献。其父老病,已不能啖啜,经宿而死。兴号呼抚臆,口鼻垂血,捧土就坟,沾渍涕Д。坟左作小庐,蒙以苫茨,伏匿其中,扶服顿踊,昼夜哭诉。孝诚幽达,神为见异,庐上产紫芝白芝二本,各长一寸,庐中醴泉涌出,奇形异状,应验图记。此皆陛下孝理神化,阴中其心。而克致斯事。谨案兴▯庶贱陋,循习伐下,性非文字所导,生与耨耒为业,而能钟彼醇孝,超出古列,天意神道,犹锡瑞物,以表殊异。伏惟陛下有唐尧如天如神之德,宜加旌褒,合于上下,请表其里闾,刻石明白,宣延风美,观示后祀,永永无极。臣昧死上请。制曰“可”。铭云:懿厥孝思,兹惟淑灵。禀承粹和,笃守天经。泣待羸疾,默祷隐冥。引刃自向,残肌败形。羞膳奉进,忧劳孝诚。惟时高高,曾不是听。创巨痛仍,号于穹▯。捧土濡涕,顿首成坟。陷膺腐皆,寒暑在庐。草木悴死,鸟兽蜘躇。殊类异族,亦相其哀。肇有二位,孝道爱兴。克修厥猷,载籍是登。在帝有虞.以孝▯▯。仲尼述经,以教于曾。惟昔鲁侯,见命夷宫。亦有考叔,悟庄称纯。显显李氏,实与之伦。哀嗟道路,涕幕里邻。邦伯章奏,稽首殷勤。上动帝心,旁达明神。神锡秘祉,三秀灵泉。帝命荐加,亦表其门。统合上下,交赞天人。建此碑号,亿龄扬芬。○武冈铭(并序)
译唉!天地的法则崇尚德行而重视功业,帝王的政事尊崇德行而赏赐功劳。所以尧舜具有最高的德行,帝位却没有传给自己的子嗣;商汤、周武王建立伟大功业,福禄却延续到后世。夏代的德行足以与尧舜匹敌,唐尧虞舜便把功业让给他们;夏禹的功业超过三代,商周又把德行让给他。理应在这里建立天下的准则、垂示帝王统绪,留给后代;处在帝位而成为圣人,把它写成世世代代的标准。那么涂山就是功业由此确定、德行由此成就、政事由此建立的地方,拥有天下的人理应从这里取得法则。追想当年宏大的号令发出,华盖车驾出巡,四方诸侯各列其位,奔走而来会同;山川的守护神,没有谁敢自安自逸;羽族从四面会集,穿礼服的人全都到来,恭敬地就列,弯腰听命。然后向他们展示礼乐,和气遍及四方;再向他们申明德行和刑法,天威震动显耀。制定谋略和训诫,本应流传长久。后来启征伐有扈,夏德才开始衰微;羿抵抗太康,帝业不能守住。皇祖的训诫没有被遵行,人的败亡使政事坠落,最终走向衰败。如果继承帝位、守持文教的君主能够继续发扬先人的功德,修明政事和统绪,住简陋宫室,穿粗劣衣服,敬受昌明正言,平均赋税收入,制定朝会制度,那么诸侯常来朝见,天命也不会离去。涂山这次会盟,难道只能在后世独自显赫吗?因此周穆王通晓并追述遗留下来的法则,又在这座山重新会合诸侯,声名流传天下,也记载前代的轨迹,采用的正是这个道理。所以我为它作铭,希望后代朝会诸侯、治理天下的人,都能仰望并取法于此。铭辞说:禹体察大道,功业深厚,德行茂盛。会见朝觐的诸侯,统一法度。巡行四方,宣扬教化,使不同种类的人受到教化和制度约束。诸侯都到祭坛就位,承受并奉行礼仪法度。礼仪完备,音乐齐全,德容已经具备。于是施行明确的刑罚,以辅助圣人的谋略。于是杀戮防风氏,遗留下来的尸骨装满一辆车。既能明察,又有威严,谁敢改变?宣扬光大百姓的法度,平定天下。把福禄传给后代,使他们大大承继帝王事业。涂山高耸,边界在东方国土。只有禹的德行,与天相配而无穷无极。在这座山上刻立碑石,留给后代作为法则。《剑门铭》(并序) 蜀都地势险要而物产丰富,杂处着戎狄蛮夷,民俗剽悍,喜欢成为盗寇、制造叛乱。皇帝元年八月,帅臣丧失军队而暴乱,众人疑惧,无法控制,妖孽乘势蔓延。他们凭恃财富和强力,气焰滔天,依仗兵力,攻陷其他地区,向北包围剑门,凭借丘陵险阻,张扬凶猛气势,以坚利的弓矢拒抗大顺之师,认为雷霆般的诛罚不会加在自己身上。梁国守臣、礼部尚书严公,把国家的祸害看作个人仇敌,把上天的讨伐看作自己的责任。他推行六仗之信,不等到司死,人民便献出生命;树立正义、激发愤怒,不等到血流遍地,士卒便同心一意。全军出动驻扎,恭敬等待明确诏令。各诸侯的军队,都必须从这里出发。储备粮饷,举行宴飨,取用丰足的物资。于是派前军严秦,奉行并宣扬王者的诛罚,声讨南方。十一月,右军越过利州,踏入贼境,乘山势追击俘虏,以阻挡敌人的奔突;左军从剑门出兵,大举扫除顽敌,晓谕并招引被劫持胁迫的人,敌军像蚂蚁溃散、老鼠惊逃,险阻也无法固守,便收取夺得的要地,等待王师。于是剖取其心腹,拔除其根柢,使他们不能肆意施毒,来集合我军的功力。战鼓一响,主帅启程,擒获敌军首领,作为大规模的诛戮。由于严公忠勇奋发、排除困难,受任坚决明确,谋略宏大深远,所以能够开通险隘,把道路夷为平地,衰减消除祸害之气,以符合上天的意旨。皇帝因此嘉奖他的美功,评定功劳居于首位,增加他的官秩和军职,晋升为大藩镇,镇守南方。将校和群吏都希望把这件事刻在山石上,彰明严公的功劳,使他的名号流传无穷。铭辞说:山脉连绵,直到大地边际,这里正是边远地区。以山为界形成门户,环绕蜀都。险阻丛集,物资丰富,羌人和各方势力混杂。狂妄奸猾者窥伺空隙,吠叫呼啸。凭据有利地势,壮大凶徒。皇帝仁慈,宽赦而不立即诛杀。暴徒不受德化驯服,祸害波及巴渝。于是出动王者军队,询问各方诸侯。梁国牧守掌管军务,正当要害关口。器械军备积聚,粮食储蓄充足。百姓不增加赋税,军队因而给养丰足。以血盟誓激励士卒,关键机谋掌握在手。分别命令勇猛军队,布置成犄角之势。右军越过岷山,左军直趋剑门。进攻从九地而出,向上冲破重重云层。攀登高天,踏过虚空,把险阻视若平地。攻破重重堡垒,彻底消灭群凶。内则获得坚固的防御,外则逼近平原。天兵缓缓推进,士卒和战车勇猛前进。大批敌人被囚禁诛戮,戎狄和华夏都欢喜。皇帝论定这份功劳,以梁公为首。开拓国家,晋升官位,成为南方藩镇。国家清平,百姓得以保全安宁。刻下功劳,鉴戒祸乱,永远供后代观看。《寿州安丰县孝门铭》(并序) 寿州刺史臣承思上奏说:九月丁亥日,安丰县令臣某上报本辖区编户百姓李兴的事:他的父亲患重病,日久病势危急,李兴亲自割下大腿肉,假称是馈赠的食物。他父亲年老多病,已经不能咀嚼吞咽,过了一夜便死去。李兴号哭,抚摸胸口,口鼻流血,捧土到坟上,泪水和泥土混在一起。在坟墓左边搭建小屋,覆盖茅草,伏藏其中,爬行、顿足、跳跃,昼夜哭诉。他的孝心幽深而感通,神灵因此显现奇异:草庐上生出紫芝、白芝各一株,每株长一寸;草庐中涌出醴泉,奇特形状都与图记相应。这些都是陛下以孝道治理天下、神妙教化暗中感应人心所造成的。谨按李兴是平民,卑微鄙陋,遵循世俗习惯而不受文字教导,以耕种锄作谋生,却能积聚深厚纯正的孝行,超出古代列传中的人物。上天和神道尚且赐下祥瑞之物,来表彰他的特殊。伏惟陛下具有唐尧那样如天如神的德行,应该加以表彰褒奖。请表彰他的乡里,刻石明白记载,宣扬延续美好的风俗,使后世祭祀者观看,永远无穷。