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八十二
○封建论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一本“来”字下有“则”字),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彼其初与万物皆生,草木榛榛,鹿豕犭丕犭丕,人不能搏噬,而且无毛羽,莫克自奉自卫。苟卿有言:必将假物以为用者也。夫假物者必争,争而不已,必就其能断曲直者而听命焉。其智而明者,所伏必众;告之以直而不改,必痛之而后畏;由是君长刑政生焉。故近者聚而为群。群之分,其争必大,大而后有兵有德。又有大者,众群之长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属,于是有诸侯之列。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诸侯之列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封,于是有方伯、连帅之类。则其争又有大者焉。德又大者,方伯、连帅之类又就而听命焉,以安其人,然后天下会于一。是故有里前而后有县大夫,有县大夫而后有诸侯,有诸侯而后有方伯、连帅,有方伯、连帅而后有天子。自天于至于里胥,其德在人者,死必求其嗣而奉之。故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夫尧舜禹汤之事远矣,及有周而甚详。周有天下,裂土田而瓜分之,设五等,邦群后,布▯星罗,四周子天下,轮运而辐集。合为朝觐会同,离为守臣▯城。然而降于夷王,害礼伤尊,下堂而迎觐者,历于宣王,挟中兴复古之德,雄南征北伐之威,卒不能定鲁侯之嗣。陵夷迄于幽厉,王室东徙,而目列为诸侯。厥后,问鼎之轻重者有之,射三中肩者有之,代凡伯、诛苌宏者有之,天下乖▯,无君之心。予以为周之丧久矣,徒建空名于公侯之上耳!得非诸侯之盛强,末大不掉之咎欤?遂判为十二,合为七国,威分于陪臣之邦,国殄于后封之秦。则周之败端,其在乎此矣。秦有天下,裂都会而为之郡邑,废侯卫而为之守宰,据天下之雄图,都六合之上游,摄制四海,运于掌握之内,此其所以为得也。不数载而天下大坏,其有由矣。亟役万人,暴其威刑,竭其货贿。负锄梃谪戍之徒,加圜视而合从,大呼而成群。时则有叛人而无叛吏,人怨于下,而吏畏于上,天下相合,杀守劫令而并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汉有天下,矫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内而立宗子,封功臣。数年之间,奔命扶伤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迟不救者三代。后乃谋臣献画,而离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国居半,时则有叛国而无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继汉而帝者,虽百代可知也。唐兴,制州邑,立守宰,此其所以为宜也。然犹桀猾时起,虐害方域者,失不在于州而在于兵,时则有叛将而无叛州。州县之设,固不可革也。或者曰:“封建者,必私其士,子其人,适其俗,修其理,施化易也。守宰者,苟其心,思迁其秩而已,何能理乎?”予又非之。周之事迹,断可见矣。列侯骄盈,黩货事戎。大凡乱国多,理国寡。侯伯不得变其政,天子不得变其君。私土于人者,百不有一。失在于制,不在于政,周事然也。秦之事迹,亦断可见矣。有理人之制,而不委郡邑是矣;有理人之臣,而不使守宰是矣。郡邑不得正其制,守宰不得行其理,酷刑苦役,而万人侧目。失在于政,不在于制。秦事然也。汉兴,天子之政行于郡,不行于国;制其守宰,不制其侯王。侯王虽乱,不可变也;国人虽病,不可除也。及夫大逆不道,然后掩捕而迁之,勒兵而夷之耳。大逆未彰,奸利浚财,怙势作威,大刻于民者,无如之何。及夫郡邑,可谓理且安矣。何以言之?且汉知孟舒于田叔,得魏尚于冯唐,闻黄霸之明审,睹汲黯之简靖,拜之可也,复其位可也,卧而委之以辑一方可也。有罪得以黜,有能得以奖。朝拜而不道,夕斥之矣;夕受而不法,朝斥之矣。设使汉室尽城邑而侯王之,纵令其乱人,戚之而已。孟舒、魏尚之术,莫得而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而行。明谴而导之,拜受而退已违矣。下令而削之,缔交合从之谋,周于同列,则相顾裂毗,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则削其半。削其半,民犹瘁矣,曷若举而移之,以全其人平?汉事然也。今国家尽制郡邑,连置守宰,其不可变也固矣。善制兵,谨择守,则理平矣。或者又曰:“夏、商、周、汉封建而延,秦郡邑而促。”尤非所谓知理者也。魏之承汉也,封爵犹建。晋之承魏也,因循不革。而二姓陵替,不闻延祚。今矫而变之,垂二百祀,大业弥固,何系于诸侯哉?”
译封建论 天地果真没有开始吗?我无法知道。人类果真有开始吗?我也无法知道。那么哪一种说法更接近事实?回答说:有开始更接近事实。怎么知道这一点?从封建制度可以知道。封建制度经历了古代圣王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却没有谁能废除它。并不是他们不想废除,而是形势不允许。形势的形成,大概就在有人类之初吧?没有人类之初,就不会有封建制度。封建制度并不是圣人的主观意愿,而是形势造成的。在最初,人类和万物一起产生,草木茂盛丛杂,鹿和猪强壮有力;人不能搏击吞噬,又没有毛羽,不能自我供养和防卫。荀卿说过:必定要借助外物来供自己使用。借助外物就一定会发生争夺,争夺不停止,就一定会去听从能够裁决是非曲直者的命令。那些聪明明智的人,所能使人伏从的必定很多;有人被告知正理却不改,便以痛罚使他畏惧;于是君长、刑罚和政令产生了。因此邻近的人聚集起来成为群体。群体有了分工和区别,争夺必然扩大;争夺扩大以后,就有了武力和德行。又有更强大的人,各群体的首领又前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自己的部属,于是有了诸侯的等级。这样争夺又出现更大的层次。德行更大的人,各诸侯又前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自己的封地,于是有了方伯、连帅之类。这样争夺又出现更大的层次。德行更大的人,方伯、连帅之类又前去听从他的命令,以安定他们的人民,于是天下汇聚为一体。因此先有里胥,后来有县大夫;有了县大夫,后来才有诸侯;有了诸侯,后来才有方伯、连帅;有了方伯、连帅,后来才有天子。从天子直到里胥,凡是德行被人民认可的人,死后人民一定会寻找他的后代来奉事他。所以封建制度不是圣人的主观意愿,而是形势造成的。尧、舜、禹、汤的事迹年代久远,到了周代就记载得很详细。周拥有天下后,分割土地,像切瓜一样分封出去,设置五等爵位,分立诸侯国,像棋布星罗一样布置在天下四周,像车轮和辐条一样向中央聚拢。诸侯联合时举行朝见和会同,分开时各自作为守臣守卫城池。