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百七
○上谯公书再拜。愚伏以布衣犯将相之威者,近皆笑率指愚为狂。是轻薄子不能以恢然之量待今贤杰也。相公得不念之耶?某迹拘世累,而业久於山。援古勘今,思有所发者。盖窃惟近朝据重位,而勇蹈功名之利。耻天下有遗才,直吾相国也。又敢求吾相之心,所以未忍弃生民之望者,固非濡濡於富贵。岂不以时持大柄,事或阻心,且後弛张,俾无遗恨於不朽耶。愚以是窃▯,有以企天下之福矣。虽在於至愚,犹有轻虑。诚以相公既当有得贤之盛,将尢有惜夫自持。既尝独决机权,将尢以事不足问。则党附之贤或兴,而专美之道可隘耳。请陈其说,夫用人固得矣,亦在知失之不足。盖为明,则伪者惩而实者劝,且无伤於爱士。处事也固济矣。又知谋之不必自我出为知,则听日广而神不劳,且无伤於好谋。是道也,盖贤哲用之而不竭,相公得之而不疑。坦怀至公,自无愧古。然後文尚制科之选,武先西北之虞(前年已上书蜀相)。抑简诞以捐空,峻规程而括实,则病应适时之宜尽矣。此皆相公夙自践於沉实,而小子虽吃悸,不能面发,愿激扬於片时耳。非为挟利之资也,抑自古钓奇而售迹者。既多以分蹇,动无所合。且实必俟临机,方见其万一。非敢率易,并渎尊威。干犯之诛,则不复自同轻薄子以为疑惧。俟命再拜。
○与台丞书中丞阁下:某昔者常从其友於郡邑之鄙。其邻叟有善艺卉木者,或从之鬻於都下,未尝不亟售而返。人谓之曰:“里市所货,皆资生之所阙,尚有提之汲汲而不克售者。今叟晨往暮归,未尝少滞其所鬻。何哉?”叟曰:“鬻植之道,虽本於天时,亦且诊於人情耳。盖视其人夸,其居侈,则所玩者,必欲朝炫其葩,夕味其实矣。彼或以劲正自处,所植必慕贤良。吾皆揣之,各炫其所欲,焉有曝滞之患哉?”今阁下前为小宗伯,实振惟公之举,庶不孤吾道矣。况宪府僚属,系本朝之轻重,是尢宜於慎择也。会昌中,杜牧之为补阙,陪贺客於孔氏之门,独敛板而前,言御史丞风威,在取人之得失,乃荐邢群焉。今有邢贲者,乃群之犹子,雅志贞独,且以名节自任。其所任其所为,亦足观其所志。愚以是辄有里叟之说,盖待吾宪丞不薄矣。且自古推心,苟不望报於其人,则未有不坚於著效者。愚所任不私而已,苟谓言者之轻而舍诸,亦非敢以为耻。又有王驾者,勋休之後,於诗颇工,於道颇固。但其所知,方在显清之地,不敢越境以输其珍耳。所与论诗一首,亦辄缄献。其他当俟阁下操人柄救时艰,而后敢以志英豪之事业者,达於执事,庶不驱之仇敌也。再拜。
○贻王进士书辱示制述,甚非所宜。敢不以所说陈於左右哉?楚宋交怨,而使在其间。宋人有得玉於其境者,遇楚使适至,夸示之。楚人谋沮其玉,请先誉於宋国。既献,宋果怒曰:“玉产於吾土,而价张於吾仇,是欺我也。”不果售。今吾守道固穷,且窃文学之誉,是邪竞沽虚者之所仇嫉者。吾子之才固奇矣,乃以所质置於吾怀,是玉者未适於市,而噪者已盈於门矣。必曰不投知於司空氏,必曰不受知於司空氏,则虽吾子之奇,必足速得志於时矣。舍是无他术也。所贶益腆,不敢发柙。幸详其意,勿冒时之所忌。
译○上谯公书 再拜。鄙人以布衣身份冒犯将相威严,近来都被人笑着率直指为狂妄。这是轻薄之人不能以宽宏气量对待当今贤杰。相公难道不能想到这一点吗?我身受世俗牵累,而在山中从事学业已经很久了。援引古事考察今世,思考有所发明,大概私下认为近朝之中居于高位而勇于追求功名利益的人,耻于天下有被遗漏的人才,这正是我对相国的期望。又敢于探求相公的内心,是因为您还不忍心抛弃百姓的希望,当然不是因为沉溺于富贵。难道不是因为如今掌握大权,事情有时会违背心意,日后还要有所张弛调节,使自己在不朽之名上不留下遗憾吗?我因此私下庆幸,以为天下的福祉有了希望。即使是最愚钝的人,也还有一点浅见。实在因为相公既然已经承担了广泛求贤的盛举,就更应当珍惜自我持守。既然曾经独自决断机要权柄,就可能更加认为事情不值得询问。这样一来,依附朋党的贤才或许兴起,而独享美名的道路反而会变得狭窄。请允许我陈述见解:任用人才固然正确,也在于知道即使任用失当也不必过分顾虑。因为做到明察,虚伪者会受到惩戒,真实者会受到鼓励,而且不伤害爱惜士人的本意。处理政事固然会有成效,也在于知道谋略不一定必须由自己提出。这样才叫懂得听取意见,听闻会日益广泛而精神不劳,同时也不伤害好谋的名声。这种道理,贤哲运用它不会穷尽,相公掌握它也不会疑惑。坦荡胸怀,秉持至公,自然无愧于古人。然后,文臣还应重视制科选拔,武臣先应防备西北忧患(前年我已经上书给蜀相)。或者删去浮夸荒诞、舍弃空虚,严格规章制度而求取实际,那么应对时势、适合时宜的措施大概就完备了。这些都是相公一向亲自实行的沉实之道;小子虽然内心惊惧,不能当面陈说,只愿在片刻之间激励申明罢了。并不是想借此谋取利益。自古以来以奇异言论沽名钓誉、推销自己的人,往往多因此遭遇困厄,行动也常常不合时宜。而且真实的才干一定要等到临事之际,才能显现出万分之一。不敢轻率冒昧,以免一再触犯尊威。若因冒犯而获罪,我也不再把自己同那些轻薄之人相比而心怀疑惧。等待您的裁决。再拜。○与台丞书 中丞阁下:我过去常随朋友到郡县偏僻之处。朋友的邻居有一位善于培植花木的老人,有时跟随他到京城出售花木,没有一次不是很快卖完便返回。人们问他说:“乡里市场所卖的东西,都是满足生活所缺少的物品,尚且有人挑着货物急急忙忙赶去却不能卖掉。如今老人早晨前往,傍晚归来,从未因所卖花木而稍有滞留,为什么呢?”老人说:“出售花木的道理,虽然根本在于天时,也还要察看人情。看见那人喜欢夸耀、住宅奢华,那么他所玩赏的花木,一定希望早晨炫耀花朵,晚上品味果实。那人如果以刚强正直自处,所栽种的必定喜爱贤良。我都能揣摩他们的心意,各自夸耀他们所想要的东西,哪里会有货物暴露而滞销的忧患呢?”如今阁下先前任小宗伯,实在振兴了惟公之举,希望不会使我的这套道理落空。何况宪府僚属关系到本朝政事的轻重,更应当谨慎选择。会昌年间,杜牧任补阙,陪同贺客到孔氏门下,唯独收敛笏板上前,说御史丞的威势,在于任用人才得当或失当,于是推荐了邢群。如今有一位邢贲,是邢群的侄孙,平素志向贞正独立,并且把名节视为自己的责任。他所承担的职责和所做的事情,也足以看出他的志向。我因此冒昧提出乡老卖花的道理,实在是因为我对宪丞的期待并不薄。况且自古以来以诚心待人,如果不指望从那个人那里得到回报,就没有不能坚定地建立功效的。我所承担的只是做到不徇私而已;如果认为进言之人地位轻微便舍弃他,我也不敢把这当作耻辱。还有一位王驾,是功臣之后,诗歌很精工,对于道义也很坚定。只是他所知交往的人,正处在显贵清要之地,不敢越过身份界限把自己的珍作献上罢了。