臣冒死上奏请求。诏令说:‘可以。’铭辞说:美好的孝心,正是善美的灵性。禀受纯和之气,笃实守持天理。哭泣侍奉病弱的父亲,默默祈祷幽冥。拿刀割向自身,残伤肌肉,损坏形体。把自己的肉当作食物奉上,忧劳之中显出孝心至诚。高高在上的苍天,却一度没有听见。创伤巨大,疼痛接连不断,向苍穹号哭。捧土沾满泪水,叩头筑成坟墓。胸膛陷损,肌肉腐烂,寒暑都守在草庐中。草木憔悴枯死,鸟兽徘徊不前。异类异族也都为他的哀痛而相助。开始出现两株灵芝,孝道由此感动李兴。能够修治这种美德,便足以登载史册。虞舜在帝位时,孝德光明盛大;仲尼编述经典,用来教导曾参。从前鲁侯曾奉命毁去夷宫,也有考叔使庄公醒悟,称为纯孝。显赫的李氏,实在可以与他们并列。道路上的人悲叹,乡邻都流下眼泪。地方长官上奏此事,恭敬叩首,情意殷切。上达而感动皇帝之心,旁及而通达明神。神灵赐下隐秘福祉,三株灵芝和灵泉。皇帝命令再次加以褒奖,也表彰他的家门。上下相合,共同赞美天与人。在这里建立碑铭,使美名传扬亿万年。《武冈铭》(并序)
元和七年四月,黔巫东鄙,蛮撩杂扰,盗弄库兵,贼胁守帅,南钩▯▯,外诱西原,置魁立帅,杀牲盟誓,洞窟林麓,啸呼成群。皇帝下铜兽符,发庸、蜀、荆、汉、南越、东匝之师,四面讨问。畏罪凭阻,逃遁不即诛。时惟潭部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练立将校,提年五百,屯于武冈,不震不骞,如山如林,告天子威命,明白信顺。乱人大恐,视公之师如百万,视公之令如风雷,怨号呻吟,喜有攸诉,投刃顿伏,愿完父子,卒为忠信,奉职输赋,进比华人,无敢不龚。母弟生婿,继来于潭,成致天庭。皇帝休嘉,式新厥命。凶渠同恶,革面向化,如醉之醒,如狂之宁。公为药石,件复其性。诏书显异,进临江汉,益兵三倍,为时硕臣,殿于大邦。文儒申申,有此武功。于是夷人始复。闻分之去,相与高蹈涕呼,若寒去裘。昔公不夸首级为己能力,专务教诲,悍邦斯平。我老泊幼,由公之仁,小不为虺蜮,大不为鲸鲢,恩重事特,不迩而远,莫可追已。愿铭武冈首,以慰我思,以昭我邻,以示我子孙。弥亿万年,俾我奉国,如令之诚。邻之我怀,如公之勤。其辞曰:黔山之Л,巫水之▯。鱼骇而离,兽犯而残。户恐谷窜,披攘仍乱。王师来诛,期死以缓。公明不疑,公信不欺。援师定命,俾邦克正。皇仁天施,我反其性。我涂四阖,公示之门。我愚抵死,公示之恩。既骨而完,既亡而存。奉公之训,贻我子孙。我始蝥贼,由公而仁。我始寇仇,由公而亲。山畋泽▯,输赋于都。陶穴刊木,室我姻族。烹牲是祀,公受介福。揲蓍以占,公宜百禄。皇懋公功,陟于大邦。远哉去我,谁嗣其良。有穴之丹,有犀之颠。匪曰予固,公不可路。祝邻之德,恒遵公则。勖予之世,永谨邦制。南夷作诗,刻示来裔。○井铭(并序)始州之人各以罂<臬瓦>负江水,莫克井饮。崖岸峻厚,旱则水益远,人陟降大艰。雨多,则涂滑而颠。恒为咨嗟,怨惑讹言,终不能就。元和十一年三月朔,命为井城北隍上。未晦,果。寒食冽而多泉,邑人以灌。其上坚▯,其利悠久。其相者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凿者蒋晏。凡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庸三十六,大砖千七百。其深八寻有二尺。铭曰:盈以其神,其来不穷,惠我局之人。喉!畴肯似于政,其来日新。○天说韩愈谓柳子曰:“若知天之说乎?吾为子言天之说。今夫人有疾痛、倦辱、饥寒甚者,因仰而呼天曰:‘残民者昌,佑民者殃!’又仰而呼天曰:‘何为使至此极戾也?’若是者,举不能知天,夫果▯饮食既坏,虫生之;人之血气败逆壅底,为痈疡、疣赘、瘘痔,虫生之;木朽而蝎中,草腐而萤飞,是岂不以坏而后出耶?物坏,虫由之生;元气阴阳之坏,人由之生。虫之生而物益坏,食啮之,攻穴之,虫之祸物也滋甚。其有能去之者,有功于物者也;繁而息之者,物之仇也。人之坏元气阴阳也亦滋甚:垦原田,伐山林,凿泉以井饮,▯墓以送死,而又穴为郾溲,筑为墙垣、城郭、台榭、观游,疏为川渎、沟洫、陂池,燧木以燔,革金以熔,陶甄琢磨,悴然使天地万物不得其情,幸幸冲冲,攻残败挠而未尝息。其为祸元气阴阳也,不甚于虫之所为乎?吾意有能残斯人,使日薄岁削,祸元气阴阳者滋少,是则有功于天地者也;蓄而息之者,天地之仇也。今夫人举不能知天,故为是呼且怨也。吾意天闻其呼且怨,则有功者受赏必大矣,其祸焉者受罚亦大矣。子以吾言为何如?”柳子曰:“子诚有激而为是耶?则信辩且美矣。吾能终其说。彼上而元者,世谓之天;下而黄者,世谓之地;浑然而中处着,世谓之元气;寒而署者,世谓之阴阳。是虽大,无异果▯、痈痔、草木也。假而有能去其攻穴者,是物也,其能有报乎?蕃而息之者,其能有怒乎?天地,大果▯也;元气,大痈痔也;阴阳,大草木也,其乌能赏功而罚祸乎?功者自功,祸者自祸,欲望其赏罚者,大谬矣;呼而怨,欲望其哀且仁者,愈大谬矣。子而信子之仁义以游其内,生而死尔,乌置存亡得丧于果▯、痈痔、草木耶?”○鹘说有骛曰鸡者,巢于长安荐福浮图有年矣。浮图之入室宇于其下者,伺之甚熟,为予说之曰:“冬日之夕,是鹘也,必取乌之盈握者完而致之,以懊其爪掌,左右易之。旦则执而上浮图之肢焉纵之,延其首以望,极其所如,往必背而去焉。苟东矣,则是日也不东逐,南北西亦然。”呜呼!孰谓爪吻毛翮之物而不为仁义器耶?是固无号位爵禄之欲,里闾亲戚朋友之爱也,出乎っ卵,而知攫食决裂之事尔,不为其他。凡食类之饥,唯旦为甚,今忍而释之,以有报也。是不亦卓然有立者乎?用其力而爱其死,以忘其饥,又远而违之,非仁义之道耶?恒其道,一其志,不欺其心,斯固世之所难得也。