然而到了夷王以后,礼制受到破坏,尊严受到损伤,周天子竟然下堂迎接来朝见的诸侯,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宣王。宣王拥有中兴复古的德行,具有雄强的南征北伐威势,最终却不能确定鲁侯的继承人。国势逐渐衰落,直到幽王、厉王时期,王室东迁,诸侯也一个个自立。后来有诸侯询问九鼎的轻重,有诸侯射中周王的肩膀三次,有代替凡伯出使、诛杀苌弘之事,天下离心离德,产生了没有君主的思想。我认为周朝的灭亡已经很久了,只是在公侯之上徒然建立一个空名罢了!这难道不是诸侯日益强盛、枝末过大而不能控制的祸患吗?于是周分裂成十二国,后来合并为七国;威权分散到陪臣掌握的国家,周王室最终灭亡于后来受封的秦国。周朝失败的根源,大概就在这里。秦统一天下后,把都城和辖地分割设置为郡县,废除诸侯和卫国式的封建制度,设置郡守县令;凭借天下险要的形势,建都在四方的上游要地,控制四海,把天下运转在掌握之中,这就是它做得正确的地方。然而没有几年天下就大乱,其中是有原因的。秦频繁征发数万人,滥用威势和刑法,耗尽百姓的财货。背着锄头木棒、被贬谪戍边的人,彼此呼应而合纵,大声呼喊结成群体。当时有反叛的百姓,却没有反叛的官吏;百姓在下面怨恨,官吏在上面畏惧,天下人联合起来,杀死郡守、劫持县令,一同起事。过错在于激起了人民的怨恨,并不在于郡县制度本身失误。汉朝拥有天下后,纠正秦朝的弊端,遵循周朝的制度,把天下分割开来,分封皇族子弟和有功之臣。没过几年,汉军就奔波救援、扶伤救死而无暇顾及其他;困守平城,遭受流矢之祸,国势衰落而不能挽救的,连续有三代。后来谋臣献上计策,汉朝才逐渐削弱诸侯、守住自身。然而封建制度开始时,郡县和诸侯国各占一半;当时有叛乱的诸侯国,却没有叛乱的郡县。秦朝郡县制度的优点,也由此清楚地显现出来。继汉朝之后称帝的王朝,即使延续百代,也可以由此推知。唐朝兴起后,设置州县,任命刺史和县令,这就是它做得合宜的地方。然而仍然不时有强横奸猾之人兴起,虐害一方;问题不在州县,而在军队。当时有反叛的将领,却没有反叛的州县。因此州县的设置本来就不可改变。有人说:“封建诸侯,必定会把士人当作自己的私属,把人民当作子弟,适应当地风俗,修明当地政理,这样施行教化容易。至于郡守县令,只顾自己的心思,只想着调动官秩而已,怎么能够治理呢?”我又认为这种说法不对。周朝的事实完全可以看清。列侯骄傲自满,贪图财货,热衷于战争。大体说来,扰乱国家的诸侯多,治理国家的诸侯少;侯伯不能改变自己的政令,天子也不能改变诸侯国的君主。把土地私下分给人的,百家中还不到一家。周朝的过失在制度,而不在政令,这就是周朝的事实。秦朝的事实也完全可以看清。秦有治理人民的制度,却不把治理权真正交给郡县,这是它的错误;有治理人民的官员,却不让郡守县令实际施行治理,这也是它的错误。郡县不能纠正制度,郡守县令不能推行治理,结果刑罚残酷、徭役艰苦,百姓全都侧目而视。秦朝的过失在政令,而不在制度,这就是秦朝的事实。汉朝兴起后,天子的政令在郡县实行,却不在诸侯国实行;它能控制郡守县令,却不能控制诸侯王。诸侯王即使作乱,也不能随意改变;诸侯国的人民即使困苦,也不能立即除去祸患。等到诸侯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才逮捕并迁徙他们,发兵平灭他们罢了。在大逆尚未显露时,他们暗中牟取私利、搜刮财物,凭借势力作威作福,严重伤害百姓,朝廷却无可奈何。至于郡县,可以说是得到了治理而且安定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况且汉朝能够从田叔那里知道孟舒,从冯唐那里得到魏尚,听说黄霸明察精审,看见汲黯简朴安静;任用他们可以,恢复他们原来的职位可以,安然把一方的治理托付给他们也可以。有罪过的可以罢免,有才能的可以奖赏。早晨任命却不遵守道义,晚上就斥退;晚上接受任命却不依法办事,早晨就斥退。假如汉王室把所有城邑都分封给诸侯王,即使他们放纵作乱,也只能亲近安抚他们罢了。孟舒、魏尚的才干便无法施展,黄霸、汲黯的教化也无法推行。朝廷明确责备并引导他们,他们接受任命后就已经违背命令;下令削弱他们,他们便谋划结交合纵,和同列诸侯联合起来,于是彼此相顾,怒气勃发地起兵。幸而没有起兵,也只能削减他们一半的封地;削减一半后,百姓仍然困苦,哪里比得上把他们整个迁移掉,以保全那里的人民呢?汉朝的事实就是这样。如今国家把郡县制度全部施行,连续设置郡守县令,这种制度不可改变,是十分确定的。只要善于控制军队,慎重选择郡守县令,天下就能得到治理而安定。有人又说:“夏、商、周、汉实行分封制,所以国运延长;秦实行郡县制,所以国运短促。”这尤其不是所谓懂得事理的人。魏承接汉朝,封爵制度仍然存在;晋承接魏朝,因循旧制而没有改革。然而魏、晋两姓相继衰败,并没有听说因此延长国祚。如今改变这种制度,已经延续近二百年,大业更加稳固,这同诸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或者又以为:“殷周圣王也,而不革其制,固不当复议也。”是大不然。夫殷周之不革者,是不得已也。盖以诸侯归殷者三千焉,资以黜夏,汤不得而废;归周老八百焉,资以胜殷,武王不得而易。徇之以为安,仍之以为俗,汤、武之所不得已也。夫不得已,非公之大者也,私其力于己也,私其卫于子孙也。秦之所以革之者,其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尽臣畜于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夫天下之道,理安,斯得人者也。使贤者居上,不肖者居下,而后可以理安。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则生人之理乱,未可知也。将欲利其社稷,以一其人之视听,则又有世大夫世食禄邑,以尽其封略。圣贤生于其时,亦(一本无“亦”字)无以立于天下,封建者为之也。岂圣人之制使至于是乎?吾固曰:“非圣人之意也,势也。”
○天爵论柳子曰:仁义忠信,先儒名以为天爵,未之尽也。夫天之贵斯人也,则付刚健、纯粹于其躬,倬为至灵,大者圣神,其次贤能,所谓贵也。刚健之气,钟于人也为志,得之者,运行而可大,悠久而不息,拳拳于得善,孜孜于嗜学,则志者其一端耳。纯粹之气,注于人也为明,得之者,爽达而先觉,鉴照而无隐,盹盹于独见,渊渊于默识,则明者又其一端耳。明离为天之用,恒久为天之道,举斯二者,人伦之要尽是焉。故善言天爵者,不必在道德忠信,明与志而已矣。道德之于人,犹阴阳之于天也,仁义忠信,犹春秋冬夏也。举明离之用,运恒久之道,所以成四时而行阴阳也。宣无隐之明,著不息之志,所以备四美而富道德也。故人有好学不倦,而迷其道挠其志者,明之不至耳;有照物无遗,而荡其性脱其守者,志之不至耳。明以鉴之,志以取之,役用其道德之本,舒布其五常之质,充之而弥六合,播之而奋百代,圣贤之事也。然则圣贤之异愚也,职此而已。使仲尼之志之明,可得而夺,则庸夫矣;授之于庸夫,则仲尼矣。若乃明之远迩,志之恒久,庸非天爵之有级哉?故圣人曰“敏以求之”,明之谓也;“为之不厌”,志之谓也。道德与五常,存乎人者也;克明而有恒,受于天者也。呜呼!后之学者,尽力于斯(一本无“斯”字)所及焉。或曰:“子所谓天付之者,若开府库焉,量而与之耶?”曰:否。其各合乎气者也。庄周言天曰自然,吾取之。