他同我讨论诗歌的一首诗,也一并封缄奉上。其他事情,应该等阁下掌握用人权柄、挽救时世艰难以后,我才敢把有志英豪的事业告知执事,希望不要因此把他驱赶成仇敌。再拜。○贻王进士书 承蒙您把文章给我看,实在不合适。怎么敢不把我的意见陈述给您呢?楚国和宋国互相结怨,有使者处在两国之间。宋国人从本国得到一块玉,恰好楚国使者到来,便夸耀给他看。楚国人谋划败坏这块玉的价值,请求先在宋国称誉它。玉献上以后,宋国果然发怒说:“玉产自我国土地,却在我们的仇敌那里抬高价格,这是在欺骗我。”最终没有卖成。如今我坚守道义而甘于困穷,又私下享有文学声誉,正是那些以邪曲竞争、沽名卖虚的人所仇视嫉妒的对象。您的才华固然奇异,却把自己的文章凭借放在我这里;这块玉还没有走到市场上,叫嚷的人已经挤满门前了。一定要说没有把文章投给司空氏求知,一定要说没有得到司空氏的知遇,那么即使您的才华奇异,也一定足以很快在当世实现志愿了。舍弃这种做法,没有别的办法。您所赠的礼物更加丰厚,我不敢打开匣子。希望您详察我的意思,不要触犯当时所忌讳的事情。
○与李生论诗书文之难而诗尢难,古今之喻多矣。愚以为辨味而後可以言诗也。江岭之南,凡足资於适口者,若醯非不酸也,止於酸而已。若鹾非不咸也,止於咸而已。中华之人所以充饥而遽辍者,知其咸酸之外,醇美者有所乏耳。彼江岭之人,习之而不辨也宜哉。诗贯六义,则讽谕抑扬,氵亭蓄渊雅,皆在其中矣。然直致所得,以格自奇。前辈诸集,亦不专工於此,矧其下者耶?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於道学哉?贾阆仙诚有警句,然视其全篇,意思殊馁。大抵附於蹇涩,方可致才。亦为体之不备也,矧其下者哉?噫!近而不浮,远而不尽,然後可以言韵外之致耳。愚窃尝自负,既久而愈觉缺然。然得於早春,则有“草嫩侵沙长,冰轻著雨销”。又“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句云“隔谷见鸡犬,山苗接楚田”)又“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そ”。又“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得於山中,则有“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川明虹照雨,树密乌冲人”。得於江南,则有“日带潮声晚,烟和楚色秋”。(一作“戌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本集同)又“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得於塞上,则有”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得於丧乱,则有“骅骝思故第,婴鹉失佳人”。又“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得於道官,则有“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得於夏景,则有“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得於佛寺,则有“松日明金像,苔龛响木鱼”。又“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得於郊园,则有“暖景鸡声美,微风蝶影繁”。又“远陂春草渗,犹有水禽飞”。(上句云“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得於乐府,则有“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得於寂寥,则有“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得於惬适,则有“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庶几不滨於浅涸,亦未废作者之讥诃也。七言云:“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又“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句云“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楼栏槛别人家”)又“殷勤元旦日,欹午又明年”。(上句云“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皆不拘於一概也。盖绝句之作,本於诣极。此外千变万状,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岂容易哉?足下之诗,时辈固有难色。傥复以全美为上,即知味外之旨矣。勉旃。司空表圣再拜。
○与王驾评诗书足下。末伎之工,虽蒙誉於贤哲,未足自信,必俟推於其类,而后神跃而色扬。今之贽艺者反是,若即医而靳其病也,惟恐彼之善察,药之我攻耳。以是率人以谩,莫能自振。痛哉!且工之尢者,莫若工於文章。其能不死於诗者,比他伎尢寡。岂可容易较量哉?国初主上好文雅,风流特盛。沈宋始兴之後,杰出於江宁,宏肆於李杜极矣。左丞苏州,趣味澄▯,若清风之出岫。大历十数公,抑又其次焉。力▯而气孱,乃都市豪估耳。刘公梦得、杨公巨源,亦各有胜会。阆仙东野、刘得仁辈,时得佳致,亦足涤烦。厥後所闻,逾褊浅矣。然河汾蟠郁之气,宜继有人。今王生者,寓居其间,浸渍益久,五言所得,长於思与境偕,乃诗家之所尚者。则前所谓必推於其类,岂止神跃色扬哉!经乱索居,得其所录,尚累百篇,其勤亦至矣。吾适又自编一鸣集,且云撑霆裂月︱,作者之肝脾,亦当吾言之无怍也(一本有道之不疑四字)。