译元和七年四月,黔地、巫地东部边境,蛮人和獠人混杂扰乱,盗窃并玩弄军库兵器,贼人胁迫守帅,向南勾连夷獠,向外诱使西原,设置首领,树立帅长,杀牲畜盟誓,藏身洞穴山林,成群呼啸。皇帝下发铜兽符,调发庸、蜀、荆、汉、南越、东匝等地的军队,从四面讨伐诘问。叛乱者害怕获罪,凭借险阻逃遁,不能立即诛灭。当时潭部的戎帅、御史中丞柳公绰,训练整顿将校,率领五百人,在武冈驻扎,军势不震不动,如山如林;他向上表明天子的威严命令,清楚显示朝廷的诚信和顺正。叛乱者非常恐惧,把公的军队看作百万之众,把公的命令看作风雷;他们怨恨号哭、呻吟叹息,却又庆幸终于有地方申诉,于是投下兵刃,叩头伏地,希望保全父子,最终成为忠信之民,奉行职事,缴纳赋税,逐渐与华夏之民相等,没有人敢不恭敬。母弟、女婿等相继从潭地到来,成批到朝廷进献。皇帝嘉奖其功,按照新的命令施行。凶恶首领和同党改变面貌,向往教化,像醉酒醒来,像狂乱安定。公如药石,使他们恢复本性。诏书特别表彰,晋升他镇临江汉,增加兵力三倍,成为当时的大臣,镇守大藩。文臣儒士彬彬有礼,却也建立了这样的武功。于是夷人开始恢复正常生活。听说公将要离去,他们彼此高声跳跃,流泪呼喊,仿佛寒冷已经脱去皮衣。过去公不把敌人的首级夸耀为自己的能力,专心致力于教诲,所以强悍的地区终于平定。我们这些老者和幼儿,都由于公的仁德而得以保全;小的不会成为毒虫,大的不会成为巨鱼。恩德深重,事情特殊,不只施及近处,也远及四方,已经无法报答。我们愿意在武冈山头刻铭,以安慰我们的思念,以彰明我们的邻里,以示给子孙。直到亿万年,使我们奉行国家法令,如同公当初的诚信;邻里对我们的怀念,也如同公的勤劳。铭辞说:黔山高峻,巫水深远。鱼儿惊骇而离散,野兽侵犯而残害。百姓恐惧,逃入山谷,纷乱仍未停止。王师前来诛讨,叛乱者甚至准备以死拖延。公明察而不疑,公诚信而不欺。援助军队,安定天命,使邦国能够归于正道。皇帝的仁德如天施降,我们恢复了本性。我们道路四面闭塞,是公为我们指示门户;我们愚昧直到拼死,是公为我们显示恩德。已经濒临死亡而得以保全,已经灭亡而得以复存。奉行公的训诫,留给我们的子孙。我们起初是盗贼,由于公而成为仁民;我们起初是仇敌,由于公而成为亲近之人。山林田猎,水泽捕鱼,向都城输纳赋税。烧陶穴、砍伐木材,建造房屋安置姻亲族人。杀牲祭祀,愿公接受大福;用蓍草占卜,愿公享有百般禄福。皇帝盛大地褒奖公的功劳,把他升任大藩。公远远离开我们,谁来继承他的善政?丹穴之鸟,犀牛之山。并不是说我们固执,而是公不可再遇。祝愿邻里的德行,永远遵循公的法则。勉励我们的后世,永远谨慎遵守国家制度。南方夷人作诗,刻写下来给后代看。《井铭》(并序) 起初州中百姓各自用瓦罐背负江水,没有能力挖井取水饮用。山崖岸边高峻厚重,干旱时水源更加遥远,人们上下往来极其艰难。雨多时,道路泥滑,容易跌倒。大家常常叹息,怨恨并产生谣言,始终不能完成挖井之事。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一,命令在城北护城壕上开井。不到月底,果然挖成。井水清寒甘冽,泉源很多,城中百姓用来灌溉。井口上部坚固,利益可以长久。主持此事的是浮图谈康、军事牙将米景;开凿者是蒋晏。共用罚布六千三百,役夫三十六人,大砖一千七百块。井深八寻二尺。铭辞说:使水盈满,凭借它的神妙,泉水来而不竭,惠及我们这一方的百姓。啊!谁肯像这样施行政事,使它的来源日益更新?《天说》韩愈对柳子说:“你知道关于天的学说吗?我来为你说明天的道理。如今有人遭受疾病疼痛、困倦耻辱,或者饥寒到了极点,于是仰头呼喊上天说:‘残害百姓的人昌盛,保佑百姓的人遭殃!’又仰头呼喊上天说:‘为什么要使我遭遇这样的极端灾祸?’像这样的人,全都不能认识天。食物果实腐坏之后,虫子便生出来;人的血气败坏、逆乱、壅塞停滞,便生出痈疡、疣赘、瘘痔,虫子便生出来;树木腐朽而蝎子藏在其中,草木腐烂而萤火虫飞出。这难道不是因为事物败坏之后才产生它们吗?事物败坏,虫子便由此产生;元气阴阳败坏,人便由此产生。虫子产生后,事物更加败坏,虫子啃食它、钻穴侵害它,虫子对事物的祸害就更加严重。有能够除掉虫子的,便是对事物有功的人;繁殖虫子、使它们生息的,便是事物的仇敌。人败坏元气阴阳,也更加严重:开垦原野田地,砍伐山林,凿井取水饮用,掘墓安葬死人;又挖洞作为厕所,筑墙垣、城郭、台榭、楼观供游览;疏浚河川、沟渠、陂池;钻木取火来焚烧,熔炼金属;烧陶制器,雕琢研磨,使天地万物疲敝不堪,失去本性,纷纷扰扰地攻伐、残害、破坏、扰乱,从来没有停止过。人对元气阴阳造成的祸害,难道不比虫子所作的更严重吗?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谁能够使这些人受到损害,使他们的日子逐渐减少、年岁逐渐衰损,使祸害元气阴阳的事情越来越少,那么这就是对天地有功的人;反过来,蓄养他们、使他们繁殖生息的,就是天地的仇敌。如今人们全都不能认识天,所以才这样呼喊并怨恨。我认为,上天如果听到他们的呼喊和怨恨,那么有功的人必定得到很大的赏赐,造成祸害的人也必定受到很大的惩罚。你认为我的话怎么样?” 柳子说:“你确实是有所激愤才这样说的吗?这样一来,你的辩说确实可信而且美好。我可以把你的说法说完。上面玄黑的,世人称作天;下面黄色的,世人称作地;混沌地处其中的,世人称作元气;寒冷而暑热的,世人称作阴阳。这些东西虽然广大,却和果实、痈疽、痔疮、草木没有不同。假如有谁能够除去它们的病灶,这些东西会报答他吗?繁殖并使它们生长的东西,会因此发怒吗?天地,是巨大的果实;元气,是巨大的痈疽、痔疮;阴阳,是巨大的草木,它们怎么能够奖赏功劳、惩罚祸害呢?功劳是自己造成的,祸害是自己造成的,希望它们奖赏惩罚,是大错;呼喊着怨恨它们,希望它们怜悯而且仁慈,更是大错。你如果相信自己的仁义,用它来遨游于天地之间,不过是生而后死罢了,怎么能把生死、得失寄托在果实、痈疽、草木上呢?” ○鹘说 有一只名叫“鸡”的鹘,在长安荐福浮图上筑巢已经多年了。住在浮图下方房屋里的人,观察它很熟悉,曾对我说:“冬天的傍晚,这只鹘一定会叼来一只双爪能够握住的乌鸦,完整地放在地上,让自己的爪掌休息,并左右交替换爪。天亮时,它就叼着乌鸦登上浮图的高处,把它放开,伸长脖子观望,直到视线所及的尽头;它飞往哪里,必定背向那里离去。如果飞向东方,那么这一天就不向东追逐,向南、北、西也是这样。”唉!谁说鸟兽之类就不能成为仁义的器具呢?这只鹘本来没有名号、地位、爵禄的欲望,也没有乡里、亲戚、朋友的爱,只是从卵中孵出,便知道捕食撕裂之事罢了,并没有别的原因。所有食物一类的动物,饥饿最严重的时候只有清晨;如今它忍住饥饿而放走乌鸦,是为了得到报答。这难道不是卓然有操守吗?运用自己的力量,却爱惜那只乌鸦的性命,因而忘却自己的饥饿;又把它放得很远,使自己离开它,这难道不是仁义之道吗?始终坚持这种行为,专一自己的心志,不欺骗自己的内心,这确实是世上难以得到的品德。
