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十五
○代裴度论淮西事宜表臣某言。臣伏以方岳之任,职主分忧,苟事涉安危,利深社稷,词得专达,臣敢备言,是用轻冒上闻。伏惟少纾仅逾数月,朝廷未议所伐。臣恐日长奸谋,彼将胶固士心,必希侥幸,啖利滋蔓,事则难图。当其神情尚摇,足以观衅。臣自闻少阳权主留务,众未甚宁。昨知少诚之子,诱扇其军,又以诛戮。天其或者剿绝奸类,大振皇纲,陛下得不上顺天心,乘时废置,而又谋之迟久,臣窃为陛下惜之。何则?夫以少诚怙兵偷安,二十馀载,恩惠自己,人知素怀,众之所怀,必厚其子弟,其势以分。臣度具闻不与者半,所以人心持两,至有动摇。以斯观之,或未尽附少阳。又以新杀其子,必有疑众之心。今若及未宁,出其不意,择四方节制之臣可为其帅者,使驰而入之,移少阳於他镇以待之,彼得所安,必效顺承,而无固众之志,则其党自离心矣。因其所离,而制其命,何求而不克哉!《易》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然以方布大信,不宜隐情,若先命中贵奉明诏,将告易位,以诚谕之,从而後行,事可以济。臣又度当今节制可以处淮西任者,莫若河中节度使王锷,宽厚慎重,练识军情,必能悦慰群心,镇抚疑党。若将移锷於淮西,而俾与少阳不远矣。朝廷立迁授之权,而内足以除奸蠹之本,使少阳感恩以效命,王锷推诚以莅众,是淮西绝继代之业,朝廷存宏贷之德,亦将以息河北狐鼠之势,示去逆效顺之利,自然风靡以成化,从此不希於苟得矣。斯事体大,伏惟陛下行之。议者以为少阳兵戎贼臣,曾居叛党,若将易处於关辅之地,宠任以兵戎之权,何异夫朝四暮三,而终不离其数。是不然也。夫根深者难拔,源长者难绝。彼深结众根其人久矣,我能绝之使安,植施於他,以变其所,庸非至计乎?且事不先渐化之道,而欲顿归於大政,亦难矣。方今征承宗以名闻於天下者,岂不恃众违命邀爵乎?若使少阳复而行之,则其罪均矣,不可独赦,则必分师以讨之。当淮楚灾旱之馀馀,徵赋耗竭之日,是使苍生兴流亡之叹,甲兵无暂息之时。上以伤陛下子育之心,下以竭邦赋资用之费,得不审慎其举而保其成算哉?伏以国家艰难已来,何北戎臣,窃据州郡,父殁子代,兄终弟及,皆朝廷稽缓其事,不时即谋,使生人之心,率以沿习,为患久矣。陛下神略独断,超冠百王,事当其机,宜以时革。臣不胜诚恳悃款之至。○论裴度不宜摈弃疏臣闻汲黯在相,淮南敢谋反;干木在魏,诸侯不敢加兵。王霸之理,皆以一士而止百亿之师,以一贤而制千里之难。伏以裴度勋高中夏,声播外夷。庭凑克融,皆惮其用;吐蕃、回鹘,悉服其名。今若置之岩廊,委其参决,西夷北虏,未测中华,河北山东,必禀庙算。况幽镇未静,尤资重臣。管仲曰:“人离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理乱之本,非有佗术,顺人则理,违人则乱。伏承陛下当食叹息,恨无萧、曹。今有一裴度,尚不留驱策,此所以冯唐感悟汉文,虽有廉颇、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当委之信之,亲之礼之;於事不效,於国无劳,则置之散寮,黜之远郡。如此则在位者不敢不励,将进者不敢苟求。陛下存终始之分,但不永弃,则君臣之厚也。今进皆负四海责望,退亦不失六曹尚书,不肖者无因而劝。臣与逢吉素无私嫌,臣被裴度无辜贬官,今之所陈,上答圣明,下答群议,披肝感激,伏地涕流。伏乞鉴臣爱君,矜臣体国,则天下幸甚。○论左降官准旧例量移疏伏见赦文节目中,新左降官有不该恩泽者。在宥之体,有所未宏。臣窃闻物议,皆言逢吉恐李绅量移,故有此处置。若如此,则应是近年流贬官,因李绅一人,皆不得量移。事体至大,岂敢不言?李绅先朝奖任,曾在内廷,自经贬官,未蒙恩宥。古人云:人君当记人之功,忘人之过。管仲拘囚,齐桓举为相;冶长缧绁,仲尼选为密亲。有罪犹宜涤荡,无辜岂可终累?况鸿名大号,册礼威仪,天地百灵之所鉴临,亿兆八▯之所瞻戴。恩泽不广,实非所宜。臣与逢吉素无仇嫌,与李绅且非亲党,所论者全大体,所陈者在至公,伏乞圣恩,察臣肝膈。倘蒙允许,仍望宣付宰臣,应近年左降官,并编入赦条,令准旧制,得量移近处。○请明察李逢吉朋党疏
译○代裴度论淮西事宜表 臣某上言:臣认为,方岳之臣的职责在于替君主分担忧劳;如果事情关系到国家安危,利益深切关乎社稷,而言辞又可以专门上达,臣便斗胆详尽陈说,因此冒昧将此事上奏。伏惟王承宗被稍稍宽缓拘束才刚超过数月,朝廷还没有议定讨伐他的办法。臣恐怕时间一久,奸谋日益增长,他们将胶结固守军心,必定希求侥幸,贪图利益,使祸患不断蔓延,到那时事情就难以谋划了。趁他们精神意志尚在动摇之际,正可以观察破绽。臣自从听说李少阳暂时主持留守事务以来,众人还没有十分安定。昨天又得知李少诚的儿子诱导煽动他的军队,并且还杀戮军士。上天或许正要剿灭奸邪之徒,大力振兴皇纲;陛下若不能上顺天意,乘此时机废置他们,却又迟迟谋划,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可惜。为什么呢?李少诚凭借兵力苟且求安,已经二十多年;他的恩惠施给自己,人人都知道他素来有此心,众人所怀念的,必然厚待他的子弟;这样一来,势力便会分散。臣推测,明确听从他的人不及一半,所以人心持有两端,甚至发生动摇。由此看来,或许还没有全部归附李少阳。又因为他刚杀死自己的儿子,必然使众人心生疑惧。现在如果趁局势尚未安定,出其不意,选取四方节度使中可以担任统帅的人,让他奔驰进入淮西;把李少阳调往别的镇去等待任命。他有了安置之所,必然会表示顺从承受命令,而不会再有固结众人的意图,那么他的党羽自然会离心。利用他们离心的机会,控制他们的命运,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易经》所谓“见到事机便立即行动,不等待一整天”。然而,正要广布大信于天下,不宜隐瞒实情;如果先命令宦官中贵奉持明诏,告知他将调换镇所,以诚意晓谕他,然后再实行,事情就可以成功。臣又推测,如今各节度使中能够担任淮西任职的,没有比河中节度使王锷更合适的了。他宽厚慎重,熟悉军情,必定能够使众人的心意悦服,安抚镇守那些心怀疑惧的党羽。如果把王锷调往淮西,使他与李少阳相距不远,就更合适了。朝廷掌握迁调授职的权力,对内足以铲除奸邪祸害的根本;使李少阳感念恩德而效命,使王锷推诚相待而统领众人。这样,淮西便断绝了父子世袭的事业,朝廷保全了宽宏赦免的德行,也将借此平息河北如狐鼠般的割据势力,显示去逆归顺的好处,自然会像风吹草倒一样归服而成就教化,从此不再希求苟且取得的利益。此事关系重大,伏惟陛下实行它。议论此事的人认为,李少阳是手握兵权的贼臣,曾经身处叛党之中;如果把他调到关辅地区,仍以兵权宠信任用,这与早晨说四、晚上说三有什么不同,最终还是没有脱离原来的数目。这种说法不对。根深的树难以拔除,源远的水难以断绝。他在那里深深结交众人,经营根基,已经很久了;我们能够把这根基截断,使他安定下来,再把他安置到别处,以此改变他的处境,难道不是最好的计策吗?况且事情如果不先采用逐步感化的办法,却想一下子归入大政,也很困难。如今征讨田承宗,能够把他的名声昭示天下,难道不是因为他倚仗众人、违抗命令、邀求爵位吗?如果让李少阳也重新这样做,那么他的罪过就相同了;不能只赦免一人,就必然要分兵讨伐他。正值淮、楚遭受灾旱之后,赋税征收已经耗竭的时候,这就会使百姓兴起流离逃亡的叹息,使兵甲武器没有片刻停息。对上会伤害陛下抚育百姓的心意,对下会耗尽国家赋税资用的财力,难道能不审慎行事、保全原有的谋划吗?臣又认为,自国家遭逢艰难以来,北方戎臣有的窃据州郡,父亲死了儿子继承,哥哥死了弟弟接替,都是朝廷拖延其事,没有及时谋划造成的,使百姓的心理大多沿袭这种习惯,成为长久的祸患。陛下的神明谋略和独断决策,超过并冠绝历代帝王;事情正当其时,应该及时革除。臣不胜诚恳深切之至。○论裴度不宜摈弃疏 臣听说,汲黯在朝中任相时,淮南王不敢谋反;段干木在魏国时,诸侯不敢加兵。王道霸业的治理,都能凭一个士人止住百亿之众的军队,凭一个贤人制伏千里之外的祸难。伏惟裴度功勋高过中原,声名播于外夷。田庭凑、刘悟都害怕他的才能;吐蕃、回鹘也全都敬服他的名声。如今如果把他置于朝廷重臣之列,委任他参与决断,西方夷族、北方胡虏就不敢窥测中华;河北、山东也必定听从朝廷的谋划。何况幽州、镇州尚未安定,更需要重臣。管仲说:“人与人离心而各自听取意见,就会愚昧;聚合众人的意见来听取,就会圣明。”治理与动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顺应人心就能治理,违背人心就会动乱。臣听说陛下每逢用膳时还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那样的臣子。如今有一个裴度,尚且不能留下来驱使任用,这正是冯唐使汉文帝醒悟的原因:即使有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也不能任用。