译有人又认为:“殷、周是圣王,却没有改变分封制度,本来就不应再议论了。”这完全不对。殷、周没有改变制度,是不得已而已。因为归附殷的诸侯有三千,汤凭借他们来黜退夏,不能废除分封;归附周的诸侯有八百,武王凭借他们来战胜殷,也不能改变分封。顺应这种形势以求安定,沿袭它而成为习俗,是汤、武不得已的做法。不得已,并不是公天下的大道,而是把自己的力量据为己有,把自己的防卫留给子孙。秦之所以改革它,是因为它所建立的制度,是把天下公有这件大事推到极致;但它的实际用心又是私的,是把一己的威势据为己有,是想让天下人都像臣仆一样服从自己。不过,使天下归于公的开端,确实从秦开始。天下的治理之道,在于道理得到安定,这样才能得到人才。让贤能的人居于上位,让不肖的人居于下位,然后才可以使天下安定。如今分封制是世袭相承而治理。世袭相承而治理,上位者果真都贤能吗?下位者果真都不肖吗?那么百姓的治乱,就无法预知了。假如想使社稷有利,让天下人的视听统一起来,却又有世代做大夫、世代享有禄邑的人,把封国的疆界全部占尽。圣贤生在这样的时代,也没有办法在天下立足,这是分封制造成的。难道圣人的制度会使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吗?我本来就说过:这不是圣人的本意,而是形势造成的。” 天爵论 柳子说:仁、义、忠、信,前代儒者称为天爵,但这个说法还没有说尽。上天既然看重人,就把刚健、纯粹的禀赋交给人的自身,使人卓然成为最有灵性的存在;其中最高的是圣神,其次是贤能,这才叫作尊贵。刚健之气凝聚在人身上,就成为志向;得到它的人,行动起来可以发展壮大,长久坚持而不停止,专心求取善行,勤勉好学。因此,志向只是刚健之气的一端。纯粹之气灌注在人身上,就成为明智;得到它的人,心神爽朗通达,能够先知先觉,明察照见而没有隐蔽,专心独立地有所见解,深沉地默默领会。因此,明智又只是纯粹之气的一端。明察是上天发挥作用的表现,恒久是上天运行的法则;把这两方面概括起来,做人处世的要领全在其中。所以善于谈论天爵的人,不必只说在道德、忠信上,明智和志向就足够了。道德对于人,就像阴阳对于天一样;仁、义、忠、信,就像春、秋、冬、夏一样。发挥明察的作用,运行恒久的法则,用来形成四时、运行阴阳;彰显没有隐蔽的明智,表现永不止息的志向,用来具备四种美德、充实道德。所以有人虽然好学不倦,却迷失了道路、动摇了志向,是因为明智还不够;有人虽然洞察万物而没有遗漏,却放纵本性、失去操守,是因为志向还不够。用明智来鉴察,用志向来取舍,运用道德的根本,舒展开布五常的本质,使它充满六合,传播到百代,这就是圣贤的事业。那么,圣贤与愚人的差别,职就在这里。假使仲尼的志向和明智可以被夺去,他就是庸人;假使把仲尼的志向和明智交给庸人,庸人也就成为仲尼了。至于明智有远近之别,志向有能否恒久之别,难道不是说明天爵也有等级吗?所以圣人说“敏捷地去求取”,说的是明智;说“做起来不厌倦”,说的是志向。道德和五常,是人自身所具有的;能够明察而且恒久坚持,是从天那里禀受的。唉!后世的求学者,应当竭尽力量达到这一点。有人说:“您所谓上天赋予人的东西,难道像打开府库一样,衡量多少后给他吗?”我说:不是这样。只是各自同所禀受的气相合罢了。庄周谈天,说是自然,我取用他的说法。
○守道论或问曰:“守道不如守官,何如?”对曰: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官也者,道之器也,离之非也。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是固非圣人之言,乃传之者误也。夫皮冠者,是虞人之物也。物者,道之准也。守其物,由其准,而后其道存焉。苟舍之,是失道也。凡圣人之所以为经纪,为名物,无非道者。命之曰官,官是以行吾道云尔。是故立之君臣、官府、衣裳、舆马、章绶之数,会朝、表著、周旋、行列之等,是道之所存也。则又示之典命、书制、符玺、奏复之文,参伍、殷辅、陪台之役,是道之所由也。则又劝之以爵禄、庆赏之美,惩之以黜远、鞭扑、梏▯、斩杀之惨,是道之所行也。故自天子至于庶民,咸守其经分,而无有失道者,和之至也。失其物,去其准,道从而丧矣。易其小者,而大者亦从而丧矣。古者居其位,思死其官,可易而失之哉?《礼记》曰:“道合则服从,不可则去。”孟子曰:“有官夺者,不得其职则去。”然则失其道而居其官者,古之人不与也。是故在上不为抗,在下不为损,矢人者不为不仁,函人者不为仁,率其职,司其局,交相致以全其工也。易位而处,各安其分,而道达于天下也(“也”一作“矣”)。且夫官所以行道也,而曰守道不如守官,盖亦丧其本矣。未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之事者也。是非圣人之言,传之者误也,果矣。○时令论上《吕氏春秋》十二纪,汉儒论以为《月令》,措诸《礼》以为大法焉。其言有十二月七十有二候,迎日步气,以追寒暑之序,类其物宜而逆为之备,圣人之作也。然而圣人之道,不穷异以为神,不引天以为高,利于人,备于事,如斯而已矣。观《月令》之说,苟以合五事,配五行,而施其政令,离圣人之道,不亦远乎?凡政令之作,有俟时而行之者,有不俟时而行之者。是故孟春修封疆,端径术,相土宜,无聚大众。仲春利堤防,达沟渎,止田猎,备蚕器。季春合牛马,百工无悖于时。孟夏无起土功,无发大众,劝农勉人。仲夏班马政,聚百药。季夏行水杀草,粪田畴,美土疆,土功、兵事不作。孟秋纳材苇。仲秋劝人种麦。李秋休百工,人皆入室,具衣裘;举五谷之要,合秩刍,养牺牲;趋人收敛,务蓄菜,伐薪为炭。孟冬筑城郭,穿窦窖,修共振▯仓,谨盖藏,劳农以休息之,收水泽之赋。仲冬伐木,取竹箭。季冬讲武,习射御;出五谷种,计耦耕,具田器;合诸侯,制百县轻重之法,贡赋之数。斯固俟时而行之,所谓敬授人时者也。其余郊庙百祀,亦古之遗典,不可以废。诚使古之为政者,非春无以布德和令,行庆施惠,养幼少,省囹圄,赐贫穷,礼贤者;非夏无以赞杰俊,遂贤良,举长大,行爵出禄,断薄刑,决小罪,节嗜欲,静百官;非秋无以选士励兵,任有功,诛暴慢,明好恶,修法制,养衰老,申严百刑,斩杀必当;非冬无以赏死事,恤孤寡,举阿党,易关市,来商旅,审门闾,正贵威近习,罢官之无事者,去器之无用者。则其阙政亦以繁矣,斯固不俟时而行之者也。变天之道,绝地之理,乱人之纪,舍孟春则可以有事乎?作淫巧以荡上心,舍季春则可以为之者乎?夫如是,内不可以纳于君心,外不可以施于人事,勿书之可也。又曰:“反时令,则有飘风、暴雨、霜雪、水潦、大旱、沉阴、氛雾、寒暖之气,大疫、风咳、鼾嚏、疟寒、疥病之疾,螟蝗、五谷瓜瓠果实不成、蓬蒿藜莠并兴之异,女灾、胎夭伤、水火之讹,寇戎来入相掠、兵革并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宁、土地分裂、四鄙入保、流亡迁徙之变。”若是者,特瞽史之语,非出于圣人者也。然则夏后、周公之典逸矣。○时令论下或者曰:月令之所作,以为君人者法也。盖非为聪明睿智者为之,将虑后代有昏昧傲诞,而肆于人上,忽先王之典,举而废之,近而取之,若陈、隋之季是也。故取仁义礼智信之事,附于时令,俾时至而有以发之也。不为之,将因循放荡,而皆无其意焉尔。于是又为之言五行之反戾、相荡、相摩、妖灾之说,以震动于厥心,古之所以防昏乱之术也。今子发而扬之,使前人之奥秘布露显明,则后之人而又何惮耶?”
