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二十三
○与崔中书圆书违奉累月,伏增驰结。首冬渐寒,伏惟相公尊体动止康裕,敬想表妹珍仪、外甥休慰。时事孔棘,出於虑外。京邑倾沦,主上迁播,率土臣子,衔涕痛心。相公应期服务德,康济危难,保翊圣躬,▯安社稷。勋逾曩昔,道贯前修,海隅苍生,孰不幸这甚!况在旧故,荣庇特深。某自中州隔越,流播汉阴,遂至江左。淮南节度使召掌书记,兼补此官。羁窘之辰,幸忝俸禄。然任翰墨,罕参筹议,徒怀所见,莫获申述。窃惟二京未复,ビ氛方炽。灵武、太原,虽称官军甚盛,而两河南北,无月不遭寇祸。顷者濮阳、东平,中都、郾城,相继失守。灵昌、颍川,皆累战之馀,今未解围。上蔡、汝南,近又奔溃。虢王之镇河南,亦有政刑,而百城馑乏,兵力未振。河北自六月不闻克捷,井陉路亦云未通。河东、绛郡,复传先陷。淮南、山北,境内贼垒,户寡人贫,徵促弊竭,众心危惧,莫有固志。则兵食所资,独江南两道耳。楚越之地,重山积阻,江湖浩漫。乐兴、永嘉,南通岭表,北至吴会,皆境濒巨海。自古平日,常备不虞,中原或扰,不无盗贼为患。固宜察其要害,增以兵力,擢文武良材,以镇捍之。先奉七月十五日敕,盛王当牧淮海。累遣迎候,尚仍在蜀。今副大使李中丞,华胄茂德,平时良守,清静临人,贪暴敛迹。虽古龚、黄、召、杜之化,无以先之。然与今时经略,颇不甚称。所莅谨守科条,爱惜府库。江淮三十馀郡,仅徵兵二万,已谓之劳人。将卒不相统摄,兵士未尝训练。淮左、江东三十馀郡,无一良二千石,岂惟不才,乃皆中人以下之不逮。其间败衄,略难胜述。比者吴郡晋陵江东海陵诸界,已有草窃屯聚,保於洲岛,剽掠村浦,为害日滋。若朝廷不时遣贤王,即就镇求选博通宏略之士,以辅佐之,特许不计阶次,超拔才雄,以居将守,倘一朝▯寇南侵,陵蹈淮▯,冲要阙缮完之备,甲兵无抗击之利,江海馀孽,因而啸聚,则长江之南,亦从此而大溃矣,复何观衅虏庭、指日清荡哉?某虽不敏,尝览旧史,见古今成败之策、江山阴易之势多矣。忝职幕宾,言不见录,长宵叹息,不觉饮泪。方思虞诩之任朝歌,见疑守将,古今一也。幸他日风尘,早辱惠爱。今虽卑贱,礼数悬绝,仰惟无大故则不弃之义,或当未赐疏掷耳。衔愤万里,远陈短见,亦惟相公留听无忽。尚书房公、门下崔公,往不自意,并陈盛德一顾之末。然若非相公为小人贫贱之交,不敢辄申狂简,轻冒抵触。《书》不云乎,“三后叶心,同底於道”,亦何必人人别疏哉?在相公言之耳。亲弟某乙,久在巡内,或垂记识。自多故以来,信问阻绝,酸心痛骨,未期一见。时维小人之承旧爱之故,惠提奖之私,非所敢望。如或假以公乘,使江淮获一亲集,死生骨肉,不胜幸甚!末由拜贺,无任下情,谨因贺赦使附状不宣。萧某顿首。
译○致崔中书圆书 多月未能拜见您,私下更加思念牵挂。初冬渐渐寒冷,伏惟相公尊体起居康裕,也敬想表妹仪容珍重、外甥平安欣慰。时局极其危急,出乎意料。京城陷落,君主迁徙播荡,天下臣民无不含泪痛心。相公应合时运,奉行德政,拯救危难,保卫辅佐圣上,安定国家。功勋超过往昔,道德贯通前贤,海边的百姓,谁不是万分幸运!何况我属于旧交,蒙受您的恩庇格外深厚。某自从与中州隔绝,流转到汉水之南,后来又到了江左。淮南节度使召我掌书记,兼任此官。在困窘羁旅之时,幸而忝居俸禄。然而我任掌文翰,很少参与谋划议论,徒然怀有见解,却无法陈述。私下想着二京尚未收复,凶恶的气氛正炽烈。灵武、太原虽说官军非常强盛,但两河南北没有一个月不遭受寇乱。近来濮阳、东平、中都、郾城相继失守。灵昌、颍川都是经过多次战斗的地方,如今仍未解围。上蔡、汝南近来又奔溃。虢王镇守河南,也有政令刑法,但百城困乏,兵力尚未振作。河北自六月以来没有听到胜利,井陉道路也说尚未通畅。河东、绛郡又传来先已陷落的消息。淮南、山北境内遍布贼军营垒,户数少、人口贫困,征发催逼,物力已经耗尽,众人的心情危惧不安,没有谁有坚守的意志。这样看来,军队和粮食所依靠的,只有江南两道了。楚越之地重山叠嶂、险阻相连,江湖广大无边。乐兴、永嘉,南面通向岭表,北面直到吴会,都处在濒临大海的区域。自古太平时,就常常防备意外;中原有时骚乱,也不免有盗贼为患。本来应当考察这些地方的要害,增添兵力,选拔文武良才来镇守防卫。先前奉到七月十五日的敕令,盛王应当治理淮海。多次派人迎候,他仍然在蜀地。如今副大使李中丞,出身华贵,德行盛美,平时是贤良的守臣,清静地治理百姓,贪官暴吏都收敛踪迹。即使古代龚遂、黄霸、召公、杜预的教化,也没有超过他。然而,他对于如今的时局经营谋划,颇不相称。他所治理的地方谨慎遵守科条,爱惜府库。江淮三十多个郡,仅仅征发士兵二万人,已经说是使百姓劳苦了。将领和士卒彼此不能统属,士兵也从来没有训练。淮左、江东三十多个郡,没有一个好的二千石官员;岂只是才能不足,实在都是中等以下、能力不及的人。其中败退失利的事情,大略也难以全部说完。近来吴郡、晋陵、江东、海陵各处边界,已经有草野盗贼聚集,占据洲岛,抢掠村落水寨,危害日益增多。如果朝廷不及时派贤王前往,便应就近镇守之地请求选拔博通而有宏大谋略的人来辅佐他,特别允许不计官阶次序,破格提拔才干雄伟的人担任将领和郡守。倘若有一天强悍的贼寇南侵,践踏淮水流域,而冲要关隘没有修缮完备的防备,兵甲又没有抵抗攻击的力量,江海间的余孽趁机啸聚,那么长江以南也将从此大溃败了;到那时又怎能观察敌庭的可乘之机,指日荡平敌虏呢?某虽不敏锐,曾经阅览旧史,见过许多古今成败的策略、江山形势暗中变化的情状。忝居幕府宾客,言论不被采纳,长夜叹息,不觉流泪。正想着虞诩任朝歌令时,被守将怀疑,古今情形都是一样的。幸望将来风尘之中,早日蒙受您的恩爱。如今我虽卑微低贱,礼数相隔悬殊,但仰仗您只要没有大故就不会抛弃旧交的道义,或许还没有赐我疏远抛弃吧。怀着愤懑相隔万里,远远陈述浅见,也只希望相公留下来听取,不要忽略。尚书房公、门下崔公,我过去没有料想到,曾一并陈说仰慕您以盛德垂顾的末情。然而若不是相公肯做小人贫贱之交,我不敢贸然陈述狂率简略的话,轻易触犯您。《书》不是说过:“三位君主同心协力,共同归于正道”吗?又何必人人另写一封疏远的信呢?只在相公如何说罢了。我的亲弟某乙,长久在巡行辖区内,或许您还记得他。自从多难以来,音信阻隔,内心酸楚、骨头痛苦,不知何时才能见上一面。如今只因我是小人,承受您从前的旧日恩爱,蒙受您私下提携奖掖的恩惠,实在不敢奢望。若能借您的公车,让江淮有机会与您亲自会集一次,那么无论生死、骨肉之情,都将感到万分幸运!没有机会亲自拜贺,无法尽述内心情意,谨借贺赦使者附上此状,不再宣说。萧某叩头。
○为邵翼作上张兵部书月日,应武艺超绝举某乙谨上书侍郎公执事:某汝颍儒家子,先人以文至尚书郎。今仆不肖,持七尺之躯,蹶张角力,为[B14A]衣者所不见礼。犹复决短策,希馀光,愿以羸庇之形、忽微之气、三寸之舌、百金之义,一朝而委诸执事。将纳之耶?拒之耶?呜呼!苟或拒之,士亦未易知也,试为执事言之。仆幼闻礼经,长习篇翰,多举大略,不求微旨,且尤好史臣之言,自秦汉迄於周隋,驰乎千馀载间,天人秘理,军国奇画,皆耳剽其论,而为文未尝不喜润色。求官乃拙,莫能进取,顾人事所先,则天资所阙。虽欲从士大夫之後,高谈抵掌,取当代名,其不可得也审矣。然每读太史公书,窃慕穰苴、乐生之高义,常愿一▯戎车之殿,指麾部分,为天子干城。近臣不知,明主未识,从欲奋决,孰为引致?嗟乎!使古之二子,复与仆同时於今,虽有败晋强燕之谋,亦不能自达也明矣!所谓论干戈於揖让之代则悖者,信哉!是以伛偻其形,惭沮其色,与披坚执锐之伍,以驰逐击刺为容。虽欲耻之,其可得已?侍郎亦不可谓仆无学而轻之。今圣主居安虑危,有备无患。以侍郎为深寄,故专任简稽之司,岂不欲旁求爪牙、式遏寇虐?故将七擒是择,宁止百中为奇?则孙子之谋,长于减灶;杜侯之力,曾不跨鞍?盖古之有善阵不战者,未闻以投石拔棘为全军也。侍郎懋衮之後,为善是学,朝称伟才,物饱宏议,固当缵韦平之业,为社稷之臣。使小人得驰驱下风,计画见用,比萧何、韩信之事,顾不美乎?侍郎必不以仆为狂,使待罪末品,参一旅之长,受偏师之任,羽书狎至,烽火交驰,察以时候,占其气物,标利害之形,相山泽之险,乍聚乍散,一阴一阳,飙驰雷动,千变万化,使兵不血刃,势如川。与夫搴一旗,斩一卒,崎岖行阵之末,以徼赏求名者,何其远欤!如或人非废言,事有可验,又得出疆场之外,奉咫尺之书,因宜料敌,随事制变,使千古忠臣之节,凛然复存。则苏武虏中,尚能▯雪;傅生幕下,必斩楼兰。此亦一奇也,侍郎又不可谓仆大言而疑之。以侍郎有卓立杰出之姿,虚心待士,贵不骄物,故小人越上下之分,持得失之端,私布之於侍郎,期不以众人见遇也。侍郎用仆亦今日,否亦今日,屈伸待命,惟所进退。某再拜。