驾驭宰相,应当委以重任、信任他、亲近他、以礼相待;如果做事没有成效、对国家没有功劳,就把他置于闲散属官之列,贬到边远郡县。这样,在位的人不敢不奋勉,想要进用的人也不敢苟且求取。陛下保有君臣始终相待的情分,只要不永远弃置他,就是君臣恩厚的表现。如今进用的人都背负天下人的责任和期望,退居以后也不会失去六曹尚书的职位,不肖之人便没有受到激励的缘由。臣与李逢吉一向没有私怨;臣又因裴度无罪而被贬官。如今所陈说的,上可以报答圣明,下可以回应群臣议论,臣披肝沥胆,感激涕零,伏地流泪。伏乞陛下鉴察臣爱护君主之心,怜悯臣以国事为重的情怀,则天下幸甚。○论左降官准旧例量移疏 臣伏见赦文条目中规定,新近被贬降的官员有不应得到恩泽的。宽宥罪人的制度,在这里还不够弘大。臣私下听到舆论,都说李逢吉恐怕李绅得到量移,所以有这样的处置。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近年以来被流放贬谪的官员,也都会因为李绅一人而不能量移。这件事关系重大,岂敢不说?李绅曾受先朝奖拔任用,任职于内廷;自从被贬官以来,却没有蒙受恩宥。古人说:君主应当记住人的功劳,忘掉人的过错。管仲曾被拘囚,齐桓公仍推举他为相;公冶长曾被关在牢狱中,孔子仍选他为亲近之人。有罪尚且应该洗涤清除,无罪之人怎么可以终身受牵累?何况宏大的名号、册封礼仪和威严仪式,是天地百灵共同鉴察的,是亿万众生共同瞻仰拥戴的。恩泽不能广施,实在不合适。臣与李逢吉一向没有仇怨,与李绅也不是亲党;所议论的是国家大体,所陈说的是至公之理。伏乞圣恩,察看臣内心的真情。如果蒙准许,还希望宣付宰相:近年以来被贬降的官员,都编入赦条,令其依照旧制得以量移到近处。○请明察李逢吉朋党疏
臣窃闻朋党议论,以李绅贬屈尚轻。臣受恩至深,职备顾问,事关圣听,不合不言。绅先朝奖用,擢在翰林,无过可书,无罪可戮。今群党得志,谗嫉大兴,询於人情,皆共叹骇。《诗》云:“萋兮匪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太甚。”又曰:“谗言罔极,交乱四国。”自古帝王,未有远君子近小人而致太平者也。又古人云:“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李绅是前朝任使,纵有罪愆,陛下犹宜洗衅涤瑕,念旧忘过,以成无改之美。今逢吉门生故吏,遍满朝行,侵毁加诬,何词不有?所贬如此,犹谓太轻。盖曾参有投杼之疑,先师有拾尘之戒。伏望陛下断自圣虑,不惑奸邪,天下幸甚!建中之初,山东向化,只缘宰相朋党,上负朝廷,杨炎为元载复仇,卢杞为刘晏报怨,兵连祸结,天下不平。伏乞圣明,察臣愚恳。○驳张平叔粜盐法议张平叔条制不周,经虑未尽,以为利者反害,以为简者至烦。张平叔一条云:“应简得公私盐,当日具都数申度支,便任府县差人勾当出粜多少,逐日申报,粜价之内所得见钱,去上都一千里者,任市当土布绢者。”窃以禹贡甸服五百里,近者纳草,远者纳米,是量远近而制轻重也。今言千里外市绢,则是千里内须送见钱。兴元、洋州,并是八百里内,骆谷道路,险阻非常,若送见钱,实为不可。又一条云:“州县所要粜盐人,委所在长吏於当州当县仓督录事佐吏以下本所繇中拣选,不得差配百姓。如有乡村去州县路远处,即州县拣定所繇,将盐就乡村粜易者。”臣曾任刺史,所繇入乡村,是为政之大弊。一吏到门,百家纳货。今陛下方以清净简易,休息苍生,宜去其冗员,除其蟊贼。今山剑州县,境土至阔,其令若行,烦扰至甚。又一条云:“臣今欲献盐法,归於简易,但委州县,则无不济,伏缘所务至重,须以庙堂宰臣充关内河东山剑等道盐铁使者。”臣窃以度支使四方禀奉,不殊宰相,权柄己重,不假台司。台司者,三公论道之地,杂以鹾务,实非所宜。三十年来,窦参、程异、皇甫▯并以钱谷居台铉,非惟国体不可,抑亦名利难兼。所以参辈不受国诛,必有天祸。又一条云:“据每道每州粜盐不少,令所在户口,都不申明实数。臣请令长吏有不亲公事,信任所繇浮词,云当界无入粜盐,交恐洗不剂,臣即请差清疆巡官往所诉州简责实户口数团保者。”臣曾为外州刺史,备谙此事。自兵兴以来,垂二十载,百姓粗能支济,免至流离者,实赖所存浮户相倚两税得充。纵遇水旱虫霜,亦得相全相补。若搜索悉尽,立至流亡。宇文融当开元全盛之时,搜丁出户,犹以残人敛怨,瘁国害身。此策若行,则甚於彼。臣前月二十四日思政殿面奉德音,深恤疲人,且不配户。圣德周悉繇见事情,臣等退而▯跃,以为升平坐致。若据此节,即与配户无殊,平叔所陈,未副圣德。又一条云:“诸州府县简得盐,便於当处官仓收贮;其京城两县简责得盐,於度支两常平院贮。当日各据数勒留,依所定估出粜。从敕下後,诸巡院便计料般盐,分付府县供粜,常令所贮有剩,不得令阙。如有违阙,知院官闻奏,贬远恶处,官典所繇节级重科决停解。如府县不存公心,课利减耗,及所送官盐价匹段滥弱,并送纳不时,妄有申诉,其京兆亦令司录及观察使停见任改散慢官,其专判盐案及刺史请贬与上佐,本州专判案官录事参军县令亦请远贬者。”臣窃以古人云:“人爱其裘,反而负刍,皮既不存,毛将安傅?”皮喻百姓,毛喻国家,百姓不存,国家不立。今两税编户,是国根本。择忠信之长,命慈惠之师,推赤子之仁,布恺悌之化,犹惧不及,而有伤痍?今为盐铁不登,便须贬黜,虽龚黄召杜之政,卓鲁蒲密之能,无所施於圣代矣!又一条云:“以设法之初,沮议者众,圣断先定,则成绩可期。令出之後,辇毂之下,尤要堤防,恐尔两军市人,盐商大贾,或行财货,邀截喧诉。临时必有此色奸人,伏乞圣慈委两军中尉兼京令尹切加把捉。如有此色捉获,头首所在决杀,连状聚众人各加脊杖二十者。”臣窃以古人云:“利不百,不变法;工不十,不易器。”改更之事,自古所难。故云“谋不欲多,决之欲独”。臣於平叔,无亲故,无仇嫌,所陈者非挟情,所议者归利害,惟圣上独断,推於至公。然强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行。
译臣私下听说,朋党议论认为李绅的贬谪还太轻。臣受恩极深,担任顾问之职;事情关系到圣上听闻,不合适不说。李绅曾受先朝奖拔任用,被擢升在翰林院,没有可以记录的过错,也没有可以杀戮的罪名。如今群党得势,谗毁嫉妒大为兴起,询问人情,大家都共同惊叹。《诗经》说:“杂乱的谗言织成锦绣,那些进谗的人,也实在太过分了。”又说:“谗言没有止境,交相扰乱四方。”自古以来的帝王,没有远离君子、亲近小人而能达到太平的。古人又说:“父亲的道理,三年不加改变,可以说是孝了。”李绅是前朝任用的臣子,即使有罪过,陛下也应当为他洗清过失、涤除瑕疵,念及旧功而忘却过错,以成就不改变旧法的美德。如今李逢吉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侵凌诋毁、加以诬陷,什么话没有?即使贬谪到这种程度,仍然说太轻。这大概就像曾参的母亲听到“曾参杀人”而三次投杼生疑,也像先师孔子以拾尘作比来警戒人们。伏望陛下从圣明的思虑作出决断,不被奸邪迷惑,则天下幸甚!建中初年,山东向往归化,只因为宰相结党,辜负朝廷;杨炎替元载报仇,卢杞替刘晏雪怨,导致兵连祸结,天下不得安宁。伏乞圣明,察看臣愚拙而恳切的心意。○驳张平叔粜盐法议 张平叔所制定的条款不周全,谋划考虑也没有穷尽;原以为有利的反而造成祸害,原以为简便的却变得极其烦琐。张平叔的一条规定说:“凡查得公盐、私盐,都应当当天列出总数报送度支,随即任由府县派人办理,卖出多少盐,逐日申报;卖盐所得现钱,距离上都一千里以外的地方,允许在市场上用当地的布帛绢匹抵付。”臣私下认为,《禹贡》规定甸服五百里,近处缴纳草,远处缴纳米,这是根据远近制定轻重不同的贡赋。如今说一千里以外可以用绢匹交易,那么一千里以内就必须运送现钱。兴元、洋州都在八百里以内,骆谷道路又非常险阻,如果运送现钱,实在无法实行。另一条规定说:“州县所需要的卖盐人员,交给当地长吏在本州、本县仓中的督录事、佐吏以下本地差役中挑选,不得摊派百姓。如果有乡村距离州县道路遥远,就由州县选定差役,把盐带到乡村去交易。”臣曾任刺史,差役进入乡村,是治理中的大弊端。一个差役来到门前,百家都要交纳财物。如今陛下正要以清静简易的政策使百姓休养生息,更应该削除多余的差役,铲除百姓的祸害。如今山南、剑南的州县,疆域十分广阔;如果实行这项命令,骚扰必定极其严重。另一条规定说:“臣如今想要献上盐法,使它归于简易;只要委托州县办理,就没有不成功的。但因为所办理的事务极其重要,必须由朝廷宰臣充任关内、河东、山南、剑南等道的盐铁使。”臣私下认为,度支使掌管四方供奉,与宰相没有差别,权柄已经很重,不需要再借助台司。台司是三公论道的地方,把盐务杂糅其中,实在不合适。三十年来,窦参、程异、皇甫▯都因掌管钱谷而位居台铉,这不仅有损国家体制,而且名望与财利也难以兼得。因此窦参等人没有受到国家诛戮,也必然另有天灾降祸。另一条规定说:“根据每道、每州卖盐数额不少的情况,命令当地户口都申报真实数目。臣请求命令长吏:如果不亲自办理公事,只听信差役的浮词,说本界没有收入所卖的盐,交相担心查验不周,臣就请求派清疆巡官到所申诉的州,查问核实实际户口数,编制团保。”臣曾任外州刺史,对这件事十分熟悉。