予又疾夫今之说曰:以煦煦而默、徐徐而俯者,善之徒;以翘翘而厉、炳炳而白者,暴之徒。今夫枭鸺,晦于昼而神于夜;鼠不穴寝庙,循墙而走,是不近于ゑゑ者耶?今夫鹘,其立▯然,其动砉然,其视的然,其鸣革然,是不近于翘翘者耶?由是而观其所为,则今之说为未得也。孰若鹘者,吾愿从之。毛耶翩耶,胡不我施?寂寥泰清,乐以忘饥。○朝日说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朝日,其僚问曰:“古之名曰朝日而已,今而曰祀朝日,何也?”予曰:“古之记者,则朝拜之云也。今而加把焉者,则朝旦之□也。今之所云非也。”问者曰:“以夕而偶请朝,或者今之是乎?”予曰:“夕之名,则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见曰朝,暮见曰夕,故《诗》曰:‘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曰:‘日入而夕。’又曰:‘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杀竖襄,叔向夕。楚子之留乾溪,右尹子革夕。齐之乱,子我夕。赵文子砻其椽,张老夕。智襄子为室美,士茁夕。皆暮见也。《汉仪》夕则两郎向琐闱拜,谓之夕郎。亦出是名也。故曰大采朝日,少采夕月。又曰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若是足矣。又加祀焉,盖不学者为之也。”僚曰:“欲子之书其说,吾将施于世,可乎?”予从之。○捕蛇者说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大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有蒋氏者,专其利三世矣。问之,则曰:“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言之,貌若甚戚者。予悲之,且曰:“若毒之乎?予将告于莅是者,更若役,复若赋,则如何?”蒋氏大戚,汪然出涕曰:“君将哀而生之乎?则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复吾赋不幸之甚也。向吾不为斯役,则久已病矣。自吾氏三世居是乡,积于今六十岁矣,而乡邻之生日蹙。殚其地之出,竭其庐之入,号呼而转徙,饥渴而顿踣,触风雨,犯寒暑,呼嘘毒疠,往往而死者相籍也。曩与吾祖居者,今其室十无一焉;与吾父居者,今其室十无二三焉;与吾居十二年者,今其室十无四五焉,非死即徙尔。而吾以捕蛇独存。悍吏之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哗然而骇者,虽鸡狗不得宁焉。吾恂恂而起,视其缶,而吾蛇尚存,则弛然而卧。谨食之,时而献焉。退而甘食其土之有,以尽吾齿。盖一岁之犯死者二焉,其余则熙熙而乐,岂若吾乡邻之旦旦有是哉!今虽死乎此,比吾乡邻之则已后矣,又安敢毒耶?”予闻而愈悲。孔子曰:“苛政猛于虎也。”吾尝疑乎是,今以蒋氏观之犹信。呜呼!孰知赋敛之毒,有甚于是蛇者乎!故为之说,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礻昔说柳子为御史,主祀事。将礻昔,进有司以问礻昔之说,则曰:“合百神于南郊,以为岁报者也。先有事,必质于户部。户部之词曰旱于某,水于某,虫蝗于某,疠疫于某,则黜其方守之神,不及以祭。”余尝学《礼》盖思而得之,则曰:“顺成之方,其礻昔乃通。”若是,古矣。继而叹曰:神之貌乎,吾不可得而见也;祭之飨乎,吾不可得而知也。是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者。夫圣人之为心也,必有道而已矣,非于神也,盖于人也。以其诞漫惝恍,冥冥焉不可执取,而犹诛削若此,况其貌言动之块然者乎?是设乎彼而戒乎此者也,其旨大矣。或曰:“若子之言,则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未有黜其吏者,而神黜焉,而曰‘盖于人’者,何也?”予曰:“若子之云,旱乎、水乎、虫蝗乎、疠疫乎,岂人之为耶?故其黜在神。暴乎、▯毛乎、沓贪乎、罢弱乎,非神为之也,故其罚在人。今夫在人之道,则吾不知也。不明斯之道,而存乎古之数,其名则存,其教之实则隐。以为非圣人之意,故叹而云也。”曰:“然则致雨反风,蝗不为灾,虎负子而趋,是非人之为则何以?”予曰:“子欲知其以乎?所谓偶然者信矣。必若人之为,则十年九潦、八年七旱者,独钶如人哉?其黜之也,苟名乎教之道,虽去古之数可矣。反是,则诞漫之说胜,而实名之事丧,亦足悲乎!”○乘桴说
译我又厌恶当今的说法:把温和沉默、慢慢俯首的,归入善良一类;把高昂严厉、光明显露的,归入暴虐一类。如今猫头鹰白天昏暗无神、夜晚却精神,老鼠不在寝庙中打洞,沿墙奔走,这难道不是接近阴暗卑下的一类吗?如今鹘站立时高峻挺拔,行动时迅疾有声,目光明亮准确,鸣叫声铿锵,这难道不是接近高昂严厉的一类吗?由此观察它们的行为,那么当今的说法就没有得到正确认识。像鹘这样的,我愿意跟随它。羽毛轻轻飞舞,为什么不施加给我?在寂静空旷的太清之中,以快乐忘却饥饿。○朝日说 柳子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朝日礼时,他的同僚问道:“古代的名称只叫‘朝日’,如今却说‘祀朝日’,为什么?”我说:“古代典籍所记,是说早晨拜日。如今加上‘祀’字,是早晨祭祀的[缺字]。如今所说的并不正确。”提问的人说:“以‘夕’与‘朝’相对,或许现在这样的说法是对的吧?”我说:“‘夕’这个名称,是与‘朝拜’相对的称呼。古人早晨见面叫朝,晚上见面叫夕,所以《诗经》说:‘邦君诸侯,莫肯朝夕。’《左氏传》说:‘百官承事,朝而不夕。’《礼记》说:‘日入而夕。’又说:‘朝不废朝,暮不废夕。’晋侯将要杀竖襄,叔向在晚上求见;楚子留在乾溪,右尹子革在晚上求见;齐国发生动乱,子我在晚上求见;赵文子磨治椽木,张老在晚上求见;智襄子修建房屋很华美,士茁在晚上求见。这些都是晚间进见。《汉仪》记载,晚上两名郎官面向琐闱拜见,称为‘夕郎’,这个名称也由此而来。所以说‘大采朝日,少采夕月’,又说‘春朝朝日,秋夕夕月’。这样就足够了。又加上‘祀’字,大概是没有学习过的人所造成的。”同僚说:“希望你把这个说法写下来,我将把它施行于世,可以吗?” 我答应了他。○捕蛇者说 永州的野外出产一种奇异的蛇,黑色的底子上有白色花纹;它碰到草木,草木全都枯死;如果咬人,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抵御。然而捕捉到它,把它晒成干肉制成药饵,可以治愈大风、拘挛、瘘病、恶疮,去除坏死的肌肉,杀死人体内的三种寄生虫。起初,太医奉皇帝命令征集这种蛇,每年征收两条,招募能够捕蛇的人,用捕蛇抵充他们应缴的租税,于是永州百姓争着奔走捕捉。有个姓蒋的人,独自享有这种利益已经三代了。