○重答李清河书某白:临清传马子远至昌乐奉问及。亦既披缄,慰惨交集。幸甚幸甚!亡友存日,侧闻绪言。以其先门在殡,旧茔未▯,将事启卜,指用早秋。见托不才,俾述铭志。手草行状,遗本犹存。岂期远日未临,长夜俄遘?埋追远之纯心,受终天之永酷。幽冥愤叹,岂其可言!南阳王公,闻而伤之,近赍钱二万,以济所欲。兄又不以人废言,克申後意。则不腆之作,刊就有期;既往之魂,瞑目无悔。存殁所荷,非二公而谁?然後知燕王无以矜其市骨、魏妾不独申其结草矣。辞奉日远,系积难任,惟珍重。因还骑不宣。某再拜。
译○替邵翼作给张兵部的书信 某年某月某日,应武艺超绝科举的某乙谨向侍郎公执事上书:我本是汝水、颍水之间儒家子弟,先父凭文章做到尚书郎。如今我不肖,凭着七尺身躯,弯弓角力,却被那些穿[缺字]衣服的人不以礼相待。我仍然决定拿着短策,希求您余下的光辉,愿把瘦弱的形体、微薄的气息、三寸之舌、百金般的义气,在一旦之间全都托付给执事。您将接纳我吗?还是拒绝我呢?唉!如果您拒绝我,士人也不是容易了解的,请允许我为执事说一说。我幼年听习礼经,长大研习文章,大多只把握大意,不求探究微旨;尤其喜爱史官的言论,从秦汉直到周隋,纵横一千多年间,关于天人秘理、军国奇谋,都耳闻并采撷其论,而作文时没有不喜欢润色的。求取官职却很拙劣,不能进身取用;回头看人事上所先具备的,正是我的天资所欠缺的。即使想跟在士大夫之后,高谈阔论、击掌议论,取得当代声名,也确实不可能。可是每当读太史公的书,私下仰慕穰苴、乐生的高尚节义,常希望能置身戎车之后,指挥部队,为天子充当捍卫屏障。近臣不了解,明主尚未认识我;即使想奋发决断,又有谁来引荐呢?唉!假如古代那两位贤人今天与我同时,即使有使晋国败亡、燕国强盛的谋略,也显然不能自行通达了!所谓在以揖让为风尚的时代谈论战争便是悖谬,这话确实不错!因此我弯曲着身形,面带惭愧沮丧,和那些身披坚甲、手执锐器的人在一起,把驰逐冲击刺杀作为仪态。即使想以此为耻,又能做得到吗?侍郎也不能说我没有学问而轻视我。如今圣明君主身处安定却考虑危难,做好准备以防后患;因为对侍郎寄托很深,所以专门任命您掌管考核军政的机构,难道不是想广泛求取爪牙之才,以遏制寇贼暴虐吗?所以将领应当选择能够七次擒敌的人,难道只以百发百中为奇吗?那么孙子的谋略,长处在于减灶;杜侯的力量,难道曾经不能跨上马鞍吗?古代有善于布阵而使敌人不战自败的人,却从未听说以投石拔棘就能算作全军功业的。侍郎是懋衮之后,学习以行善为本,朝廷称您为伟才,天下充满您的宏大议论,本来应当继承韦氏、平氏的事业,成为国家的重臣。假使让我在您的门下驰骋,谋划得以采用,能够比拟萧何、韩信的功业,难道不是很美好吗?侍郎一定不会认为我狂妄;即使让我待罪于末等官品,参与统领一旅之众,承担偏师的任务,军书频繁到来,烽火交相驰传,我观察时令,辨察敌军气势和物候,标示利害形势,考察山川险要,时而聚集、时而分散,因阴因阳,疾如风驰、动如雷震,千变万化,使军队不经血刃便取得胜势,形势如同河流奔涌。与那些只拔一面旗、斩一个士卒,在崎岖阵地末端行走,以求赏赐、博取声名的人相比,相差多么遥远啊!如果有人不是因为我地位低微就废弃我的话,而事情又有可以验证之处,再让我走出疆场之外,奉上近在咫尺的书信,根据时机推测敌情,随事制定变化,使千古忠臣的气节重新凛然存在,那么苏武身陷敌国,尚且能够使匈奴归还白雪;傅生在幕府之下,也一定能斩杀楼兰。这也是一件奇事,侍郎又不能说我夸大其词而怀疑我。因为侍郎有卓然挺立、杰出不群的姿态,虚心对待士人,地位尊贵却不傲视他物,所以小人越过上下尊卑的界限,拿自己的得失关键,私下陈述给侍郎,希望不被您像一般人那样对待。侍郎任用我也就在今天,不任用我也在今天;我的屈伸进退听凭您的决定。某再拜。○再次答复李清河的书信 某启:临清传来的马子远到昌乐,带来了您的问候以及有关情况。我已经拆阅书信,欣慰和悲惨的心情交织在一起。幸甚,幸甚!亡友在世时,我曾从旁听到您的言论。因为他的父亲尚在殡葬之中,旧坟还没有合葬,准备启土卜葬,指定在早秋举行。他托付我这个无才之人,让我撰写墓铭志文。我亲手起草的行状,底稿至今还在。哪里料到约定的日子尚未到来,长夜之中忽然遭遇变故?埋葬追念先人的纯诚心愿,竟承受了终身永远的惨痛。幽冥之中的愤懑叹息,哪里说得尽呢?南阳王公听说后为之悲伤,近来带来钱二万,来帮助完成他的愿望。兄长又不因人废弃他的言论,能够替他完成身后的心愿。这样,我不丰厚的文章,刊刻完成就有希望了;亡友的魂魄,也可以瞑目而无所悔恨。生者和死者所承受的恩惠,除了两位公卿又是谁呢?这样之后才知道,燕王并不是唯一能夸耀买骨之举的人,魏妾也不是唯一能报答结草之恩的人。告辞奉别的日子还远,牵挂积累得难以承受,只愿您珍重。借归还坐骑之便附此,不再详述。某再拜。
○赠韦司业书月日,颍川男子萧颖士,敢复书於京兆韦夫子足下:嗟乎!事有勇於昔闻而怯於今见,有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其勇於昔闻而怯於今见者,固见之不厌其成也;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者,固言之未通其情也。难进为志士之节,知音实盛名之选,可不谓难哉?必也道不磷於进取之几,交可判於言谈之分,雅心特达、中义不回者能之。由是而其来也必审於几,其去也必揆於分。鸟能择木,木不能择鸟。离合是非之迹,在主不在客。则仆之所以怯,乃足下之所以难也。呜呼!将见不见,闻不闻,惟难。仆所以盘桓顾望,且累月焉,惜知音之至希、一绝不再也。泳然不谒,幸不怪乎?仆家业山东,非举选时,不至三辅。而倏来忽往,亦已再三。一昨遇谢官,乃不知门下省与朝堂所在。足下试以此等事相对,岂轻於进退者耶?而愿托深期,积有年矣。幼小日曾窃窥足下所著《两京新记》,长来追思,实为善作人。所知殷晋,亟接清言,仆幸因之,饱於馀论,思心谏迟,(疑)以日为年。顷数岁前,足下新除吏部郎中,时曾与都省之间昧然一谒,足下亦颇垂顾接,而今得无忘耶?岂或念此,便谓仆为轻於造诣者也?仆往时之举,诚复轻率,然自足下,则有固求而不至者焉?足下诚问仆於衡轴诸公,必知未有一人言仆造其门矣。以正月二十五日至自东京,参後迨兹,遽承足下屡垂访引。又贤弟曾一陪宴席,贵婿徐子,旧所交欢,岂不足假延誉於门庭、披旧积於心腑耶?何曩之不能往也如此?所谓勇於昔闻而怯於今见者矣!仰惟足下旁求百氏,独步当朝,抑扬鉴戒,时难与拟。自甫登清贯,垂二十年。更事既多,阅人不少,尚能纡回雅虑,辱在小人。勤勤恳恳,至於数四,何其异也?方今运偶休命,贤才至众,龙门之下,跃鳞所萃,岂复吹嘘眄睐之地,尚微一萧茂挺乎?虽足下惠顾转深,而仆愈自疑也,未知足下设何礼以接之?窃观今之文人,雅操大缺,内不能自强於已,外有以求誉於时,▯▯▯茸,人望口气,谓其高位必以援登,芳声要以用致。而当路者既不能人人有许、郭之见,亦因依左右,惑而容之。由斯而达,十倍八九,翕翕阗阗而忘返。致令待士者不能备其礼,怀才者无以表其诚。混淆委翳,良足叹也。亦知足下爰自诸生,早云峻拔,策名从仕,清标有素,世所希也。而时事共然,颓风一扇,讵知来者有贞纯之士,得无系累於流俗乎?仆褊介自持,粗疏浸久,平生峻节,未尝屈下。恐足下尚以为风尘之士,名位不侔,行言致迕,音容便阻。则麋鹿虽微,欲服之辕轭,且必异於骐骥矣,挺而走险,何公之门不可曳长裾乎?此所谓求之累月而弃之一言也。足下名卿之孙,相门自出,妙年籍甚,宠驾时贤,俯仰周旋,故己在云霄之上。而仆汝颍之间,一後生耳,不知足下何从而见访耶?高命骤临,怪叹无▯,窃为重之。忽记往年奉诣时,足下云:“孙大所言第一进士,子则其人。”不肖诚愧孙公之过谈、足下误听,然尚恐足下正由此见知。苟曰其然,则足下未知之也。嗟夫!汉(阙)有言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此言虽大,可以喻小,若孙考功之於仆,可谓知其一也,深矣!可不忘矣!然其所未知者,乃三四不啻,岂一二而已哉?慎子有言:“以离朱之明,视秋毫之末於百步之外。”视水一尺,则不能见其浅深,何则?所赋者异也。曩时与孙考功无里▯交游之知、亲朋推荐之分,势悬望阻,声尘不接。蹑无情之路,回必断之明,怀恩下隔於至公,而见遇尽关於薄技。则是仆词策之知已,非心期之知已,故曰可谓知其一也。丈夫生遇▯平时,自为文儒士,纵不能公卿坐取,助人主视听,致俗雍熙,遗名竹帛,尚应优游道术,以名教为已任,著一家之言,垂沮劝之益,此其道也。岂直以辞场策试,一第声名,为知已相期之分耶?若由此见知,仆不才者,幸尝遇赏於孙氏。琐琐之文,何足枉二贤深顾哉?足下蕴邱明之耻,资董狐之良,载笔延阁,职司国史。诚朝之得人,窃为足下重之,斯未易任也,亦知足下怀独见之明,後来诸生,固无借其一字。然受金於吕氏之藏者,不可谓之秦无人矣。仆不意,少有此癖,心存目想,行已十年。时命不贷,所怀莫就。而朋从之间,或谬见称说,亦何知足下不缘此见访耶?苟曰其然,则仆心期之知已,未始或移於足下矣?非曰能尔,敢事当仁。何者?