自从战争兴起以来,将近二十年,百姓勉强能够维持生计、免于流离失所,实在依赖那些保存下来的浮户,彼此依靠来充足两税。即使遇到水灾、旱灾、虫灾、霜灾,也还能彼此保全、互相补助。如果把这些户口搜查殆尽,立刻就会流亡。宇文融在开元全盛时期搜查丁口、清理户籍,尚且因此使残破的百姓积怨,国家疲敝而自身受害;这项政策如果实行,危害将超过他。臣上月二十四日在思政殿当面承受陛下的圣旨,深切怜恤疲敝的百姓,并且暂不编配户籍。圣德周详,由此可见已经明察实情;臣等退下后欢喜跳跃,认为太平可以坐享而至。如果按照这一条办理,就与编配户籍没有区别,张平叔所陈说的,不能符合圣德。另一条规定说:“各州府县查得的盐,立即在当地官仓收贮;京城两县查得的盐,在度支所属的两个常平院收贮。当天各自根据数目扣留,依照规定的估价出售。从敕令下达以后,各巡院便筹算运输盐,分配给府县供应出售,常常使仓中所贮有余,不得使其缺少。如果有违背缺盐的情况,主管巡院的官员要上奏,贬到遥远险恶的地方;掌管文书的官员、差役、各级属吏,都要加重科罚、杖责、停职、罢免。如果府县不存公心,导致课利减少损耗,以及所送官盐的价格、匹帛低劣,或缴纳不及时,妄自申诉,京兆府也要令司录和观察使停任,改授散慢之官;专门判理盐案的官员和刺史,请求贬为上佐;本州专判案的官员、录事参军、县令,也请求远贬。”臣私下认为古人说过:“人爱惜自己的皮衣,反而背负柴草;皮既不存在,毛还能附着在哪里?”皮比喻百姓,毛比喻国家;百姓不能存活,国家也不能建立。如今两税编户,是国家的根本。选用忠诚守信的长吏,任命仁慈惠民的官员,推行爱护百姓如爱婴儿的仁德,施布和乐平易的教化,尚且还担心来不及,怎么反而要伤害百姓?如今只因盐铁收入没有达到,就必须贬黜官员;即使有龚遂、黄霸、召信臣、杜诗那样的政绩,有卓茂、鲁恭、蒲典、密康成那样的才干,也无法在圣明时代施展了!另一条规定说:“由于创设此法之初,反对议论的人很多,圣上先行决断,便可以期待成效。命令发布以后,在京城之下尤其要加以防备,恐怕两军的市民、盐商大贾有人行贿送财,拦截道路,喧哗申诉。临时必定有这类奸人,伏乞圣慈委托两军中尉兼京兆尹严加捉拿。如果捉获这类人,首领无论在何处都立即处死;同案结伙聚众的人,各加脊杖二十。”臣私下认为古人说:“利益不达到百倍,不要改变法令;功效不超过十倍,不要更换器具。”改革更改的事情,自古以来就是困难的。所以说“谋划不宜让很多人参与,决断要由一人独断”。臣与张平叔没有亲故,也没有仇怨;所陈说的不是挟带私情,所议论的只是利害关系。惟愿圣上独自决断,推行至公之道。然而,强迫人去做他们做不到的事,事情一定不能成立;禁止人做他们必定要做的事,法令一定不能实行。
臣尝为开州刺史,当时被盐监吏人横搅官政,亦欲盐归州县,总领其权。尝试研求,事有不可。盖以设法施行,须顺风俗,或东州便则西州害,或南州易则北州难。且据山南一道明之。兴元巡管,不用见钱,山谷贫人,随土交易,布帛既少,食物随时。市盐者或一斤麻,或一两丝,或蜡或漆,或鱼或鸡,琐细丛杂者,皆因所便。今逼之使出帛,则俗且不堪其弊,官中货之以易绢,劳而无功。伏惟圣明裁择。○对才识兼茂明於体用策问:皇帝若曰:朕观古之王者,受命君人,兢兢业业,承天顺地,靡不思贤能以济其理,求谠直以闻其过。故禹拜昌言而嘉猷罔伏,汉徵极谏而文学稍进。匡时济俗,罔不率繇。厥後相循,有名无实,而又设以科条,增求茂异,舍斥已之至论,进无用之虚文,指切著明,罕称於代。兹朕所以叹息郁悼,思索其真,是用发恳恻之诚,咨体用之要。庶乎言之可行,行之不倦,上获其益,下输其情,君臣之间,欢然相与。子大夫得不勉思朕言而茂明之?我国家光宅四海,年将二百,十圣宏化,万方怀仁。三王之礼靡不讲,六代之乐罔不举。浸泽於下,升中於天,周汉已还,莫斯为盛。自祸阶漏壤,兵,宿中原,生人困竭,耗其大半。农战非古,衣食罕储,念兹疲▯,未遂富庶。督耕殖之业,而人无恋本之心;峻榷酤之科,而下有重敛之困。举何方而可以复其盛?用何道而可以济其艰?既往之失,何者宜惩?将来之虞,何者当戒?昔主父惩患於晁错,而用推恩;夷吾致霸於齐桓,而行寓令。精求古人之意,启迪来哲之怀,眷兹洽闻,固所详究。又执契之道,垂衣不言。委之於下,则人用其私;专之於上,则下无其功。汉元优游於儒术,盛业竟衰;光武责课於公卿,峻政非美。二途取舍,未获所从,余心浩然,益所疑惑。子大夫熟究其言旨,属之於篇,兴自朕躬,毋悼後害。对:臣闻古之以道莅天下,皆酌之人言,用凝庶绩。伏惟陛下统承丕绪,光膺骏命,志气中蕴,清明下临,恤黎庶而惠慈方洽,枭叛戾而威武已炽。犹能虑危於未兆,思理於已安,聿追孝思,缵述前烈,愍官吏之无用,求斥已之至言。微臣才用不足以操事,体识不足以经远,▯奉圣问,伏用兢惶,谨昧死上愚对。制策曰:“朕观古之王者,受命君人,兢兢业业,承天顺地,靡不思贤能以济其理,求谠直以闻其过。故禹拜昌言而嘉猷罔伏,汉徵极谏而文学稍进。匡时济俗,罔不率繇。厥後相循,有名无实,而又设以科条,增求茂异,舍骋押之至言,推无用之虚文,指切著明,罕称於代。兹朕所以叹息郁悼,思索其真,是用发恳恻之诚,谘体用之要。庶乎言之可行,行之不倦,上获其益,下输其情,君臣之间,欢然相与。子大夫得不勉思朕言而茂明之?”臣闻复济慎惧,虽危必乐,理安佚肆,虽顺必忧。帝尧之为道也大矣,《书》称其本,曰“允恭克让”;文王之为德也宏矣,《诗》美其功,曰“小心翼翼”。图天下之发者,必称之於劳;虑天下之大者,必慎之於微。任贤诚固,思虑诚深,百姓虽未富庶,四夷虽未宾服,天下明知其治也;任贤不固,思虑不深,百姓虽富庶,四夷虽宾服,天下明知其乱也。今陛下鉴前代已往之失,求当今未然之理,使虚文不设於下,至言必闻乎上。端视凝听,所委惟贤,则上获其益矣;惠爵施禄,所理惟直,则下输其情矣。顾言而动,思利乎安,则何虑乎言之不行?顾行而动,思利乎安,则何虑乎行之有倦?诚能兢兢於一日二日,业业於无小无大,苟能此道,虽微必昌,虽柔必强。凤凰麒麟不足来,甘露醴泉不足致,三光四时不足序。天之高明也,斯不爱其道;地之博厚也,斯不爱其宝。彼之大者犹若是,况其细者而难乎!制策曰:“我国家光宅四海,年将二百,十圣宏化,万邦怀仁。三王之礼靡不讲,六代之乐罔不举。浸泽於下,升中於天,周汉已还,莫斯为盛。自祸阶漏壤,兵宿中原,生人困竭,耗其大半。农战非古,衣食罕储,念兹疲▯,遂乖富庶。督耕植之业,而人无恋本之心;峻榷酤之科,而下有重敛之困。举何方而可以复其盛?用何道而可以济其难”者。伏以陛下蕴充明德,继荷大业,居十圣之全区宇,守百代之成礼乐,扬高祖之耿光,播太宗之休烈。思黩武而弭戢,念疲▯之富庶,理自顺此生,危自反此作。兵者国之威也,威不立则暴不禁。君得其术而已,举其要而已。凡善用兵者,用兵之精;次用兵者,用兵之形。用精者国逸而功倍,用形者人劳而威立。令行禁止,俗富刑清。仁足以怀,义足以服,端居庙堂之上,威加四海之外,而叛者尝欲系其颈而制其命,伏其心而笞其背。
译臣曾任开州刺史,当时受到盐监官吏横加干扰地方政务的困扰,也曾想把盐务归给州县,总揽其权力。臣曾试着研究寻求办法,但发现事情有不可行之处。大概制定法令加以施行,必须顺应各地风俗;有时东州方便实行,西州却受其害;有时南州容易实行,北州却感到困难。且以山南一道说明。兴元巡管地区不使用现钱,山谷中的贫民按照当地物产交易,布帛本来就少,食物也随时令而变。买盐的人,有的拿一斤麻,有的拿一两丝,有的拿蜡或漆,有的拿鱼或鸡,凡是这些琐细繁杂的物品,都因地制宜、随其方便。如今强迫他们拿布帛出来,那么当地风俗将承受不了这种弊害;官府拿这些东西去换绢,既劳民又没有功效。伏惟圣明裁量选择。○对才识兼茂明於体用策 皇帝制策问:“我观察古代的君王,受天命统治人民,总是兢兢业业,承顺上天、顺应大地,无不思求贤能之士来成就治理,寻求正直的言论来听闻自己的过失。所以大禹拜受正直的言论,嘉美的谋略没有被隐没;汉代征求极力进谏,文学之士逐渐得到进用。凡是匡正时局、救济风俗,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后来相互沿袭,徒有名目而没有实际,又设置科条,增加对卓异人才的搜求,舍弃直指自身过失的至理之言,反而进用无用的浮华文章;能够明确指责切中要害的言论,在当代很少被称道。这正是朕叹息忧闷、思索真实情况的原因,所以发出恳切悲悯的诚意,询问体用的要旨。希望言论能够实行,实行起来不知疲倦;上面得到它的益处,下面表达自己的实情,君臣之间欢悦地相互合作。诸位卿大夫难道不应当努力思考朕的话并充分阐明吗?我国家光明地居有四海,国祚将近二百年,十位圣君宏扬教化,万方都怀念仁德。三王的礼制没有不讲明的,六代的音乐没有不举行的。恩泽渐渐浸润下达,祥瑞升腾上告于天;自周、汉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自从祸乱由细微的裂隙形成,战争在中原驻留,百姓困苦竭尽,损耗了大半。农战之事不合古制,衣食很少储备;想到这些疲敝的百姓,还没有使他们达到富足。督促耕种生产的事业,百姓却没有留恋本业的心;加重榷酒的科条,下面又有重重征敛的困苦。采取什么办法才能恢复往日的盛况?运用什么道路才能救济当前的艰难?