译守道论 有人问:“守住道不如守住官位,这话怎么样?”我回答说: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它的人弄错了。官位,是道的器具;离开官位而谈道,是不对的。从来没有守住官位却失去道、守住道却失去官位的事情。这本来就不是圣人的话,而是传述者弄错了。皮帽,是虞人的器物。器物,是道的准则。守住它的器物,遵循它的准则,然后道才能保存。如果舍弃它,就是失去了道。凡是圣人用来建立经常的制度、规定名物的东西,没有一样不是道。把它命名为官,是说官职正是用来推行我们的道的。因此,设立君臣、官府、衣裳、车马、章绶的等级,规定朝会、表著、周旋、行列的次序,这些都是道所存在的地方。又把典命、书制、符玺、奏复等文书,以及参伍、殷辅、陪台等职役展示给人,这些是道所凭借的途径。又用爵禄、庆赏的美好来劝勉,用贬黜、疏远、鞭打、枷锁、斩杀的惨酷来惩罚,这些是道所实行的方式。因此,从天子到平民,都守住各自的常法和职分,没有人失去道,这是和谐的最高境界。丧失了器物,离开了准则,道也就随之丧失。小处改变了,大处也会随之丧失。古人处在自己的职位上,想到死也要守住自己的官职,怎么能轻易改变它而失去它呢?《礼记》说:‘道合,就服从;不合,就离去。’孟子说:‘有人要夺去我的官位,如果不能胜任它,就离去。’既然如此,那么失去道却仍居官位的人,古人是不赞同的。因此,居上位的人不应成为抗拒者,居下位的人不应成为损害者;造箭的人不必因此就是不仁,制作铠甲的人也不必因此就是仁慈。他们各自尽职,掌管自己的事务,彼此配合来完成各自的工作。即使互换位置,各自安守本分,道也就通行于天下了。况且,官职是用来推行道的,却说守道不如守官,这也就丧失了根本。从来没有守官而失道、守道而失官的事情。这不是圣人的话,是传述者弄错了,确实如此。时令论上 《吕氏春秋》的十二纪,汉代儒者评论说就是《月令》,并把它放进《礼》中作为大法。它说一年十二个月有七十二候,迎着太阳运行来推测节气,以追循寒暑的次序,按照万物的适宜情况预先作好准备,这是圣人所创作的。然而圣人的道,不会搜罗奇异之事来显示神妙,不会牵引天道来抬高自己;它有利于人,完备于事务,不过如此罢了。看《月令》的说法,如果只是因为它能够配合五事、对应五行,就依照它来施行政令,那么离圣人的道,岂不是很远吗?凡是制定政令,有些要等待时令到了才实行,有些不必等待时令。孟春,修治疆界,端正道路,考察土地的宜忌,不要聚集大批民众。仲春,修整堤防,疏通沟渠,停止田猎,准备养蚕器具。季春,使牛马交配,百工不要违背时令。孟夏,不兴土木工程,不征发大批民众,劝勉农事,鼓励百姓。仲夏,颁行马政,聚集各种药材。季夏,治理水道、铲除杂草,给田地施肥,美化土地疆界,不兴土木工程,不发动兵事。孟秋,收纳木材和芦苇。仲秋,劝勉百姓播种麦子。季秋,停止百工,人人进入室内,准备衣服皮裘;整理五谷的要务,聚集秩序所需的刍草,供养牲畜;催促人们收敛谷物,务必储藏蔬菜,砍柴烧炭。孟冬,修筑城郭,开挖地窖和水道,修整仓库,谨慎做好收藏;让农民休息,征收水泽的赋税。仲冬,砍伐树木,采集竹子制作箭。季冬,讲习武事,练习射箭驾车;取出五谷种子,计算耦耕的人数,准备田间器具;会合诸侯,制定各县轻重刑法以及贡赋的数额。这些本来就是要等待时令才实行的,所谓敬慎地向百姓授予农时。其余郊祀、宗庙和各种祭祀,也都是古代流传下来的典章,不可以废弃。假如古代治理政事的人,非在春季就无法布施恩德、调和政令、施行庆赏、给予恩惠、抚养幼小、减省狱讼、赐给贫困者财物、礼敬贤者;非在夏季就无法辅助杰出俊才、使贤良得以发展、举用年长者、施行爵赏、发放俸禄、减轻细微刑罚、裁决轻罪、节制嗜好欲望、使百官安静;非在秋季就无法选拔士人、整顿军队、任用有功者、诛杀暴虐傲慢者、明辨好恶、修治法制、供养衰老者、重申严厉的各种刑罚、使斩杀都恰当;非在冬季就无法赏赐为国死难者、抚恤孤儿寡妇、举用阿党之人、变更关市制度、招徕商旅、严察门户、端正贵族权臣和近幸之人的威势、罢免无事可做的官职、除去无用的器物。那么政事的缺漏也就太多了;这些本来就是不必等待时令即可实行的事情。违背天道,断绝地理常理,扰乱人的纲纪,难道一定要舍弃孟春才可以办事吗?制作淫巧之物来扰乱君心,难道一定要舍弃季春才可以这样做吗?如果是这样,内不能纳入君主之心,外不能施于人事,那就不要把它写下来也可以了。又说:“如果违背时令,就会出现旋风、暴雨、霜雪、水灾、大旱、阴沉不明、雾气、寒暖失常等气候;出现大疫、风咳、鼾声、喷嚏、疟疾寒热、疥疮等疾病;出现螟虫、蝗虫,五谷、瓜、瓠、果实不能成熟,蓬蒿、藜、莠一同滋生等异象;出现妇女灾祸、胎儿夭折伤损、水火灾害;出现盗寇军队入侵掠夺,兵乱同时兴起,道路不通,边境不安,土地分裂,四方居民进入堡垒避难,流亡迁徙等变故。”像这样的说法,不过是盲人乐师和史官的话,并不是出自圣人。然而这样说来,夏后、周公的典章大概已经散失了。时令论下 有人说:创作《月令》,是把它作为统治者的法则。大概不是为那些聪明睿智的君主写的,而是担心后代有昏庸糊涂、傲慢荒诞的人处在君位,任意对待百姓,忽视先王的典章,全部废弃它;近代取而代之的,像陈、隋末年就是这样。所以把仁、义、礼、智、信的事情取来附会于时令,使时令到来时有所发动。不这样做,他们就会因循放荡,完全没有这些意念。于是又说五行违逆、相互冲荡摩擦以及妖异灾变,以此震动他们的内心,这是古代防止昏乱的办法。如今您把它揭示并阐明,使前人的深奥秘密都公开显露,那么后世的人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曰:圣人之为教,立中道以示于后。曰仁、曰义、曰礼、曰智、曰信,谓之五常,言可以常行(一本“行”字下有“之”字)者也。防昏乱之术,为之勤勤然书于方册,兴亡治乱之致,永守是而不去也。未闻其威之以怪,而使之时而为善,所以滋其怠傲而忘理也。