译○与李生论诗书 文章难写,诗歌尤其难写,古今比喻很多。我认为先能辨别滋味,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歌。江岭以南,凡是足以满足口腹的东西,例如醋不是不酸,只是停留在酸而已;例如盐不是不咸,只是停留在咸而已。中原人用来充饥却很快停止进食,是因为知道咸酸之外,还缺少醇厚美味。江岭一带的人习惯了这些味道而不能辨别,也就很正常了。诗歌贯通六义,那么讽谕、抑扬、深沉含蓄、幽深典雅,都包含在其中。然而直截表达所得,以格调自见奇特。前代诸家文集,也不专门长于这一点,何况更差的诗人呢?王维、韦应物的诗,澄澈淡远而精致,格调自然包含其中,难道会妨碍道学吗?贾岛确实有警策的句子,但看他的整篇诗,意趣却很贫乏。大概只有附着于艰涩,才能显示才力,这也是诗体不完备的缘故,何况更差的诗人呢?唉!近而不浮浅,远而不枯竭,然后才可以谈论韵味之外的意味。我私下曾经以此自负,但时间久了,越发觉得自己有所欠缺。不过我在早春诗中得到过这样的句子:“草嫩侵沙长,冰轻著雨销。”又有:“人家寒食月,花影午时天。”(上一句是“隔谷见鸡犬,山苗接楚田”。)又有:“雨微吟足思,花落梦无▯。” 又有:“夜短猿悲减,风和鹊喜灵。”在山中得到的是:“坡暖冬生笋,松凉夏健人。”又有:“川明虹照雨,树密乌冲人。”在江南得到的是:“日带潮声晚,烟和楚色秋。”(一作“戌鼓和潮暗,船灯照岛幽”,本集相同。)又有:“曲塘春尽雨,方响夜深船。”在塞上得到的是:“马色经寒惨,雕声带晚饥。”在丧乱中得到的是:“骅骝思故第,鸚鹉失佳人。”又有:“鲸鲵人海涸,魑魅棘林幽。”在道观得到的是:“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在夏日景色中得到的是:“地凉清鹤梦,林静肃僧仪。”在佛寺得到的是:“松日明金像,苔龛响木鱼。”又有:“解吟僧亦俗,爱舞鹤终卑。”在郊外园林得到的是:“暖景鸡声美,微风蝶影繁。”又有:“远陂春草渗,犹有水禽飞。”(上一句是“绿树连村暗,黄花入麦稀”。)在乐府诗中得到的是:“晚妆留拜月,春睡更生香。”在寂寥处得到的是:“孤萤出荒池,落叶穿破屋。” 在惬意舒适之时得到的是:“客来当意惬,花发遇歌成。”虽然差不多没有流于浅薄枯竭,却也没有免除创作者的讥评。七言诗有:“逃难人多分隙地,放生鹿大出寒林。”又有:“得剑乍如添健仆,亡书久似忆良朋。”又有:“孤屿池痕春涨满,小栏花韵午晴初。”又有:“五更惆怅回孤枕,犹自残灯照落花。”(上一句是“故国春归未有涯,小楼栏槛别人家”。)又有:“殷勤元旦日,欹午又明年。”(上一句是“甲子今重数,生涯只自怜”。)这些诗都不拘泥于一律。大概绝句的创作,本来就要达到极致。除此之外还有千变万状,不知为什么自然神妙而自成神妙。哪里是容易的事呢?您的诗,同辈中本来就有人感到难以匹敌。假如再把全面完美作为最高标准,就会知道诗味之外的旨趣了。请努力吧。司空表圣再拜。○与王驾评诗书 您的末技虽然得到贤哲的称誉,却还不足以使自己确信,必须等到同道之人推重之后,精神才会跃动,面色才会焕发。如今那些献艺求进的人却相反,就像医生讳言自己的病一样,只怕别人善于诊察,拿药来攻治自己。因此带头欺骗人,自己也不能振作。可痛啊!各种技艺中最精妙的,没有比文章更精妙的了;能够凭诗歌不朽的人,比其他技艺更少。难道可以轻易比较吗?国初,皇上喜好文雅,文风特别盛行。沈佺期、宋之问兴起以后,江宁才士杰出,李白、杜甫的宏大纵逸达到极致。左丞王维、苏州韦应物,情趣澄澈淡远,如清风从山穴吹出。大历年间十多位诗人,又次于他们。气力虽强而气韵孱弱,不过是都市中的豪商罢了。刘禹锡、杨巨源,也各自有胜处。贾岛、孟郊、刘得仁一类人,时常得到佳妙诗意,也足以涤除烦闷。此后所听闻的诗作,就更加偏狭浅薄了。然而河汾一带郁积盘旋的气象,应该还会有后继之人。如今王生居住在那里,浸润熏染日久,他所作五言诗,长于使思想同境界相合,这正是诗家所推崇的。这样一来,前面所说必须得到同道推重,哪里只是精神跃动、面色焕发呢?战乱中独居,收集到他所录的诗篇,还有数百首,他的勤奋也达到极点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篇〕 我最近又自行编成《一鸣集》,并说“撑霆裂月”,作者的肝脾也应当能够承受我这句话而不感到惭愧。(一本有“道之不疑”四字。)
○与惠生书足下。某赘於天地之间,三十三年矣。及览古之贤豪事迹,惭企不暇。则又环顾尘蔑,自知不足为天下之赘也。噫!岂非才不足而自强耶?虽然,丈夫志业,引之犹恐自▯。诚不敢以此为惮,故文之外,往探治乱之本。俟知我者,纵其狂愚,以成万一之效。壮心未决,俯仰人郡。今遇先生,俾仆得以尽论,愿修讨源,然後次第及於济时之机也。唐虞之风,三代非不敝也,赖圣人先其极,而变之不滞耳。秦汉而下,时风益浇。视之而不知其弊,矫之而不知其变。文质莫辨,法制失中。侮儒必止,沈儒必削,则士大夫虽有自负雅道者,既不足以振之,而又激时之怨耳。汉魏之际,其弊荩极。惩马融胡广之流,故李膺质而峻。诫何晏桓范之俗,则王衍简而清。矫之而不和,滞之而不顾。始以类聚相扇,终以浮党见嫉,而至家国皆瘁而不寤也。悲夫!故愚以为今欲应时之病,即莫若尚通,不必叛道而攻利也。隘则驱之以仇己。树政之基,莫若尚法,不必任察而嗜刑也,弛则怠之以陷入。舍此二者,伊周不能为当今之治。苟在位者有问于愚,必先存质以究实,镇浮而劝用。使天下知有所竟,而不自窘以罪时焉。噫!有必不能辨之於言者,有之矣,未有无其心无其言,可以垂名於不朽者。且一家之治,我是而未必皆行也。一国之政,我公而未必皆行也。就其间量可为而为之,当有以及於物,不可为而不为,亦足以见其心。必曰俟时而後济其仁,盖无心之论。夫百人并迫於水火,可皆救之,斯为幸矣。不可皆救,则将竭力救其一二耶?亦将高拱以视之耶?幸先生以质於时贤,审其有心,然後可为编次第之说。再拜。
○复陈君後书吾既以疑经为後述矣,今年夏,陈君果复致累百言,且援谷梁之说,欲以质吾。吾熟视其书,率意而答之。足下复所云云,非不知也,且夫谓之求,则固当偕受其讥矣。虽然,舅姑之疾且馁,苟力不能制其悍妇,则必羸其声,哀求於一饭,岂忍诮之乎?吾本朝之臣耳,岂敢诲其苞茅不贡之渐耶?于载之下,必有知言者。不多谭。
○与极浦书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谈哉?然题纪之作,目击可图,体势自别,不可废也。愚近作《虞乡县楼》及《伯梯》二篇,诚非平生所得者。然“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晚程。”即虞乡入境可见也。又“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假令作者复生,亦当以著题见许。其《柏梯》之作,大抵亦然。浦公试为我一过县城,少留寺阁,足知其不怍也,岂徒雪月之间哉?《伫归山後》“看花满眼泪,回首汉公卿。人意共春风(上二句杨庶子),哀多如更闻”,下至於“塞广雪无穷”之句,可得而评也。郑杂事不罪章指,亦望呈达,知非子狂笔。