过去的过失,哪些应该惩戒?将来的忧患,哪些应该警戒?从前主父偃为了惩治晁错造成的祸患而实行推恩令,管夷吾使齐桓公成就霸业而实行寄寓之令。精心探求古人的用意,启发后世贤哲的胸怀;对于这些博闻之事,本来就应当详细研究。又说到掌握符契的原则,帝王垂衣而治,不必多言。把权力委托给下面的人,人们就会利用它谋求私利;把一切专掌于上面,下面的人又没有功效。汉元帝优游于儒术,盛大的事业最终衰败;光武帝责成公卿考核政绩,严峻的政令也并不美好。这两条道路如何取舍,还没有找到可以遵循的办法,朕心中茫然,越发疑惑。诸位卿大夫应当深入研究这些言论的旨意,编成文章回答;一切从朕自身做起,不要忧虑将来的祸害。”}], 臣听说,古代以道治理天下的人,都斟酌众人的言论,用来成就各项功业。伏惟陛下继承宏大的基业,光明地承受上天的大命,胸中蕴含远大志气,清明之德下临万方;怜恤百姓,恩惠慈爱正在普遍施行;诛除叛逆暴戾,威武已经大振。仍然能够在危机尚未显露时思虑危难,在天下已经安定时思考治理;继承孝思,承述前代功业;怜悯官吏无能,求取能够指斥自身过失的至言。微臣才力不足以处理政务,见识不足以经营长远,只是奉承圣上询问,内心因此战兢惶恐,谨冒死献上愚拙的回答。制策说:“我观察古代的君王,受天命统治人民,总是兢兢业业,承顺上天、顺应大地,无不思求贤能之士来成就治理,寻求正直的言论来听闻自己的过失。所以大禹拜受正直的言论,嘉美的谋略没有被隐没;汉代征求极力进谏,文学之士逐渐得到进用。凡是匡正时局、救济风俗,没有不遵循这个道理的。后来相互沿袭,徒有名目而没有实际,又设置科条,增加对卓异人才的搜求,舍弃指责自身的至理之言,反而推举无用的浮华文章;能够明确指责切中要害的言论,在当代很少被称道。这正是朕叹息忧闷、思索真实情况的原因,所以发出恳切悲悯的诚意,询问体用的要旨。希望言论能够实行,实行起来不知疲倦;上面得到它的益处,下面表达自己的实情,君臣之间欢悦地相互合作。诸位卿大夫难道不应当努力思考朕的话并充分阐明吗?”臣听说,恢复和济助必须谨慎畏惧,即使处在危难中也会感到安乐;治理安定而生活放纵,即使处于顺境也必然忧虑。帝尧的治道广大,《尚书》称述他的根本,说“诚信恭敬,能够谦让”;周文王的德行宏大,《诗经》赞美他的功业,说“小心翼翼”。谋划天下大事的人,必定在劳苦处着眼;考虑天下大政的人,必定从细微处谨慎。任用贤能确实坚定,思虑确实深远,即使百姓还没有富足,四方夷族还没有宾服,天下也明白知道这是治理得好。任用贤能不坚定,思虑不深远,即使百姓富足,四方夷族宾服,天下也明白知道这是动乱。如今陛下鉴察前代已经发生的过失,寻求当今尚未出现的治理之道,使浮华文章不在下位设置,使至理之言一定能上达。端正视听,所委任的唯有贤能,那么上面就能得到它的益处;施加恩惠、授予爵禄,所治理的唯有正直,那么下面就能表达自己的实情。听到言论便行动,考虑有利于安定,那么何必担心言论不能实行?看到行动便推动,考虑有利于安定,那么何必担心行动会疲倦?如果真能每天都兢兢业业,无论大小事务都勤勉谨慎,能够遵循这条道路,即使微小也必定昌盛,即使柔弱也必定强大。凤凰、麒麟不值得招来,甘露、醴泉不值得求取,日月星三光和四时运行也不足以称为有序。上天如此高明,也不会吝惜它的道;大地如此博厚,也不会吝惜它的宝藏。大的事情尚且如此,何况细小的事情难道会困难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日〕 制策说:“我国家光明地居有四海,国祚将近二百年,十位圣君宏扬教化,万邦都怀念仁德。三王的礼制没有不讲明的,六代的音乐没有不举行的。恩泽渐渐浸润下达,祥瑞升腾上告于天;自周、汉以来,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自从祸乱由细微的裂隙形成,战争在中原驻留,百姓困苦竭尽,损耗了大半。农战之事不合古制,衣食很少储备;想到这些疲敝的百姓,终于违背了使他们富足的愿望。督促耕种生产的事业,百姓却没有留恋本业的心;加重榷酒的科条,下面又有重重征敛的困苦。采取什么办法才能恢复往日的盛况?运用什么道路才能救济当前的艰难?”臣认为,陛下内心充满明德,继承并承受大业,处在十位圣君所拥有的完整天下,守护百代形成的礼乐;发扬高祖的光辉,传播太宗的美德。考虑停止穷兵黩武,念及疲敝百姓的富足,使治理自然顺应百姓的生活,使危险自然因停止战争而反转。兵力是国家的威势,威势不能树立,暴乱就不能禁止。君主只需掌握运用兵力的办法,只需抓住其中的要领。凡是善于用兵的人,运用的是兵的精髓;次一等的用兵者,运用的是兵的外在形势。运用精髓,国家安逸而功效加倍;运用外形,人民劳苦而威势得以建立。命令能够实行,禁令能够执行,风俗富足,刑法清明。仁德足以使人归附,义理足以使人服从;安居于朝廷之上,威势加于四海之外,使叛乱者曾经想要束住自己的脖子、受其控制,降伏内心、任其鞭打后背。
此兵之精也。金鼓击刺,追奔逐北,攻城掠地,斩馘献俘,忧思岩廊之上,谋制千里之外,而叛者有以畏其威而惩其罚,化其心而戢其暴。此兵之形也。陶然而化,其效不形,兵贵藏有於无。兵之形不可张也,骚然而动,其政难久,人不可终扰。兵之精所宜密胜也。今陛下既枭叛寇,复征违命,屈已之至,浃於兆庶,恤人之诚,已敷於四海。乘众之怒,用兵之形,则近无转输搔扰之勤,远无经费供求之役。诚能固守,必大畏其力,小怀其德矣。岂兵宿中原之为虞,生人耗竭之为虑?臣又闻理国之本,富之为先;富人之方,劝农为大。三代以耕藉率天下,汉朝以孝悌配力田,皆劝之之道。夫农寒耕热耘,沾体涂足,昼夜之筋力勤焉,父兄之手足悴焉。而官输籍督,坐非已有。夷时郡邑长史,偷容朝夕,养声钓禄,非恤人隐。此所以耕植之业不勤,恋本之心不固。有遁於军旅而邀功赏者,有冒於老释而渎清浊者,有逸於负贩而制贫人者,有隐於椎剥而干教令者。农耕之难也如彼,日百其劝,常有不务者矣;游惰之逸也如此,日百其禁,常有不息者矣。由上之为政,知人苦之者劝之必深,知人乐之者禁之必至。昔贾琮以最於十二州,颁之以玺书;黄霸以甲於二千石,宠之以侯印。惟陛下注意於守宰字人之官,以田恳辟为最,地荒榛人离散为殿,即耕植可劝,困竭可苏。兵未弭则人不蕃,人不蕃则农不劝,农不劝则国用虚,此榷酤所以兴也。然盐曲之税,山泽之利,法用得其要,不在峻其科。理不得其吏,犹不明其法。明其法,得其要,则上无峻刻之举,下无重敛之困矣。陛下制策曰:“既往之失,何者宜惩?将来之虞,何者当戒?”臣闻王者之兴,皆鉴乎前代。圣君贤佐之所以兴,昏主庸君之所以丧,景行其兴也,用得以常理;戒慎其丧也,用得以常存。《诗》人美殷鉴於有夏,贾山谏汉而借喻亡秦,备於图籍,著於编册,非臣繁词所可曲尽。自陛下统极,举滞淹,已逋责,恤刑狱,振乏绝,德泽所临,戴之不暇,微臣未见其失也。明将来之戒,其在法令刑赏乎?.四海之广,亿兆之众,非家令户告之能也,发号出令而已矣。伏惟陛下聿求善政,大振洪猷,人之献替,政之损益,灿乎其书,灼乎其人。始则鼓舞蹈咏,不足以克共善;终则渴日望岁,不足以喻其劳。教之本莫大乎复言,政之先莫大乎重令。诚能复言重令,上之克当乎天心,下之允协乎人情,天人交相为感,而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非此,则日有德音而人不悦,日有威罚而人不畏。苟不悦矣,无与同劝;苟不畏矣,无与同沮。此非法令之可裁也。成一时之功者,宠乎其功者也;思百代之利者,荣乎其名者也。其名不足以劝者,则刑罚存焉;其效不得而宠者,则褒贬存焉。是小人之所趋,君子之所务。今陛下刑赏已足,劝惩褒贬,又存文史,君子竭忠,小人输力,举如鸿毛,拾如地芥,何为而不成?何求而不效?陛下之不为,非不能也。伏以致诛逆党,罪止渠魁,原清究恶,不及其母,此帝王之刑也。戎臣馈军,致命折寇,渥恩必厚,爵位必加,此王霸之赏也。然善有彰,虽贱,赏也;恶有衅,虽贵,罚也。赏一人不足以耸天下之善者,其赏不足行;刑一人不足以禁天下之暴者,其刑不足用。今宜赏不遗微细,惟功之所加;罚不为暴乱,惟罪之所出。此天下之人,所以皆知赏之可重,而罚之可戒。制策曰:“昔主父惩患於晁错,而用推恩;夷吾致霸於齐桓,而行寓令。精求古人之意,启迪来哲之怀,眷兹洽闻,固所详究。”臣闻汉兴,鉴亡秦孤立之弊,踪周官众建之法,苴茅列土,非复异姓。其後吴、楚强大,本根不拔,晁错之策未终,七国之兵已发。主父念前事之败露,期本朝之强大,分封子弟,使得推恩。诸侯之国,星解於上;汉廷之威,风行於下。此所以为谋也。齐桓当周季陵夷之运,思大彰翊霸之功,志图兼弱,力存攻昧,思逞其欲,是务强兵。习之野,大国防其谋;习之朝,小国谨其备。其志不可以速得,其功不可以立俟,用为隐政而行寓令,此其所以霸也。
