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七十四
○与元微之书四月十日夜乐天白:微之微之,不见足下面,已三年矣,不得足下书,欲二年矣。人生几何,离阔如此!况以胶漆之心,▯於胡越之身,进不得相合,退不得相忘,牵挛乖隔,各欲白首。微之微之,如何如何!天实为之,谓之奈何!仆初到浔阳时,有熊孺登来,得足下前年病甚时一札,上报疾状,次序病心,终论平生交分,且云危忄▯之际,不暇他及,唯收数帙文章,封题其上曰,“他日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以代书。悲哉!微之於我也,其若是乎?又睹所寄闻仆左降诗云:“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心哉?至今每吟,犹恻恻耳!且▯是事,略序近怀。仆自到九江,已涉三载,形骸且健,方寸甚安,下至家人,幸皆无恙。长兄去夏自徐州至,又有诸院孤熊妹六七人,提挈同来。顷所牵念者,今悉▯在目前,得同寒暖饥饱,此一泰也。江州风候稍凉,地少瘴疠,乃至蛇虺蚊蚋,虽有甚稀,湓鱼颇肥,江酒极美,其馀食物,多类北地。仆门内之口虽不少,司马之俸虽不多,量入俭用,亦可自给,身衣口食,且免求人,此二泰也。仆去年秋,始游庐山,到东西二林间、香炉峰下,见云水泉石,胜绝第一,爱不能舍,因▯草堂。前有乔松十馀株,修竹千馀竿,青萝为墙垣,白石为桥道,流水周於舍下,飞泉落於檐间,红榴白莲,罗生池砌,大抵若是,不能殚记。每一独往,动弥旬日。平生所好者,尽在其中,不唯忘归,可以终老,此三泰也。计足下久不得仆书,必加忧望,今故录三泰,以先奉报,其馀事况,条写如後云云。微之微之,作此书夜,正在草堂中山窗下,信手把笔,随意乱书,封题之时,不觉欲曙。举头但见山僧一两人,或坐或睡,又闻山猿谷鸟,哀鸣啾啾。平生故人,去我万里,瞥然尘念,此际暂生,馀习所牵,便成三韵云:“忆昔封书与君夜,金銮殿後欲明天。今夜封书在何处,庐山庵里晓灯前。笼鸟槛猿俱未死,人间相见是何年。”微之微之,此夕此心,君知之乎?乐天顿首。
○与刘苏州书梦得阁下:前者枉手札数幅,兼惠答《忆春草报白君》已下五六章。发函披文,而後喜可知也。又覆视书中,有攘臂痛拳之戏,笑与▯会,甚乐甚乐,谁复知之。因有所云,续前言之戏耳,试为留听。与阁下在长安时,合所著诗数百首,题为《刘白唱和集》卷上下。去年冬,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迁苏州刺史,冰雪塞路,自秦徂吴。仆方守三川,得为东道主。阁下为仆税驾十五日,朝觞夕咏,颇极平生之欢,各赋数篇,视草而别。岁月易迈,行复周星,一往一来,忽又盈箧。诚知老丑冗长,为少年者所嗤,然吴苑、洛城,相去二三千里,舍此何以启齿而解颐哉?嗟乎!微之先我去矣,诗敌之▯者,非梦得而谁?前後相答,彼此非一,彼虽无虚可击,此亦非利不行,但止交绥,未尝失律。然得隽之句,警策之篇,多因彼唱此和中得之,他人未尝能发也,所以辄自爱重。今复编而次焉,以附前集,合成三卷,题此卷为下,迁前下为中,命曰《刘白吴洛寄和卷》,自太和六年冬《送梦得之任》之作始。居易顿首。
译○与元微之书 四月十日夜,乐天敬白:微之,微之,我没有见到您的面,已经三年了;没有收到您的书信,也快两年了。人生能有多长,离别竟然这样久远!何况我们有如胶似漆的心,却身处胡地和越地一样遥远的地方;向前不能相合,退后又不能忘怀,彼此牵挂阻隔,都想一直到白头。微之,微之,怎么办,怎么办?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我刚到浔阳时,熊孺登来了,得到您在前年病重时写的一封信;信的开头报告病情,接着叙述病中心境,最后谈到平生交情,还说在危急病重之际,没有闲暇顾及其他,只收集了几卷文章,在封面上题写“日后送达白二十二郎”,便请熊孺登把它们当作书信带来。悲哀啊!微之对于我,难道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又看见您寄来、听说我被贬到九江的诗:“残灯没有火焰,影子摇曳不定;今夜听说您被贬到九江。将死的病中惊坐起来,暗风吹着雨进入寒冷的窗户。”这几句诗,别人尚且不能忍心听见,何况是我的心呢?直到今天每次吟诵,仍然感到悲恻!暂且放下这件事,略略叙述近来的心情。我自从到九江,已经过了三年;身体还算健康,内心也很安宁,下面直到家人,幸好都没有灾祸。长兄去年夏天从徐州来,又有各院的孤儿熊氏妹妹六七人,带领扶携着一同来到。近来一直牵挂的事情,如今都已经▯在眼前,能够共同感受寒暖、饥饱,这是第一件安泰的事。江州的气候稍微凉爽,地方上瘴疠很少,至于毒蛇、蚊虫,虽然也有,却非常稀少;湓水的鱼相当肥美,江州的酒极其醇美,其他食物大多与北方相似。我家里的人口虽然不少,司马的俸禄虽然不多,但量入为出,节俭使用,也可以自给自足;穿衣吃饭,暂且可以不求人,这是第二件安泰的事。我去年秋天才游览庐山,到东西二林之间、香炉峰下,看见云、水、泉、石,景色美妙绝伦,天下第一,喜爱得不能舍弃,于是▯下草堂。草堂前有十多株高大的松树、一千多竿修长的竹子,青萝作墙,白石作桥和道路,流水环绕屋舍,飞泉落在屋檐之间,红石榴、白莲花罗列生长在池塘和台阶旁,大体就是这样,不能一一记尽。每次独自前往,往往一去就是十多天。我平生所爱好的事物,全都在这里;不但可以忘记归去,甚至可以在此终老,这是第三件安泰的事。我料想您很久没有收到我的信,一定更加忧虑、盼望,所以特意写下这三件安泰的事,先向您报告;其他事情和近况,分条写在后面,等等。