语怪而威之,所以炽其昏邪淫惑,而为祷禳、厌胜、鬼怪之事,以大乱于人也。且吾子以为畏册书之多,孰与畏人之言?使谔谔者言仁义利害,焯乎列于其前而犹不悟,奚暇顾《月令》哉?是故圣人为大经以存其直道,将以遗后世之君臣,必言其中正而去其奇邪。其有へ然而不顾者,虽圣人复生,无如之何,又何册书之有?若陈、隋之季,暴戾淫放,则无不为矣。求之二史,岂复有行《月令》之事者乎?然而其臣有劲悍者,争而与之言先王之道,犹十百而一遂焉。然则《月令》之无益于陈、隋亦固矣。立大中,去大惑,舍是而曰圣人之道,吾未之信也。用吾子之说罪我者,虽穷万世,吾无憾焉尔。○断刑论下余既为《断刑论》,或者以《释刑》复于余,其辞云云。余不得已而为之一言焉。夫圣人之为赏罚者非他,所以惩劝者也。赏务速而后有劝,罚务速而后有惩。必曰赏以春夏而刑以秋冬,而谓之至理者,伪也。使秋冬为善者,必俟春夏而后赏,则为善者必怠;春夏为不善者,必俟秋冬而后罚,则为不善者必懈。为善者怠,为不善者懈,是殴天下之人而入于罪也。殴天下之人入于罪,又缓而慢之,以滋其懈怠,此刑之所以不措也。必使为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赏,则人勇而有劝焉;为不善者不越月逾时而得其罚,则人惧而有惩焉。为善者日以有劝,为不善者日以有惩,是殴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也。殴天下之人而从善远罪,是刑之所以措而化之所以成也。或者务言天而不言人,是惑于道者也。胡不谋之人心以熟吾道?吾道之尽而人化矣。是知苍苍者焉能与吾事而暇知之哉?果以为天时之可得顺,太和之可得致,则全吾道而得之矣。全吾道而不得者,非所谓天也,非所谓太和也,是亦必无而已矣。又何必枉吾之道,曲顺其时,以谄是物哉?吾固知顺时之得天,不如顺人顺道之得天也。何也?使犯死者自春而穷其辞,欲死不可得。贯三木,加连锁而致之狱吏,大暑者数月,痒不得搔,Φ不得摇,痛不得摩,饥不得时而食,渴不得时而饮,目不得瞑,支不得舒,怨号之声,闻于里人,如是而太和之不伤,天时之不逆,是亦必无而已矣。彼其所宜得者,死而已也,又若是焉何哉?或者乃以为:“雪霜者,天之经也;雷霆者,天之权也。非常之罪,不时可以杀,人之权也;当刑者必顺时而杀,人之经也。”是又不然。夫雷霆雪霜者,特一气耳,非有心于物者也;圣人,有心于物者也。春夏之有雷霆也,或发而震,破巨石,裂大木,木石岂为非常之罪也哉?秋冬之有霜雪也,举草木而残之,草木岂有非常之罪也哉?彼岂有惩于物也哉?彼无所惩,则效之者惑也。果以为仁必知经,智必知权,是又未尽于经权之道也。何也?经也者,常也;权也者,达经者也。皆仁智之事也。离之,滋惑矣。经非权则泥,权非经则悖。是二者,强名也。曰当,斯尽之矣。当也者,大中之道也。离而为名者,大中之器用也。知经而不知权,不知经者也;知权而不知经,不知权者也。偏知而谓之智,不智者也;偏守而谓之仁,不仁者也。知经者,不以异物害吾道;知权者,不以常人佛吾虑。合之于一而不疑者,信于(一本无“于”字)道而已矣。且古之所以言天者,盖以愚蚩蚩者耳,非为聪明睿智者设也。或者之未达,不思之甚也。
译我说:圣人施教,建立中正之道来示范后世。所谓仁、义、礼、智、信,称为五常,是说这些是可以经常实行的。防止昏乱的办法,圣人勤恳地写在典册上;兴亡、治乱的道理,只要永远守住这些原则而不离开就够了。从未听说用怪异之事来威吓人,使人只在特定时令行善;那样只会助长人的懈怠傲慢,使人忘记道理。谈论怪异来威吓人,只会使人的昏昧、邪僻、淫乱、迷惑更加炽盛,使人去做祈祷、禳解、厌胜和鬼怪之事,最终极大地扰乱天下。况且您认为应当害怕典册太多,那么同害怕人的言论相比,哪一个更值得害怕?假如敢于直言的人把仁义利害清楚地陈说在面前,而君主仍然不醒悟,哪里还有空闲顾及《月令》呢?所以圣人制定大的常法来保存正直之道,是要留给后世君臣的;一定要说中正之理,去掉奇异邪僻之说。即使有人这样也不顾,圣人即使再生,也无法对他怎样,那还要什么典册呢?”},{ 像陈、隋末年那样暴虐放纵,就没有什么不做的。考察两部史书,难道还能找到他们实行《月令》所说事情的记录吗?然而他们的臣子中有刚强勇敢的人,仍然争辩着向他们陈说先王之道,这样的人十个百个中也只有一个能够成功。既然如此,《月令》对于陈、隋没有益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树立最大的中正之道,去掉最大的迷惑;舍弃这些而说那就是圣人的道,我不能相信。即使有人依据您的说法来责怪我,哪怕经历万世,我也没有遗憾。断刑论下 我已经写了《断刑论》,有人又拿《释刑》来答复我,其中说了许多话。我不得已再说几句。圣人设置赏罚,没有别的目的,就是用来惩戒和劝勉。赏赐务必要迅速,之后才会有劝善的效果;惩罚务必要迅速,之后才会有惩恶的效果。如果一定说春夏行赏、秋冬用刑,还把这叫作最高的道理,就是虚妄。假如秋冬行善的人一定要等到春夏才得到赏赐,那么行善的人必然懈怠;春夏作恶的人一定要等到秋冬才受到惩罚,那么作恶的人必然松懈。行善的人懈怠,作恶的人松弛,这就是把天下人赶进罪恶之中。把天下人赶进罪恶之中,又拖延、怠慢刑罚,以助长他们的懈怠,这正是刑罚不能停止的原因。一定要使行善的人不过一个月、不超过一个时令就得到赏赐,这样人们才会勇于行善而受到劝勉;使作恶的人不过一个月、不超过一个时令就得到惩罚,这样人们才会畏惧而受到惩戒。行善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劝勉,作恶的人一天比一天受到惩戒,这就是把天下人引向善、远离罪恶。把天下人引向善、远离罪恶,这就是刑罚能够停止、教化能够成功的原因。有人专门谈天而不谈人,这是被道理迷惑了。为什么不从人心上谋求,使我们的道理得到完善呢?我们的道理完善了,人也就受到教化了。由此可知,苍苍的天怎么能参与我们的事情,又哪里有空闲知道这些呢?