译这就是用兵的精髓。金鼓击刺、追逐败逃、攻城夺地、斩首献俘,是在朝廷之上忧思谋划,在千里之外筹谋控制;叛乱者因此畏惧威势、受到惩罚,改变内心、收敛暴行。这就是用兵的外在形势。使人陶然感化,成效不显露形迹,兵力贵在把有形隐藏于无形之中。兵力的外形不能张扬;骚动不安地动用兵力,政事便难以长久,人民也不能始终受到扰乱。用兵精髓所取得的胜利,应该秘密完成。如今陛下既斩灭叛贼,又征讨违命者,屈己而行的至诚已经遍及亿兆百姓,体恤人民的诚意已经布满四海。乘着众人的愤怒,运用兵力的外在形势,那么近处没有转运输送、骚扰百姓的劳苦,远处没有经费供给、征求物资的负担。如果确实能够坚持下去,必然会使他们大的畏惧国力,小的感怀恩德。哪里还会有军队长期驻留中原的忧患,哪里还会有百姓耗竭困苦的忧虑?臣又听说,治理国家的根本,以使人民富足为先;使人民富足的方法,以劝导农耕为大。三代以亲自耕藉来率领天下,汉朝以孝悌之人同力田者相配,都是劝农的办法。农民在寒冷中耕作、炎热中除草,沾湿身体、泥污双足,日夜辛勤劳作,父兄的手脚都因劳苦而憔悴;而官府却输纳户籍、督促赋税,使他们坐受并非自己所有的损失。郡邑长史只想苟且容过朝夕,养成声誉以谋求俸禄,并不体恤百姓的疾苦。这就是耕种生产不能勤勉、留恋本业的心不能坚定的原因。有的人逃入军旅以求邀功受赏,有的人假托老子、释氏以混淆清浊,有的人逃避劳作而从事贩卖以压制贫民,有的人隐藏在剥削之中以触犯教令。农耕的困难是那样,天天百般劝导,仍然常有不从事农耕的人;游荡懒惰的安逸是这样,天天百般禁止,仍然常有不停止的人。由在上者施行政令的情况来看,知道百姓苦于某事,就应当大力劝导;知道百姓以某事为乐,就应当极力禁止。从前贾琮在十二州刺史中政绩最优,皇帝颁给他玺书;黄霸在二千石官员中政绩第一,皇帝以侯爵印信宠奖他。惟愿陛下把注意力放在守令和宰守抚养百姓的职责上,以田地开垦为最优,以土地荒芜、人民离散为最差,那么耕作就可以得到劝勉,困苦枯竭就可以得到复苏。战争没有平息,人口就不能繁衍;人口不能繁衍,农耕就不能得到劝勉;农耕不能得到劝勉,国家用度就会空虚,这就是榷酒制度兴起的原因。然而盐、曲的税收以及山林川泽的利益,制定法规只要掌握要领,不在于把条文定得严峻。治理若不得其人,即使法令明白也没有用;使法令明确而又掌握要领,那么上面没有严酷刻薄的举措,下面没有重重征敛的困苦。陛下制策说:“过去的过失,哪些应该惩戒?将来的忧患,哪些应该警戒?”臣听说,王者兴起,都以先代为鉴。圣君贤臣之所以兴盛,昏主庸君之所以败亡,都应当把他们兴盛的道路明察出来,使它成为长久遵循的常理;把他们败亡的原因当作戒惧,便可以长久保存。诗人赞美商朝以夏朝为鉴,贾山劝谏汉帝时借秦朝灭亡作比;这些都详备地记载在图籍和编册中,不是臣用繁复言辞可以曲尽的。自从陛下登临帝位以来,举用被滞留的人才,免除拖欠的赋责,慎恤刑狱,救济贫困断绝之家;德泽所到之处,百姓拥戴还来不及,臣没有看见陛下有什么过失。说明将来应当警戒的地方,大概在法令、刑罚、赏赐方面吧?四海广大,亿兆众多,不可能逐家逐户发布告诫,只能发布号令而已。伏惟陛下不断寻求善政,大力振兴宏图;人们所献纳和纠正的意见、政事的增损,都灿然写在文书上,昭然显现在有关的人身上。开始时,即使欢呼歌舞,也不足以报答共同成就善政的恩德;最终,即使渴望地等待日月岁时,也不足以比喻他们的辛劳。教化的根本没有比反复兑现诺言更重要的,政令的首要没有比重视命令更重要的。如果真能兑现诺言、重视政令,上面就能适合天意,下面就能确实合乎人情;天人与人相互感应,灾害便不发生,祸乱便不起。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每天都有恩德的诏令,人们却不喜悦;每天都有威严的刑罚,人们却不畏惧。如果不喜悦,就没有人共同受到鼓励;如果不畏惧,就没有人共同受到阻止。这并不是法令本身能够裁定的。成就一时功业的人,是因为他的功业受到宠奖;考虑百代利益的人,是因为他的名声受到荣宠。名声不足以劝勉人的,就还有刑罚;功效不能得到宠奖的,就还有褒贬。这是小人所趋向的,也是君子所致力的。如今陛下的刑罚、赏赐已经完备,劝勉、惩戒、褒扬、贬斥又都有文史记载,君子竭尽忠诚,小人献出力量;举起它如同举鸿毛,拾取它如同拾地上的小草,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还有什么追求不能奏效?不是陛下不能做到,而是不愿去做。臣认为,诛杀叛逆党徒,只治罪首领,追究清理恶行而不牵连他的母亲,这是帝王的刑罚。武将运送军需、拼命破敌,深厚的恩典必定优厚,爵位必定加授,这是王道霸业的赏赐。然而善行有显著的,即使地位卑贱也应赏赐;恶行有罪过,即使地位尊贵也应惩罚。赏赐一人却不足以使天下的善行受到鼓舞,这种赏赐就不值得实行;惩罚一人却不足以禁止天下的暴行,这种刑罚就不值得使用。如今应当赏赐不遗漏细微之功,只根据功劳施加;惩罚不针对无罪之人,只根据罪行施行。这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赏赐值得重视、刑罚值得警戒的原因。制策说:“从前主父偃为了惩治晁错造成的祸患而实行推恩令,管夷吾使齐桓公成就霸业而实行寄寓之令。精心探求古人的用意,启发后世贤哲的胸怀;对于这些博闻之事,本来就应当详细研究。”臣听说汉朝兴起时,鉴戒秦朝灭亡后孤立的弊病,仿照周官广建诸侯的办法,以茅土分封列国,不再分封异姓。后来吴、楚势力强大,根本不能拔除;晁错的策略还没有完成,七国的军队已经发动。主父偃想到前事失败暴露,期望本朝强大,于是分封子弟,使他们能够推行推恩令。诸侯的封国像星星一样分解在上方,汉廷的威势像风一样行于下方,这就是推恩谋略的作用。齐桓公正处于周朝末世衰败的时运,想要大力彰显辅佐周室、成就霸业的功绩,立志图谋兼并弱国,努力保存进攻昏昧之国的能力,想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致力于强兵。在野外操练,强国便防备他的谋略;在朝廷演习,小国便谨慎戒备。他的志向不能迅速实现,功业也不能立刻等待而成,所以把它作为隐秘的政事,实行寄寓之令;这就是他成就霸业的原因。
制策曰:“执契之道,垂衣不言。委之於下,则人用其私;专之於上,则下无其效。汉元优游於儒学,盛业竟衰;光武责课於公卿,峻政非美。二途取舍,未获所从,吾心浩然,益所疑惑。子大夫熟究其旨,属之於篇,兴自朕躬,无悼後害”者。臣闻契者君之所司也,综其会归,则庶务随而振之;职者臣之所司也,践其轨迹,则百役通其流矣。委之於下者,委之职业也,非委其权;专之於上者,专其操持也,非专其事。赏罚好恶之出,生杀恩威之柄,此非权与操持乎?委之於下,则上道不行矣。提衡举尺,守器执量,此非事与职业乎?专之於上,则下功不成矣。不委其操持,安所用其私乎?不专其职业,孰虑无效乎?君收其大柄,臣职其所守。然大柄不得亢於上,臣得佐而成之;所守不可属於下,君得举而明之。故《乾》之经曰:“首出庶物”,《坤》之文曰:“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而泰形焉,阴阳离而否形焉。君臣之道,盖象乎此。汉元优游於儒学,而权归王氏,失其所专也;光武责吏事於三公,而劳神簿书,集其所委也。一则旷而荡,一则察而ɑ,既非中道,不可以范。所谓阴阳乾坤之说,各存其道,而交有所感,然成其悠久,配乎持载,如此而已。才者综物以研务,识者辨惑而不泥,体者抚往以经远,用者临事而造至。神而明之,可以辅陶钧,可以赞化育。微臣固陋,从师之说,循名而实不克,承问则学不称。进退殒越,惧烦刑书。谨对。
○上宰相荐皇甫▯书相公阁下。伏以燕国张公说登翊圣明,底宁泰阶,推心旁求,虚己下纳。房太尉由布衣振起於门下,张曲江自蓬户发挥於岭底,而继播休史,袭佩相印,克懋勋德,不忝揄扬。後之朝望,因以兴劝,不多二公而推燕国者,以杂居群伦,齐齿下辈。崇构栋干,则杪忽方轻;琢饰▯璋,则蒙昧未曜。器用既光,持之於耳目之前,垂後而无配;名节兼大,用之於身世之後,希古而绝伦。夫岂推策考步之为乎,藏往知来之兆乎。盖合以尺牍片言,申以考迹定貌,灵异五行之锺粹也,文章心灵之造形也。著诚居业,本隐以之显;观心择术,自粗以之微。以是而求,则坐决万方之内,立断百代之下。其术既定,其道甚明。窃见前进士皇甫▯,年三十二,学穷古训,词秀人文,脱落章句,简斥枝叶。游百氏而旁览,折之以归正;囊六义以疾驰,讽之以合雅。苟坚其持操,不恐於嚣嚣之讪;修其践立,不诱於藉藉之誉。孟轲黜杨、墨之心,扬雄尊孔颜之志,形乎既立,果於将然。至於用心合论,操毫注简,排百氏之杂说,判九流之纷荡,摘其舛驳,趋於夷途,徵会理轴,遣训词波,无不蹈正超常,曲畅精旨。置之石渠,必有刘向之刊正群言;列之东观,必有孟坚之勒成汉史;施之奏议,必有贾谊之兼对诸生。天既委明於斯人,苟回险其道,未得按轮而驱,则必混翼於天池,飧精於沆瀣,秉▯缴者从而道之,固无及矣。傥得游门下,信其才能,相公得徇公之名,有摭奇之实,後进幸甚!舍人骖御贱役也,犹能达扫门之事;祢衡雕虫薄技也,犹能遇非常之荐。今某辱奉恩顾,实百於舍人之俦,皇甫▯蕴积才志,固百於正平之量。处厚百舍人之势,不能达百正平之心,方切恃私於门馆,明者观之,其耻非一也。惧愚瞽不尽,谨缮其书论赋合八首,用卜可否。轻渎严威,下情不任战惧之至。