微之,微之,我写这封信的夜晚,正在草堂的山窗下,随手拿笔,任意杂乱地书写,封好题签时,不知不觉天就快亮了。抬头只看见一两个山僧,有的坐着,有的睡着;又听见山猿和谷鸟,发出阵阵哀鸣。平生的老朋友,远在万里之外,尘世的念头忽然在此时暂时生起,旧日的习气牵引着我,于是写成了三韵诗:“从前给您写信的夜晚,金銮殿后天将要破晓。今夜封好书信在什么地方?正在庐山庵中晓灯之前。笼中的鸟、栏中的猿都还没有死,我们在人世间何年才能相见?”微之,微之,今夜的情景和我的心情,您知道吗?乐天叩首。○给刘苏州的信 梦得阁下:前些时候承蒙您屈尊写来几幅手札,又惠赠《忆春草报白君》以下五六章诗。我拆开信封阅读诗文,读后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后来又反复看信,发现其中有“挽起袖子挥拳”的戏言,我笑着与您会意,实在快乐,实在快乐,这种情趣还有谁能知道呢?因有所感,接续前面的话再说几句玩笑,请您姑且留下听听。我和阁下在长安时,把共同创作的数百首诗编成一集,题作《刘白唱和集》,分为上下两卷。去年冬天,梦得由礼部郎中、集贤学士调任苏州刺史,冰雪阻塞道路,从秦地前往吴地。我当时正镇守三川,得以做东道主。阁下为我停留了十五天,早晨饮酒,晚上吟诗,尽情享受了平生的欢乐;各自作了几篇诗,翻阅草稿后告别。岁月容易流逝,转眼又过了一年;一来一往之间,忽然又装满了一箱诗稿。我确实知道这些诗年老而丑陋、篇幅冗长,会被年轻人讥笑;然而吴苑与洛城相距两三千里,除了这些诗,我们还能凭什么开口欢笑呢?唉!微之已经先我而去了,作为诗歌对手而能与我抗衡的,除了梦得还有谁?前后相互酬答的诗作,彼此并不止一篇;他虽没有空隙可供攻击,我也不是没有锋利之处,只是双方交锋而已,从未失去章法。然而那些精彩的句子、警策的篇章,大多是从他唱我和的过程中得到的,别人从来不能发掘出来,这就是我常常珍爱它们的原因。如今又把这些诗编排次序,附在前集之后,合成三卷;把这一卷题作下卷,将原来的下卷改为中卷,命名为《刘白吴洛寄和卷》,从太和六年冬天《送梦得之任》一诗开始。居易叩首。
○与杨虞卿书师皋足下:自仆再来京师,足下守官▯县,吏职拘绊,相见甚稀,凡半年馀,与足下开口而笑者,不过三四。及仆左降诏下,明日而东,足下从城西来,抵昭国坊,已不及矣,走马至▯水,才及一执手,悯然而诀,言不及他。迩来虽手札三往来,亦不过问道途报健否而已。郁结之志,旷然未舒,思欲一陈左右者久矣。去年六月,盗杀右丞相於通衢中,迸血髓,磔发肉,所不忍道。合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为书籍以来,未有此事,国辱臣死,此其时耶,苟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故武相之气平明绝,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诬以伪言,或构以非语,且浩浩者不酌时事大小,与仆言当否,皆曰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未论请,而赞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赞善大夫诚贱冗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且以此获辜,顾何如耳?况又不以此为罪名乎?此足下与崔、李、元、庾辈十馀人为我悒悒郁郁长太息者也。然仆始得罪於人也,窃自知矣。当其在近职时,自惟贱陋,非次宠擢,夙夜腆愧,思有以称之。性又愚昧,不识时之忌讳,凡直奏密启外,有合方便闻於上者,稍以歌诗导之,意者欲其易入而深戒也。不我同者,得以为计,媒孽之辞一发,又安可君臣之道间自明白其心乎?加以握兵於外者,以仆洁慎不受赂而憎,秉权於内者,以仆介独不附己而忌,其馀附丽之者,恶仆独异,又信狺狺吠声,唯恐中伤之不获。以此得罪,可不悲乎?然而寮友益相重,交游益相信,信於近而不信於远,亦何恨哉?近者少,远者多,多者胜,少者不胜,又其宜矣。师皋,仆之是言,不发於他人,独发於师皋。师皋知我者,岂有愧於其间哉。苟有愧於师皋,固是言不发矣。且与师皋始於宣城相识,迨於今十七八年,可谓故矣。又仆之妻,即足下从父妹,可谓亲矣。亲如是,故如是,人之情又何加焉?然仆与足下相知则不在此。何者?夫士大夫家,闺门之内,朋友不能知也,闺门之外,姻族不能知也,必待友且姻者,然後周知之。足下视仆莅官事、择交友、接宾客何如哉?又视仆抚骨肉、待妻子、驭僮仆又何如哉?小者近者,尚不敢不尽其心,况大者远者乎?所谓斯言无愧而後发矣。亦犹仆之知师皋也。师皋孝敬友爱之外,可略而言。足下未应举时,尝充贤良直言之赋,其所对问,志磊磊而词谔谔,虽不得第,仆始爱之。及与独孤补阙书让不论事,与卢侍郎书请不就职,与高相书讽成致仕之志,志益大而言益远,而仆爱重之心,繇是加焉。近者足下与李宏庆友善,宏庆客长安中,贫甚而病亟,足下为逆致其母,安慰其心,自损衣食,以续其医药甘旨之费,有年岁矣。又足下与崔行俭游,行俭非罪下狱,足下意其不幸,及於流窜敕下之日,躬俟於御史府门,而行李之具,养活之物,崔生顾其旁,一无阙者。其馀奉寡姊,亲护其夫丧;抚孤甥,誓毕其婚嫁;取贵人子为妇,而礼法行於家;由甲乙科入官,而吏声闻於邑。凡此者,皆可以激扬颓俗,表正士林。斯仆所以向慕勤勤,岂敢以骨肉之姻、形骸之旧为意哉?然足下之美如此,而仆侧闻蚩蚩之徒,不悦足下者已不少矣。