如果认为顺应天时可以得到天意、实现太和,那么只要完善我们的道而得到它就行了。完善了我们的道却仍然得不到的,不是所谓天意,也不是所谓太和,那必定本来就不存在罢了。又何必委曲我们的道,曲意顺应时令,来谄媚这种事物呢?我本来就知道,顺应时令以求得天意,不如顺应人心、顺应道理来获得天意。为什么?假如让犯了死罪的人从春天开始一直申诉到年终,想让他死也死不了;给他戴上三重木枷,加上连锁,交给狱吏,在盛暑中关押数月,痒了不能抓,身体不能摇动,疼痛不能按摩,饥饿时不能按时吃饭,口渴时不能按时饮水,眼睛不能闭合,四肢不能伸展;怨恨哀号的声音,连乡里人都听得见。这样还能说太和没有受到损伤、天时没有被违逆吗?那一定是根本不可能的。他本来应当得到的只是死刑,却还要这样对待他,又是为什么呢?”},{ 有人于是认为:“霜雪,是天的常法;雷霆,是天的权变。对于非同寻常的罪行,不必等待时令就可以杀人,这是人的权力;对于应当受刑的人,必须顺应时令杀戮,这是人的常法。”这又不对。雷霆、霜雪,只不过是一种气,并不是有意针对万物;圣人对万物却是有意志的。春夏有雷霆,有时发作震响,击破巨石,劈裂大树;难道木石犯了非同寻常的罪吗?秋冬有霜雪,把草木全都摧残;难道草木犯了非同寻常的罪吗?它们难道是在惩罚万物吗?它们并没有要惩罚什么,仿效它们的人却迷惑了。如果认为仁就一定懂得常法,智就一定懂得权变,这还是没有穷尽经权之道。为什么?经,是常道;权,是通达常道的权宜变化,二者都是仁智的事情。把二者分开,就会更加迷惑。只有经而没有权,就会拘泥;只有权而没有经,就会悖乱。这两个名称,本来只是勉强命名罢了,说‘恰当’,就全都概括了。恰当,是最大的中正之道。把它分开命名,是为了说明中正之道的器用。知道经而不知道权,是不懂得经;知道权而不知道经,是不懂得权。偏执地知道一面却称为智,其实不是智;偏执地守一面却称为仁,其实不是仁。懂得经的人,不会让异乎寻常的事物损害我的道;懂得权的人,不会让常人的见解妨碍我的思虑。把二者合为一体而不疑惑,只是确实信守道理罢了。况且古人之所以谈天,大概只是为了教导愚昧的人,并不是为聪明睿智的人设立的。有人不能通达这一点,实在是没有好好思考。
○辨侵伐论《春秋》之说曰:“凡师有钟鼓曰伐,无曰侵。”《周礼大司马》九伐之法曰:“贼贤害人则伐之,负固不服则侵之。”然则所谓伐之者,声其恶于天下也。声其恶于天下,必有以厌于天下之心,夫然后得行焉。古之守臣,有▯人之财,危人之生,而又害贤人者,内必弃于其人,外必弃于诸侯,从而后加伐焉,动必克矣。然犹校德而后举,量力而后会,备三有余以用其人:一曰义有余,二曰人力有余,三曰货食有余。是三者大备,则又立其礼,正其名,修其辞。其害物也小,则洁誓征令不过其邻;虽大,不出所暴;非有逆天地横四海者,不以动天下之师。故师不逾时而功成焉。斯为人之举也,故公之。公之,而钟鼓作焉。夫所谓侵之者,独以其负固不服而壅王命也。内以保其人,外不犯于诸侯,其过恶不足暴于天下,致文告,修文德,而又不变,然后以师问焉。是为制命之举,非为人之举也,故私之。私之,故钟鼓不作。斯圣人之所志也。周道既坏,兵车之轨交于天下,而罕知侵伐之端焉。是故以无道而正无道者有之,以无道而正有道者有之,不增德而以遂威者又有之,故世日乱。一变而至于战国,而生人耗矣。是以有其力,无其财,君子不以动众;有其力,有其财,无其义,君子不以帅师。合是三者,而明其公私之说,而后可(“可”下一本有“行”字)焉,呜呼!后之用师者,有能观其侵伐之端,则善矣。
译辨侵伐论 《春秋》的说法是:凡是出兵有钟鼓声的叫作伐,没有钟鼓声的叫作侵。《周礼·大司马》所说九伐的法则是:贼害贤人、伤害百姓,就讨伐他;依仗险固而不服从,就侵伐他。那么所谓讨伐,就是把他的罪恶向天下公开。把他的罪恶向天下公开,必须使天下人的内心厌恶他,然后才能实行讨伐。古代那些守土的臣子,有的侵夺百姓财产,危害百姓生命,又伤害贤人;在国内必然被本国人抛弃,在国外也必然被诸侯抛弃,等到这种情况之后才加以讨伐,出兵必然能够取胜。但即便如此,仍要比较双方的德行后才举兵,估量力量后才会师,还要准备三种有余的条件来使用民众:第一,义理有余;第二,人力有余;第三,财货粮食有余。这三项都充分具备,又要确立礼制,端正名分,修饰文辞。如果他所造成的危害较小,那么誓约、征令不过到邻近地区;即使危害较大,也不超出他暴虐所及的范围。除非有违逆天地、横行四海的罪恶,不会发动天下的军队。因此,出兵不会超过一个时令就能成功。这是为了人民而发动的战争,所以属于公义;既然属于公义,就要奏起钟鼓。所谓侵伐,是因为对方只是凭借险固而不服从,阻塞君王的命令。他在国内能够保护本国人,在外又没有侵犯诸侯,他的过恶不足以向天下公开;于是先送达文告,修明文德,仍然不改变,然后才出兵责问。这是为了制止违抗命令而发动的行动,不是为了人民而发动的战争,所以属于私事;既然属于私事,所以不奏钟鼓。这才是圣人的本意。周朝的制度已经败坏之后,战车的车辙交错遍布天下,却很少有人知道侵伐的区别。因此,有人用无道的方式来纠正无道,有人用无道的方式来纠正有道,又有人不增加自己的德行,只凭借武力来实现威势,所以天下一天比一天混乱。一变而成为战国时代,百姓就受到极大损耗。因此,只有力量而没有财力,君子不会凭此发动民众;有力量、有财力却没有正义,君子不会凭此统率军队。把这三项合在一起,辨明公战和私战的道理,然后才可以出兵。唉!后世使用军队的人,若能考察侵伐的区别,就很好了。