译○赠给韦司业的书信 某年某月某日,颍川男子萧颖士,冒昧再次写信给京兆韦夫子足下:唉!有的事情听说时勇敢,亲眼见到时却胆怯;有的事情求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听说时勇敢、见到时胆怯的,本来是因为面对它时不能安心等待它成功;求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放弃的,本来是因为那句话还没有沟通自己的心意。以难以进身作为志向,是志士的操守;真正知音难得,是盛大声名所选择的对象,难道能说不难吗?一定要道义在求取进身的关键处不受损害,交情能在言谈之间判明,雅正之心通达特异,合乎正义而不改变,这样的人才能做到。因此,这样的人到来时一定审慎把握时机,离去时一定权衡名分。鸟能够选择树木,树木却不能选择鸟。离合是非的迹象,在主人而不在客人。这就是我所以胆怯的原因,也正是足下所以为难的地方。唉!将要见面却不能见面,将要听闻却不能听闻,最令人困难。我之所以徘徊观望,竟然累月之久,是珍惜知音极其稀少、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的机会。如今默默而来没有拜见,幸望您不要责怪。我家在山东,不是应试选官的时候,通常不到三辅。但这次忽来忽往,也已经有两三次了。前些日子遇到谢官,却连门下省和朝堂在哪里都不知道。足下试着以这些事情相对照,难道我是轻率于进退的人吗?而我愿意托付深厚的期望,已经积累多年了。我年幼时曾私下读到足下所著《两京新记》,后来一直追念,实在认为那是善于写人的作品。我所知道的殷浩、晋代人物,常常得以聆听清雅的言论;我有幸因此饱闻您的余论,思念之心迟迟不已,几乎以一日当作一年。几年前,足下新任吏部郎中,当时我曾在都省之间昏然拜见一次,足下也颇为垂顾接纳,如今难道已经忘了吗?难道或者念及此事,便认为我是轻慢于登门求见的人吗?我过去的举动确实有些轻率;然而对于足下,难道会有坚持求见却反而不能到达的吗?足下如果确实向衡轴诸公询问我,一定会知道还没有一个人说我到过您的门下。我在正月二十五日从东京到达,参谒以后直到现在,忽然承蒙足下屡次派人来访并邀请。您的贤弟又曾经陪我参加一次宴席,贵婿徐子也是我过去交好的朋友,难道还不值得借此在您的门庭前替我传扬声誉、把积存旧交倾诉于心腹吗?以前为什么竟然一直不能前往呢?这正是所谓听闻时勇敢、亲见时胆怯啊!仰想足下广泛寻求百家学问,在当朝独步一时,褒贬取舍、鉴别劝戒,时人难以相比。自从足下初登清显官籍,将近二十年了。经历的事情已经很多,阅历的人也不少,尚且能够曲折回旋自己的雅正思虑,屈尊对待小人。勤恳不倦,达到三四次之多,这是多么奇异啊!如今时运恰逢美好的天命,贤才极多;龙门之下,是跃鳞之士聚集的地方,难道还会有值得您吹嘘、顾盼提携的地方,尚且少一个萧茂挺吗?虽然足下对我的顾念更加深厚,我却更加怀疑自己,不知道足下将用什么礼节来接待我。我私下观察当今文人,雅正操守大为缺失,内不能自强于己,外又想向时俗求取声誉;一个个随声附和、卑微杂乱,看人脸色,仗着口气,说高位一定要靠援引才能登上,美名必须靠任用才能获得。而当权者既不能人人都有许、郭那样识拔人才的眼光,又依附权贵左右,被迷惑而容纳他们。由此而显达的,十人中有八九,纷纷扰扰,忘记返回。结果使接待士人的人不能完备礼数,使怀才之士无从表达诚意。混杂淆乱、埋没蔽塞,实在值得叹息。我也知道足下从诸生起家,早年便声誉峻拔,登记姓名入仕以来,一向有清正的声望,这是世间少有的。然而时势共同如此,颓败风气一经扇动,哪里知道后来会有贞纯之士,而不被流俗牵累呢?我性情狭隘耿介,自守不改,粗疏的习惯积久而成,平生的高峻节操从未屈下。我恐怕足下还把我看作风尘中的普通士人,认为名位不相称,行为言语会造成抵触,声音容貌便因此阻隔。这样一来,麋鹿虽然微小,想让它服驾车辕,也一定不同于骐骥;它挺身奔向险途,那么公卿之门又有哪一家的长裾不可牵曳呢?这就是所谓求了几个月,却因一句话而放弃。足下是名卿的孙子,出自世代宰相之家,年少时便声名显赫,蒙受当时贤者的宠誉,俯仰周旋之间,自己已经身在云霄之上。而我只是汝水、颍水之间的一个后生罢了,不知足下从哪里来拜访我呢?您的高贵命令突然降临,我惊怪叹息,无法安置自己的心,私下认为这实在太郑重了。忽然想起往年拜访时,足下曾说:“孙大所说的第一名进士,就是这个人。”我不肖,实在惭愧孙公过分的称誉,也惭愧足下误听;但还担心足下正是因此才了解我。假如真是这样,那么足下还没有真正了解我。唉!汉代[缺字]曾说:“您知道其中一个方面,却不知道另一个方面。”这话虽然说的是大事,也可以用来说明小事;像孙考功对我,可以说只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而且知道得很深,不能忘记。然而他所不知道的,至少还有三四个方面,哪里只是一两个方面呢?慎子说过:“凭离朱的眼力,在百步之外看清秋毫的末端。”但如果只看一尺见方的水,就不能看出它的浅深,为什么呢?因为各自所具备的条件不同。从前我与孙考功没有乡里交游的了解,也没有亲朋推荐的情分,彼此地位悬殊、声望阻隔,消息声尘都不能相通。我踏上没有人情的道路,回头却一定会断绝明察;怀着恩情,却被隔在至公之下,而能否被接纳,全都取决于微薄的技能。这样看来,足下了解的只是我的辞章和策论,并不是了解我的心愿,所以说可以算是知道其中一个方面。大丈夫生逢升平时代,自己成为文章儒士;即使不能坐取公卿之位,帮助君主明察政事,使风俗和乐,名留史册,也应当悠游于道术,把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著成一家之言,留下劝善惩恶的益处,这才是应行之道。难道只是凭辞场策试、一次科举及第的声名,作为知己相期的依据吗?如果足下因此了解我,那么我这个不才之人,也曾有幸得到孙氏的赏识。那些琐碎文章,哪里值得让两位贤者深深顾念呢?足下具有左丘明那样的耻感,凭借董狐那样的良史之才,在延阁执笔,掌管国史。实在是朝廷得到人才,我私下也替足下看重此事;这责任并不容易承担。我也知道足下怀有独到明察的眼光,后来诸生本来都不必借助您的片言只字。然而,接受吕氏藏金的人,也不能说秦国没有人才。没有想到我自己年少时就有这种癖好,心中存想、眼中所见,已经十年了。时运和命数不肯宽贷,所怀抱的志愿始终不能实现。在朋友同伴之间,有时被错误地称道,又怎么知道足下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来访我呢?假如真是这样,那么我作为心愿相期的知己,对足下的心意从来没有改变过。并不是说我一定能做到,然而既然遇到义所当为之事,怎敢不去承担呢?为什么呢?
仆私心自料,亦已熟矣。今朝野之际,文场至广,▯藻飞声,森然林植。必也扣精微於赏鉴之府,稽折中於序述之科,如仆料得足下门而入者寡矣。仆不敏,窃尝自以为升足下堂,而未入於室也,但足下未深知耳。仆与足下,无世业通家之旧。屈伸之际,仆辄预舒惨焉,声同气感,不知其所以然也。夫司业古成均之贰,学政是循,国风伊始,先哲王之所以导人敏德、谋猷长世者,曷尝不就学校而本风化耶?梁代刘嗣芳,自尚书左丞除国子博士,於时物议,以为妙选。近高宗朝,乐安孙公,以宰臣之重,再转此官。朝廷素望,初不点缺,斯尚学尊儒之道也。今来擢用,此涂稍革,必当由宪台而迁会府,典纶诰而掌铨衡。一履学官,便为屏弃,虽不足以断贤才通塞之路,而常情积习,可不谓然乎?顷在洛中,闻足下初出南宫,仆惕然不乐,寻知足下载司东观,又翻然以喜。王绥有言:“国宝虽不我知,我自知国宝。”此之谓也。夫人生相知,亦有运命。在仆素诚乃命尔,足下果惠而访之,岂人事也?以足下陵戾青冥,渐渍恩渥,雍容壁沼之观,耀映石渠之府,而屈伸小数,仆尚预其惨舒。况乎沦厌盛时,悲凉壮岁,宿心有在,得不为先达论乎?临书耿叹,不知自己,惟足下实深谅之。今请以一世浮沈之端、一身能否之效,从始至末,仰诉知音。言而不应,命之极也。仆南迁士族,有梁支孙。系祖司徒鄱阳忠烈王,追踪二南,迈德荆郢。有子四十人,俾侯锡社,入卿出牧,且忠且贤,终始梁代。第三子侍中懿惠侯,大同中以信武将军都督北兖州,缘淮南军,遗爱在人,诏学士谢兰撰德政碑文。长子山阴侯,儒术精博,世有盛名。隋代山阴第十一弟常侍君,才标清峻,见崔子发《齐纠》、阳▯著《谈薮》,亦称俊爽而有才辩。隋开皇中,徵为东宫学士,谢病免。少子零陵通守,以再从侄齐王谘议府君为後,则小人曾王父。本则惠侯第十七弟太尉宜丰侯之後,太子太保梁安公之孙。宜丰有忠孝大节,见称梁季,迹光五史,分载《南》、《北》。安公以前代宿德,再绾台傅於义宁、武德之间。同堂兄弟,百有数十,自梁涉唐,多著名迹。终古蕃盛,莫之与比。贞观之後,群从▯零;垂拱以来,无复大位。越敬王之圆匡复也,王父实预其谋,摈身江海,不臣武氏,旧业▯岐,一朝瓦解。内弟琅邪王仁简标列传赞,备昭事迹。家君子少丁家难,辛苦百罹。事继亲,长异母弟,育孤侄,以孝友闻於姻族。仆生於汝颍,幼而苦贫,孜孜强学,业成冠岁。射策甲科,见称朝右。当此之时,为奋笔飞鸾凤,ゼ论吐□烟,明主可正议而干,群公可长揖而见。何言日损一日,年贬一年,蹉跎半纪,乃殊方一下吏耳?兴言念此,不觉气之交胸。从来事业,复何所用?未可为不知已者论也。仆平生属文,格不近俗,凡所拟议,必希古人,魏晋以来,未尝留意。又况区区咫尺之判,曷足牵丈夫壮志哉?而时议喧喧,辄复见数,亦尝标奖恩於铨庭,振尘声於辇下。而今拙句尚在人口,已云再矣,复何补於沦弃耶?嗟乎!以苗侍郎之至公待物,以仆之直道干时,取舍之端,理关於一试。由来赏待,亦云乎不薄,而壮年志气,尽此一行。时耶?命耶?若此之甚也!又溺志著书,放心前史,乍窥律令,无殊桎梏。使终身学此,未知得时。用兹措足,宁逃罪戾?▯肤不毁,岂若是也?惟疾之忧,宁逃罪乎?仆从来宦情,素自落薄,抚躬量力,栖心有限。假使因缘会遇,躬力康衢,正应陪侍从近臣之列,以箴规讽谲为事。进足以献替明君,退足以润色鸿业。决不能作擒奸摘伏,以吏能自达耳。况乎累土之渐,升天无阶。自经窘蹙,千端万绪,方欲议一官之资,勤历政之效。信兹课最,▯彼京畿,不二十年,未免斯厄。举足踏坑▯,挥手挂网罗,摧折庭臣之威,喧呶卒伍之役。舍长用短,虽智何为?安见鼓钟可乐,便将飨爰居以愁也?近日见苗侍郎,乃云:“以子文章,非文章才所及。异时大用,不系於此得。会当再发,方成一举。”嗟夫!以文体为言则尔,而一身自卜,且又不然。何者?仆向时之试,非不工也;苗公之言,非不知也。以得便之试,逢见知之言,词殚理极,卒孤始望。自兹以外,更安可料哉?