我问他,他说:“我的祖父死在捕蛇这件事上,我的父亲也死在这件事上,如今我继承着干这件事已经十二年了,差点送命的次数也有好几次了。”说这些话时,他的脸色好像非常忧伤。我怜悯他,并且说:“你厌恶这件事吗?我将向主管此事的人报告,替换你的差事,恢复你应缴的赋税,那怎么样?”蒋氏更加悲伤,眼泪汪汪地说:“您是要哀怜我,使我活下去吗?那么,我这项差事的不幸,还比不上恢复我的赋税所带来的不幸严重。假使从前我不干这项差事,那么早就困苦不堪了。自从我们家三代居住在这个乡里,到现在已经六十年了,可乡邻们的生活一天比一天窘迫。他们耗尽土地上的出产,榨尽家中的收入,哭喊着辗转迁徙,饥渴交迫而倒地不起,遭受风雨,冒犯寒暑,呼吸着有毒的瘴气,常常接连死去。过去和我祖父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剩不下一家;和我父亲一起居住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两三家;和我一起居住十二年的人家,如今十家中只剩四五家,不是死了,就是迁走了。可是我却因为捕蛇独自存活下来。凶暴的差吏来到我们乡里,在东边西边叫嚣,在南边北边横冲直撞,喧闹得令人惊恐,即使鸡狗也不得安宁。我小心翼翼地起身,查看我的瓦罐,发现我的蛇还在,就放心地躺下。我谨慎地喂养它,按时把它献上去。回来后便心满意足地吃着土地上的出产,来度过我的一生。大概一年中冒生命危险只有两次,其余时间都安乐欢快,哪里像我的乡邻那样每天都有这种危险呢!如今即使我死在这件事上,比起我的乡邻来也已经算死得晚了,又怎么敢厌恶它呢?” 我听了这番话更加悲伤。孔子说:“苛刻的政治比老虎还凶猛。”我曾经怀疑这句话,如今从蒋氏的遭遇来看,还是相信它。唉!谁知道赋税征敛的毒害,有比这种蛇更厉害的吗?所以我替他写下这篇说,以等待那些考察民情的人看到它。○礻昔说 柳子任御史,主管祭祀事务。将要举行礻昔祭时,我向有关官署询问礻昔祭的说法,他们说:“在南郊会合百神,用来作为一年收成顺利后的报答。先举行祭祀之前,必须向户部核实。户部的文书说某地旱灾、某地水灾、某地有虫蝗、某地有瘟疫,就罢免那些地方守护神的祭祀,不让它们受到祭享。”我曾学习《礼》,思考后得到的说法是:“顺利丰成的地方,礻昔祭才会通行。”如果这样说,便是古代的制度了。继而我叹息道:神的形貌吗,我无法看见;祭祀时神的享用吗,我无法知道。这些事情荒诞漫无、恍惚幽冥,不可执取。圣人存心行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罢了,并不是针对神,而是针对人。对于那些荒诞漫无、恍惚幽冥、不可执取的神灵,尚且这样责罚削减,何况形貌、言语、行动都实实在在的人呢?这是把警戒设置在神那一边,而用来警戒这一边的人,意义非常重大。有人说:“按照您的说法,那么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都没有罢免有关官吏,却罢免神,还说‘是针对人’,这是为什么?”我说:“如您所说,旱灾、水灾、虫蝗、瘟疫,难道是人造成的吗?所以罢免的是神。暴虐、[疑字]、贪婪、软弱,不是神造成的,所以惩罚在人。如今关于施加于人的道理,我不知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却保留古代的名目,名目虽然存在,教化的实质却隐没了。我认为这不是圣人的本意,所以叹息着这样说。” 又问:“那么降雨、转风,使蝗虫不成灾,老虎背着幼虎奔跑,这些如果不是人所造成的,又该怎样解释?”我说:“您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吗?所谓偶然,大概确实如此。假定一定是人造成的,那么十年九涝、八年七旱,难道都只是人造成的吗?罢免神明,如果只保留教化之道的名义,即使去掉古代的那些仪式名目也可以。反过来,如果不是这样,荒诞的说法胜过一切,真实的教化之事丧失,也足以令人悲哀了!” ○乘桴说
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说曰:海与桴与材,皆喻也。海者,圣人至道之本,所以浩然而游息者也。桴者,所以游息之具也。材者,所以为桴者也。《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则天地之心者,圣人之海也。复者,圣人之桴也。所以复者,桴之材也。孔子自以拯生入之道,不得行乎其时,将复守至道而游息焉。谓由也勇于闻义,果于避世,故许其从之也。其终曰:“无所取材”云者,言子路徒勇于闻义,果于避世,而未得所以为复者也。此以退子路兼人之气,而明复之难耳。然则有其材以为其桴,而游息于海,其圣人乎?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是夫!”由是而言,以此迫庶几之说,则回近得矣。而曰“其由也与”者,当是叹也,回死矣夫。或问曰“子必圣人之云尔乎?”曰:“吾何敢?吾以广异闻,且使遁世者得吾言以为学,其于无闷也,扌建焉而已矣。”○说车赠杨诲之杨诲之将行,柳子起而送之门,有车过焉,指焉而告之曰:“若知是之所以任重而行于世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然也。材而不良,则速坏。工之为功也,不攻则速败。中不方则不能以载,外不圆则窒拒而滞。方之所谓者箱也,圆之所谓者轮也。匪箱不居,匪轮不涂。吾子其务法焉者乎!”曰:“然。”曰:“是一车之说也,非众车之说也,吾将告子乎众车之说。泽而杼,山而侔,上而轾,下而轩且曳。祥而旷左,革而长毂以戟,巢焉而以望,安以爱老,辎以蔽内,垂绥而以畋,载十二旒,而以庙以庙,以陈于庭,其类众也。然而其要,存乎材良而器攻,圆其外而方其中也。是故任而安之者箱,达而行之者轮,恒中者轴,扌局而固老蚤,长而挠,进不罪乎马,退不罪乎人者辕,却暑与雨者盖,敬而可伏者轼,服而制者马若牛,然后众车之用具。今杨氏,仁义之林也,其产材良。诲之学古道,为古辞,冲然而有光,其为工也攻。果能恢其置若箱,周而通之若轮,守大中以动乎外而不变乎内若轴,摄之以刚健若蚤,引焉而且御乎物若辕,高以远乎污若盖,下以成乎礼轼,险而安,易而利,动而法,则庶乎车之全也。《诗》之言曰:“驷牡▯▯,六辔如琴。”孔氏语曰:“左为六官,右为执法。此其以达于大政也。凡人之质不良,莫能方且恒。质良矣,用不周,莫能以圆遂。