译制策说:“掌握符契的原则,是帝王垂衣而治,不必多言。把它委托给下面的人,人们就会利用它谋求私利;把它专掌于上面,下面的人就没有功效。汉元帝优游于儒学,盛大的事业最终衰败;光武帝责成公卿考核政绩,严峻的政令并不美好。这两条道路如何取舍,还没有找到可以遵循的办法,朕心中茫然,越发疑惑。诸位卿大夫应当深入研究其中的旨意,编成文章回答;一切从朕自身做起,不要忧虑将来的祸害。”臣听说,符契是君主所掌管的;综合事务的会合归总之处,众多政务便随之振作起来。职分是臣下所掌管的;履行各自的轨迹,各项事务便能贯通流转。把它委托给下面的人,是委托其职分,不是委托其权力;把它专掌于上面,是专掌其操持,不是专掌其具体事务。赏罚、好恶的发出,生杀、恩威的权柄,这难道不是权力和操持吗?把它委托给下面的人,上面的道路就不能实行了。提秤举尺、守持器具、执掌度量,这难道不是具体事务和职分吗?把它专掌于上面,下面的功效就不能完成。若不委托他们操持,哪里还会利用他们谋求私利?若不专掌他们的职分,谁会担心没有成效?君主收取大的权柄,臣下履行自己所守的职责。然而大的权柄不能在上面高高独断,臣下应当辅佐并使它完成;所守的职责不能完全交给下面,君主应当举用并使它明白。所以《乾》卦的经文说:“出现在万物之首”;《坤》卦的文辞说:“地道自身不成就,却代替天而使万物有终。” 乾是阳性之物,坤是阴性之物;阴阳相合,泰卦的形态便形成;阴阳分离,否卦的形态便形成。君臣之道,大概象征的就是这个道理。汉元帝优游于儒学,权力归于王氏,是失去了应当专掌的权力;光武帝把官吏事务责成三公办理,自己劳神于文书,是把本应委托的事务都集中起来。一种是放任而荡然无为,另一种是苛察而过分细密,都不是中正之道,不能作为法则。所谓阴阳乾坤之说,就是各自保存自己的道,各自又相互感应;这样才能成就长久,与承载万物相配,仅此而已。才华高的人综合万物来研究政务,有见识的人辨析疑惑而不拘泥,明体的人抚循往事以经营长远,善于应用的人面对事务而达到极致。能神妙地理解并阐明这些道理,就可以辅佐天地陶铸万物,帮助天地养育万物。微臣固陋,听从老师的学说,循着名义却不能落实于实质;承受这次询问,学识又不足以相称。进退失措,恐怕触犯刑书。谨此回答。○上宰相荐皇甫▯书 宰相阁下:臣认为,燕国张公能够登朝辅佐圣明,使泰阶安定,是因为推诚求取人才、虚心接纳贤者。房太尉从平民身份在您门下振起,张曲江从蓬门寒户之间在岭南崛起;后来相继传播美好的史名,承袭佩带宰相印绶,能够大力建立功勋德业,不辜负您的荐扬。后世朝廷的声望,也因此受到兴起和劝勉。并不是轻视二位而推重燕国公,而是二人杂处于群臣之中,与后辈同列;高大的栋梁建筑起来,树梢细枝便显得轻微;玉器经过雕琢装饰,原先蒙昧的玉石便不再黯淡。器物既已光彩鲜明,拿在耳目之前展示,流传后世便无可匹敌;名节兼具宏大,用在自身和世代之后,仰比古人而无与伦比。这难道只是推算策数、考察步法所能做到的,还是能够藏往知来的征兆呢?大概是结合一封书信、片言只语,再通过考察事迹、确定形貌来辨识;这是天地五行钟聚的精粹,也是文章和心灵所造就的形象。以诚实著成事业,从隐微之处使它显明;观察内心、选择方法,从粗略处达到精微。用这种办法求取人才,便可以坐在朝廷内决断天下,站立当世而断定百代。方法既已确定,道理也就十分明白。臣私下见到前进士皇甫▯,年三十二岁,学问穷尽古代训诂,文辞秀美而具有人文之才;摆脱章句的束缚,简除斥退枝蔓。广泛游历百家学说而旁览群书,用正道折衷归纳它们;囊括六义而迅速研习,用诵读使之合于雅正。只要坚定他的操守,就不怕众多喧嚣的讥讪;修养他的实践和立身,就不受纷纷声誉的诱惑。孟轲排斥杨朱、墨翟的心志,扬雄尊崇孔子、颜回的志向,都已经确立于形迹之中,果断地落实于将来。至于用心会通各家论说,执笔书写篇简,排斥百家的杂说,判别九流的纷乱,摘取其中错误驳杂之处,使之趋向平易正直的道路;考察会通义理的枢轴,疏导训诫文辞的波澜,没有不踏行正道、超越常流,曲折畅达地阐明精微旨意的。把他置于石渠阁,必定有刘向校正群言的成就;列于东观,必定有班孟坚编成汉史的功业;施用于奏议,必定有贾谊兼对诸生的才华。上天既然把明智托付给这个人,如果他偏离险途却不能驾车前进,那么必定会在天池混同双翼,在沆瀣中吸食精气;执掌箭弩的人一旦跟随引导他,就实在来不及了。如果能让他游处于您的门下,您相信他的才能,那么相公可以得到奉行公道的名声,又有搜取奇才的实际功绩,后进之士就幸甚了!舍人不过是驾车随从的卑贱差役,尚且能够通报扫门之事;祢衡不过是雕虫小技,也尚且遇到非同寻常的推荐。如今某蒙受您的恩顾,实在胜过舍人一类的人百倍;皇甫▯蕴藏积累的才华志向,也确实超过祢正平的器量百倍。身处超过百名舍人的地位,却不能替超过百名祢正平的人表达心意,反而只知道倚仗私人情分混迹于门馆;明白的人看了,所受的羞耻不止一件。恐怕愚昧浅陋不能尽意,谨缮写书信、论、赋共八首,用来占问可否。冒昧烦扰您的威严,内心实在惶恐战栗至极。
○翰林院厅壁记魏晋已後,复典综机密,政本中书,诏命词训,皆必由焉。唐有天下,因袭前代。爰自武德,时有密命,则温大雅、魏徵、李百乐、岑文本之属视草禁中。乾封年则刘懿之、周思茂、范履冰之伦秉笔便坐,自此始号北门学士。皆自外召入,未列秘署。元宗开广视听,搜延俊贤,始命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辈待诏翰林,厥後锡以学士之称。盖由德成而上,与夫术数工艺,艺礼有所异也。逮自至德,台辅伊说之命,将坛出车之诏,霈洽天壤之泽,导扬顾命之重,议不及中书矣。尺牍旁午,章奏丛至。指踪中外之略,谋谟帷幄之秘,阴阳造化,嘉猷密勿。萌制乎将然,事构乎无形,皆功归元後,而德播兴运。循名迹者,莫窥其辙;想风彩者,孰究其端?虽然,臧否无得而称矣。贞元中由此而居辅弼者十有二,元和中由此而膺大用者十有六。近日丞相府不由内庭者,断国论,宰法度,虽有利器长材,未免缺折掉挠。建中以来,简拔尤重,故必密如孔光,博如延州,文如卿云,学如向歆,器如黄颜,直如史鱼,然後得中第。士之游心处已景行於六如者,而又饰之以洁球璋之行,贯金石之诚,虽潜声匿迹莫能脱。汉时始置尚书郎五人,平天下奏议,分直建礼,含香握兰,居锦帐,食太官。则今之翰林,名异而实同也。时论以为登玉清翔紫霄,岂蓬山瀛州而足喻乎。齐桓公纳厩人编栈之说,以为直木傅直,则曲无由至;曲木傅曲,则直无由至。後之君子,戴明圣,协盛时,推厩人之规,移於引贤,使如贯珠骈璧,则瑕瑜不杂矣。内给事李常晖、内谒者监王士政并掌院事,延於十年,与直徇公之议,聆於朝端。中书舍人杜元颖、兵部侍郎沈傅师洎诸学士,皆涉历岁久,备首前文者也。李常晖以北阁旧记,室别堵殊,义非贯通,改於前厅,佥以为便。圣上绍复坠典,留神太古,处厚因与司勋郎中路隋职参侍读,通籍近署,纪述之事,前托沈傅师。沈公以为称善之在己,不若使其人让,於处厚无以辞。时皇帝统临四海之初元也。○兴福寺内道场供奉大德大义禅师碑铭应身无数,天竺降其一;禅祖有六,圣唐得其三。在高祖时,有道信叶昌运;在太宗时,有宏忍示元珠;在高宗时,有惠能筌月指。自此脉散丝分,或遁秦,或居洛,或之吴,或在楚。秦者曰秀,以方便显,普寂其允也。洛者曰会,得总持之印,独曜莹珠,习徒迷真,橘枳变体,竟成《檀经》传宗,优劣详矣。吴者曰融,以牛头闻,径山其裔也。楚者曰道一,以大乘摄,大师其党也。三祖之德之(疑)也,则无一心可摄,无一境可遣。不摄不遣,冥於大顺之言也,则称器投物,量机应命,皆持权以明实,用实而照权。自时厥後,迷方滞迹,是非迭兴,物我不泯。正南而邪北,有北而空南,而不知南之心生,自同北矣;北之见灭,乃亢南矣。大师振法之铎,操化之衡,非中非徼,非妄非觉,无居可以留神,无入而不自是,乘大智而独逝,游法区而无涯。大师东海徐氏,衢州须江人也。母氏方娠,必绝荤而後食,合宿既诞,必择乳而後饮。幼而出世,奇表秀物;童而落发,异骨见顶。依本郡潜灵寺僧惠绩,二十受具戒。若律若禅,无不通贯。後谒道一於江西。时趋者川奔,学者市聚,一扣秘赜,廓然悬解。乃以拯物为心,博施为任,契心於洪州,应缘於上京。孝文皇帝既清大难,斋心无为,建中尉以总武旅,名功德以统缁黄。大师来之夕也,右神策护军霍公见梦焉。翌日访之於慈恩寺,且与寐合,遂表闻为内道场供奉大德。顺宗皇帝之在储闱,问安之馀,栖神道域。尝问尸刹禅师,经言大地普众生,见性成佛道。答曰:“佛犹如水中月,可见不可取。”後因问大师,曰:“佛性非见。必见水中月,何不攫取?”顺宗然之。复问何者是佛性,答曰:“不离殿下所问。”默契元关,一言遂合。後入内神龙寺法会群僧,有湛然法师者,登座云:“佛道遐险,经劫无量,南鄙之人,欺绐後学。”大师曰:“彼自迷性,盲者可咎白日耶?”顺宗顾谓诸王曰:“彼不谕至道。”其俦叱下,数旬而卒。後德宗降诞日,於麟德殿大延论议,龙梵冥护,人天倾听。时有问者曰:“心有也,旷劫而滞凡夫;心无也,刹那而登妙觉。何也?”大师曰:“此乃梁武帝云然。心有者,是滞於有。既有矣,安可解脱?无也,何人而登妙觉?”大师之旨,盖以为群生十号,等为有,已迷者终不复悟;等为无,已悟者终不复迷。时会中有赞道云云无以比,大师曰:“行止偃息,毕竟以何为道?”对曰:“知者是道。”大师云:“经云不可以不识识,不可以不知知。安得知者乎?”复曰:“无分别是道。”大师曰:“经云善能分别诸法相於第一义而不动,安得无分别者乎?”