○答孙邰书孙君足下,所贶累幅,皆厚责於我,是足下勤於吾道,必欲起而振之也,何以克当。虽然,始於退者,皆曰“吾之必诚也”。今愚独以为不诚自讼,亦诚在其中矣,幸足下详其旨。古之山林者,必能简於情累,而後可久。今吾少也,忿然不能自胜於胸中,及不诚而退者,然亦穷而不摇,寻而不进者。盖审已熟,虽进亦不足於救时耳。彼一饭之施,或请济於其邻,虽童子不可以空器绐之也。矧当艰否之运,吾君吾相,方以爵秩来天下之贤达,将与之共拯,其可沽虚而自集耶?且自古贤达用舍之际,当俟至公物情,而後天意可见。虽宰执大臣之推心,亦不能察天下拒我之意也。况足下一布衣,其可独私於我哉?《书》曰:“龟从蓍从”,则人亦不违天矣。足下所示,勤勤於此,而取舍之间,果致失坠,是非有物亦欲沮之耶?始吾自视固缺薄,今又益疑其不可妄进。且持危之术,制变之机,非鲰懦之所克辨也。愚虽不佞,亦为士夫独任其耻者久矣,其可老而冒之耶?韩史部激李桂州之不行,责阳道州无勇,虽致二贤适自困,亦何救於大患哉?其所为者,或奋而不顾,匹夫匹妇,亦可为之,孟子所谓非不能也。足下粹於通义耳,其间亦未尽於仆者,勿多谭。再拜。
译○与惠生书 足下:我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寄身于天地之间,已经三十三年了。等到阅览古代贤人豪杰的事迹,惭愧和仰慕都来不及。又回头环顾尘世,才知道自己还不足以成为天下的累赘。唉!难道不是才力不足却勉强自我奋进吗?即便如此,大丈夫的志向和事业,牵引着它还唯恐自己不能成就。实在不敢因此畏惧,所以在文章之外,往往探求治理乱世的根本。等待真正了解我的人,纵容我的狂妄愚拙,使我成就万分之一的功效。壮志尚未决定,却只能俯仰于人群之间。如今遇到先生,使我能够尽情讨论,愿意从探究根源开始,然后按次序谈到挽救时局的关键。唐虞时代的风气,到了三代并非没有衰敝,只是依靠圣人先达到极致,改革才不会停滞。秦汉以后,时俗日益浇薄。观察它却不知道弊病,矫正它却不知道变化;文与质无法辨明,法制失去中正。轻视儒者必须制止,沉溺儒术也必须削弱,那么士大夫即使有自负于高雅之道的人,既不足以振兴它,反而还会激起时人的怨恨。汉魏之际,这种弊病已经到了极点。为了惩戒马融、胡广一类人的风气,所以李膺质朴而严峻;为了告诫何晏、桓范一类的习俗,所以王衍简约而清峻。矫正它却不能调和,停滞其中却不加顾念;起初因同类聚集而彼此煽动,最终因浮薄结党而遭人嫉恨,以至于家国都困敝了还不能醒悟。可悲啊!所以我认为如今想要应对时代的弊病,没有什么比崇尚通达更好,不必背叛道义而追逐利益。思想狭隘,就用仇视自己来驱除它。树立政教的根基,没有什么比崇尚法度更好,不必依靠苛察而嗜好刑罚;法度松弛,就用懈怠和陷入困境来警戒它。除去这两点,即使伊尹、周公也不能治理好当今之世。假如在位者向我询问,我一定先保存本质、考察实际,镇定浮躁、鼓励实用,使天下知道有所归宿,不要因把罪责归于时代而自我困窘。唉!有些道理未必能在言语中完全辨明,但从来没有内心毫无主张、言语毫无表达,却能垂名不朽的人。治理一个家庭,我认为正确的事也未必都能实行;治理一个国家,我认为公正的事也未必都能实行。就在其中衡量可以做的而去做,应当能够有所施及于万物;不能做的就不做,也足以显见自己的内心。若一定说等待时机成熟后才施行仁政,那只是没有内心主张的空话。假如一百个人同时被水火逼迫,能够全都救出,这当然是幸运;如果不能全救,难道就应当竭尽力量救其中一两个人吗?还是要高拱双手旁观呢?希望先生把这些话拿给当时的贤者质证,审察他们是否确实有此心,然后才可以编次成文。再拜。○复陈君后书 我既然已经把怀疑经义的文章放在后面再述,今年夏天,陈君果然又送来数百字,并且援引《谷梁传》的说法,想拿来同我质证。我仔细看过他的文章,按照自己的意思作了答复。足下又说了这些话,并非我不知道;况且既然说是“求”,那本来就应该一同承受别人的讥评。即便如此,舅父舅母生病又饥饿,如果力量不能制服悍妇,就一定会放低声音,哀求一碗饭,难道忍心讥笑他们吗?我只是本朝的臣子,哪里敢教训它渐渐不进贡包茅呢?在于载之下,一定有懂得此言的人。不再多说。○与极浦书 戴容州说:“诗人描写的景象,就像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只能远远望见,不能放到眉眼之前细看。”景象之外的景象,景色之外的景色,哪里是容易谈论的呢?然而题咏纪事之作,往往是亲眼所见、可以描画的,体势自然不同,也不能废弃。我近来作了《虞乡县楼》和《柏梯》两篇,实在不是平生最得意的作品。然而“官路好禽声,轩车驻晚程”,正是进入虞乡境内可以看到的景象。又有“南楼山最秀,北路邑偏清”。假使作者再生,也应当因为题材切合而得到认可。《柏梯》一篇大概也是如此。浦公请替我到县城走一趟,在寺阁稍作停留,就足以知道它并不惭愧,难道只是雪月之间才可观赏吗?《伫归山后》中“看花满眼泪,回首汉公卿;人意共春风(上二句杨庶子),哀多如更闻”,直到“塞广雪无穷”这样的句子,都可以拿来评论。郑杂事不因章旨而加罪,也希望把它呈送上去,使人知道这不是您狂妄的笔墨。○答孙邰书 孙君足下:您所赠来的多幅书信,全都严厉责备我,足见您对我们的道义十分用心,一定想振作起来挽救它,这哪里是我承受得起的呢?即便如此,起初选择退隐的人,都说“我一定是真诚的”。如今我独自认为自己退隐并不真诚而自我责备,其中也有真诚存在,希望足下详察我的意思。古代隐居山林的人,必定能够简省情感牵累,然后才能长久。如今我年轻时,愤懑不能在胸中自我克制;至于那些因不真诚而退隐的人,我也曾见过,但他们困穷而不动摇,寻求进取却不前进。大概是审察自身已经很熟悉了,即使出仕也不足以挽救时局。有人施舍一顿饭,或许还要请求邻居帮助,即使小孩子也不能拿空器皿欺骗他。何况正处在艰难困厄的时运中,我们的君主和宰相正用爵禄招来天下贤达,想同他们共同拯救时局,难道可以沽名卖虚、把自己聚集起来吗?而且自古贤达在被任用或舍弃之际,应当等待至公的态度和众人的情意,然后才可以看见天意。即使宰执大臣推心置腹,也不能察知天下人拒绝我的意思,何况足下只是一个布衣,难道可以单独偏爱我吗?《尚书》说:“龟卜从吉,蓍卜从吉。”这样,人也就不会违背天意了。足下所展示给我的,正是在这些事情上殷勤劝勉;而在取舍之间果然导致失误,难道不是有某种力量也想阻挠它吗?起初我自知本来就才疏德薄,如今又更加怀疑自己不可以轻率求进。况且扶持危局的方法、控制变化的机宜,不是浅薄怯弱的人所能辨明的。我虽然没有才能,也已经做了很久独自承担士大夫羞耻的人,难道可以老了还冒险承担这种责任吗?韩愈任吏部时激励李桂州不肯前行,责备阳道州没有勇气,虽然使两位贤者恰好陷入困境,又对大患有什么挽救呢?他们所做的事情,有的奋勇而不顾一切,即使普通男女也可以做到,这就是孟子所谓“不是不能做”。足下精通通达的义理,但其中也有尚未完全适合我的地方,不再多说。再拜。