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遇阳货必曰诺,而其在夹谷也,视叱齐侯类蓄狗,不震乎其内。后之学孔子者,不志于是,则吾无望焉耳矣。”诲之,吾戚也,长而益良,方其中矣。吾固欲其任重而行于世,惧圆其外者未至,放说车以赠。○谪龙说扶风马孺子言;年十五六时,在泽州,与群儿戏郊亭上。顷然有奇女坠地,有光煜然,被纟取裘白纹之里,首步摇之冠。贵游年少骇且悦之,稍狎焉。奇女<并页>尔怒曰:“不可。吾故居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而不即者。帝以吾心侈大,怒而谪来,七日当复。今吾虽辱尘土中,非若俪也。吾复,且害若。”众恐而退。遂入居佛寺讲室焉。及期,进取杯水饮之,唬成□气,五色▯▯也。因取裘反之,化为白龙,徊翔登天,莫知其所终。亦怪甚矣。呜呼!非其类而狎其谪,不可能。孺子不妄人也,故记其说。○复吴子松说子之疑木肤有怪文,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果气之寓欤?为物者裁而为之欤?予固以为寓也。子不见夫云之始作乎?勃怒冲涌,击石薄木,而肆乎空中,偃然为人,拳然为禽,敷舒为林木,▯曷▯蘖为宫室,谁其搏而斫之者?风出洞窟,流离百物,经清触浊,呼召窍穴,与夫草木之俪偶纷罗,雕葩剡芒,臭朽馨香,采色之赤碧白黄,皆寓也,无裁而为之者。又何独疑兹肤之奇诡,与人之贤不肖、寿夭、贵贱,参差不齐者哉?是固无情,不足穷也。然有可恨也,人或权褒贬黜陟为天子求士者,皆学于圣人之道,皆又以仁义为的,皆曰我知人,我知人。披辞窥貌,逐其声而▯其所蹈者,以升而降。其所升,恒多蒙瞀祸贼僻邪,罔人以自利者;其所降,率多清明冲淳,不为害者。彼非无情物也,非不欲得其升降也,然犹反戾若此。逾千百年,乃一二人幸不出于此者。征之,犹无以为告。今子不是病,而木肤之问,为物者有无之疑,子胡横讯过诘,扰扰焉如此哉?○罴说
译孔子说:“道不能实行,就乘木筏漂浮在海上,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子路听了很高兴。孔子说:“仲由啊,好勇超过我,却没有什么可取的材料。”这篇说认为:海和木筏、材料,都有所譬喻。海,是圣人最高大道的根本,是圣人浩然遨游、休息的地方;木筏,是遨游休息的工具;材料,是用来制作木筏的东西。《易经》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心吧?”天地的心,就是圣人的海;复卦,就是圣人的木筏;用来复归的东西,就是制作木筏的材料。孔子自认为拯救众生的道路,在当时不能实行,于是将复归并守住最高的道,在其中遨游休息。他认为仲由听到义便勇于实行,决意避开乱世,所以答应让他跟随自己。最后说“没有什么可取的材料”,是说子路只是听到义便勇于实行、决意避世,却还没有得到用来制作复归之筏的材料。这是为了挫抑子路凌驾他人的意气,同时说明复归大道的艰难罢了。那么,拥有制作木筏的材料,在大道之海中遨游休息的,难道就是圣人吗?孔子对颜渊说:“任用我就实行大道,舍弃我就藏身不出,只有我和你能够这样吧!”由此说来,用这种近于圣人的说法衡量,颜回差不多做到了。可是孔子说“跟随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应当是感叹;颜回已经死了啊。有人问:“您一定认为这是圣人的话吗?”我说:“我哪里敢这样说?我只是用来扩大异闻,并且让避世的人得到我的话,把它作为学习的材料;对于他们不感到忧闷,只是起到这样的作用罢了。” ○说车赠杨诲之 杨诲之将要出行,柳子起身把他送到门口。有一辆车经过,我指着车告诉他说:“你知道它为什么能够承载重物并在世上行驶吗?因为材料优良,器具精密,外形圆而内里方。材料不好,就会很快损坏;工匠制作车的功夫,如果不精密,就会很快败坏;内部不方正,就不能承载;外部不圆,就会受阻停滞。方正所说的是车箱,圆形所说的是车轮。没有车箱就不能安处,没有车轮就不能行走。您大概应当努力仿效这些吧!”杨诲之说:“是。” 我说:“这只是对一辆车的说明,不是对各种车的说明,我将把各种车的道理告诉您。车箱宽广而有曲木,适合泽地;车身高大而相称,适合山路;车前低叫轾,车后高并且拖曳叫轩。车厢宽敞,左边空着;车身蒙皮,车轴长而可装戟;车上设巢,以便登高远望;安车用来安置老人;辎车用来遮蔽内部;垂下绥带用来打猎;车上装十二旒,用来入宗庙、陈列于庭院,这些类别很多。然而它们的要点,都在于材料优良、器具精密,外圆内方。因此,承载而使人安稳的是车箱,通达道路而使车行走的是车轮,始终处在中间的是车轴,拘束并使它坚固的是[疑字],长而能弯曲、前进不归罪于马、后退不归罪于人的,是车辕;抵御暑雨的是车盖;恭敬而可俯伏凭靠的是车轼;驾驭并控制车的是马或牛。这样以后,各种车辆的功用才完备。如今杨氏,是仁义之林,他所产的材料优良。杨诲之学习古道,创作古文,气势冲和而有光彩;他的工夫也很精密。如果他果真能扩充自己的内在容量,使它像车箱一样;周密而通达,使它像车轮一样;守住大的中正,用来行动于外而不改变内在,使它像车轴一样;以刚健来约束自己,使它像[疑字]一样;引导并驾驭万物,使它像车辕一样;居高而远离污秽,使它像车盖一样;处下而成就礼法,使它像车轼一样;处险而安稳,处平易而便利,行动合乎法度,那么大概就接近车辆的完备了。《诗经》说:‘四匹公马雄壮,六根缰绳如琴弦。’孔氏说:‘左边代表六官,右边代表执法之臣,这是用来通达重大政务的。’凡人的资质不好,就不能方正而持守;资质虽好,运用却不能周全,也不能使圆融通达得以完成。孔子在乡党中,态度恭敬和顺;遇见阳货一定说‘好’;而他在夹谷会盟时,看待呵斥齐侯,就像看待畜养的狗一样,内心并不震动。后世学习孔子的人,如果不立志达到这一点,那么我就对他们没有希望了。” 诲之是我的亲友,年长以后品德更加优良,内心也已经方正。我本来希望他能够承载重任、行走于世,又担心他外表的圆融还没有达到,所以写下《说车》来赠给他。○谪龙说 扶风的马孺子说:他十五六岁时,住在泽州,和一群孩子在郊外亭子上嬉戏。忽然有一个奇异女子从天而降,光彩灿烂,穿着白色纹绣内里的绛色裘衣,头戴饰有步摇的冠。贵游家的少年们又惊骇又喜悦,渐渐对她亲近轻薄。奇女子顿时发怒说:“不可以。我原来居住在钧天帝宫,上下往来于星辰之间,呼吸吐纳阴阳之气,轻视蓬莱,羞视昆仑而不肯前往。天帝因为我的心志奢侈放纵而发怒,把我贬谪下来,七天后应当返回。如今我虽然辱身于尘土之中,却不是你们这类人。