但恐道日长而毁日至,位益显而谤益多,此伯寮所以诉仲由,季孙所以毁夫子者也。昔卫▯有云:“人之不逮,可以情恕,非意相加,可以理遣,故至终身无喜愠色。”仆虽不敏,常佩此言。师皋,人生未死,见千变万化,若不情恕於外,理遣於中,欲何为哉?欲何为哉!仆之是行也,知之久矣,自度命数,亦其宜然。凡人情通达则谓由人,穷塞而後信命,仆则不然。十年前以固陋之姿,琐屑之艺,与敏手利足者齐驱,岂合有所获哉?然而求名而得名,求禄而得禄,人皆以为能,仆独以为命。命通则事偶,事偶则幸来。幸之来,尚归之於命,不幸之来也,舍命复何归哉?所以上不怨天,下不尢人者,实如此也。又常照镜,或观写真,自相形骨,非富贵者必矣。以此自决,益不复疑。故宠辱之来,不至惊怪,亦足下素所知也。今且安时顺命,用遣岁月。或免罢之後,得以自由,浩然江湖,从此长往,死则葬鱼鳖之腹,生则同鸟兽之群,必不能与掊声攫利者扌▯量其分寸矣。足下辈无复见仆之光尘於人寰间也。多谢故人,勉树令德,粗写鄙志,兼以为别。居易顿首。
译○给杨虞卿的信 师皋足下:自从我再次来到京师,您在▯县任职,公务牵累,我们很少见面;总共半年多,能够和您开口谈笑的,不过三四次。等到我被降职的诏令下达,第二天就要向东出发,您从城西赶来,到了昭国坊,却已经来不及了;骑马赶到▯水,才来得及握一次手,悲伤地诀别,连别的话都来不及说。近来虽然有三次书信往来,也不过是询问路途、报告平安罢了。郁结的心情一直没有舒展,想把心里的话向您倾诉,已经很久了。去年六月,盗贼在大街上杀害了右丞相,鲜血和脑髓迸溅,肢解得皮肉狼藉,这种惨状实在不忍说起。满朝震惊战栗,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认为,自有书籍记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国耻之时,臣子应当以死报国,这正是时候吧。假如有所见闻,即使是田野里的平民、低贱的役吏,也不应默默无言,何况身在朝廷班列之中,怎么能够忍受这种痛愤呢?所以武相的气息在天刚亮时断绝,我的奏疏在中午送入宫中。两天之内,全城都知道了这件事。那些不赞同的人,有的诬蔑说是伪造的言论,有的捏造罪名说我讲了不该讲的话;而且许多人不衡量时事的大小,也不与我讨论所说是否正确,只说:“丞郎、给舍、谏官、御史尚且没有上疏议论,赞善大夫为什么反而忧虑国事到这种程度?”我听到这些话,退下后思考:赞善大夫确实只是低微闲散的官职罢了,但朝廷发生非常之事,如果当天独自进呈奏章,这可以称为忠,也可以称为愤,即使被说成妄为、狂妄,又怎敢逃避呢?即使因此获罪,也不过看结果如何罢了;何况又没有把这件事列为罪名呢?这就是您以及崔、李、元、庾等十多人替我忧郁叹息的原因。然而我开始得罪别人,自己其实已经知道了。我任近职时,自己认为出身卑微、才学浅陋,却受到破格提拔,早晚都惭愧不安,想着要以什么来报答和胜任它。我的性情又愚昧,不懂得当时的忌讳;除去直接奏报、秘密启奏之外,凡是适合委婉地让皇上听到的事情,我往往稍微借诗歌来引导,心想也许这样更容易被接受,同时又能深切地加以劝戒。那些与我意见不同的人,便可以把这当作陷害我的计策;一旦挑拨构陷的话传开了,我又怎么能在君臣之间自行清楚地表明自己的心意呢?再加上在外掌握兵权的人,因为我清廉谨慎、不接受贿赂而憎恨我;在内掌握权力的人,因为我耿介独立、不依附自己而猜忌我;其他依附他们的人,又厌恶我独自与众不同,还相信那些喧嚣的诽谤声,唯恐不能中伤我。因为这些而获罪,难道不令人悲哀吗?然而同僚朋友反而更加尊重我,交游之人反而更加信任我;近处的人信任我,远处的人不信任我,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近处的人少,远处的人多;多数胜过少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师皋,我这些话不向别人说,只向您说。您是了解我的人,难道我在您面前还会有所惭愧吗?如果对您有所惭愧,这些话本来就不会说出来了。况且我和您从宣城相识直到如今,已经有十七八年,可以说是老朋友了;我的妻子又是您的叔伯姐妹,可以说是亲戚了。亲近到这种程度,交情深到这种程度,人的情谊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然而我和您相知,却不在这些方面。为什么呢?士大夫之家,闺门以内,朋友不能知道;闺门以外,姻亲不能知道;一定要既是朋友又是姻亲,然后才能全面了解一个人。您看我处理官务、选择朋友、接待宾客,做得怎么样呢?又看我抚恤骨肉亲人、对待妻子儿女、驾驭僮仆,做得怎么样呢?小事和近身之事,我尚且不敢不尽心,何况大事和长远之事呢?正是因为这些话没有惭愧之处,我才说出来;我了解师皋您,也是如此。师皋,关于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朋友以外的事情,也可以略加叙述。您尚未参加科举时,曾经应贤良直言科,所作对策,志向磊落,言辞直率;虽然没有中第,我从那时起就喜爱它。后来您写信给独孤补阙,责备他不论时事;写信给卢侍郎,请求不去任职;写信给高相,委婉表达希望成就致仕之志;志向更加宏大,言论更加深远,我对您的喜爱和敬重也因此更加深了。近来您与李宏庆交好。宏庆客居长安,十分贫困,病势又急,您替他迎接母亲前来,安慰他的心情;又减损自己的衣食,来接济他的医药和甘美食物的费用,已经有好几年了。