○六逆论《春秋左氏》言卫州吁之事,因载六逆之说曰:贱妨贵、少陵长、远间亲、新间旧、小加大、淫破义,六者,乱之本也。余谓少陵长、小加大、淫破义,是三者,固诚为乱矣。然其所谓贱妨贵、远间亲、新间旧者,虽为理之本可也,何必曰乱?夫所谓贱妨贵者,盖斥言择嗣之道,子以母贵者也。若贵而愚,践而圣且贤,以是而妨之,其为理本大矣,而可舍之以从斯言乎?此其不可固也。夫所谓远间亲、新间旧者,盖言任用者之道也。使亲而旧者愚,远而新者圣且贤,以是而间之,其为理本亦大矣,又可舍之以从斯言乎?必从斯言而乱天下,谓之师古训可乎?此又不可者也。呜呼!是三者,择君置臣之事,天下理乱之大本也。为书者执斯言,著一定之论,以遗后代,上智之人固不惑于是矣;自中人而降,守是为大据而以致败乱者,固不乏焉。晋厉死而悼公入,乃理;宋襄嗣而子鱼退,乃乱:贵不足尚也。秦用张禄而黜穰侯,乃安;魏相成璜而疏吴起,乃危:亲不足与也。符氏进王猛而杀樊世,乃兴;胡亥任赵高而族李斯,乃亡:旧不足倚也。顾所信何如尔。然则斯言殆可以废矣。噫!古之言理者,罕能尽其说。建一言,立一辞,则О▯而不安,谓之是可也,谓之非亦可也,混然而已。教于后世,莫知其所以去就。明者慨然将定其是非,则拘儒瞽生相与群而咻之,以为狂为怪,而欲世之多有知者,可乎?夫中人可以及化者,天下为不少矣,然而罕有知圣人之道,则固为书者之罪也。●卷五百八十三☆柳宗元(十五)○乞巧文柳子夜归自外庭,有设祠者,{衍食}饵馨香,蔬果交罗,插竹垂绥,剖瓜犬牙,且拜且祈。怪而问焉。女隶进曰:“今兹秋孟七夕,天女之孙将嫔于河鼓。邀而祠者,幸而与之巧,驱去蹇拙,手目开利,组▯缝制,将无滞于心焉。为是祷也。”柳子曰:“苟然欤?吾亦有所大拙,傥可因是以求去之。”乃缨弁束衽,促武缩气,旁趋曲折,伛偻将事,再拜稽首,称臣而进曰:“下土之臣,窃闻天孙,专巧于天,▯▯▯葛璇玑,经纬星辰,能成文章,黼黻帝躬,以临下民。钦圣灵、仰光耀之日久矣。今闻天孙不乐其独得,贞卜于元龟,将蹈石梁,款天津,俪于神夫,于汉之滨。两旗开张,中星耀芒。灵气翕,兹辰之良。幸而弭节,薄游民间。临臣之庭,曲听臣言。臣有大拙,智所不化,医所不攻,威不能迁,宽不能容。乾坤之量,包含海岳,臣身甚微,无所投足。蚁适于垤,蜗休于壳,龟鼋螺蚌,皆有所伏。臣物之灵,进退唯辱。仿佯为狂,局束为诌,吁吁为诈,坦坦为忝。他人有身,动必得宜,周旋获笑,颠倒逢嘻。己所尊昵,人或怒之。变情佝势,射利抵峨。中心甚憎,为彼所奇。忍仇佯喜,悦誉迁随。胡执臣心,常使不移?反人是已,曾不惧疑。贬名绝命,不负所知。忭嘲似傲,贵者启齿。臣旁震惊,彼且不耻。叫稽匍匐,言语谲诡。令臣缩恧,彼则大喜。臣著效之,▯怒丛已。彼诚大巧,臣拙无比。王侯之门,狂吠狸犴。臣到百步,喉喘颠汗。睛盯逆走,魄遁神叛。欣欣巧夫,徐入纵诞。毛群掉尾,百怒一散。世途昏险,拟步如漆。左低右昂,斗冒冲突。鬼神恐悸,圣智危栗。泯焉直透,所至如一。是独何工,纵横不恤。非天所假,彼智焉出。独啬于臣,恒使玷黜。沓沓骞骞,恣口所言。迎知喜恶,默测憎怜。摇唇一发,径中心原。胶加钳夹,誓死无迁。探心扼胆,踊跃拘牵。彼虽佯退,胡可得旃。独结臣舌,喑抑衔冤。擘毗流血,一辞莫宣。胡为赋授,有此奇偏。眩耀为文,琐碎排偶。抽黄对白,▯ミ飞走。骈四俪六,锦心绣口。宫沉羽振,笙簧触手。观者舞悦,夸谈雷吼。独溺臣心,使甘老丑。へ昏莽卤,朴钝枯朽。不期一时,以俟悠久。旁罗万金,不鬻弊帚。跪呈豪杰,投弃不有。眉颦▯蹩,喙唾胸呕。大赧而归,填恨低首。天孙司巧,而穷臣若是,卒不余畀,独何酷欤?敢愿圣灵悔祸,矜臣独艰。付与姿媚,易臣顽颜。凿臣方心,规以大圆。拔去呐百舌,纳以工言。文词婉软,步武轻便。齿牙饶美,眉睫增妍。突梯卷脔,为世所贤。公侯卿士,五属十连。彼独何人,长享终天!”言讫,又再拜稽首,俯伏以俟。至夜半,不得命,疲极而睡,见有青袖朱裳,手持绛节,而来告曰:“天孙告汝,汝词良苦,凡汝之言,吾所极知。汝择而行,嫉彼不为。女之所欲,汝自可期。胡不为之,而诳我为。汝唯知耻,谄貌淫辞。宁辱不贵,自适其宜。中心已定,胡妄而祈。坚汝之心,密汝所持。得之为大,失不污卑。凡吾所有,不敢汝施。致命而升,汝慎勿疑。”呜呼!天之所命,不可中革。泣拜欣受,初悲后怿。抱拙终身,以死谁惕!○骂尸虫文(并序)
译六逆论 《春秋左氏传》记载卫州吁的事情,因而载有六逆的说法: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年少者凌驾年长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小者凌驾大者,淫乱者破坏正义;这六项,是祸乱的根源。我认为,年少者凌驾年长者、小者凌驾大者、淫乱者破坏正义,这三项确实本来就是祸乱。然而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虽然可以说是治理的根本,为什么一定要说是祸乱呢?所谓卑贱者妨害尊贵者,大概是专门说选择继承人的原则,即儿子因母亲尊贵而显贵。假如尊贵的人愚昧,卑贱的人却圣明贤能,若因此而排斥后者,这在治理上本来就是极大的根本问题,难道可以舍弃这一原则而只遵从那句话吗?这当然是不可以的。所谓疏远者离间亲近者、新人离间旧人,大概是说任用人的原则。假如亲近而旧的人愚昧,疏远而新来的人却圣明贤能,若因此而排斥后者,这在治理上同样是重大的根本问题,又怎么可以舍弃它而只遵从那句话呢?如果一定遵从那句话而使天下混乱,却还说这是遵循古训,可以吗?这又是不可以的。唉!这三项,是选择君主、设置臣子的事情,是天下治乱的重大根本。著书的人执守这句话,写成固定不变的论断,留给后代;上等智慧的人本来不会被它迷惑,但中等才智以下的人,把它当作最大的依据而导致败乱,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少。晋厉公死而晋悼公即位,国家于是得到治理:尊贵并不值得一概推崇。宋襄公继承君位而子鱼退去,国家于是混乱:尊贵并不一定值得尊重。秦任用张禄而贬退穰侯,国家于是安定:亲近的人不一定值得任用。魏相成璜而疏远吴起,国家于是危险:亲近并不足以作为任用的依据。符氏进用王猛而杀樊世,国家于是兴盛;胡亥任用赵高而诛灭李斯一家,国家于是灭亡:旧人也不足以依靠。只看所信任的人究竟如何罢了。既然如此,这句话大概可以废弃了。唉!古代谈论治理的人,很少能把道理说尽。