○题柳柳州集後序金之精粗,考其声,皆可辨也,岂清於磬而浑於钟哉?然则作者为文为诗,才格亦可见,岂当善於彼而不善於此耶?愚观文人之为诗,诗人之为文,始皆系其所尚,既专则搜研愈至,故能▯其工於不朽。亦犹力巨而斗者,所持之器各异,而皆能济胜,以为▯敌也。愚尝览韩吏部歌诗累百首,其驱驾气势,若掀雷抉电,奔腾於天地之间,物状奇变,不得不鼓舞而徇其呼吸也。其次皇甫祠部文集,所作亦为遒逸。非无意於深密,盖或未遑耳。今於华下方得柳诗,味其深搜之致,亦深远矣。俾其穷而克寿,抗精极思,则固非琐琐者轻可拟议其优劣。又尝睹杜子美《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佛寺碑赞》,宏拔清厉,乃其歌诗也。张曲江五言沈郁,亦其文笔也。岂相伤哉?噫!彼之学者褊浅,片词只句,不能自辨,已侧目相诋訾矣。痛哉!因题柳集之末,庶俾後之诠评者,罔惑偏说,以盖其全工。
○中条王官谷序知非子雅嗜奇,以为文墨之伎,不足曝其名也。盖欲揣机穷变,角功利於古豪。及遭乱窜伏,又故无有忧天下而访於我者,曷以自见平生之志哉?因捃拾诗笔,残缺无几。乃以中条别业一鸣以目其前集,庶警子孙耳。其述先大夫所著家牒照乘传,及补亡舅(名权,四岁能讽诵其舅水轮陈君赋,十六著刘氏洞史二十卷)。赞祖彭城公中兴事,并愚自撰密史,皆别编次云。有唐光启三年,泗水司空氏中条王官谷濯缨亭记。○送草书僧归楚越伧荒之俗,尢恶伎於文墨者。华民流寓而至,则遽发其橐,焚弃札牍之累以快。既自容矣,又仇沮继至者,若不胜其怨。噫!是华舌夷心,而又甚之者矣。洎天下将乱,则虽吾里,其风亦变。果伧荒之流民亦多矣,倘或未化,亦其益孤,不能自振。苟闻志於吾伎,则必跃而游之,矧踵门而勤请者耶?▯光僧生於东越,虽幼落於佛,而学无不至。故逸迹遒劲之外,亦恣为歌诗,以导江湖沉郁之气,是佛首而儒其业者也。虽孟荀复生,岂拒之哉?今系名内殿,且为归荣,足以光於远矣。永嘉西岑,康乐胜游之最。是行也,为我以论诗一篇,题於绝壁。
○书屏记人之格状或峻,其心必劲。心之劲,则视其笔迹,亦足见其人矣。历代入书品者八十一人,贤杰多在其间,不可诬也。国初欧虞之後,继有名公。元和长庆间,先大夫初以诗师友兵部卢公载从事於商於,因题纪唱和,乃以书受知於裴公休,辟ヘ锺陵。及徵拜侍御史,退居中条,时李忻州戎亦以草隶著称。为计吏在满,因辍所宝徐公浩真迹一屏以为贶。凡四十二幅,八体皆备。所题多《文选》五言诗,其“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数字或草或隶,尢为精绝。或缀小简於其下。记云:“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可以视碧落矣”。先公清旦披玩,殆废寝食。常属诫云:“正长诗英,吏部笔力,逸气相资,奇功无迹。儒家之宝,莫逾此屏也。但二者皆美,神物所窥,必当夺璧於中流,飞▯於烈火也。殆非子孙之所可存耳。”庚子岁遇乱,自虞邑居负之置於王城别业。丙辰春正月,陕军复入,则前後所藏及佛道图记,共七千四百卷,与是屏皆为灰烬。痛哉!今旅寓华下,於进士姚ダ所居,获览书品及徐公评论,因感愤追述,贻信後学。且冀精於赏览者,必将继有诠次。光化二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衔涕撰录。谨记。
○休休亭记休,休也,美也,既休而且美在焉。司空氏王官谷休休亭,本濯缨也。濯缨为陕军所焚,愚窜避逾纪。天复癸亥岁,蒲稔人安,既归葺於坏垣之中。构不盈丈,然遽更其名者,非以为奇,盖量其材,一宜休也。揣其分,二宜休也。且耄而聩,三宜休也。而又少而惰,长而率,老而迂,是三者,皆非救时之用,又宜休也。尚虑多难,不能自信,既而昼寝,遇二僧,其名皆上方刻石者也。其一曰▯顽,谓吾曰:“吾尝为汝之师也。汝昔矫於道,锐而不固,为利欲之所拘,幸悟而悔,将复从我於是▯耳。且汝虽退,亦尝为匪人之所嫉,宜以耐辱自警,庶保其终始。与靖节醉吟第其品级於千载之下,复何求哉?”因为耐辱居士歌,题於亭之东北楹。自开成丁巳岁七月,距今以是岁是月作是歌,亦乐天作传之年,六十七矣。休休乎,且又殁而可以自任者,不增愧负於国家矣。复何求哉?天复癸亥秋七月二十七日,耐辱居士司空图记。
译○题柳柳州集后序 金属的精粗,考察它发出的声音,都可以辨别,难道金声在磬上清越,在钟上就浑浊吗?既然如此,作者写文章或作诗,才华和格调也都可以看见,难道会擅长那一方面却不擅长这一方面吗?我观察文人写诗、诗人作文,起初都受到自己所崇尚之处的限制,专心之后探究研磨更加深入,所以才能使自己的长处流传不朽。这也像力气很大的人彼此角斗,所拿的器械各不相同,却都能凭借它取胜,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我曾阅览韩吏部的诗歌数百首,他驾驭气势,如同掀动雷霆、劈开闪电,在天地之间奔腾,万物形态奇异变化,不能不随着他的呼吸而鼓舞运行。其次是皇甫祠部的文集,所作也刚劲俊逸。并不是没有深密的意旨,只是有时还来不及充分发挥。如今我在华山之下才得到柳宗元的诗,品味他深入搜求的意趣,也很深远。假如让他在困穷中得以长寿,继续抗志极思,那么他的优劣本来就不是琐碎浅薄之人可以轻易议论的。我又曾看见杜子美的《祭太尉房公文》、李太白的《佛寺碑赞》,宏大挺拔、清峻激厉,正如他们的歌诗一样。张曲江的五言诗沉郁,也正是他的文章笔力。二者难道会互相损伤吗?唉!那些学习者见识偏狭浅薄,只凭片言只句,不能自行辨别,已经侧目相视、相互诋毁了。可痛啊!因此题写在柳集的末尾,希望使后来的评论者不要被偏颇的说法迷惑,以免遮蔽他全部的工力。○中条王官谷序 知非子平素特别喜爱奇异,认为文章笔墨的技艺不足以显扬自己的名声。