您又与崔行俭交游,行俭无罪而被捕入狱,您认为他遭遇不幸;等到流放的诏令下达那天,您亲自等候在御史府门前,而崔生所需的行李、养生糊口之物,您都替他准备齐全,没有一样缺少。其余如奉养寡居的姐姐,亲自护送她丈夫的丧事;抚养孤独的外甥,发誓办完他的婚嫁;娶贵人之子为儿媳,却能使礼法在家中实行;通过甲乙科入仕,做官的声誉又传遍乡邑。这些事情,都足以激励衰颓的风俗,成为士林的表率。这就是我一直仰慕您、勤恳向往您的原因,难道我敢把骨肉姻亲和旧日交情放在心上吗?然而您的美德如此,我从旁听说那些愚昧浅薄的人中,不喜欢您的人已经不少了。只怕您的德行日益增长,而毁谤也日益增多;地位越显赫,诽谤越多。这正是伯寮向仲由进谗、季孙诋毁孔子的情形。从前卫▯曾说:“别人有所不及,可以用人情加以宽恕;不是出于本意而加给人的责难,可以用道理加以排解,所以终身没有喜怒的脸色。”我虽然不聪敏,却常常铭记这句话。师皋,人生在世,只要没有死亡,就会见到千变万化;如果不能在外宽恕人情,在内用道理排解,那还想做什么呢?还想做什么呢!我这次的遭遇,早已知道会这样;自己揣度命数,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一般人处境通达时便说是人为,穷困阻塞之后才相信命运;我却不是这样。十年前,我凭着固陋的资质、琐细的技艺,与那些手敏脚快的人并驾齐驱,哪里应该有所收获呢?然而我求取名声便得到名声,求取俸禄便得到俸禄,人人都认为这是才能,我却独自认为这是命运。命运通达,事情就会偶然顺利;事情偶然顺利,幸运便会到来。幸运到来尚且归之于命运,那么不幸到来,除了归之于命运又能归于什么呢?所以我上不怨天,下不怨人,确实就是这个道理。我又常常照镜子,或观看自己的画像,观察自己的形貌骨相,知道自己必定不是富贵之人。由此自我决断,就更加不再疑惑。所以荣宠和耻辱到来时,我不会过分惊怪,这也是您一向知道的。如今姑且安于时势、顺从命运,以此排遣岁月。也许罢免之后能够获得自由,浩然寄身江湖,从此长久离去;死了就葬在鱼鳖腹中,活着就与鸟兽为群,必定不能和那些争名夺利的人较量自己的分寸。您诸位以后再也看不到我在人世间留下的光彩和踪迹了。多多感谢老朋友,请努力树立美德;我粗略写下自己的志向,也借此作为告别。居易叩首。
○与陈给事书正月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遣家僮奉书献於给事阁下:伏以给事门屏闲请谒者如林,献书者如云,多则多矣,然听其辞一也,观其意一意也。何者?率不过有望於吹嘘剪拂耳。居易则不然,今所以不请谒而奉书者,但欲贡所诚、质所疑而已,非如众士有求於吹嘘剪拂者,给事独不得为之少留意乎?大凡自号为进士者,无贤不肖皆欲求一第成一名,非居易之独慕耳。既慕之,所以切不自揆,尝勤苦学文,迨今十年,始获一贡。每见进士之中,有一举而中第者,则欲勉狂简而进焉;又见有十举而不第者,则欲引驽钝而退焉。进退之宜,固昭昭矣,而遇者自惑於趣舍,何哉?夫蕴奇挺之才,亦不自保其必胜,而一上得第者,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抱琐细之才,亦不自知其妄动,而十上下第者,亦非他也,是主司之明也。岂非知人易而自知难耶?伏以给事天下文宗,当代精鉴,故不揆浅陋,敢布腹心。居易鄙人也,上无朝廷附丽之援,次无乡曲吹嘘之誉,然则孰为而来哉?荩所仗者文章耳,所望者主司至公耳。今礼部高侍郎为主司,则至公矣,而居易之文章,可进也,可退也,窃不自知之,欲以进退之疑取决於给事,给事其能舍之乎?居易闻神蓍灵龟者无常心,苟叩之者不以诚则已,若以诚叩之,必以信告之,无贵贱无大小而不之应也。今给事鉴如水镜,言为蓍龟,邦家大事,咸取决於给事,岂独遗其微小乎?谨献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伏愿俯察悃诚,不遗贱小,退公之暇,赐精鉴之一加焉。可与进也,乞诸一言,小子则磨铅策蹇骋力於进取矣;不可进也,亦乞诸一言,小子则息机敛迹甘心於退藏矣。进退之心,交争於胸中者有日矣,幸一言以蔽之,旬日之间,敢伫报命。尘秽听览,若夺气褫魄之为者,不宣。居易谨再拜。
译○给陈给事的信 正月某日,乡贡进士白居易谨派家僮送信,献给给事阁下:我听说给事府门前前来请谒的人多如树林,献书的人多如云彩,人数确实很多;但听他们的话,都是一样的,观察他们的心意,也都是一样的。为什么呢?大多不过是希望得到您的吹嘘奖掖、裁剪扶持罢了。我却不是这样,今天之所以不来请谒而只送信给您,只是想献上我的诚意,求您判断我的疑惑罢了,并不像众多士人那样有求于吹嘘奖掖;难道给事唯独不能为我稍稍留意吗?大凡自称进士的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都想求得一次登第、成就一番名声,并不是只有我白居易仰慕它。既然仰慕,所以常常急切而不自量,曾经辛勤苦读文章,直到如今十年,才得到一次乡贡的资格。每当看见进士中有人一次应试便中第,就想勉强自己以狂简之才继续前进;又看见有人参加十次考试仍未中第,就想承认自己驽钝而退下。进退的道理本来明明白白,可是应试的人却往往在取舍之间自己迷惑,这是为什么呢?怀有奇异挺拔才华的人,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取胜,而一试便中第,并没有别的原因,是主考官明察;抱有琐细平庸才华的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妄自行动,而多次应试仍落第,也没有别的原因,同样是主考官明察。