建立一个说法,确立一句言辞,便含混而不安;说它对可以,说它错也可以,只是混杂不清罢了。这样教给后世,后人就不知道应当取舍的理由。明智的人慨然要确定是非,拘泥的儒生和盲目的学者却成群喧嚷,把他当作狂妄怪异之人。这样还想让世上有更多明白事理的人,可能吗?天下本来有许多中等才智的人可以接受教化,然而很少有人懂得圣人的道,这本来就是著书者的罪过。卷五百八十三 柳宗元(十五) 乞巧文 柳子夜里从外庭回来,看见有人设置祭祀,摆着香气四溢的食物和饵食,蔬菜水果交错陈列,插着竹竿、悬垂彩带,把瓜剖成犬牙状,一边拜一边祈祷。他觉得奇怪,便询问。女仆上前说:“今年是初秋七月七日,天女的孙女将要嫁给河鼓星。我们请她来祭祀,希望有幸得到她赐予的技巧,驱除笨拙,使手眼灵巧,编织缝制时心中不再滞涩。我们正是为此祈祷。” 柳子说:“果真如此吗?我也有很大的笨拙,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求她把它去掉。”于是他戴好帽子,束紧衣襟,快步收气,绕到旁边曲折行走,弯腰准备行礼,再拜叩头,自称臣子上前说道:“下界的臣子,私下听说天孙在天上专擅技巧,操持璇玑,推经织纬,安排星辰,能够织成华美文章,用黼黻装饰天帝的身体,以此面对下界百姓。我敬重您的神圣灵异、仰慕您的光辉,已经很久了。如今听说天孙不愿独自享有这些技艺,经过元龟占卜,将要踏上石桥,拜访天津星,在银河边同神夫匹配。两面旗帜展开,中间的星辰闪耀光芒。神灵之气聚合,这是美好的时辰。幸而您稍稍停留,来到民间游观,降临我的庭院,屈尊听听我的话。臣有极大的笨拙,是智慧无法改变、医者无法治疗、威势无法迁移、宽容无法容纳的。天地的容量可以包容海岳,臣的身体却十分微小,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蚂蚁还能居住在土堆,蜗牛还能在壳中休息,龟、鳖、螺、蚌也都有藏身之处。臣是万物中的灵长,进退都只会受辱。装作狂人,便拘束成谄媚;唉声叹气,便被说成欺诈;坦荡直率,便成为羞辱。别人举止得体,行动总能适宜,周旋往来就得到笑誉,颠倒失措反而遇到嬉笑;自己所尊敬亲近的人,别人却可能恼怒。改变感情、屈曲姿态,奔逐利益、触犯高位。内心十分厌恶,却被别人当作奇特;忍受仇恨而假装欢喜,随着别人的赞誉而改变。为什么要控制臣的心,使它总是不改变?反而像常人那样行事,却一点也不怕被怀疑。贬低名声、断绝性命,也不辜负自己的所知。喜笑嘲弄,像是傲慢,贵人便张口发笑;臣在旁边震惊,他们却并不以此为耻。呼喊叩拜,匍匐在地,说话诡谲,令臣缩头惭愧,他们却非常高兴。臣试着仿效他们,怒气便丛生。那些人确实非常机巧,臣却笨拙无比。到了王侯之门,他们便像狸、犴一样狂吠;臣走近百步,便喉咙喘息,浑身颠汗。眼睛直瞪,倒退而走,魂魄逃散,精神背叛。那些自得的巧人,缓缓进入,任意放诞。像群兽摇尾,百般怒气一会儿便散去。世路昏暗险恶,试探着迈步如同走在黑漆中。左边低下,右边抬起,像斗牛一样冒进冲撞。鬼神为之惊恐,圣智为之危惧战栗。他们消失般径直穿过,所到之处都能应付自如。这究竟是什么技巧,能够纵横行走而毫不顾忌?不是上天借给他们的,难道是他们自己有这样的智慧吗?唯独对臣吝惜这种才能,总使臣蒙受玷辱、遭受黜退。他们滔滔不绝,任凭嘴巴说话;预先揣知别人的好恶,默默测度别人的憎爱。嘴唇一动,便直达对方心中;像胶粘、钳夹一样紧密,发誓至死不改。探察人心,扼制人胆,跳跃奔走而又受其拘牵。他们即使假装退让,又怎么能真正做到呢?唯独闭塞臣的舌头,使臣沉默压抑、含冤受屈。即使剖裂嘴唇、流出鲜血,也无法说出一句话。为什么赋予臣才华,却有这种奇怪的不公平?” 他们炫耀文采,写些琐碎的排偶句;抽取华丽的黄色字眼,对配洁白的词语,文思飞驰。四字六字骈偶相间,仿佛锦绣般的心思、绣花般的口才。宫调低沉,羽调振响,像笙簧随手便能奏出。观看的人欢舞喜悦,夸张谈论如雷鸣般喧响。唯独使臣的内心沉溺其中,甘愿终身老丑。昏暗迷蒙,粗疏鲁莽,质朴迟钝而枯朽。不求一时显达,只等待长久之后。身旁罗列价值万金的文章,却不肯出售破旧的扫帚。跪下献给豪杰,却被投弃而无人接受。皱眉跛行,吐沫涌到胸中,几乎呕吐。极度羞惭地回来,低头满怀怨恨。天孙主管技巧,臣却困窘到这个地步,最终一点也不赐给臣,为什么唯独如此残酷?只愿神灵悔改所降的灾祸,怜悯臣独自艰难;赐给臣姿态妩媚的才能,改变臣顽拙的面容;凿平臣方正的心,用大圆滑来规约它;拔去臣呐讷的舌头,换进善于说话的语言;使文辞婉转柔和,步履轻快便利;使牙齿更加美好,眉眼更加妍丽;使人圆滑逢迎、随波转圜,成为世人所称许的贤者。这样便能在公侯卿士之间,结交五属十连的权贵。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竟能长久享受这样的荣华!” 说完,又拜了两拜,叩头俯伏,等待答复。到了半夜,仍没有得到命令,他疲惫至极便睡着了,梦见有一个穿青袖朱裳、手持红色符节的人来告诉他说:“天孙告诉你:你的言辞十分痛苦,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完全知道。你选择这样的道路而行,是因为嫉妒那些人,不肯像他们那样做。女子所喜欢的东西,你自己本来就可以期待得到。为什么不这样做,却欺骗我说做不到?你只知道羞耻,却去装出谄媚的面貌,使用放荡的言辞。宁可受辱也不求尊贵,自行适合自己的本性。内心已经决定了,为什么还妄自祈求?坚定你的内心,严密守护你所持守的东西。得到它,是最大的收获;失去它,也不会玷污你的卑微。凡是我所拥有的,都不敢施给你。现在传达命令,我要上升了,你千万不要怀疑。” 唉!上天所命定的,不可以半途改变。柳子哭泣着叩拜,欣然接受;起初悲伤,后来喜悦。终身抱守自己的笨拙,直到死又有什么可忧惧的呢!骂尸虫文(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