本来想揣摩机变、穷尽变化,在功名利益上同古代豪杰一较高下。等到遭逢乱世而逃窜潜伏,又恰好没有忧虑天下、前来访问我的人,凭什么显现自己平生的志向呢?于是搜集诗文,已经残缺所剩无几。便以中条别业中的一鸣之作作为前集的名称,希望借此警戒子孙罢了。至于记述先父所撰的家谱《照乘传》,以及补录亡舅的作品(亡舅名权,四岁就能背诵他舅父水轮陈君的赋,十六岁作《刘氏洞史》二十卷);赞颂祖父彭城公中兴的事迹,以及我自己撰写的《密史》,都另行编次。唐光启三年,泗水司空氏中条王官谷濯缨亭记。○送草书僧归楚越 偏僻荒远之地的风俗,尤其厌恶擅长文章笔墨技艺的人。中原百姓流寓而来,他们就立即打开行囊,焚烧丢弃那些书札文牍,以此为快。自己得到容身之处之后,又仇视阻挠后来的人,仿佛不能承受怨恨。唉!这是舌头说着华夏语言、内心却同夷狄一样,而且比夷狄更甚的人。等到天下将要动乱,即使是我的乡里,这种风气也会改变。果然,荒远之地的流民也多了起来;如果他们尚未受到教化,就会更加孤立,不能自我振作。假如听说有人有志于我的技艺,就一定会高兴地同他交往,何况登门殷勤求教的人呢?▯光僧生于东越,幼年虽落发为佛门弟子,但学习没有不达到极致的。因此在草书逸迹遒劲之外,也纵情创作歌诗,用来疏导江湖间沉郁的气息,这是外表为佛门、事业却属于儒家的僧人。即使孟子、荀子再生,难道会拒绝他吗?如今他名列内殿,又将归乡以为荣光,足以光耀远方。这次永嘉西岑之行,是康乐公游赏胜迹中最美的一处。请在这次行程中替我作一篇论诗文,题写在绝壁上。○书屏记 人的品格形貌有的高峻,他的内心一定刚劲。内心刚劲的人,考察他的笔迹,也足以看出他的为人。历代列入书法品第的八十一人,贤者杰士多在其中,不可以歪曲事实。国初欧阳询、虞世南之后,又有名公继起。元和、长庆年间,先父起初以诗歌师友于兵部卢公载,在商於任职,因题咏唱和之作,才凭借书法受到裴休公知遇,被征辟到钟陵。后来征召授任侍御史,退居中条。当时李戎忻州也以草书、隶书著称。他任计吏期满,便把所珍藏的一幅徐浩真迹屏风作为礼物赠给先父。共四十二幅,八种书体全都具备。所题多是《文选》中的五言诗,其中“朔风动秋草,边马有归心”十几个字,有的用草书,有的用隶书,尤其精妙绝伦。有时还在下面缀写小字。题记说:“愤怒的狮子抉石,口渴的骏马奔向泉水,凭它可以仰观碧落。”先父每天清晨披览玩赏,几乎废寝忘食。他常常告诫我说:“正长的诗歌精美,吏部的笔力雄健,逸宕的气概相互资助,奇特的功效毫无痕迹。儒家的珍宝,没有超过这面屏风的。但二者都很美,神物所窥见,必定会在水流中央夺走宝玉,在烈火中飞散它。恐怕不是子孙所能保存的。” 庚子年遭遇战乱,我从虞乡居所背负它,把它安置在王城别业。丙辰年春正月,陕军再次进入,前后所收藏的东西以及佛道图像、记载,共七千四百卷,同这面屏风全都化为灰烬。可痛啊!如今我旅居华下,在进士姚ダ的住所中,得以阅览书法品评以及徐公的评论,于是感慨愤懑,追述此事,赠给后来的学者。并且希望精于鉴赏的人,必将继续为它诠释编次。光化二年八月三日,泗水司空图含泪撰写记录。谨记。○休休亭记 “休”就是止息,也有美好之意,既能止息,其中也就有美好。司空氏王官谷的休休亭,本来叫濯缨亭。濯缨亭被陕军焚毁,我逃窜躲避超过十二年。天复癸亥年,蒲地丰收,人民安定,我已经回归,便在残破的墙垣中修葺它。房屋不到一丈,却立即更改了名称,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估量自己的才能,第一应当休息;揣度自己的身份,第二应当休息;而且年老耳聋,第三应当休息。再加上年轻时懒惰,成年后轻率,老年后迂拙,这三种情况都不能用来挽救时局,也应当休息。还担心灾难很多,不能自信。后来白天睡觉,梦见两个僧人,他们的名字都刻在上方的石碑上。一个叫▯顽,对我说:“我曾经做过你的老师。你过去在道义上矫饰,锐利却不坚定,被利欲所拘束;幸而觉悟并悔改,将要重新在这里跟随我。况且你虽然退隐,也曾被坏人嫉恨,应当以忍受耻辱来警戒自己,希望能够始终保全自己。和靖节先生醉中吟咏,在千年之后品评高下,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于是我作《耐辱居士歌》,题写在亭子的东北楹柱上。从开成丁巳年七月到今年今年月作此歌,也正是乐天作传的那一年,已经六十七岁了。休休吧,况且将来去世,也可以自我承担,不再增添对国家的惭愧亏负了。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天复癸亥年秋七月二十七日,耐辱居士司空图记。
○山居记中条就蒲津东顾,距虞乡才百里。亦犹人之秀发,必见於眉宇之间。故五峰▯然为其冠珥,是溪蔚然涵其浓英之气。左右函洛,乃涤烦清赏之境。会昌中,诏毁佛宫,因为我有谷之名,本以王官废垒在其侧。今司空氏易之为祯陵溪,亦曰祯贻云。愚以家世储善之▯,集於厥躬,乃像刻大悲,▯新构於西北隅,其亭曰“证因”。证因之右,其亭曰“拟纶”,志其所著也。拟纶之左,其亭曰“修史”,勖其所职也。西南之亭曰“濯缨”,濯缨之窗旦鸣,皆有所警。堂曰“三诏之堂”,室曰“九▯之室”,皓其壁以模玉川於其间,备列国朝至行清节文学英特之士,庶存耸激耳。其上方之亭曰“览昭”,悬瀑之亭曰“莹心”,皆归於释氏,以栖其徒。愚虽不佞,犹幸处於乡里,不侵不侮,处於山林。物无天伐,亦足少庇子孙。且讵知他日复睹▯容访陈迹者,非今兹誓愿之证哉?久於斯石,庶几不昧。有唐光启三年丁未岁记。○纪恩门王公凝遗事上四年春,以大河南王公治状宜陟,诏假礼部尚书按察宣歙池三郡。既即治,未涉时,吏化民悦,昼亡可为。冬十月,贼始自同安分济入屠至德(在池州)。公遣将孟琢,疾以兵助守池州。州亦有备,贼少却。会其党继至,言扣璧,实欲转袭南陵。公揣之如其计,命樊俦进扼其阳路。俦固自彭门分,公察其健决而易敌,诫之邀险,无得轻进。俦固去。会谍者言寇少将遁,气欲生沮之。麾兵不顾,既而越险。贼遽至,军遂委而逸,间二日驰归,以败告。公数其违命,立斩以徇。诸将在南陵闻之者皆股栗,以死缀贼,故青弋江得恣为备。青弋在江东,南陵也,人心不摇矣。公前命宁国兵遮截之,生得其踏白数十骑,乃并山引退。四月,凶渠复大入,而都纪王涓亦自采石赴援。公宴劳加礼,且谕之曰:“盗匿情诈,吾尽得之矣。今席胜而骄,谓吾城不劳而可缀。则攘臂而来,前无丝▯之碍矣。若知吾坚壁待之,其势自衄。将军第按甲稔威,以伺其隙,慎勿与之骤战也。”涓意锐,自州城日趋四舍,至南陵。未曾食而战,遽死之。明日,中贵人自领败卒,尚四五千,伤痛之声,与尘埃相杂而至。江南雅自怯,独幸北军以为固。及闻涓败,相顾失色。赖公前策涓不足恃,拒守益严。又城中水乏,而泉自跃出,人心益牢,竟免攻围之患。既逾月,中贵人阻挠无去意,卒横不能禁。公以书让之曰:“吏之捕蝗者,既不克胜,而且俯食於民,是率暴以济灾也。今将军纂天下精兵,挫於狂寇,而又恣之,俾民不得治其生业,何以称主上所以待将军之意哉?”中贵人词诎趋发,其亲吏入里舍,<区支>夺民马。公乘门望之,麾左右立提置杖杀,军愕贻不敢留。自後日夕抚循,常若寇复至者。其储畜缮完之利,到今赖焉。噫!公始以杰德峻望,为时耸服。而▯特恢济之心,人莫能见。虽不能致其道,以和平天下,然捍境蔽邻,不涸得赋,亦足济庸而塞根耳。愚尝袭迹门下,受知特异。敢次见闻,以开史氏之听。