译○翰林院厅壁记 魏晋以后,翰林院又掌管综合机密事务,政务根本在中书省,诏命、文辞、训令都必定经过这里。唐朝拥有天下,沿袭前代制度。自武德年间起,时有密诏,便由温大雅、魏徵、李百乐、岑文本之类在禁中起草诏令。乾封年间,刘懿之、周思茂、范履冰等人在便殿执笔起草,从此开始称为北门学士。他们都是从外面召入,尚未列入秘书机构。唐玄宗开拓广泛听取意见的途径,搜求延揽俊杰贤才,才开始命张说、陆坚、张九龄、徐安贞等在翰林院待诏,后来赐给他们学士的称号。这大概是由于德行成就而上升,与那些掌握术数、工艺的人,在技艺、礼制方面有所不同。到了至德年间,辅政大臣伊说所下的诏命,将军出坛、天子出车的诏令,恩泽充满天地,宣扬顾命大臣的重要使命,议论已经不再经过中书省了。书信纷至,章奏成堆而来;指示内外大略,谋划帷幄机密,调和阴阳、化育万物,赞美的谋略和秘密的政务,都在这里完成。把制度萌发于尚未发生之时,使事情构成于无形之中,功劳都归于帝王,恩德传播于兴盛之运。沿循名声事迹的人,没有谁能窥见其中的踪迹;想象风采的人,又有谁能探究它的根由?即便如此,还是没有办法对其优劣作出称述。贞元年间由此而成为辅弼大臣的有十二人,元和年间由此而受到重用的有十六人。近来丞相府中,不经过内廷而参与国政、裁定国家议论、制定宰辅法度的人,即使有锋利的才具和杰出的才能,也难免有所缺失、折损和困顿。自建中以来,选拔人才尤其慎重,所以必须像孔光那样深密,像延州那样博学,像卿云那样富有文才,像向歆那样好学,像黄颜那样有器识,像史鱼那样正直,然后才能入选。士人如果胸怀和立身行事都能景仰六种美德,又用洁白如球玉、璋玉般的操行来修饰自己,以贯穿金石的诚意自持,即使隐遁声名、藏匿踪迹,也不能逃脱选拔。汉代起初设置尚书郎五人,审理天下奏议,分班值守建礼门,口含香草,手握兰草,居住在锦帐中,享用太官供给的膳食。那么如今的翰林,名目虽不同而实际相同。时人议论认为,这正是登上玉清、飞翔紫霄的高位,哪里是蓬山、瀛州所能比拟的呢?齐桓公采纳养马人编造栈道的说法,认为直木依附直木,弯曲就无从到来;弯木依附弯木,正直也无从到来。后世君子承戴圣明君主,协助盛世,推行养马人的规矩,把它用于引荐贤才,使贤者如串珠并璧般相连,那么瑕疵与美玉就不会混杂了。内给事李常晖、内谒者监王士政共同掌管翰林院事务,延续了十年,并参与了公正选拔的议论,在朝廷上听取意见。中书舍人杜元颖、兵部侍郎沈傅师以及各位学士,都历任多年,足以承接前文所说的标准。李常晖根据北阁旧有的记载,认为各室彼此分隔、墙壁各异,意义上不能贯通,于是改置在前厅,众人都认为这样便利。圣上恢复失坠的典章,留心太古之道,处厚因而与司勋郎中路隋一同任职,参与侍读,名籍通达于近署;关于记述的事情,先前托付给沈傅师。沈公认为,称赞善处归于自己,不如让当事人自己谦让,这样处厚便没有什么可推辞的了。当时正是皇帝统治四海的初年。《兴福寺内道场供奉大德大义禅师碑铭》。佛的应化身有无数,天竺只降生了其中一位;禅宗祖师有六位,圣唐得到其中三位。高祖时有道信,符合昌盛的时运;太宗时有弘忍,显示元妙的明珠;高宗时有惠能,以竹筏和月亮作譬喻来指示真理。从此禅脉分散,如丝线分开:有人隐遁于秦地,有人居住在洛阳,有人前往吴地,有人身在楚地。秦地一支称作秀,以方便法门显达,普寂是他的正传。洛阳一支称作会,得到总持的法印,独自照耀如莹润的明珠;但门徒执著于学习而迷失真实,橘树和枳树改变了本性,最终形成《檀经》而流传宗旨,优劣也就清楚了。吴地一支称作融,以牛头禅闻名,径山是他的后裔。楚地一支称作道一,以大乘法摄受众生,大师是他的同党。三位祖师的德行和……(原文疑有缺误),就没有一种心可以摄取,也没有一种境可以遣除。既不摄取,也不遣除,正暗合大顺之道;因此能够像器物适合所盛之物一样,衡量根机、应合召命,一方面运用权巧来显明真实,一方面又以真实来照见权巧。此后,迷失方向、停滞于迹象的人越来越多,是非交替兴起,物我不能泯除。有人以南方为正、北方为邪,有人以北方为有、南方为空,却不知道南方之心一旦生起,便与北方相同;北方的见解一旦消灭,反而就偏执于南方。大师振动弘法的法铃,掌持教化的权衡,不偏于中,也不落于边;不妄,也不执觉;没有固定之处可以拘留心神,也没有进入任何境界后会自以为是。他乘着大智慧独自远行,游于佛法的境域而无边无际。大师是东海徐氏,衢州须江人。他的母亲怀孕时,一定先戒绝荤食才进食;怀胎合宿之后生下他,也一定选择乳母后才让他饮乳。他幼年便出世修行,容貌奇异、秀美出众;童年落发,骨相奇特,头顶骨显露。他依止本郡潜灵寺僧人惠绩,二十岁受具足戒。无论戒律还是禅法,没有不通晓贯通的。后来到江西拜访道一。当时趋附他的人像河流奔涌,求学者像集市聚集;一经叩问幽深奥秘,便豁然开朗、悬解无碍。于是把拯救众生作为心愿,把广泛施教作为责任,在洪州与人心相契,又因缘成熟而来到上京。孝文皇帝平定大难之后,斋心守持无为之道,设置中尉以总领军旅,赐名功德以统摄僧俗。大师到来的那天夜里,右神策护军霍公梦见了他。第二天在慈恩寺访问大师,所梦与实际相合,于是上表奏闻,任命他为内道场供奉大德。顺宗皇帝居东宫时,问安之余,常在道法领域凝神。有一次问尸刹禅师说,经中说大地一切众生都能见性成佛,是什么意思?尸刹回答说:‘佛就像水中的月亮,可以看见,却不能拿到。’后来顺宗又问大师,大师说:‘佛性不是可以看见的。如果一定要看见水中的月亮,为什么不把它抓取上来呢?’顺宗认为说得对。又问什么是佛性,大师回答:‘并不离开殿下您所问的这个问题。’ 大师与佛法幽微的关窍默然相契,一句话便彼此合拍。后来大师进入内神龙寺的法会,众僧中有一位湛然法师登座说道:‘佛道遥远险阻,经历的劫数无量;南方边鄙之人欺骗误导后学。’大师说:‘只是他们自己迷失了本性,难道可以责怪白昼吗?’顺宗回头对诸王说:‘他没有明白至高的道理。’湛然的同伴呵斥他下座,他在数十天后便死了。后来德宗诞辰,在麟德殿大规模举行论议,龙天与梵天暗中护持,人间和天上的众生都倾心听讲。当时有人问:‘心如果是有的,就会经过无数劫仍滞留在凡夫境界;心如果是没有的,却能在刹那间登上妙觉境界,这是为什么?’大师说:‘这是梁武帝说的话。说心有,是滞留于有;既然有了,怎么能够解脱?说心无,那么又是什么人能够登上妙觉?’大师的宗旨,大概是认为众生所称的十种佛号,都属于有;已经迷失的人终究不能再觉悟;都属于无,已经觉悟的人终究不会再迷失。当时会中有人极力赞叹道法,说种种赞词无可比拟。大师说:‘行走、停留、仰卧、休息,究竟把什么当作道?’那人回答:‘有知识的就是道。’大师说:‘经中说,不可以不识之心去识,也不可以不知之心去知,哪里会有一个所谓知者呢?’那人又说:‘没有分别就是道。’大师说:‘经中说,善于分别一切法的相状,却在第一义上不动,哪里会有一个所谓无分别者呢?’