等我回去,将要害你们。”众人害怕,退了出去。于是她进入佛寺,住在讲经室里。期限到了,她进前取了一杯水喝下,忽然变成[缺字]气,五色[疑字]闪耀。于是她把裘衣翻过来,化为白龙,盘旋飞上天空,没有人知道她最终去了哪里。这也十分奇异。唉!不是同类,却去轻薄被贬谪的神灵,这是不可能的。马孺子不是妄语之人,所以记下了这件事。○复吴子松说 您怀疑树木的表皮有奇异的纹理,认为它和人的贤能或不肖、长寿或夭折、尊贵或卑贱,果真是气偶然寄寓其中吗?还是造物者裁剪安排成这样的呢?我本来就认为是气偶然寄寓其中。您没有见过云开始形成时的情形吗?它勃然愤怒,冲击涌动,撞击山石、迫近树木,在空中纵横;有时俯伏像人,有时蜷曲像禽鸟,有时舒展像林木,有时交错丛生像宫室,这是谁搏击砍削形成的呢?风从洞窟中吹出,流转经过万物,穿过清气、接触浊气,呼唤各种孔穴;以及草木彼此错杂、纷然罗列,花朵雕饰、枝芒尖削,腐朽的臭气、芬芳的香气,红、碧、白、黄等色彩,全都是偶然寄寓,没有谁裁剪制作它们。又为什么偏偏怀疑这树皮的奇异诡怪,以及人有贤能、不肖、寿夭、贵贱而参差不齐呢?它本来就是无情之物,不值得穷究。然而有件事很可恨:世上有些人掌握褒贬、黜陟的大权,为天子寻求人才;他们都学习圣人的道,都以仁义为准则,都说‘我能识别人,我能识别人’。他们翻看文辞、窥察容貌,追逐声音而揣测人的行为,据此升用或贬黜。那些被升用的,常常多是昏昧、凶祸、贼害、偏僻邪曲、欺骗别人以自利的人;那些被贬黜的,大多是清明、谦冲、淳厚、不作害的人。那些人不是无情之物,也不是不希望得到正确的升降,却仍然反常乖谬到这种地步。经过一千多年,才有一两个人幸而不属于这一类。即使征询他们,也仍然没有什么可以告知世人的。如今您不为这些事忧虑,却反而追问树皮的纹理,怀疑它是造物者制作还是气偶然寄寓,为什么要这样横加讯问、反复诘难,纷扰不已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罴说
鹿畏ァ,ァ畏虎,虎畏罴。罴之状,被▯人立,绝有力而甚害人焉。楚之南有猎者,能吹竹为百兽之音。昔云(一作寂寂)持弓矢罂火而即之山,为鹿鸣以感其类,伺其至,发火而射之。ァ闻其鹿也,趋而至。其人恐,因为虎而骇之。ァ走而虎至,愈恐。则又为罴,虎亦亡去。罴闻而求其类,至则人也。ㄏ搏挽裂而食之。今夫不善内而恃外者,未有不为罴食也。○观八骏图说古之有记周穆王驰八骏升昆仑之墟者,后之好事者为之图,宋、齐以下传之。观其状甚怪,咸若骞若翔,若龙凤麒麟,若螳螂然。其书尤不经,世多有,然不足采。世闻其骏也。因以异形求之。则其言圣人者,亦类是矣。故传伏羲曰牛首,女娲曰其形类蛇,孔子如亻其头,若是者甚众。孟子曰:“何以异于人哉?尧舜与人同耳!”今夫马者,驾而乘之,或一里而汗,或十里而汗,或数十里百里而不汗才者,视之,毛物尾鬣,四足而蹄,龅草饮水,一也。推是而至于骏,亦类也。今夫人,有不足为负贩者,有不足为吏者,有不足为士大夫者,有足为者,视之,圆首横目,食谷而饱肉,▯而清,裘而燠,一也,推是而至于圣,亦类也。然则伏羲氏、然则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是亦人而已矣。骅骝、白羲、山子之类,若果有之,是亦马而已矣。又乌得为牛,为蛇,为亻其头,为龙、凤、麒麟、螳螂然也哉?然而世之慕骏者,不求之马,而必是图之似,故终不能有得于骏也。慕圣人者,不求之人,而必若牛、若蛇、若亻其头之问,故终不能有得于圣人也。诚是天下有是图者,举而焚之,则骏马与圣人出矣。●卷五百八十五☆柳宗元(十七)○桐叶封弟辩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吾意不然。王之弟当封耶?周公宜以时言于王,不待其戏而贺以成之也。不当封耶?周公乃成其不中之戏。以地以人与小弱弟者为之主,其得为圣乎?且周公以王之言不可苟焉而已,必从而成之耶?设有不幸,王以桐叶戏妇寺,亦将举而从之乎?凡王者之德,在行之何苦。设未得其当,虽十易之不为病;要于其当,不可使易也,而况以其戏乎?若戏而必行之,是周公教王遂过也。吾意周公辅成王宜以道,从容优乐,要归之大中而已,必不逢其失而为之辞。又不当束缚之,驰骤之,使若牛马然,急则败矣。且家人父子尚不能以此自克,况号为君臣者耶?是直小丈夫▯▯者之事,非周公所宜用,故不可信。或曰:封唐叔,史佚成之。○辩列子刘向古称博极群书,然其录《列子》,独曰郑穆公时人。穆公在孔子前几百岁,《列子》书言郑国,皆云子产、邓析,不知向何以言之如此?《史记》:郑▯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围郑,郑杀其相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是岁,周安王四年,秦惠公、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向言鲁穆公时逐误为郑耶?不然,何乖错至如是?其后张湛徒知怪《列子》书言穆公后事,亦不能推知其时。然其书亦多遭增窜,非其实。要之,庄周为放依其辞,其称夏棘、徂公、纪氵省子、季威等,皆出《列子》,不可尽纪。虽不概于孔子道,然其虚泊寥阔,居乱世,远于利,祸不得逮于身,而其心不穷。《易》之“遁世无闷”者,其近是欤?予故取焉。其文辞类《庄子》而尤质厚,少为作,好文者可废耶?其《杨朱》《力命》疑其杨子书。其言魏牟、孔穿皆出列子后,不可信。然观其辞,亦足通知古之多异术也,读焉者慎取之而已矣。○辩文子《文子》书十二篇,其传曰老子弟子。其辞时有若可取,其指意皆本老子。然考其书,盖驳书也。其浑而类者少,窃取他书以合之者多。凡孟、管辈数家,皆见剽窃,▯然而出其类。其意绪文辞,义牙相抵而不合。不知人之增益之欤?或者众为聚敛以成其书欤?然观其往往有可立者,又颇惜之,悯其为之也劳。今刊去谬恶乱杂者,取其似是者,又颇为发其意,藏于家。○论语辩二篇△上篇或问曰:儒者称《论语》孔子弟子所记,信乎?曰:未然也。孔子弟子,曾参最少,少孔子四十六岁。曾子老而死。是书记曾子之死,则去孔子也远矣。曾子之死,孔子弟子略无存者矣。吾意曾子弟子之为之也。何哉?且是书载弟子必以字,独曾子、有子不然。由是言之,弟子之号之也。然则有子何以称子?曰:孔子之殁也,诸弟子以有子为似夫子,立而师之。其后不能对诸子之间,乃叱避而退,则固尝有师之号矣。今所记独曾子最后死,予是以知之。盖乐正子春、子思之徒与为之尔。或曰:孔子弟子尝杂记其言,然而卒成其书者,曾氏之徒也。△下篇