○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洛自西北趣大河,盖同源於积石,伏而乃发,离而复合耳。故其流皆浑而悍,暴而难制。然左辅土田,赖之为膏壤。堰虽劳,不可废也。而又振泥加厚,水势益抑。去故治之,治之勤日倍也。大中末,州南堰坏,久不能复。比岁旱蝗,关畿尢困。咸通五年,太原王公自中书舍人出牧是邦,思所以利人者,无易於此。乃省公用,节私费,僦徒赋役,躬亲率属,得健吏於班,授以成规。亦既集事,而中作雨甚。川壑会流,雷风蹴南而鼓之,益肆狂啮。虽有力者,坚百仞之阜,亘为其防,亦不能御,势明矣。必俟至诚克敷,旁资感效耳。公晨往河▯Й,跪陈牢醴。既而阴□溃散,功倍人悦。翌日堰乃成,水折而光,皆若导而徙。令邑里交贺,合乐以迓之。流闻京师,中外以为国庆。时国家兵役屡与,漕鞔已绝。故自淮汴至於河潼之交,百敖皆刳,人无所仰视之者。虽已鼎食,亦若衔馁而返。农饥卒怠,何以振其威力哉?关中不涸之辙,必本是堰。公果成之,以明大计。虽旋亦决败,而功绪足遗後人矣。七年秋,愚自满获展贽见之礼,出次近垌,备得其事,因著於篇,以彰勤济之志云。
译○山居记 中条山靠近蒲津,向东可以望见,距离虞乡才一百里。也像人的秀美发采,必定显现在眉宇之间。所以五座山峰高耸,成为它的冠冕和耳饰;这条溪水郁郁葱葱,涵养着它浓厚英秀的气息。左右连接函谷关和洛水,是洗涤烦忧、清赏幽胜的境地。会昌年间,诏令毁坏佛寺,因此我以“有谷”为名,本来是因为王官废垒在它旁边。如今司空氏把它改名为祯陵溪,也称作祯贻。我因为家世积累的善行福德集中到自身,于是雕刻大悲菩萨像,在西北角修建新亭,称作“证因”。证因亭的右边,有一座亭叫“拟纶”,用来标志自己的著述;拟纶亭的左边,有一座亭叫“修史”,用来勉励自己所任的职责。西南边的亭子叫“濯缨”,濯缨窗外每天早晨鸣响,都是有所警戒的。堂叫“三诏之堂”,室叫“九▯之室”,把墙壁涂白,仿照玉川子在其中陈列国朝以来品行高尚、节操清正、文学杰出的人,希望保存足以令人振奋激励的意义。上方的亭子叫“览昭”,悬瀑旁的亭子叫“莹心”,都归属于佛教,用来安置僧徒。我虽然没有才华,仍幸而居住在乡里,不受侵扰欺侮,处身山林。万物没有遭受天灾伐害,也足以稍稍庇护子孙。又哪里知道后世再次看见▯容、访察遗迹的人,不正是今天誓愿的证明吗?长久刻在这块石头上,希望不要昧失。唐光启三年丁未岁记。○纪恩门王公凝遗事 上四年春天,因为大河南王公的治理成绩适宜升迁,诏令他暂任礼部尚书,巡视宣州、歙州、池州三郡。到任处理政务后,还没有经过多久,官吏受到教化,百姓喜悦,白天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冬十月,盗贼开始从同安分路渡江,攻入并屠杀至德县(在池州)。王公派遣将领孟琢,迅速率兵援助守卫池州。州中也已有防备,盗贼稍稍退却。恰逢其党羽后续到来,说是要攻打璧城,实际上想转而袭击南陵。王公猜测到他们的计谋,命樊俦推进扼守南面的道路。俦固自彭门分路而来,王公观察他勇健果断而容易轻视敌人,告诫他要凭险阻击,不得轻率进攻。俦固离去。恰好侦察者说贼军少量将要逃走,俦固气势上想乘机建立功劳。于是挥兵不顾一切,后来越过险地。盗贼突然到来,军队于是弃阵逃散;过了两天才奔驰回来,把战败的情况报告王公。王公数说他违抗命令,当即斩首示众。在南陵的诸将听到此事,全都大腿发抖,于是拼死牵制贼军,所以青弋江一带得以放手防备。青弋江在江东,南陵的人心也没有动摇。王公此前命令宁国兵截击贼军,活捉了他们侦骑数十人,于是沿山撤退。四月,凶恶的首领再次大举入侵,都纪王涓也从采石赶来援助。王公设宴慰劳,礼数加厚,并且告诉他说:“盗贼隐藏真实意图、使用欺诈手段,我已经全部了解了。如今他们凭借胜势而骄傲,以为我方城池不必费力就可以攻取。因此他们挽起袖子前来,前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如果知道我方坚守营垒等待他们,他们的气势自然会受挫。将军只管按兵养威,等待他们的空隙,千万不要同他们突然交战。”王涓心意锐进,每天从州城赶行四舍,到了南陵。还没有吃饭便仓促交战,立即战死。第二天,中贵人亲自率领败兵,还有四五千人,伤痛的哭喊声夹杂着尘埃一同到来。江南一向容易怯懦,只有依靠北军作为坚固力量。等听到王涓战败,众人相互看着都失去脸色。幸亏王公早已知道王涓不足以依靠,拒守更加严密。又因城中缺水,泉水却自己涌出,人心更加坚定,最终免除了被攻围的祸患。一个多月后,中贵人受到阻挠仍无意离去,最终横行而无人能够禁止。王公写信责备他说:“捕蝗的官吏,既不能把蝗虫消灭,反而还低头吃百姓的粮食,这是带来暴害来助长灾祸。如今将军聚集天下精兵,却被狂妄的盗贼挫败,又任凭他们肆虐,使百姓不能经营自己的生业,凭什么来符合主上用来对待将军的心意呢?”中贵人理屈,赶忙出发;他的亲信属吏进入乡里,<区支>夺取百姓的马匹。王公登门远望,指挥左右立即提来,用杖打死;军中惊愕,再也不敢停留。从此以后,王公早晚抚慰巡察,常常像盗贼还会再次到来一样。他储备粮物、修缮完备的好处,直到今天仍然依赖这些。唉!王公起初凭借杰出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使当时的人敬畏服从;而他内心特别宏大、救济天下的志向,却没有人能够看见。虽然不能使自己的道术实现,以和平治理天下,然而捍卫边境、庇护邻地,使赋税不至于枯竭,也足以救济庸常、堵塞根本了。我曾经追随王公门下,蒙受特别的知遇。谨依照所见所闻编次成文,以启发史官的听闻。○太原王公同州修堰记 洛水从西北流向黄河,大概同源于积石山,只是潜伏地下后才涌出,分流之后又重新汇合罢了。