译我私下估量自己,也已经很清楚了。如今朝廷内外,文坛极其广大,文采声名飞扬,人才森然如林。若一定要在鉴赏之府叩问精微,在序述之科考察是否持中,那么依我看来,能够登足下之门的人就很少了。我不敏达,私下曾认为自己虽已登上足下的厅堂,却还没有进入内室,只是足下还不了解罢了。我与足下之间,并没有世代相交、通家之旧。可是足下遭遇伸屈之时,我总是跟着感到舒畅或惨痛;声气相通、彼此感应,却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司业是古代成均的副职,遵循学校教育的政事;国家教化的开始,以及先代圣王用来引导人民勤勉修德、谋划长久事业的办法,哪有不以学校为根本的呢?梁代刘嗣芳由尚书左丞任国子博士,当时舆论认为这是妙选。近来高宗朝,乐安孙公以宰臣的尊重身份,两次转任此官。朝廷平素所看重的人,起初并不轻易授予这个职位,这正是崇尚学校、尊重儒者的道理。如今选拔任用人才,这条道路渐渐改变了,必定要由宪台迁入会府,掌管诏令文书和铨选权衡。一旦任过学官,便被视为弃置;这虽然还不足以断绝贤才仕进通达的道路,但按通常的情势和积习,难道不是这样吗?不久前我在洛阳,听说足下刚从南宫出来,心中惊惕而不快;后来知道足下又任职于东观,便立刻转忧为喜。王绥曾说:“国宝即使不了解我,我自己知道自己是国宝。”说的就是这种情形。人生能够互相知遇,也有命运的安排。我平素的真诚竟然感动了命运,足下果然屈尊来访,这难道只是人事吗?凭足下凌越青云、渐受恩宠,优游于宫苑池沼之间,光耀于石渠阁府之中,而仕途升沉这点小小的命数,我尚且参与感受其中的悲喜;何况我如今沉沦厌弃于盛年,悲凉地度过壮岁,平素的心愿还在,怎能不替先达论说呢?面对这封信,我忧思感叹,不能自已,只希望足下实在深切地谅解我。如今请让我把一生沉浮的缘由、个人才干能否施展的结果,从头到尾仰面诉说给知音。说了而得不到回应,那就是命运的极限了。我出身于南迁的士族,是梁朝支孙。祖先是司徒鄱阳忠烈王,追承二南的遗风,德行超过荆、郢诸地。他有四十个儿子,使他们封侯赐社,入朝做卿,出外任牧守,始终忠诚贤能,贯穿梁代。第三子侍中懿惠侯,大同年间以信武将军都督北兖州,沿淮南征军,遗爱在人,诏令学士谢兰撰写德政碑文。长子山阴侯,儒术精深博大,世代享有盛名。隋代山阴侯的第十一弟常侍君,才华清峻超拔,见于崔子发《齐纠》和阳▯所著《谈薮》,也都称赞他俊秀爽朗而富有才辩。隋开皇年间,他被征召为东宫学士,以称病辞免。小儿子任零陵通守,把再从侄齐王谘议府君作为后嗣;这就是小人的曾王父。其本支是惠侯第十七弟太尉宜丰侯的后代,太子太保梁安公的孙子。宜丰侯有忠孝大节,在梁末受到称誉,事迹光耀于五史,分别记载在《南史》《北史》中。安公凭借前代积累的德望,在义宁、武德年间两次任台傅。同堂兄弟有一百几十人,从梁代到唐代,大多留下了著名事迹。自古以来家族繁盛,没有哪一家能与之相比。贞观以后,众多同族逐渐凋零;垂拱以来,再也没有人位居大位。越敬王图谋恢复王室时,我的祖父确实参与了他的谋划,后来退身江海之间,不臣服于武氏;旧有的产业在岐地,一旦之间便瓦解了。内弟琅邪王仁简为此撰写列传和赞语,详尽昭示了这些事迹。家父年少时便遭逢家难,辛苦备尝百般忧患。他侍奉继母,抚养年长的异母弟,养育孤侄,以孝友闻名于姻亲宗族。我生在汝、颍之间,幼年时苦于贫困,勤勉努力地强学,学业在加冠之年便已成就。参加射策,列入甲科,受到朝廷内外的称誉。正当那时,我可以奋笔写出飞动的鸾凤文章,评论议论吐出云烟;明主可以正言进谏,群公可以长揖相见。哪里料到竟然一天比一天衰损,一年比一年贬抑,蹉跎了半个纪年,最后只成了异乡的一个下等官吏呢?一想到这些,不觉气愤交结于胸中。从前的事业,如今又有什么用呢?这些话不能拿来对不了解我的人说。我一生撰写文章,文格不接近世俗,凡是构思议论,必定希望追踪古人;魏、晋以来的文章,我从未留意。何况区区咫尺之间的品评,哪里值得牵累大丈夫的壮志呢?可是时论喧嚣,动不动又拿我来数说;我也曾在铨选部门受到标举奖誉,在天子车驾之下振起声名。如今我的拙劣诗句还在人们口中,已经是第二次了,又对我沉沦弃置有什么补益呢?唉!凭苗侍郎待人极其公正,凭我的正直之道求用于当时,取舍的关键,只在一次考试。历来受到的赏识和待遇,也不能说不厚;可是壮年时的志气,竟全耗费在这一次行动上。是时运吗?是命运吗?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又沉溺于著书,纵心于前代史籍,偶然窥见律令,便觉得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桎梏。假如终身学习这些,不知还能不能得到时机。这样安置自己的脚步,难道能逃脱罪过吗?连头发和皮肤都没有毁伤,难道竟会如此吗?只是害怕疾病,难道就能逃避罪责吗?我向来做官的心情,本来就淡薄;抚躬自量,知道自己的志趣和能力有限。假使有机缘遇合,身体能够行走在康庄大道上,也只应当陪侍近臣之列,以规劝和讽谏为职事。这样进可以向明君提出可行或不可行的意见,退可以润色宏大的功业;决不能只靠缉捕奸人、揭发隐伏之事,以做吏员的才能求得显达。何况积土渐高,升天却没有阶梯。自从陷入困窘,千头万绪,正想谋求一个官职的资历,勤勉积累治理政事的功效;即使真凭这些考核中的优异成绩,进入京畿任职,不到二十年,也免不了这种困厄。举足便踏进陷坑,挥手便挂上罗网,摧折朝廷官员的威势,喧闹地从事小吏之役。舍弃长处而使用短处,即使有智慧又能做什么?哪里见过鼓钟可以使人快乐,便要拿食物去让爰居忧愁呢?近来我见到苗侍郎,他说:“凭你的文章,不是一般文章家的才能所能企及的。以后受到重用,不取决于这次取得功名。一定还会再次发达,那时才算成就一番。”唉!从文章体格上说,确实如此;可是从我自身的估量来看,却又不是这样。为什么呢?我先前的考试,并不是写得不好;苗公的话,也不是不了解我。凭借有利的考试,遇到知己的评说,辞理已经穷尽,最终却辜负了最初的期望。从此以后,又哪里还能预料呢?