复曰:“四禅八定是道。”大师曰:“佛身无为不堕诸众,安在四禅八定者乎?”问者辞穷,众皆愕眙。大师之旨,盖以一切法是,一切法非;於无性无象而有得有丧,一切亦非;於有形有纪而无取无舍,一切亦非;夫然,岂可以一方定趣决为道耶。故大师以不定之辨,遣必定之执,▯一定之说,趣无方之道。自是两宫崇重,道俗宗仰,累锡缣缯,不可毕纪,奔问禅扃,日闻秘偈。一味之两,虽无二氵▯,众殊之器,皆有所拘,以是及门者至多,入奥者盖寡。大历中,游上饶郡西百里所。山名鹅湖,三峰秀揭,摩霄荫江,鸡犬四绝。植锡宴坐三日。有猎者弃弓矢,奔告邑落。或披苫盖,或窟岩石,未逾旬而来者襁属,其格物也如此。既而涉夏,学者如麻,朝粥既罄,咸请白大师,师曰无忧。及旦有负米而施者,其前知也如此。先是群虎暴噬,大师遇之於路,以杖扣其首曰:“当息害心。”自是虎远遁,其仁感也如此。贞元初,礼部侍郎刘太真出典是郡,通津修梁,为水所败。以大师为众向伏,虔请下山,成於不日,其应物也如此。永贞初,顺宗不康,大师遂归本郡。京师祖道者,自皇都及灞上,车盖溢路。所至皆へ傲耻革,刑狱用省,故郡守藩岳,无不请益,以为有助於政术。元和十三年正月甲子,告门人曰:“我七日为最後供。”是日清书澄霁,当峰有云沓起,俄而覆於禅室。众鸟鸣号,哀声如人。时左右进药,侍者曰:“此宜在晨旦。”大师曰:“汝果知有晨旦乎?”其夜恬然顺化,报龄七十有三,僧腊五十有四。门弟子无数。或巡名山百郡,今亲侍左右者,则广济、▯然、献中、普修、灵▯、宏昭,并徒众等。奉其全身,建塔於其地。夫无生之应物,动而皆寂;顺缘而无生,静而无穷。故其来则入皇宫,登宝座而▯异论;其往则(阙)下国,感殊类而膻法存。委和也,吾何恃存?委悦也,吾何恒亡?门人宏钻仰之志,存示现之辙,佥议琢石,传之无穷。铭曰:峻顶方颡,莲目秀眉。望焉温温,即焉熙熙。示为法器,载为德仪。我与五蕴,不即不离。铿然华钟,击之不穷。无迹无联,如指挥空。了性非言,舍言何从?无患言说,如响随风。溺权远实,滞实异权。权实合融,正智乃圆。独觉利器,无漏後根。奚思爰度,莫究其源。清静久虚,包囊无裔。无起无灭,无缚无解。迷者炎宅,悟者凉界。是中不二,乃造实际。资是至因,登平极报。具三十二,成八十好。御一乘车,摧五魔道。以色观我,是谓邪倒。花房百亿,一土一佛。澄波千川,一水一月。月体其二,波影千别。吾师於斯,善行无辙。●卷七百十六☆陈仲师仲师官吏部郎中。○鹊始巢赋霜天惨惨兮枫树之杪,构彼层巢兮翩然宿鸟。ツ乔柯以上下,惭弱羽之卑小。周匝经营,翻飞缭绕。履危而金弹不发,送喜而珠帘乍开。逐初心之眷恋,无利嘴之嫌猜。架木末,居岩隈。容足之前,望一枝以栖息;翻身之际,历众木以飞来。拂曙声多,排空意远。惜光阴於朝暮,迷饮啄之往返。于是攫腐草,衔飞蓬。重叠尺棰,回环翠空。凌寒而且近朝日,构思而偏愁夜风。俯仰求容,冀资拾芥之力;纵横居止,愿就积薪之功。必使轻举得便,群飞会同。游嬉遂邻於清▯,窘束长谢其雕笼。所谓摭实以来,凭虚相借。不然则六翮摧毁,三冬徂谢。飞莺将出乎深谷,黄雀亦夸其大厦。所以逾远林,戾前除。仰窥肃爽,远慕扶疏。当绕树之时,暂随乌会;在来巢之日,常畏鸠居。非微禽之敢竞,幸嘉木之有馀。嗟乎!摇尾驯扰,敛容萃止。依乎主人,来若处子。匪能言以呈慧,不善舞以招美。倘抵玉无虞,搏风资始。故巢林以何报,惟化印而後已。○鹊巢背太岁赋营巢有因,惟鹊无伦。始自小寒之日,不当太岁之神。辨向背以经营,必先避地;顾纵横而委积,足以藩身。且其矫翼徘徊,向隅栖息。时怀择木之智,日就积薪之力。若在离宫之内,不可巢南;如当子午之中,无因逐北。所以率先表异,选胜知归。应时节而迁易,辨方隅之是非。念彼明神,自易地而攸处;顾兹弱羽,信何枝而可依。时也苟遂居安,宁辞力役。衔腐草而构思,向高柯以容迹。动观所忌,殊古人之▯曾巢;理契不齐,如方士之工历。择地已有,知风岂无。方一枝而自托,虽小数之能拘。且相质以和鸣,喜同于雀;乃卜居而类聚,趋甚于凫。况复籍用茅茨,殊荷庇盖。任风雨而自适,岂阴阳而去泰。念土宜之是顾,足见知方;信天理以自然,焉能向晦?尔乃节届元律,时方Ё寒。顾地角而知禁,岂天时之可干。
译那人又说:‘四禅八定就是道。’大师说:‘佛身是无为的,不落入各种众类之中,怎么会在四禅八定里呢?’问话的人理屈词穷,众人都惊愕相视。大师的宗旨,大概是认为一切法既是,一切法又不是;在没有本性、没有形象之中,却有获得和丧失,这一切也都不是;在有形有界限之中,却无所取、无所舍,这一切也都不是。既然如此,难道可以凭一方面的说法,决定某一趋向就是道吗?所以大师用不确定的辩说遣除执著于确定的偏见,打破唯一固定的说法,使人趋向无方无定的道。自此两宫都尊崇敬重他,僧俗都奉为宗师,屡次赏赐缯帛,无法一一记载;奔走来叩问禅门的人每天都能听到秘密偈语。同一真味虽分成两端,却没有两个不同的本体;各种不同的器物,各自都受到形质的限制。因此到门下求学的人很多,能够进入深奥境界的却很少。大历年间,大师游历上饶郡以西约百里的地方。山名鹅湖,三座山峰秀拔高耸,摩近云霄,荫蔽江流,四周连鸡犬之声都听不到。他在那里植杖安坐三日。有猎人丢下弓箭,奔走告知乡邑。有人披着苫盖,有人钻入岩穴,不到十天,前来的人就络绎不绝,仿佛相连成串;他感化万物就是这样。后来进入夏季,求学者多如麻,早晨的粥已经吃完,众人都请示大师,师说不用忧虑。到第二天早晨,就有人背米来施舍;大师的预知就是这样。在此以前,群虎凶暴噬人。大师在路上遇见它们,用手杖敲着虎头说:‘应当止息害人的心。’从此老虎远远逃走,他的仁慈感化万物就是这样。贞元初年,礼部侍郎刘太真出任此郡长官,修桥通津,却被水冲毁。因为众人都归向敬服大师,便虔诚地请他下山,桥很快就建成了;他应对万物就是这样。永贞初年,顺宗身体不适,大师于是返回本郡。京城中为他送行的人,从皇都一直到灞上,车马仪仗塞满道路。大师所到之处,百姓的傲慢和羞耻之风都得到革除,刑狱案件因而减少,所以各地郡守和藩镇长官无不请他给予教益,认为这有助于治理政务。元和十三年正月甲子日,他告诉门人:‘我再过七日就是最后一次接受供养。’这天清晨书写完毕,天空澄澈晴朗,山峰上忽然云气重重升起,不久便覆盖了禅室。群鸟哀鸣,声音像人在哭泣。当时身边的人进献药物,侍者说:‘这种药应该在早晨服用。’大师说:‘你果真知道有早晨吗?’当夜他安详地顺应变化而逝,享年七十三岁,僧腊五十四年。门下弟子无数,有的巡游名山百郡;如今亲自侍奉左右的,有广济、▯然、献中、普修、灵▯、宏昭以及众弟子等。他们奉持大师的全身,在当地建塔。无生之身应对万物,行动而始终寂静;顺应因缘而不生,安静而又无穷。所以他来时便进入皇宫,登上宝座而辩论异说;他去时则(原文缺字)下到国土,使不同类别的众生受到感动,而佛法得以保存。和气消散了,我凭什么还要存在?喜悦消散了,我为什么一定永远灭亡?门人宏钻仰慕大师,想保存他的示现踪迹,众人共同商议刻石,使之流传无穷。铭文说:高峻的头顶,方正的额头;眼睛如莲,眉毛秀美。远望他,温和安详;接近他,和乐亲切。他示现为佛法之器,又成为德行的仪表。我与五蕴,不即不离。声音铿锵如华美的大钟,敲击它而声响无穷。没有踪迹,也没有牵连,像指挥虚空一样。明白本性并不在言语,舍弃言语又从哪里入手?不必忧虑言说,正如回声随风而来。沉溺于权巧便远离真实,停滞于真实又会与权巧相异;权巧和真实融会贯通,正智才得以圆满。独觉的利器,是没有烦恼漏染的后起根器。哪里需要思考、从哪里度脱,也无法穷究它的本源。清净而长久空寂,包容万物而没有边际;无所谓生起,也无所谓灭亡;无所谓束缚,也无所谓解脱。迷惑者处在炎热的宅舍,觉悟者处在清凉的境界;在这里没有二相,才到达真实境界。凭借这种至极的因,登上平等究竟的果报;具足三十二相,成就八十种好;驾驭一乘法车,摧毁五种魔道。若以形色来观察我,这就是邪见颠倒。花藏世界有百亿国土,一土一佛;澄澈的水波流经千川,一水一月;月体本来是一个,水波中的月影却有千种。我的老师在这一道理上,善于行持而不留行迹。卷七百十六。陈仲师。陈仲师任吏部郎中。《鹊始巢赋》。霜天一片惨淡,枫树的梢头,喜鹊搭起层层巢穴,轻快的鸟儿在那里住宿。它在高大的树枝上上下飞跃,为自己弱小的羽翼感到惭愧。四面周旋经营,翻飞缭绕。走在危险处,金丸却没有发射;传送喜讯时,珠帘忽然打开。追随最初的眷恋,不因尖利的嘴而彼此猜疑。它把巢架在树梢,居住在山岩角落。容得下双足时,便盼望一根树枝来栖息;翻身之际,穿越众多树木飞来。拂晓时鸣声很多,冲上长空的意趣深远。它珍惜早晚的光阴,却迷失于往返饮水啄食。于是抓取腐草,衔来飞蓬;一尺一尺重叠堆积,回环于青翠的天空之下。凌寒而行,又靠近初升的太阳;构筑巢穴时,却偏偏忧虑夜间的风。俯仰之间寻求容身之处,希望凭借拾取细物的力量;纵横安排居止,希望成就积薪般的功劳。一定要使轻快飞举得到方便,使群鸟能够共同飞翔。游玩嬉戏终于可以邻近清幽之境,长期摆脱雕刻的鸟笼。这就是所谓拾取实物来构筑,凭借虚空相互借力。否则羽翼折毁,三冬也将过去。飞莺将要飞出深谷,黄雀也夸耀自己的大厦。因此越过遥远的树林,飞到庭前;仰望秋日的肃爽,远远羡慕树木枝叶的繁茂。绕树飞行时,暂且随着乌鸟会聚;归来筑巢时,却常常害怕鸠鸟占居。并不是小鸟敢于争竞,只是幸好嘉树尚有余地。唉!它摇尾表示驯服,收敛姿态聚集停息。它依靠主人,来到这里时像未出嫁的女子那样安静。它不能用语言显露聪慧,也不善于舞蹈来招人喜爱。倘若投身玉石而没有灾祸,便借着搏击风势开始飞翔。所以筑巢于树林之中又能报答什么呢?只有受到感化、留下印记才算完结。《鹊巢背太岁赋》。营造巢穴自有原因,只有喜鹊最为不同。它从小寒之日开始筑巢,不正对太岁神所在的方向。辨别向背来经营,必先避开禁地;看着纵横堆积的枝草,足以藩护自身。它还振翅徘徊,向着角落栖息;时时怀有择木而居的智慧,每天积累柴薪般的力量。若在离宫之内,就不能向南筑巢;如果正当子午之中,也没有理由向北迁移。所以它首先表明不同,选择胜地,知道归宿;顺应时节而迁移变化,辨别方位的对错。想到那光明的神灵,也会改变地点而居;回头看看自己的弱羽,究竟凭哪一根树枝才可以依靠。时运如果能够使居处安稳,怎么会推辞劳作呢?它衔来腐草构筑巢穴,朝着高树枝安置踪迹。行动时观察所忌,和古人筑巢的道理不同;理数不能完全相合,就像方士精通历法一样。既然选择地点,难道会不知道风向吗?正好依托一根树枝,虽然也可能受到小数的拘束。又相互应和鸣叫,欢乐与鸟雀相同;于是占卜居处而聚居,趋向它甚至胜过野鸭。何况还借用茅草搭建屋舍,特别承受庇护遮盖。任凭风雨而自得其适,岂会因为阴阳而失去安泰?想到土壤适宜之处,足见它懂得方位;相信天理自然运行,怎么会向着昏暗之处呢?此时节已到元律,正值严寒。回头看地角便知道禁忌,难道能够违背天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