因此它的水流都浑浊而猛烈,暴急而难以控制。然而,京城左近的田地依靠它成为肥沃的土地。修筑堤堰虽然劳苦,却不能废弃。加上不断堆积泥土使堤坝增厚,水势便更加受到压制。若拆去旧堤重新治理,治理的劳作每天都会加倍。大中末年,州南的堤堰毁坏,很久不能修复。近年旱灾蝗灾接连发生,关畿尤其困苦。咸通五年,太原王公由中书舍人出任此州刺史,思考使百姓获利的办法,没有比修复此堰更合适的了。于是他削减公用,节省私费,雇用民工,征发役夫,亲自率领属吏,从官班中选取能干的吏员,授给他们成法。事情已经开始办理,中途却下起大雨。山川沟壑的水汇聚起来,雷风冲击着南堤并鼓荡水势,使洪流更加肆虐冲咬。即使有力气的人筑起百仞高的堤防,横贯其间作为防线,也不能抵挡,水势的猛烈由此可见。一定要等到至诚之心充分施展,还要借助旁人的感应和效力才行。王公清晨到河边,跪下陈设牢牲和醴酒祭告。不久阴云散开,水势溃退,工程进展加倍顺利,百姓都很高兴。第二天堤堰便建成了,水流折转而光亮,仿佛都有人引导着迁移。县令命令乡里互相庆贺,奏乐迎接这一成就。消息传到京师,朝廷内外都把它看作国家的庆事。当时国家屡次发动兵役,漕运已经断绝。所以从淮水、汴水直到河水与潼关相接之处,所有粮仓都已挖空,百姓没有可以仰赖的东西。即使已经摆上鼎食,也好像含着饥食空着肚子回来。农民饥饿,士卒懈怠,靠什么振作国家的威势和力量呢?关中不至于干涸的水道,必定以这座堤堰为根本。王公果然把它建成了,以此彰明国家的大计。虽然不久又决口毁坏,但这番功绩的余绪已经足以留给后人了。咸通七年秋天,我有幸得以完成拜见王公的礼节,出行驻扎在近郊,详细了解了这件事,于是写在篇章中,以彰明他勤劳救济百姓的志意。
○泽州灵泉院记严饬祠宇,非欲侈於自奉也。盖不崇不侈,无以耸动群品,俾坚响善之心耳。况帝梦可徵,华缘已熟,山川神祗,罔不荐款。故自京邑以及遐裔,胜概相望,皆奠厥居。中条发於蒲,趋於艮,杰出而为太行,则天坛不得不冠盖华嵩,争▯日观也。其北川壑会流,盘郁粹,自高平西顾,以至灵泉极矣。泉之为灵,非惟利物,亦当滋润所及,不育毒螫也。其院东向显豁,亘为大川,端门洞辟,正与旭日相迓。岂梵书所谓震旦者,此其证哉?且有为无为,於我不碍。弛之则若涸其中,用之则必滂其外。皆克固其源,乃能动而必济也。今禅宿洪密长老,俗姓刘氏,本儒家子。早诣石霜,契其大旨。烦而不挠,简而必周。初自清凉历览至是山,乃创林栖之所。遇太尉李公驻军高平,首资葺构。远近道俗,莫不归响。今蒲芮陇西左揆,常因题纪,亦备赞扬,则密公之道益光矣。凡制经楼斋堂共一百馀间,又塑罗汉洁刻之相,以渐化服。而後日集方丈,敷演上乘。自江汉北渡,以至魏晋之交,其俗坚悍难诱,今则悉为佛人矣。且善教童孺者,虽指摘其书,而必以言反覆晓谕,当自释然。若典教积於前,笞挞骇於侧,彼将窜匿之不暇,讵肯说而从命哉?律刑书也,经诰誓也,禅乃诱劝之宗,先驯其性而後入人者耳。故其道至隐,其功至博,不可废也。常念畜役之外,以逮佣隶。虽豢养至丰,莫不苦於受制。殊不知羁鞅之劳,或能避免,而方寸之内,不形不声。牙孽牢萌,诧其力者,愈不能争。以此沦陷死生之域,绵创不能自脱,其苦何如哉?噫!苟非三世之尊,夷山斡海,六祖亲授,捩其钳钛,长老继作,磨昏抉▯,则彼爨膏镬而勇於自浴者,虽糜烂其身,犹未悔也。今乃聚其徒,侈其居,永为一檀施之会,且俾其福慧皆殖。然则密公之积,焉可抑没哉?耐辱居士病且死,不忍其门人慧依慧海之勤请也,直纪所行,惟以漏略为愧云。天▯二年岁次乙丑七月望日记。●卷八百八☆司空图(二)
译泽州灵泉院记 严肃整饬祠庙,并不是想要在供奉自己方面追求奢侈。因为若不崇高、不华美,就无法震动众人,使他们坚定向善的心。何况皇帝的梦已有征验,祥瑞的机缘也已经成熟,山川神祇没有不来献诚的。因此从京城直到偏远边地,名胜景观相望而立,都各自安置了神灵。中条山从蒲地发源,趋向艮方,突出而成为太行山;天坛因此不能不在华山、嵩山之上,争相高过日观峰。它的北面山谷沟壑汇合,盘曲郁结而精粹,从高平向西远望,直到灵泉,景致达到极致。泉水之所以灵异,不只是因为能使万物受益,也应当滋润所能到达的地方,使那里不滋生毒虫。灵泉院面向东方,开阔显豁,横临大川,正门洞然敞开,正好迎接旭日。难道佛经所说的震旦国,就是以这里为证明吗?而且,有为和无为对我都没有妨碍。放任它时,好像其中的水会干涸;使用它时,外面必定水势充沛。都能够巩固源头,才可以一经发动就必定有所济益。如今禅僧洪密长老,俗姓刘,本是儒家子弟。早年拜访石霜,领会了禅宗的大旨。他处理繁杂而不受困扰,简约而一定周全。起初从清凉山游历到这里,于是创建了林间栖居之所。遇到太尉李公驻军高平,首先资助修葺建造。远近的僧俗之人,没有不归附响应的。如今蒲、芮、陇西的左揆,也常常因为题写记文而加以赞扬,这样一来密公的道行就更加光大了。总共建造经楼、斋堂一百多间,又塑造罗汉像,清洁雕刻,使人逐渐受到感化归服。此后每天在方丈室集会,演说大乘佛法。从江汉以北直到魏、晋交界一带,那里的风俗强悍而难以诱导,如今却全都成为信佛之人了。况且善于教导儿童的人,虽然指出并批评他们的书本,却一定用语言反复晓谕,使他们自己明白过来。假如典籍教诲已经摆在面前,鞭打刑罚又在旁边惊吓他们,他们将逃窜躲藏还来不及,哪里肯开口应答并听从命令呢?律是刑法之书,经是训诰誓言之书,禅则是诱导劝勉的宗旨,先驯服人的性情,然后进入人的内心。因此它的道理最为幽隐,功效最为广大,不可废弃。我常常想到,除去役畜以外,直到佣工奴隶,即使饲养得十分丰厚,也没有不苦于受人控制的。却不知道外在羁绊鞭策的劳苦,或许还能躲避,而内心之中无形无声的束缚,牙孽牢固地萌生出来;那些惊叹其力量的人,反而更不能抗争。因而沉沦在生死的境域,伤痕绵延而不能自行脱离,那种痛苦又怎样呢?唉!如果不是三世诸佛的尊贵力量,能够移山转海;不是六祖亲自传授,扭断他们的钳制;不是长老继承而起,磨去昏暗、挑开蒙蔽,那么那些把自己投入油锅,勇于以身体自浴的人,即使身体糜烂,也仍然不会悔恨。如今却能聚集徒众,扩建居所,永远成为一处檀越施主的法会,并且使他们的福德和智慧都得以增长。这样看来,密公所积累的功德,怎么可以压抑埋没呢?我这个耐辱居士病重将死,不忍拒绝他的门人慧依、慧海殷勤的请求,只记录他所做的事情;只是内容有所遗漏简略,实在惭愧。天祐二年,岁次乙丑,七月十五日记。卷八百八 司空图(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