仆有识以来,寡於嗜好,经术之外,略不婴心。幼年方小学时,受《论语》、《尚书》,虽未能究解精微,而依说与今不异。由是心开意适,日诵千有馀言。▯夏楚之威,不曾及体。有时疲顿,即聊自止息,不过临池水、视游鱼耳。顷来志若转不耐烦,观围棋,读八分书,亦愤闷。除经史、《老》、《庄》之玩,所未忘者,有碧天秋霁,风琴夜弹,良朋合坐,茶茗间进,评古贤,论释典。已又酒性不多,涓滴辄醉。适情缓饮,则乐在终席。虽体气薰薰,实如困惫,而中心醒悟,了无惑焉。常时知故,以此见寡。三杯之馀,则任意纵诞。就闲窗或屏风间,曲肱岸帻,怡然自处。或经过广座稠人之中,绮筵四匝,珍羞盈品,爽心翻然,有时阁箸。若乃笔歌乱奏,继以举白,博奕樗蒲,呼枭争道,优姬艳伎,喧杂左右,易貌变声,千态万曲,即▯答然气尽,无所觉知。心识低亻回,魂动神挠,但思临长风一大叫耳。虽复却昭子之惊楚奏、夏仲御之逃越巫,何以加之?一行郡邑,志尚都沮,事与好相背,责与闷相成。寮列不谙,悉异之。又以为务恃文词,傲弄当世,同声悉疾,何地自容,可叹息也。直性褊中,少所容忍,於心不惬,未曾勉强。昔常话文章得失,论姓氏臧否,忤人雅意,累悔无及。友生邵轸,深以为言。四五年来,绝无此过,终朝杜口,不复发端。偶然见问,则率意便答,必不能矫情饰理,雷同取合。而今世风流,见异者众,虽三五至交,才名久著,一参名理,俄然楚越。而州县之礼,舍义重权,小人跨蹑,便成简倨。卑身下气,已自不堪,词色之端,更求附会。守初心则嫌猜顿起,将任节则操履全乖。丈夫行已三十年,读书数千卷,尚不能揣摩捭阖,取权豪意旨,况复终年怏怏,折腰於掾吏之下哉?古者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记事者《春秋经》,记言者《尚书》是也。周德既衰,史官失守。孔圣断唐虞以下,删帝王之书,因《鲁史记》而作《春秋》,托微词以示[B14A]贬。全身远害之道博,徵恶劝善之功大。韩宣子见之曰:“周礼尽在鲁矣!吾乃今知周公之德,与周之所以王也。”有汉之兴,旧章顿革。马迁唱其始,班固扬其风,《纪》、《传》平分,《表》、《志》区别。其文复而杂,其体漫而疏,事同举措,言殊卷帙。首末不足以振纲维,支条适足以助繁乱,於是圣明之笔削、[B14A]贬之文废矣。後进因循,学犹不及,竟增泛博,弥敦简要,其迷固久,非可一二言也。仆不揆,顾尝有志焉,思欲依鲁史编年,著《历代通典》。起於汉元十月,终於义宁二年,约而删之,勒成百卷。应正数者,举年以系代;分土宇者,附月以表年。於《左氏》取其文,《▯梁》师其简,《公羊》得其▯,综三传之能事,标一字以举凡。扶孔、左而中兴,黜迁、固为放命。昔荀仲豫、袁彦伯二贤,亦尝笔削纪年,裁成《两汉》。晋代则孙安国编次《南》、《北》,迄穆帝之终。其道鸾、凿齿,几原、叔庠,继踵於宋齐之间矣。梁武烈太子以弱冠之年,早事删录,杂诸家之说,著《三十家春秋》。泰清之季,金陵板荡,元帝嗣兴,乘舆不复,东台典籍,悉上荆州。及郢都沦丧,焚烧略尽,史策遗逸,散在人间,同原异流,十家俱起,而究终始一氏,则何、刘二典存焉。《陈纪》裁於野王,《齐志》创於君樊。蔡学士集江陵故事,撰《後梁春秋》。隋季有《後略》一家,亦行於世。秦赵凉诸国,亦有得而称。元魏及周,无闻焉尔。自汉元卒於大业,斯运骤迁,史籍填委,编年之作,亦往往而闻。其间体裁,非无优劣,终未能摧汉臣僭伪之锋、接《鲁论》之绪。附庸班、范,曾何足云?雄▯独断,抑非诸君子之事也?诚智小谋大,绠短汲深,加之数年,可以集事。尝愿得秘书省一官,登蓬莱,阅典籍,冀三四年内,绝笔之秋,使孟浪之谈,一朝见信。宁不知立身有百行、立命非一途,岂必系心翰墨,为将来不朽之事也?夫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立言者乃不朽之末耳。然则古之终年著述者,亦已知之。心有所存,正尔不能自己也,岂求见重於千载耶?校理是司,於今绝望,刊削之志事,即都损矣。圣朝官人,宜求称职,使道皆适务,时无弃能,何须铨衡枉分如此?仆以三月二十六日拜谢阙庭,迩来凡四十馀日,正以足下之故,未便东行,久不能断夫人与不见於胸中,由此致淹泊耳。幸足下勿谓仆为後辈一生,闻其小有所知,但欲轻一召来,试观其谈说也。
译我自从懂事以来,嗜好很少;除了经术,几乎没有什么挂在心上。幼年刚学习小学时,接受《论语》《尚书》,虽然还不能穷究其中的精微,但依照旧说,与今天并没有不同。由此心情开朗舒畅,每天诵读一千多字。戒尺的威严从未打到身上。有时疲倦困顿,便姑且自行停息,不过到池边看水、看游鱼罢了。近来志趣似乎变得更加不能耐烦,观看围棋、读八分书,也会感到愤闷。除了经史和《老子》《庄子》的玩味,所不能忘怀的,还有碧天秋日放晴,夜里弹奏风琴,好友相聚而坐,茶茗间或奉上,评论古代贤人,谈论佛典。再加上我酒量不大,稍微饮一点就醉。若顺着性情缓缓饮用,快乐便在整场宴席之中。虽然身体气息薰薰然,实在像困倦疲惫,内心却清醒明白,完全没有迷乱。平时亲知故旧知道我,因此说我少有这类嗜好。三杯以后,便任意放纵诞妄。来到幽闲的窗下或屏风之间,曲着手臂枕着,头巾斜戴,自得地独处。有时经过广大的座席、稠密的人群,华美筵席围绕四面,珍馐美味摆满各品,心情忽然爽快,有时却放下筷子。若是笔歌杂乱地演奏,接着又举杯饮酒,博弈樗蒲、呼喊争道,歌妓艳伎喧闹在左右,变换容貌声调,千般姿态、无数曲调,便会突然气力耗尽,什么也感觉不到。心神低回,魂魄震动,精神烦乱,只想面对长风大叫一声罢了。即使退避昭子的楚国乐曲之惊、夏仲御逃避越国巫术之事,又怎能比得上这种情形呢?一到郡县任职,志趣和崇尚全都沮丧,所做的事与爱好相违背,责罚与烦闷相互造成。同僚们不能理解我,全都把我当作异类。又认为我只仗恃文辞,傲慢戏弄当世,同声都来憎恶我;在什么地方还能容身呢,真可叹息。我的性情直率而内心偏狭,能容忍的很少;内心不惬意的事,从不勉强自己。过去我常谈论文章的得失,评论姓氏人物的好坏,触犯别人的雅意,后来屡屡后悔也来不及了。友人邵轸对此深深劝告我。四五年来,完全没有再犯这种过失,整天闭口不言,不再主动谈起。偶然有人问到,便任意直接回答,不能矫情饰理、随声附和以求合意。然而如今世间风气流转,见到与自己不同的人很多;即使是交往三五次、声名早已显著的知交,只要一谈到名理,顷刻便彼此如楚越。州县的礼法舍弃义理而重视权势,小人一旦跨步登临,便成为简慢傲倨之人。低身下气,我已经不能忍受;言辞和脸色,更要强求附会。守住初心,猜疑便顿时兴起;将要委曲求全,操守行为又完全乖违。大丈夫行事已经三十年,读书数千卷,尚且不能揣摩权变、迎合权豪的意旨,何况要终年闷闷不乐,向属吏弯腰呢?古代左史记事,右史记言。记事的是《春秋经》,记言的是《尚书》。周德衰微以后,史官失去了职守。孔圣人删定唐、虞以来的帝王之书,又依据《鲁史记》作《春秋》,寄托微言来表示褒贬。保全自身、远离祸害的方法广博,征戒恶行、劝勉善行的功效宏大。韩宣子见到它说:“周礼全都保存于鲁国了!我直到现在才知道周公的德行,以及周代之所以能够称王的原因。”汉朝兴起后,旧有的典章顿然改变。司马迁开创其端,班固弘扬其风,《纪》《传》平分体例,《表》《志》各自区别。文章反复而杂乱,体制漫无条理而疏略;同一件事分列举措,言语却散见于不同卷帙。首尾不足以振举纲维,枝节反而只足以助长繁乱,于是圣人删削、褒贬的笔法废弃了。后来的学者因循旧习,学问反而赶不上古人,最终徒然增加泛杂博大,更加不重视简约精要。这种迷失已经很久,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明的。我不自量力,但曾经有这个志向,想依照鲁史编年,撰写《历代通典》。起于汉元年十月,终于义宁二年,删削使之简约,编成一百卷。遇到以正数纪年的,就举出年份来系联时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十月〕 遇到分封土地疆域的,就附记月份来标明年份。对《左氏》取用它的文辞,对《谷梁》学习它的简约,对《公羊》取得它的要旨,综合三传的长处,用一个字标举凡例。扶助孔子和左丘明的事业而使之复兴,贬抑司马迁、班固,使他们的著作退居旁流。从前荀仲豫、袁彦伯两位贤者,也曾删削编年,裁成《两汉》。晋代有孙安国编次《南》《北》二史,直到穆帝末年。道鸾、凿齿、几原、叔庠等人,接踵在宋、齐之间继续此事。梁武烈太子在弱冠之年便早早从事删录,杂采诸家之说,著成《三十家春秋》。泰清末年,金陵动乱,元帝继起,皇帝车驾不能再回,东台典籍全都送到荆州。等到郢都沦陷,焚烧几乎殆尽,史书遗文散失在人间,同源而异流,十家同时兴起;而能够究明一个氏族始终的,只有何、刘二种典籍还保存着。《陈纪》由野王删定,《齐志》由君樊创作。蔡学士汇集江陵旧事,撰成《后梁春秋》。隋朝末年有《后略》一家,也流行于世。秦、赵、凉诸国,也有史书流传而值得称述。元魏和北周,则没有听说有这样的著作。从汉元年直到大业年间,这一运数屡次变迁,史籍堆积,编年之作也往往有所听闻。