这难道不是了解别人容易、了解自己困难吗?我听说给事是天下的文章宗师,是当代最精明的鉴识者,所以不顾自己的浅陋,冒昧地向您袒露心腹。居易是个鄙陋之人,上面没有朝廷中依附权贵的援助,下面没有乡里间吹嘘称誉的声望,那么我是为什么来的呢?我所依靠的只有文章,所希望的只有主考官极其公正。如今礼部高侍郎担任主考官,那就已经是极其公正了;但居易的文章究竟可取还是不可取,我自己实在不知道,想把进退的疑惑请给事裁决,给事难道能舍弃我不管吗?我听说神奇的蓍草、灵验的龟甲并没有固定的心意;如果叩问它们的人没有诚意,那也就罢了,若以诚意叩问,它们必定以真实情况相告,无论贵贱、大小,没有不应验的。如今给事的鉴识如同水镜,您的言论如同蓍龟,国家大事都由您来决定,难道唯独会遗漏我的小事吗?谨献上杂文二十首、诗一百首,希望您俯察我的诚意,不要遗弃卑微之人;在处理公事的闲暇,赐予精明鉴识,加以审察。如果可以进取,请赐下一句话,我就磨砺铅笔、策马奋进,竭力求取功名;如果不可以进取,也请赐下一句话,我就停止机心、收敛行迹,甘心退藏。进退的念头在我胸中交相争斗,已经有很久了,幸望您用一句话作出裁断;十天之内,我恭候您的答复。如果污秽了您的听闻和阅览,使您有夺气丧魂之感,恕我不再详说。居易谨再拜。
○为人上宰相书二月十九日,某官某乙谨拜手奉书献於相公执事,书曰:古人云:“以水投石,至难也。”某以为未甚难也。以卑千尊,以贱合贵,斯为难矣。何者?夫尊贵人之心,坚也强也不转也,甚於石焉;卑贱人之心,柔也弱也自下也,甚於水焉。则合之难也,岂不甚於水投石哉?然则自古及今,往往有合者,又何哉?此荩以心遇心,以道济道故也。苟心相见,道相通,则水反为石,石反为水。则其合之易也,又甚乎以石投水焉。何者?石之投水也,犹触之有声,受之有波;心道之相得也,则贵者不知其贵也,贱者不知其贱也,当其冥同▯合之际,但吻然而已矣。其合之易也,岂不甚於石投水哉?噫!厥道废坠,不行於代久矣,故贵者自贵耳,贱者自贱耳,维同心同道,不求相合也。今某之心,与相公之心,愚智不侔也。今某之道,与相公之道,畜不伦也。矧又尊卑贵贱之势相悬,如石焉,如水焉。而欲强至难为至易,无乃不可乎?然则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抑有由也。伏以相公方今佐裁成之道,当具瞻之初,窃希变天下水石之心,自相公始也,通天下贵贱之道,自某始也。不然者,夫岂不自知其狂进妄动哉?伏望少留听而毕辞焉,幸甚幸甚。某伏观先皇帝之知遇相公也,虽古君臣道合者,无以加也。然竟不与大位,不授大权,不尽行相公之道者何哉?识者以为先皇父子孝慈之间,亦古未有也,荩先皇所以辄以知人之明、用贤之功、致理之德,以留赐今上也,亦犹太宗黜李▯而使高宗宠用之也。故今上在谅阴而特用也,相公自郎官而特拜也,推此二者,有以见识者之言信矣。斯则先皇知遇之恩,贻燕之念,今上速用之旨,倚赖之诚,相公宠擢之荣,托寄之重,自国朝以来,三者兼之,甚鲜矣。故某窃惟相公自拜命以来八九日,得食不暇饱,得寝不暇安,行则忄双然,居则惕然,思所以答先皇之知,副今上之用,允天下之望哉,某窃以为必然矣。况今主上肇抚苍生,初嗣洪业,虽物不改旧,而令宜布新。是以百辟倾心,▯▯然以待主上之政也;万姓注目,专专然以望主上之令也;四夷侧耳,禺禺然以听主上之风也。岂直若此而已哉?荩待其政者,勤惰邪正系其中焉;望其令者,忧喜亲疏生其中焉;听其风者,畏侮动静出其中焉。而将来理乱之根,安危之源,尽在於三者之中矣。如此,则相公得不匡辅其政,缉熙其令,宣和其风乎?然则匡辅、缉熙、宣和之道,某虽不敏,尝闻於师焉。曰天子之耳,待宰相之耳而後聪也;天子之目,待宰相之目而後明也;天子之心识,待宰相之心识而後圣神也。宰相之耳,待天下之耳而後聪也;宰相之目,待天下之目而後明也;宰相之心识,待天下之心识而後能启发圣神也。然则下取在下耳目心识,上以为天子聪明神圣者,此宰相之本职也,而为匡辅、缉熙、宣和之道也。若宰相唯以两耳听之,两目视之,一心思之,则朝廷之得失,岂尽知见乎?必不尽也。而况於天下之得失乎?宰相之耳目得聪明乎?必未也。而况於上以为天子聪明圣神乎?然则天下聪明心识,取之岂无其道耶?必有也。在乎知与不知,行与不行耳!噫!自开元以来,斯道浸衰,鲜能行者。自贞元以来,斯道浸微,鲜能知者。岂惟不知乎?不行乎?又将背古道而驰者也。何也?古者宰相以危言、危行、扶危持颠为心,今则敏行、逊言、全身远害而已矣;古者宰相以接士为务,今则不接宾客而已矣;古者宰相以开ト为名,今则锁其第门而已矣。致使天下之聪明,尽委弃於草木中焉;天下之心识,尽沈没於泥土间焉。则天下聪明心识,万分之中,宰相何尝让其一分哉?是故宠益崇而谤益厚,岁弥久而愧弥深,至乃上负主恩,下敛人怨,行止寝食,自有惭色者,夫岂非不得天下聪明心识之所致耶?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易其辙乎?是以聪明损於上,则正直销於下,畏忌慎默之道长,公议忠谠之路塞,朝无敢言之士,庭无执咎之臣,自国及家,浸以成弊。故父训其子曰:“无介直以立仇敌。”兄教其弟曰:“无方正以贾悔尤。”先达者用以养身,後进者资而取仕,日引月长,炽然成风。识者腹非而不言,愚者心竞而是效,至使天下有目者如瞽也,有耳者如聋也,有口者如含锋刃也。如此,则上之得失,下之利病,虽欲匡救,何由知之?嗟乎!自古以来,斯道之弊,恐未甚於今日也。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变其风乎?