译鹿害怕[缺字],[缺字]害怕老虎,老虎害怕罴。罴的形状像披散头发的人,站立行走,极有力气,而且非常伤害人。楚国南部有个猎人,能够吹竹笛模仿各种野兽的声音。从前,他带着弓箭和火把到山中,吹出鹿鸣来诱使同类,等它们到来,便点火射击。[缺字]听见是鹿的叫声,便快步赶来。猎人害怕了,于是模仿老虎来惊吓它。[缺字]逃走,老虎却来了,猎人更加害怕,于是又模仿罴的声音,老虎也逃走了。罴听见声音,便来寻找同类,到了那里却发现是人。罴便扑打、拉扯、撕裂猎人,把他吃掉。如今那些内在没有本领,却依仗外在势力的人,没有不被罴吃掉的。○观八骏图说 古代有记载说,周穆王驾着八匹骏马登上昆仑山的高丘,后世好事之人因此绘制图画,宋、齐以后一直流传。看那些骏马的形状十分怪异,都好像在飞腾、翔舞,好像龙、凤凰、麒麟,又好像螳螂一样。那本书尤其荒诞不经,世上流传很多,却不值得采信。世人听说它们是骏马,便用奇异的形状去寻求骏马。由此类推,他们谈论圣人,也大多如此。所以传说伏羲长着牛头,女娲的形状像蛇,孔子的头像[缺字],类似的说法很多。孟子说:‘圣人有什么不同于普通人的地方呢?尧、舜和普通人是相同的!’ 如今的马,驾车乘坐它们,有的走一里便出汗,有的走十里便出汗,有的走几十里、上百里也不出汗。看它们,不过是有毛的动物,有尾巴和鬃毛,四条腿有蹄,吃草喝水,都是一样的。由此推及骏马,也不过如此。如今的人,有的不足以做挑担贩运的人,有的不足以做官吏,有的不足以做士大夫,有的足以做这些事;看他们,不过是圆头横目,吃粮食、吃肉,穿[缺字]而清凉,穿皮衣而温暖,都是一样的。由此推及圣人,也不过如此。那么伏羲氏、女娲氏、孔子氏,也只是人罢了;骅骝、白羲、山子之类,如果确实存在,也只是马罢了。又怎么能说它们是牛、是蛇、是[缺字]头、是龙、凤凰、麒麟、螳螂的样子呢?然而世上仰慕骏马的人,不从马本身去寻求,却一定要按照图画中的怪异形状去寻找,所以始终不能真正得到骏马。仰慕圣人的人,不从人本身去寻求,却一定要追问牛头、蛇形、[缺字]头之类的说法,所以始终不能真正得到圣人之道。假如天下确实有这样的图画,把它们全都拿来烧掉,那么骏马和圣人就会出现了。●卷五百八十五 ☆柳宗元(十七) ○桐叶封弟辩 古代流传的记载说,成王拿梧桐叶和年幼的弟弟开玩笑,说:“把这个封给你。”周公进宫祝贺。成王说:“这是玩笑。”周公说:“天子不可以开玩笑。”于是把小弟弟封在唐地。我认为事情并不是这样。成王的弟弟应当封侯吗?周公就应当及时向成王说明,不必等到成王开玩笑时才祝贺,从而促成这件事;如果不应当封侯,周公却反而促成了这场不合宜的玩笑。把土地和人民交给年幼的弟弟,让他做那里的主人,这能算圣人吗?况且周公只是认为君王的话不能随便说罢了,难道就一定要顺从而把它实现吗?假如不幸成王拿梧桐叶和妇人、宦官开玩笑,周公也要一概顺从吗?凡是君王的德行,关键在于实行什么,何必苦苦拘泥?假如还没有得到恰当的处理,即使反复改十次也不算弊病;一旦合乎恰当,就不可以再更改,何况只是因为一句玩笑呢?如果开玩笑却一定要实行,那就是周公教导成王把过错贯彻到底。我认为周公辅佐成王,应当用正道,从容安乐地引导他,最终归于最大的中正罢了,决不会迎合他的过失替他找借口;也不应当把成王束缚起来,驱赶催逼得像牛马一样,逼得太急就会失败。即使普通家庭的父子尚且不能用这种办法自我约束,何况号称君臣的关系呢?这不过是小丈夫拘拘局促之人的做法,不是周公应当采用的,所以不可信。有人说:封唐叔这件事,是史佚促成的。○辩列子 刘向自古以来被称为博览群书,然而他在《列子》的书目中,却只说列子是郑穆公时代的人。郑穆公在孔子之前几百年,《列子》一书谈到郑国时,却都说子产、邓析,不知道刘向为什么这样说。《史记》记载:郑[疑字]公二十四年,楚悼王四年,楚国围攻郑国,郑国杀死相国驷子阳。子阳正与列子同时。这一年,是周安王四年,秦惠公、韩烈侯、赵武侯二年,魏文侯二十七年,燕[疑字]公五年,齐康公七年,宋悼公六年,鲁穆公十年。不知道刘向所说的鲁穆公时代,是否逐渐误写成郑穆公时代?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错乱会严重到这种程度?后来张湛只是知道《列子》一书谈到郑穆公之后的事情,却也不能推知它的时代。然而这部书也多有增补窜改,并非原貌。总之,庄周大量仿效它的文辞;他所称的夏棘、徂公、纪氵省子、季威等,都出自《列子》,不能一一列举。它虽然不能完全合于孔子的道,但其中虚淡旷远,身处乱世而远离利益,祸患不能加身,内心也不困穷。《易经》所说的‘遁世无闷’,大概接近这种境界吧?所以我取用它。它的文辞类似《庄子》,但尤其质朴厚重,较少矫饰,喜爱文章的人难道可以废弃它吗?” 其中《杨朱》《力命》两篇,怀疑是杨朱一派的书。书中谈到魏牟、孔穿,都出现在列子之后,因此不可信。然而考察它的文辞,也足以使人知道古代存在许多奇异的学术方法;阅读它的人谨慎取舍罢了。○辩文子 《文子》一书共有十二篇,传说是老子的弟子所作。其中的文辞有时似乎值得取用,思想旨趣也都以老子为根本。然而考察这部书,大概是一部杂驳之书。其中浑然一体、相互类似的内容很少,偷取其他书籍来拼合成书的内容很多。孟子、管子等几家的著作,都能看出被剽窃的痕迹,杂乱地从同类著作中抄取出来。它的思想脉络和文辞,意义彼此抵牾,不能相合。不知道是后人增添的呢,还是许多人聚集材料共同编成这部书呢?然而看它往往也有可以立论的地方,又颇为爱惜它,怜悯编写它的人劳苦。如今我删去荒谬、恶劣、混乱、杂乱的内容,取用那些似乎有道理的部分,又很为它阐发意义,收藏在家中。○《论语》辩二篇 △上篇 有人问:“儒者称《论语》是孔子的弟子记录的,可信吗?”我说:“不完全如此。孔子的弟子中,曾参年龄最小,也比孔子小四十六岁。曾子年老后去世。这部书记录曾子的死,那么成书时距离孔子已经很远了。曾子去世时,孔子的弟子大略已经没有在世的了。我认为是曾子的弟子编写了这部书。为什么呢?况且这部书记载弟子时,必定称字,唯独曾子、有子不是这样。由此说来,是弟子们尊称他们为‘子’。那么有子为什么也称‘子’呢?我说:孔子去世后,诸弟子认为有子很像孔子,便拥立他来作为老师。后来有子不能回答弟子们的询问,于是呵斥他们退下,这说明他本来就曾经有过老师的称号。如今书中只记曾子最后去世,我因此知道这一点。大概是乐正子春、子思一类的人参与编写的。有人说:孔子的弟子曾经杂乱地记录孔子的话,但最终编成这部书的,是曾氏一派的人。” △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