这些著作之间,体裁并不是没有优劣,但最终都不能摧折汉代臣子的僭伪锋芒,也不能接续《鲁论》的绪脉。只是作为班固、范晔的附庸,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像扬雄那样独自裁断,难道是各位君子所能做到的事吗?实在是智慧小而谋划大,绳子短却要汲取深井之水;再给我几年时间,也许可以把事情完成。我曾希望得到秘书省的一官半职,登临蓬莱阁,阅览典籍,希望在三四年内,到著述将要完成的时候,使这些轻率之论一旦得到认可。难道不知道立身有百种德行,确立生命的价值并非只有一条道路,何必一定把心思系在笔墨上,去追求留给后世不朽的事业呢?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立言本来就是不朽之事中最末的一项。然而古代那些终年著述的人,也已经知道这一点。只是心中有所存念,正因此不能自已,难道是求后世千年看重自己吗?校理一职如今已经绝望,刊削典籍的志向和事业,也全都受损了。圣朝任用官员,应当要求他们称职,使道理都适合事务,时代没有弃置人才;何必让铨衡之权如此枉然分置呢?我在三月二十六日拜谢宫阙,近来已经四十多天,正因为足下的缘故,暂时不便向东行去,长久不能在心中决断究竟是见面还是不见面,因此耽搁停留到现在。幸望足下不要认为我这个后辈一生没有别的作为,只是听说我略有一点见识,便想轻易召来,试试观察我的谈说。
仆遇于足下,岂徒伯喈、王粲之嘉会、子产、延陵之吻合耶?虽数百年外,邈尔相望,亦不为辽阔也。况契心期于府仰之顷,得不重哉?仆从来缀文,略不苦思,惟专心旧史,企望有成,不复能以他人手笔,冀流传於人世,所以援毫襞纸,见推疾速。自今月五日始作书,首末千馀言,经半旬乃就,加之笔札,斯亦勤矣。诚知殊翦截之清词,长谬悠之曼说,然苟非足下,安能有此课之善?士之托於知已,恨郁悒而无所申,非必求利也。计足下之年,应长仆二十许,岁亦已悬矣,而才名位望之隔,则又可知,所不间於夙期者道耳。足下本以道垂访,小人亦以道自谋,故此书之礼,过於慢易,成足下之高耳。苟道之不著,而名位是务,足下之趋风者多,岂惟一萧茂挺?小人之受侮亦众,岂独一韦夫子乎?足下必不以为狂,而亮其志,越绊拘之常礼,顿风流之雅躅,乘蹑履之遇,展倾盖之欢,则重赐一书,猥答诚贶。既奔足下不暇,岂敢差池?若文不足徵,道未相借,请见还此本,谨俟烧焚。无为轻置盖瓿,使识者一窥齐楚交失,非古之君子退人有礼之道也。杂诗五首,谨以奉投,聊用代情,不近文律耳。颖士再拜。
○与从弟评事书朝得书为正不佳,又前意已决,难作移改,是以又不报。吾素志疏野,平时尚不求仕进,况今岂徼荣禄哉?前赴牒追者,盖为三道重权,冀以畴昔厚眷,计议获申,惟荐群才,庶其裨益。今既一言不见预,一士荐不行,方复规求一中下郡佐,而利其禄秩,岂在意耶?况马坠所伤,全未平复。方恐便废,自是弃人。十既不足采,而加此疾苦,更不复力强耳。韦二十五与弟昨言,中丞必须相然始下笔。才非乐生,不望拥▯,志力弊困,未堪诣府,日日如斯,与断莫定。来中丞便至责其违阙,乃罪不可料,何负使司,作此相陷?古人有言:“冠一免,岂可复加於首?”吾计决矣,之死矢靡惧,弟无惑焉。再申意二十五官,无为咄咄见逼也,为胸中最伤心。力甚弱,书数行,便不能仰视。昔不因子致跌(阙)交游早识中丞。今海内未静之秋,加之患疾伤损,不蒙恩恤,过秋羁迫,亦知命矣!吁何道哉?○为南阳尉六舅上邓州赵王笺某惶恐叩头使君公节下:小人以蹇浅之姿,承命下吏,常惧罪戾,仰负仁明。励兹驽拙,兢惕不暇,安敢谬持文翰,祗冒府庭?滥巴俞▯之末音,觊牙旷之清听,岂惟取笑僚友?知其不然,故亦退惭虚薄,非所敢望。今则没阶屏气,心胆战越,窃有短词,愿闻於节下执事者。理或至切,情所不堪,诚以仁贤措心,名教有地,敢布四体,伏惟明公图之。某家自周、齐,业传清白,先人以文学政事任尚书郎。门绪不昌,幼集荼蓼。《诗》、《礼》之训,襁褓无追;顾复之恩,缟练仍失。顾瞻兄弟,童▯五人,所不陨灭,实同形影。少赖馀荫,免从庶役。或以进士,或以明经,二纪於兹,毕参官序。虽青紫之望,有限登天,而箕裘之业,幸微坠地。岂图家不悔祸、衅罚仍锺?累年以来,凶险荐至。两兄一弟,殂谢连及,孀孤空室,苫盖在庭。故不忍闻,今在备见。诚宜泣血私第,移疾公门,胡复心颜,以冀荣遇?所不尔者,亦惟明公哀之。重以诸侄藐然,三丧在殡,邱封未兆,冻馁是虞,匪伊薄禄,云何取济?今岁时获便,龟策告从,此月之交,计发嵩汝。季弟佣官,越在东吴,千里而遥,三月不至。兴言主办,舍某而谁?感念存亡,触目缠迫。《诗》不云乎,“死丧之威,兄弟孔怀。”《礼》亦有之:“祖於庭,葬於墓,所以即远也。”人道之终,此日而毕。天伦宗戚,岂可轻忘?守官次则情理顿亏,越私哀则简书是惧。龙锺荼苦,毕备於兹。伏惟明公尝以雅望忠诚,弼谐圣政,朝廷故事,台阁式瞻,仁恕之风,被於列郡。傥或穷诚见遇,微物感通,许以假归,申其永慕,生死骨肉,实赖明恩。所不敢言,斯岂获已?况宛叶汝颍,密迩山川,往复之期,旬日以冀,奔走之事,岂乏差池?某顿首谨言。
○清明日南皮泛舟序昔建安中,魏文为王太子,与朋友诸彦,有南皮之游。▯鸣葭,浮甘瓜,清泉ち沦,千古一色,此城隅托胜之旧也。由小而方大,则贵贱之权可齐;以今而喻古,则风流之事不易。矧乃日清明,时升平,▯庶阜海滨之利,讴吟动齐右之曲,亦明代一方之乐也。邑宰东海徐君,洎英僚二三,皆人杰秀出,吏能高视。郊驿继当时之欢,濠梁重庄叟之兴。相与矫翠▯,腾清波,红妆屡舞,绿醑徐进。管丝迎风以响亮,士女环岸而攒杂,可以娱圣泽、表人和也。层城景移,碧潭阴起,荡暄妍之气色,纵鱼鸟之游泳。其思夫阙塞崇▯,昆池清泠,关河千里,帝京不见,斯兴情之极致也。爰命墨客,纪他乡之胜事云尔。
译我能够遇到足下,难道只是伯喈、王粲那样的嘉会,或子产、延陵那样的心意相合吗?即使相隔数百年,遥遥相望,也不算遥远。何况在俯仰之间便心意相契,这难道不值得珍重吗?我平日缀辑文章,几乎从不苦心思索,只是专心于旧史,希望有所成就;不再能借他人的手笔,希望流传于世,所以提笔折纸,显得写得很快。自本月五日开始写信,从头到尾一千多字,经过五天才完成,再加上书写,这也算勤勉了。确实知道这会使精练清词变得更加剪裁不足,使冗长的曼说更加谬悠;但若不是为了足下,哪里能有这样良好的功课呢?士人寄托于知己,心中郁悒而没有地方申说,并不一定是为了求利。推算足下的年岁,应当比我大二十多岁,年岁已经相悬;至于才名和地位声望之间的差距,更可想而知。彼此不因这些而妨碍早年的期望,只因为有道义罢了。足下本来以道义来访,小人也以道义自我谋划,所以这封信的礼数超过了疏慢简易,正是成全足下的高雅。假如不以道义为务,而只追逐名位,那么足下追随风气的人很多,岂只是萧茂挺一个?小人受到侮辱的也很多,岂只是韦夫子一个?足下一定不会认为我狂妄,而会体察我的志向,超越拘束的常礼,暂且放下风流高雅的旧迹,凭借这次相遇,展开倾盖相交的欢乐;那么就请再次赐下一封书信,屈尊答复我这片诚意。既然急于奔赴足下那里还来不及,我哪里敢有所迟疑?如果文章不足以取信,道义又不能相借,请把这份稿本退还给我,我恭谨地等着把它烧掉。不要轻易把它放在瓦罐上作为盖子,使有见识的人一看便知道齐、楚两方面都失当;那就不是古代君子有礼地退却他人的做法了。五首杂诗,谨此奉上,姑且用来代替我的心意;它们并不合乎文章声律。颖士再拜。○给从弟评事的信 今天早晨收到你的信,认为事情确实不太好;而且我先前的意思已经决定,很难再作改动,所以又没有回信。我平素志趣疏放不拘,平时尚且不求仕进,何况如今难道还会希求荣华俸禄吗?先前前去递送文牒追请,是因为三道拥有重权,希望凭借过去深厚的眷顾,使自己的谋划得以申明,只是想推荐众多人才,希望能够有所补益。如今既然一句话也没有被采纳,一个士人也没有得到推荐,反而又去谋求一个中下等郡的佐官,以求得那点俸禄品秩,难道是我在意的吗?何况从马上跌落所受的伤,完全没有痊愈。正担心就此被废弃,自然成了弃置之人。我的才干本来就不足取,又加上这样的疾病痛苦,更不再勉强用力了。韦二十五昨天对弟弟说,中丞一定要同意之后才肯下笔。我的才力不是乐生那样,不能指望得到推毂;志气和力量又困顿衰竭,不能前往府中,一天天都是这样,究竟何时了断还不能确定。若中丞到来,便责问我违背缺失之事,那罪责就不可预料了;我有什么对不起使司的地方,竟要这样相互陷害?古人说过:“帽子一旦脱下,哪里还能再戴回头上?”我的打算已经决定了,至死也发誓不惧,弟弟不要疑惑。再向二十五官说明我的心意,不要逼迫得咄咄逼人;这件事最使我心中悲伤。我力量很弱,写几行字,便不能抬头仰视。从前若不是因为你,我早已跌倒,和中丞的交游也早已断绝。如今正值天下尚未安定的时候,又加上疾病损伤,却没有蒙受恩恤;过了秋天仍被拘留逼迫,也就知道这是命运了!唉,这还有什么道理可说呢?○代南阳尉六舅给邓州赵王上的笺 某惶恐叩头,谨奉于使君公节下:小人凭借愚钝浅陋的资质,奉命任职为下吏,常常害怕获罪,辜负您的仁慈明察。勉强以驽钝笨拙的才力任事,战战兢兢尚且来不及,哪里敢错误地拿着文章,恭敬地冒昧来到府庭?