译○代人给宰相写信 二月十九日,某官某乙谨行拜手礼,奉信献给相公执事。信中说:古人说:“把水投向石头,是极其困难的事。”我认为这还不算太难。以卑微面对尊贵,以低贱之身接近高贵之人,这才是困难的事。为什么呢?尊贵之人的心,坚固、强硬而不改变,比石头还坚硬;卑贱之人的心,柔弱、低下而自处卑微,比水还柔弱。这样看来,二者结合的困难,难道不比把水投向石头更甚吗?然而从古至今,往往也有能够结合的,这又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以心相遇,以道相济的缘故。如果两颗心彼此相见,道理彼此相通,那么水反而成为石头,石头反而成为水。这样,它们结合的容易程度,又超过了把石头投进水中。为什么呢?石头投进水中,尚且会碰撞发声,水面也会因此起波;而心意和道理彼此契合时,尊贵者不知道自己的尊贵,卑贱者也不知道自己的卑贱;在彼此幽深融合的时刻,只是浑然相合罢了。它们结合的容易,难道不比石头投水更加容易吗?唉!这种道理已经废弃衰落,长期不在当世实行了,所以尊贵者只以尊贵自居,卑贱者只以卑贱自处,只有同心同道的人才不求彼此结合。如今我的心,与相公的心,愚钝和聪明并不相称;如今我的道,与相公的道,所蓄积的见识也不相同。何况我们尊卑贵贱的形势相差悬殊,我如同水,相公如同石头,却想强行把极其困难的事变成极其容易的事,岂不是不可能吗?然而明知不可能却仍要去做,也自有原因。我认为相公如今正辅佐皇上施行裁成万物之道,处在天下仰望的开端;我私下希望改变天下人把自己看作水石的心态,从相公开始,贯通天下贵贱之间的道路,也从我开始。不这样做,我难道不知道自己是在狂妄求进、轻率妄动吗?希望相公稍稍留意听取我的话,让我把话说完,实在幸甚,实在幸甚。我私下观察先皇帝知遇相公的情形,即使是古代君臣道合的事,也没有超过它的。然而最终没有给相公最高的职位,没有授予相公最大的权力,也没有完全实行相公的主张,这是为什么呢?有见识的人认为,先皇父子之间的孝慈,古来未曾有过;先皇正是因此把知人之明、任用贤能的功劳、治理天下的德行,留给当今皇上,就像太宗贬黜李▯而使高宗宠信任用他一样。所以当今皇上在谅阴期间特别任用相公,相公也由郎官特别拜授高位;由这两件事,可以看出有见识者的话确实可信。这就是先皇知遇的恩德、贻燕后人的深意、今上迅速任用相公的旨意、对相公倚重依赖的诚意,以及相公受到宠爱提拔的荣耀和被托付重任的厚望。自本朝以来,这三者同时具备的情形,实在很少。因此我私下想,相公自从接受任命以来八九天,吃饭来不及吃饱,睡觉来不及安稳;出行时忧惧不安,居处时警惕不宁,一定是在思考怎样报答先皇的知遇、符合今上的任用、满足天下的期望,我私下认为必定如此。况且如今主上刚刚安抚百姓,开始继承宏大的基业,虽然事物没有改变旧有状况,但政令应当布置一新。因此百官倾心,▯▯然等待主上的施政;万民注目,专心一意地盼望主上的命令;四方夷狄侧耳倾听,禺禺然等待主上的教化。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等待主上施政的人,勤惰、邪正都将由此决定;盼望主上发布政令的人,忧喜、亲疏都将由此产生;听候主上教化的人,畏惧或轻侮、行动或安静都将由此而出。将来国家治乱的根、安危的源头,全都在这三者之中。既然如此,相公难道不应当匡正辅佐主上的政事,使他的政令光明昌盛,使他的教化和谐传播吗?那么,匡正辅佐、使政令光明、使教化和谐的方法,我虽然不聪敏,却曾经听老师说过:天子的耳朵,要依靠宰相的耳朵,才能听得聪明;天子的眼睛,要依靠宰相的眼睛,才能看得明察;天子的心智,要依靠宰相的心智,才能达到圣明神察。宰相的耳朵,要依靠天下人的耳朵,才能听得聪明;宰相的眼睛,要依靠天下人的眼睛,才能看得明察;宰相的心智,要依靠天下人的心智,才能启发天子的圣明神察。向下取得天下人的耳目心智,向上用来使天子听得聪明、看得明察、心智神圣,这就是宰相的根本职责,也是匡正辅佐、使政令光明、使教化和谐的方法。如果宰相只用自己的两只耳朵听、两只眼睛看、一个心思考,那么朝廷的得失,难道能全部知道和看见吗?一定不能全部知道;何况天下的得失呢?宰相的耳目能够听得聪明、看得明察吗?一定还不能;何况向上使天子听得聪明、看得明察、心智圣明神察吗?既然如此,取得天下人的聪明才智,难道没有方法吗?一定是有的,关键只在于知不知道、实行不实行罢了。唉!自开元以来,这种道理逐渐衰落,很少有人能够实行;自贞元以来,这种道理逐渐隐微,很少有人能够了解。难道不只是不了解、不实行吗?又将要背离古道而奔驰了。为什么呢?古代的宰相以发表危言、实行危行、扶助危局、挽救倾覆为心志;如今却只以办事敏捷、说话谦逊、保全自身、远离祸害为满足。古代的宰相把接待士人作为要务;如今却只是不接待宾客罢了。古代的宰相以开门纳士为声名;如今却只把府第大门锁起来罢了。于是使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全都被抛弃在草木之间,天下人的心智见识全都沉没在泥土之中。这样一来,天下人的聪明才智即使有万分,宰相又何曾谦让其中一分呢?所以宠信越加尊崇,毁谤也越加深厚;年岁越久,惭愧越深,最终上负主上的恩德,下收天下人的怨恨,日常行止、睡眠饮食之间,自然流露惭愧之色,这难道不是由于没有取得天下人的聪明才智造成的吗?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考虑改变自己的道路吗?因此,上面的聪明才智受到损害,下面的正直之气就会消失;畏惧猜忌、谨慎缄默的风气日益增长,公众议论和忠诚直言的道路日益堵塞,朝廷没有敢于进言的士人,朝堂没有敢于坚持原则、承担过失的臣子;从国家到家庭,弊病逐渐形成。所以父亲教训儿子说:“不要凭借耿直来树立仇敌。”兄长教导弟弟说:“不要以方正招来悔恨和责怪。”前辈用这种态度来保全自身,后辈借此谋求仕进,日积月累,炽烈地形成风气。有见识的人心里非议却不说,愚昧的人内心争相仿效,终于使天下有眼睛的人像瞎子一样,有耳朵的人像聋子一样,有嘴巴的人像含着刀刃一样。这样一来,上面的得失、下面的利病,即使想匡正挽救,又从哪里知道呢?唉!自古以来,这种道理造成的弊病,恐怕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考虑改变这种风气吗?