滥用巴俞乐末尾的声调,希求得到师旷、伶伦般清明的听察,难道只会取得同僚的讥笑吗?知道事情本来不会如此,所以也退而惭愧自己虚浮浅薄,本来不敢有所期望。如今我没入台阶之下屏息而立,心胆战栗,私下有几句浅陋的话,希望能让节下的执事听到。道理或许至为恳切,情势又使人难以承受;实在因为仁贤之人应当用心,名教也有赖于此,所以冒昧陈述自己的处境,伏望明公加以谋划。某家自周、齐以来,世业传承清白,先人凭文学政事任尚书郎。家门声望不盛,幼年便备尝艰苦。《诗》《礼》的教训,在襁褓之中便来不及接受;父母抚养的恩德,也在穿着粗布丧服时失去了。回头看兄弟,幼小的同胞有五人,没有夭折灭亡的,实在如同形影相随。年少时依赖祖先余荫,得以免除庶民杂役。有的凭进士出身,有的凭明经入仕,到现在已经二十年,全都列入官员序列。虽然青紫官服的希望有限,登天般艰难,但祖先传下的事业,幸而没有稍微坠落。哪里料到家门不肯悔除灾祸,罪衅惩罚仍然聚集而来?多年以来,凶险接连发生。两位兄长和一位弟弟,相继死亡;留下寡妇孤儿,空室之中,草荐和棺盖还停在庭院。所以从前不忍听到的事情,如今都亲眼看到了。既然实在应该在私宅泣血哀哭,在公门称病请假,为什么还要顾及脸面,希求荣宠呢?我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也只是希望明公能够哀怜我。加上几个侄子年幼,三具棺柩还停在灵堂,坟丘尚未营造,正忧虑受冻挨饿;如果不是靠这点微薄俸禄,又拿什么来救济他们呢?今年时节如果有便利,龟策又告知可以成行,那么就在这个月初,计划出发前往嵩山、汝水一带。小弟出外任佣官,远在东吴,相距千里,三个月还没有回来。谈到主持办理丧事,除了我还有谁呢?想到生者和死者,眼前的一切都使人被急迫的情感纠缠。《诗经》不是说过:“死亡丧亡的威胁,兄弟之间最为挂怀。”《礼记》也有这样的说法:“祖祭在庭院举行,葬礼在墓地举行,是为了使死者归于遥远之处。”人生道路的终结,在这一天便完成了。亲属宗族的天伦之情,怎么可以轻易忘掉呢?留守官署,情理便顿时亏损;越过私人的悲哀,又害怕违反公文法令。我年老衰弱而备受苦楚,所有这些事情都集中在这里了。伏望明公一向凭借高雅声望和忠诚,辅佐调和圣政;朝廷的旧事,台阁都以您为表率;仁慈宽恕的风气,遍及各郡。倘若我的穷尽诚心能够得到您的接纳,微小的感情也能彼此感通,允许我暂时告假归去,以申述长久的哀慕,那么无论生死骨肉,都实在依赖您的恩德。我本来不敢说这些,难道是能够停止不说吗?何况宛、叶、汝、颍一带,山川相近,往返的期限希望十天左右,奔走办事又哪里会缺少差遣安排呢?某叩首谨言。○清明日在南皮泛舟序 从前建安年间,魏文帝还是王太子时,曾与朋友和诸位才俊在南皮游览。芦笳鸣响,浮着甘甜的瓜果,清泉回旋流淌,千古以来景色如一;这是在城郭角隅寄托胜景的旧事。由小处推及广大,便可以使贵贱的权势齐平;以今天来比拟古代,风流雅事也没有改变。何况如今正是清明日,时世太平,百姓享受海滨的富庶,歌咏声震动齐地以东,这也是圣明时代一方百姓的欢乐。县令东海徐君,以及二三位英俊同僚,都是人中杰出之士,吏治才能高出众人。他们在郊外驿站延续当年的欢乐,在濠梁重现庄子的兴致。大家共同举起翠色旗帜,驾船驶过清波,身着红妆的女子屡屡起舞,绿色美酒缓缓斟进。管弦迎风而响亮,男女围绕岸边聚集,可以用来娱乐圣上的恩泽,显示人民和乐。层层城郭中景物移动,碧绿水潭上阴影升起;荡漾着温暖明丽的气色,任凭鱼鸟游泳。想到那宫阙关塞高耸,昆明池水清冷,关河绵延千里,却看不见帝京,这就是兴情达到极致的地方。于是命令文人,记下他乡的胜事如此。
○陪李采访泛舟蓬池宴李文部序圣后钦明天工,愍恤人瘼,罢前监郡,仍昔按部,其为寄也大焉!若乃池梁虚,城浚都,舳舻万里,▯▯千室,通邑之尢也。东至於河,西至於海,亘长淮面弥甸服,方域之雄也。牧守之任,循良之选,岂易人哉?今兹春岁聿旱,人咨荒歉,朝廷虑东方之耗ル也,慎简大贤而临莅之。明诏乃下,俾钜鹿守李公往焉。亦既褰帷,零雨其祁,矜人荫庥,贵籴日衰,被青徐而周衮豫,有政刑矣。已而襄国士女,结去思之怨。大君愍然,又命公族之良前文部侍郎东阳继焉。擅文儒之俊,所以司纶乾、兼铨尺矣;韫戎略之权,所以参简稽、贰麾节矣。登朝而备履清贯,出守而再践名邦。其镇抚斯境,式慰饥渴,宜矣!秋九月,钜鹿舟舆次於是都,明使君客焉。懿夫尊卑有序,敦晋郑之好;前後斯谣,美召杜之德。温温二公,善可知焉。越三日,宴集於南亭,具水嬉也。出层城,横通川,回环里闾,旷望郊廛。抑抑威仪,徒驭如驰,人导马随,以至於蓬池。矫翠▯,登画▯,揖让有礼,献酬无ル。威哉赫乎!方伯所以飨邦君也。尔乃洲岛回互,林亭蓊郁,天海清平,豁若万顷,澄湛乎其间。红蕖照灼,绿菱摇漾,浅草细萍,往往▯生。邀鱼舟,望白鸟,江湖胜势,去去非远。既而涉则在岸,泛则在流,珍羞间海陆之错,妙舞应荆吴之奏,参差逶迤,笑语忘疲,亦千古一时也。晚林未疏,▯是草更绿,轻雨泛洒,微风清润,氵斥洄沦渐,终日夕焉。二公喜▯平生至乐,欢然有命赋诗。客有欣遇二府,▯宾筵之末,从事斯文,爰操简请同赋四韵,嗣於《国风》之後焉。
○送族弟旭帖经下第东归序吾族旭也,洵美有声。夫蒸蒸者行之能,翼翼者体之敬;工文足以标绝唱,深识足以剖群疑。兼而备焉,实为难者。意其培积风之力,骇绝电之姿,从东道以载驰,去南溟而一息。此其分也。系明代择人,宜乎?尽能,使轮辕当曲直之适,凿枘靡圆方之叹,则宏纲举而浮议息矣。以吾弟不羁之才,逢圣君如渴之日,而徵求章句,见遗甲乙,是犹笼▯▯、绊腾黄,望辽廓权奇,其可得也?吾闻诸君子非无位之患,惟立身实难。今尔有是才,居是屈,能卷舒其道,喜愠不形,又其冲融坦荡,莫可得而窥也。不然,书未十献,岁未二毛,道非捭阖,交无荐宠,而雄虽先进,叹甚後时,何哉?论者以为人之望也。仲春二月,东京千里,之子往矣,薄言旋归。赋诗而宠别者,皆上国之选,莫不衔愤屑涕,抗词悲歌,吾乃知道术亲而然诺重也。况乎西迁而五陵是宅,南渡而二曹其昌,居宋有挚畴之姻,在周为鲁卫之国。曾是共祖,不待冯商之言;已为路人,未处陶生之叹。今也于迈,如何勿思?《诗》不云乎,“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不废急难之谓也。
译○陪李采访使在蓬池泛舟宴请李文部序 圣后敬慎明察,承受上天所托的职事,怜悯百姓的疾苦,罢免以前的监郡之职,仍按旧例巡行部内;这项寄托实在重大!至于池梁空虚,城防疏浚,船只绵延万里,千家万户困乏,这是整个通邑的忧患。东到黄河,西到大海,长淮横贯其间,广阔田野遍及京畿之外,这是地域的雄盛。牧守的职责,循良之臣的选择,哪里容易轻率决定呢?今年春天发生旱灾,百姓忧虑荒歉,朝廷担心东方地区耗损,于是谨慎选拔大贤来临莅其地。明诏于是下达,命钜鹿太守李公前往。李公已经撩起帷幕,甘霖便下得很大;怜悯百姓,给他们荫庇,粮价一天天下降,恩泽遍及青州、徐州,周及兖州、豫州,政令刑法都得到治理。不久,襄国的士女结成了思念他的怨声。皇帝怜悯此事,又命公族中的贤良、前文部侍郎东阳公接任。此人拥有文儒中的俊才,所以掌管诏令,并兼理铨选;又蕴藏统军谋略,所以参与考察任用,兼掌旌麾节制。他入朝时足以备列清显官职,出任太守时又两次治理名邦。由他镇抚此地,使饥渴的百姓得到安慰,是很合宜的!秋九月,钜鹿公的舟车停泊在这里,明使君设宴款待他。美好啊,尊卑有序,增厚了晋、郑之间的友好;前后都传唱歌谣,赞美召公、杜公的德政。两位大人温和仁厚,他们的善政由此可知。过了三天,在南亭设宴聚集,举行水上游乐。走出层城,横渡通川,环绕乡里,远望郊野市廛。仪容庄重,车马奔驰,人员引导、马匹相随,抵达蓬池。举起翠色旗帜,登上彩绘的船,揖让有礼,献酒酬答没有缺失。威严显赫啊!这正是方伯用来宴飨诸侯的礼仪。于是洲岛彼此回环交错,林木亭台繁茂幽深;天空与海面清明平和,开阔得仿佛有万顷之大,清澄的水面铺展其中。红色荷花鲜明耀眼,绿色菱角随波摇荡,浅草细萍,处处滋生。招引渔舟,远望白鸟,江湖的胜景就在眼前,离去也并不遥远。随后,步行便在岸上,泛舟便在水流中;珍馐美味兼有海陆错杂,妙舞应和荆、吴的乐曲,参差曲折,笑语使人忘却疲劳,也是一千古难逢的时刻。傍晚树林还未显得稀疏,岸边草色更加碧绿;轻雨泛泛洒落,微风清凉润泽,水流回旋渐渐缓慢,直到整日整夜。两位大人喜悦地享受平生最大的快乐,欣然命人赋诗。宾客中有幸遇到二府的,位列宾筵末席,便从事这篇文章,拿起简册请求一起作四韵诗,接续在《国风》之后。○送族弟旭帖经落第东归序 我的族弟旭,确实美好而且有声名。所谓蒸蒸,是品行的才能;所谓翼翼,是仪态的恭敬。擅长文章,足以标举绝唱;见识深广,足以剖析众多疑难。两者兼备,实在是难得的人才。我想他积聚着乘风而起的力量,具有惊动雷电般的姿态,从东道一路奔驰,离开南海暂作歇息;这就是他的本分。系念于圣明时代选拔人才,难道不应当充分发挥才能,使车轮车辕各得其曲直之宜,使凿与枘不再有方圆不合的叹息,那么宏大的纲领就能举起,浮泛的议论也会止息。凭我弟弟不受拘束的才华,正逢圣明君主如饥似渴求取人才的时代,却只考查章句,把他遗落在甲乙等第之外,这就像把鸾凤关进笼子、把腾黄骏马拴住,却希望它们在辽阔天地间显出奇异才能,怎么可能呢?我听君子说,士人忧患的不只是没有官位,唯独立身处世实在艰难。如今你有这样的才华,却处在这样的困厄中,还能够收放自己的道术,喜怒不表露出来;而且胸怀冲和坦荡,别人无法窥见。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文章还没有十次进献,年岁还没有长出斑白,道术不能纵横捭阖,交游中又没有人推荐宠遇;即便扬雄已经先行,为什么仍然感叹自己生得太晚呢?评论者认为这是人的声望。仲春二月,东京相隔千里,你就要出发了,暂且说一声归来。赋诗为你盛情送别的,都是上国的精选人才,无不含着愤懑、拭着眼泪,昂扬辞气而悲歌;我这才知道,道术相亲便会如此,诺言也如此重要。何况向西迁徙便以五陵为居所,向南渡江便有二曹兴盛;居住在宋地,有挚畴那样的婚姻关系;在周代,则成为鲁、卫那样的同姓诸侯国。既然同出一位祖先,就不必等待冯商来说明;已经成为路人,也不必处在陶生那样的叹息之中。如今你将要远行,怎能不令人思念呢?《诗经》不是说过:“当今世上的人,没有比兄弟更亲的。”说的就是不能废弃救急解难的情义。