是以慎忌积於中,则政事废於表,因循苟且之心作,强毅久大之性亏,反谓率职而举者不达於时宜,当官而行者不通於事变。故殿最之书虽具而不实,黜陟之法虽备而不行,欲望恶者惩,善者劝,或恐难矣。古之善为宰相者,岂久贤而用之乎?岂尽知不肖而去之乎?荩在於秉钧轴之枢,握刀尺之要,划邪为正,削觚为圆,能使善之必迁,不谓善之尽有,能使恶之必改,不谓恶之尽无。成此功者无他,惩劝之所致耳。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提其纲,使群目皆自张乎?是以惩劝息於此,则贤能乏於彼,故岳镇阙而不知所取,台省空而不知所求。今则尚书六司之官暨於百执事者,大凡要剧者多虚其位,闲散者咸备其官,或曰:“所以难其人重其禄也。”嗟呼!徒知难其人而阙之,不知邦政日归於下吏也;徒知重其禄而爱之,不知稍食日费於冗员也。损益利害,岂不明哉?古之善为宰相者,虚其怀,直其气,苟有举一言者,必从而索之,苟有荐一善者,必随而用之,然後明察否臧,精考真伪,得人者行进贤之赏,谬举者坐不当之辜,自然审轮辕以相求,谨关梁以相保,故才无乏用,国无废官。岂可疑所举之未精,而反失其善;重所仕而不苟,而反废其官?与其废官,宁其虚授;与其失善,宁其谬升。但在乎明核是非,必行赏罚,则谬升虚授,当自辨焉。然则为宰相者,得不思振其领,使众髦皆举乎?是以庶政阙於内,则庶事▯攵於外,至使天下之户口日耗,天下之士马日滋,游手於道途市井者不知归,托足於军籍释流者不知反,计数之吏日进,聚敛之法日兴,田畴不辟而麦禾之赋日增,桑麻不加而布帛之价日贱,吏部则士人多而官员少,奸滥日生,诸使则课利少而羡馀多,侵削日甚。举一知十,可胜言哉!况今方域未甚安,边陲未甚静,水旱之灾不戒,兵戎之动无期。然则为宰相者,得不图将来之安,补既往之败乎?若相公用天下之目观而救之,夫岂无最远之见乎?用天下之心图而济之,夫岂无最长之策乎?策之最长者,见之最远者,在相公鉴而取之,诚而行之而已。取之也,行之也,今其时乎?时之为用大矣哉!古者圣贤,有其才无其位,不能行其道也;有其才有其位无其时,亦不能行其道也;必待有其才有其位有其时,然後能行其道焉。某窃见相公曩时制策对中,论风化浇淳之源,明天人交感之道,陈兵灾救疗之术,可谓有其才矣。又伏见今月十一日制词云:“其代予言,允属良弼。必能形四方之风,成天下之务。”可谓有其时矣。今相公有其才有其位有其时,则行道由己,而由道乎哉?某又闻一往而不可追者时也,故圣贤甚惜焉。方今拭天下之目,以观主上之作为也;侧天下之耳,以听相公之举措也。如此,则相公出一言,不终日而必闻於朝野;主上发一令,不浃辰而必达於华夷。荩主上辑百辟、和万姓、服四夷之时,在於此时矣;相公充人望、代天工、报国之恩,正在於今日矣。或者曰:“君臣之道至大也,可以渐合,不可以速合也;天下之化至大也,可以渐行,不可以速行也;贤人之事业至大也,行之可以枉尺而直寻也。”某以为殆不然矣,夫时之变、事之宜,其间不容息也,先之则太过,後之则不及,故时未至,圣贤不进而求,时既来,圣贤不退而让,荩得之则不啻乎事半而功倍也,失之则不啻乎事倍而功半也。嗟乎!或者徒知渐合其道,而不知启沃之时失於渐中矣;徒知渐行其化,而不知燮理之时失於渐中矣;徒知枉尺而直寻,而不知易失於时,则难生於渐中,虽枉寻不能直尺矣。近者宰相道不行,化不成,事业不光明,率由乎有志於渐中矣。请以前事明之。某尝闻太宗顾谓群臣曰:“善人为邦百年,然後能胜残去杀,当今大乱之後,将求致理,宁可造次而望乎?”魏文贞曰:“不然。夫乱後易理,犹饥人易食也。若圣哲施化,人应如响,期月而可,信不为难。三年成功,犹谓其晚。”太宗深纳其言。时封德彝辈共非之曰:“不可。三代以後,人渐浇讹,皆欲理而不能,岂能理而不欲?魏徵书生,不识时务,信其虚说,必乱国家。”於是太宗卒从文贞之言,力行不倦,三数年间,天下大安,戎狄内附。太宗曰:“惜哉不得使封德彝见之。”斯则得其时行其道不取於渐之明效也。况今日之天下,岂弊於武德之天下乎?相公之事业,岂後於文贞之事业乎?在於疾行而已矣。所以主上践阼未及十日,而宠命加於相公者,惜国家之时也。相公受命未及十日,而某献於执事者,惜相公之时也。夫欲行大道树大功,贵其速也,荩明年不如今年,明日不如今日矣。故孔子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此言时之难得而易失也。伏惟相公惜其时之易也而不失焉,虑其渐之难也而不取焉。