○蓬池禊饮序禊,逸礼也,《郑风》有之。盖取诸勾萌发达,阳景敷煦,握芳兰,临清川,乘和蠲洁,用徼介祉,厥义存矣。晋氏中朝,始参燕胥之乐。江右宋齐,又间以文咏。风流遂远,郁为盛集焉。若夫华林曲水,万乘之降也;兰亭激湍,专城之践也。而方伯之欢,未始前闻,以侔乎今辰。粤天宝乙未,暮春三月,河南连帅领陈留守李公,以政成务简,方国多暇,率府郡佐吏、二三宾客,帐饮於蓬池,备祓除之礼也。梁有蓬池上矣,前迄氵殷颍,右汇郛邑,渺イ沦涟,荡日澄天,舟楫是临,泛波景从。其左则遥原萦属,崇冈杰竦,嘉卉异芳,杂树连青,即为台亭,登眺斯在。尔乃郡曹颁镪以给费,县吏领徒而修顿,先夕以定议,诘朝而集事。是日方牧乃拥车徒,曳旌旃,卯出乎北牖,辰济乎南川。匪疾匪闲,翼翼阗阗,以税驾於东焉。然後降春流,▯彩舟,羽觞芳羞,缓舞清讴。援青▯,骇紫鳞,回环中汀,缅望南津。饫於已,酣於未,歌乐只,赋既醉。坐阑而靡怠,日入而未阕,陶陶乎有以表胜境佳辰之具美。名公好事之厚意,下客不敏,闻於前载曰:“夫德洽礼成,则咏歌系之。”梁故魏也,请皆赋诗志焉。●卷三百二十四☆王维(一)维字摩诘,太原祁人,徙河东。开元九年进士,历右拾遗,三迁吏部郎中。天宝末为给事中。禄山陷两都,为贼所得。伪病▯,拘於普救寺,迫以伪署。贼平,陷贼官三等定罪,维以所为《凝碧池诗》闻於上,肃宗嘉之;会弟缙请削已官以赎兄罪,乃责授太子中允。乾元元年转尚书右丞,二年卒。○白鹦鹉赋(以“容日上海,孤飞色媚”为韵)若夫名依西域,族本南海;同朱喙之清音,变绿衣於素彩。惟兹鸟之可贵,谅其美之斯在。夫其入玩於人,见珍奇质。狎兰房之伎女,去桂林之□日;易乔枝以罗袖,代危巢以琼室。慕侣方远,依人永毕;托言语而虽通,顾形影而非匹。经过珠网,出入金铺;单鸣无应,双影长孤。偶白鹇於池侧,对皓鹤於庭隅;愁混色而难辨,愿知名而自呼。明心有识,怀恩无极;芳树绝想,雕梁抚翼。时衔花而不言,每投人以方息。慧性孤禀,雅容非饰;含火德之明辉,被金方之正色。至如海燕呈瑞,有玉筐之可依;山鸡学舞,向宝镜而知归。皆羽毛之伟丽,奉日月之光辉。岂怜兹鸟,地远形微;色凌纨质,彩夺缯衣。深笼久闭,乔木长违;傥见借於羽翼,与迁莺而共飞。(谨按:本限八韵,赋止五韵,郝名远作亦同。)
○代陈司徒谢敕赐麟德殿宴百僚诗序表臣某言:支使某官奏事回,伏奉某月日手诏,赐臣以皇太子所写《圣制麟德殿宴百僚诗序》。日月扬光,风□动色,捧受之次,震骇失常。臣某中谢。臣伏以经天纬地者,圣人之文;多才多艺者,元良之美。逖听前修,旋观往册,考论盛德,罕见全能。故汉后咏歌,有乖《雅》、《颂》之旨;周储聪哲,不闻翰墨之妙。伏惟陛下道洽帝尧,文超系表,体阴阳之变化,与□汉而昭回。皇太子德迈生知,学资圣训,掩锺张之笔札,并虬鸾以飞动。臣特承湛恩,荷此殊锡,集荣光於外府,启重宝於私庭。班氏赐书,既甚悬隔;马卿视草,曾未比拟。又臣所献奉和诗,事等赓歌,情同率舞。滥吹之音,谬尘於天听;逾涯之赏,忽降於丝言。岂臣微力所宜负戴?非臣捐躯所能效益,无任荣荷感惕之至。
译○蓬池禊饮序 禊,是散佚的古礼,《郑风》中有相关记载。大概是取春日草木萌芽生长、阳光温暖和煦之时,手握芳兰,面对清川,乘着和气来洗涤洁净,以求福祉;它的意义就在这里。晋代中朝,开始参与宴饮游乐。江东的宋、齐两代,又间或以文章诗咏相助。风流雅事于是流传久远,郁然成为盛大的集会。至于华林苑的曲水,是天子降临的场合;兰亭的激湍,是一城之主亲临的游赏。但方伯的欢乐,以前从未听说过有能与今日相比的。天宝乙未年暮春三月,河南连帅兼陈留太守李公,因为政事有成、事务简省,方国之内多有闲暇,便率领府、郡属官和二三位宾客,在蓬池设帐饮酒,完备祓除的礼仪。梁代已有蓬池,向前直到汝、颍之水,右边汇聚城郭乡邑,水面渺远而波纹连绵,荡漾着日光,映澄着天空,舟楫临近,泛波而景物相随。它的左边是遥远的原野相连,崇高的冈阜挺立;美好的花草散发异香,杂树连成青色,正好可以筑台建亭,登临远眺。于是郡府官员发放钱财供给费用,县吏带领役徒修整停顿之处;前一天晚上议定,第二天早晨便集合办事。这一天方伯便拥着车马,拖曳旌旗,卯时从北门出发,辰时渡过南川。不快不慢,仪态庄重、声势盛大,在东边停下车驾。然后下到春水之中,划动彩船,举羽觞饮芳美的食物,缓缓起舞,清声歌唱。采摘青苹,惊起紫色的鱼,在水中洲回环;远远望着南津。已经吃饱,接着畅饮;歌唱欢乐,作《既醉》之赋。坐到宴席将尽仍不懈怠,太阳落山还没有停止,陶然自得,足以显示胜境与佳辰兼具的美好。名公喜爱雅事的厚意,以及我这个下客的才力不敏,我曾听闻前代有言:“德行融洽、礼仪完成之后,便应当有歌咏相继。”梁代本是魏国旧地,请大家都作诗来记下此事。●卷三百二十四 ☆王维(一) 王维,字摩诘,太原祁县人,后来迁居河东。开元九年考中进士,历任右拾遗,三次升迁至吏部郎中。天宝末年任给事中。安禄山攻陷两京,王维被叛军俘获。叛军强迫他装病,拘禁在普救寺,逼迫他接受伪职。叛乱平定后,凡陷入叛军一方的官员分三等定罪;王维因为所作《凝碧池诗》被皇帝听闻,肃宗嘉许他。适逢他的弟弟王缙请求削去自己的官职来赎兄长的罪,于是王维被降授为太子中允。乾元元年转任尚书右丞,乾元二年去世。○白鹦鹉赋(以“容日上海,孤飞色媚”为韵) 至于它的名声来自西域,族类本出南海;有着朱红鸟喙的清亮鸣声,又把绿色羽衣变成素白的色彩。只有这只鸟格外可贵,想来它的美正在这里。它进入人的玩赏之中,因奇异的资质而被珍爱;亲近兰房中的歌伎,离开桂林的【缺字】;用罗袖替换高树枝,以琼室代替危险的鸟巢。思念伴侣而相隔遥远,永远依托于人;虽然借助语言能够相通,回头看自己的形影却没有匹配的伴侣。穿过珠网,出入金铺;独自鸣叫没有回应,成双的影子却长久孤单。偶然与池边的白鹇相对,又在庭角面对皎洁的鹤;忧愁自己与它们混在一起难以辨认,希望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使人知道。它心思明敏而有知觉,怀恩之情没有穷尽;芳树已经断绝了寄托,便在雕梁间抚弄翅膀。有时衔着花却不说话,每每投向人前,直到气息稍稍平复。聪慧的性情独自禀受,雅正的容貌并非装饰;含有火德的明亮光辉,披着南方金色的正色。至于海燕呈祥,有玉筐可以依托;山鸡学舞,面对宝镜便知道归来。它们都是羽毛中的伟丽之物,共同承受日月的光辉。哪里只是怜悯这只鸟地处遥远、形体微小;它的色泽压过纨素,彩色胜过绢衣。长久关在深笼之中,长久不能接近高树;倘若有人借给它翅膀,便可以和迁徙的黄莺一同飞翔。(谨按:本赋本来限定八韵,实际只写五韵,郝名远所作也相同。) ○代陈司徒谢皇帝敕赐麟德殿宴百官诗序表 臣某说:支使某官奏事回来,臣恭敬地奉到某月某日的手诏,皇帝赐给臣皇太子所书写的《圣制麟德殿宴百僚诗序》。日月传播光辉,风【缺字】为之动容;捧受之际,震惊失常。臣某叩首谢恩。臣私下认为,能够经天纬地,是圣人的文章;多才多艺,是太子的美德。远远听闻前代贤哲,旋即观看过去的史册,考察评论盛大德行,很少见到德才兼备的人。因此汉代皇后吟咏歌诗,偏离了《雅》《颂》的宗旨;周代太子聪明睿哲,也没有听说过翰墨的精妙。伏惟陛下德道融洽如帝尧,文章超越万物之外,体察阴阳变化,与【缺字】汉一同光明回旋。皇太子德性超过生知,学问得到圣人教诲的资助,书法掩过锺繇、张芝,和虬龙鸾凤一样飞动。臣特别承受深厚恩泽,蒙受这份特殊赏赐,使荣光聚集到外府,使重宝开启于私庭。班氏获赐书信,已经远不能相比;马卿奉诏视草,也曾未能比拟。又臣所献的奉和诗,事情相当于唱和,情意如同率舞。臣滥竽充数的声音,错误地蒙尘于天子的听闻;超越本分的赏赐,忽然降临于皇帝的诏言。哪里是臣微薄的力量所能承担的?即使臣捐躯,也不能报效万一,感到无比荣幸、承荷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