译因此,谨慎畏忌积聚在内,政事便废弛在外;因循苟且之心产生,强毅持久、成就大事的性情减弱,反而说那些恪守职责、积极办事的人不通晓时宜,说那些当官而有所作为的人不通晓事变。于是考核官员优劣的文书虽然齐备,却没有实际作用;升降官员的法令虽然完备,却不能实行。想要惩罚坏人、奖赏好人,恐怕就困难了。古代善于做宰相的人,难道是因为长久贤能才任用他吗?难道是因为完全知道某人不肖才罢免他吗?其实在于掌握国家权力的枢纽,把持任免赏罚的关键,划邪为正,削去棱角使之圆转;能使善人一定得到升迁,并不是说善人已经全部存在;能使恶人一定得到改过,并不是说恶人已经全部消失。成就这种功业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由惩罚和劝勉造成的。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考虑提挈纲领,使各项事务都能自行展开吗?因此,惩罚和劝勉在这里停息,贤能之士便在另一边匮乏;所以岳镇等重要职位空缺,却不知道从哪里选取人才,台省官署空缺,却不知道从哪里寻求人才。如今尚书六司的官员以及各部门的百官,大凡重要而繁忙的职位多半空缺,清闲散漫的职位却都配备了官员;有人说:“这是为了慎重选择人才、厚待俸禄。”唉!只知道慎重选择人才于是让职位空缺,却不知道国家政务每天都归到下级官吏手中;只知道厚待俸禄而爱惜职位,却不知道俸禄每天都耗费在冗员身上。利弊得失,难道不明白吗?古代善于做宰相的人,胸怀虚静,气度正直,只要有人提出一句话,就一定追问其依据;只要有人推荐一位善人,就一定随即任用。这样以后明察好坏,精细考核真伪;能够得到人才的人,就实行进贤之赏;错误推荐人才的人,就承担举荐不当的罪责。于是自然会精审车轮和车辕来相互寻求,谨慎把守关卡桥梁来相互保障,所以人才没有得不到任用的,国家没有废置的官职。难道可以因为怀疑举荐的人才不够精确,反而失去善人;因为重视任官不可苟且,反而废弃官职吗?与其废置官职,宁可暂时虚授;与其失去善人,宁可偶有误升。只要明察核实是非,坚决实行赏罚,那么误升和虚授自然会自行分辨。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考虑振举纲领,使众多俊才都能被举荐吗?因此,内部各种政务有缺失,外部各种事务便受到侵扰,终于使天下的户口日益减少,天下的士卒和马匹日益增多;在道路和市场上游荡谋生的人不知道归宿,寄身军籍或流落为僧的人不知道返回;负责统计的官吏日益增加,聚敛财物的法令日益兴起;田地没有开垦,麦禾赋税却日益增加;桑麻没有增产,布帛价格却日益低贱;吏部那里士人多而官员少,奸弊滥用日益发生;各使职所征收的课利少而额外盈余多,侵夺削减日益严重。举出一件就可以知道十件,这哪里说得尽呢?何况如今各地还没有完全安定,边境还没有完全平静,水旱灾害随时可能发生,战争行动也没有期限。既然如此,做宰相的难道不应当谋划将来的安定,补救过去的失败吗?如果相公运用天下人的眼睛来观察并加以救治,难道还会没有最深远的见识吗?运用天下人的心来谋划并加以成就,难道还会没有最长远的策略吗?最好的策略、最深远的见识,就在于相公鉴察并采纳它,真诚地实行它罢了。采纳它、实行它,现在正是时候吗?时机能够发挥的作用真是重大啊!古代的圣贤,有才干却没有职位,不能实行自己的道;有才干也有职位却没有时机,同样不能实行自己的道;一定要有才干、有职位、又有时机,然后才能实行自己的道。我私下看见相公从前在制策对答中,论述风俗教化由浇薄转为淳厚的根源,阐明天人相互感应的道理,陈述救治兵灾的方法,可以说是有才干了。我又恭敬地看到本月十一日的制词说:“代替我发言,确实要托付给良弼;一定能够使四方风俗成形,成就天下事务。”可以说是有时机了。如今相公有才干、有职位、有时机,那么实行大道由自己决定,难道还要等待大道来决定吗?我又听说,一去便不能追回的是时机,所以圣贤非常珍惜它。如今正是天下人擦亮眼睛,观察主上作为的时候;天下人侧耳倾听,听相公举措的时候。这样,相公说出一句话,不到一天就一定传遍朝廷内外;主上发布一道命令,不到一昼夜就一定传达到华夏和夷狄。主上整合百官、和睦万民、使四夷归服的时机,就在今天;相公满足天下人的期望、代行上天的职任、报答国家恩德的时机,也正在今天。有人说:“君臣相合的道理极其重大,可以逐渐相合,不能迅速相合;天下教化极其重大,可以逐渐推行,不能迅速推行;贤人的事业极其重大,实行它可以委曲一尺而伸展八尺。”我认为恐怕不是这样。时势的变化和事情的适宜之间,片刻也不能容缓;走在前面就太过,落在后面就不及。因此时机未到时,圣贤不会进取求成;时机既来时,圣贤不会退让推辞。抓住时机,便不只是事半功倍;失去时机,便不只是事倍功半。唉!有人只知道逐渐相合,却不知道启发君主的时机在渐进之中丧失了;只知道逐渐推行教化,却不知道调和治理的时机在渐进之中丧失了;只知道委曲一尺而求伸展八尺,却不知道容易失去时机,困难会在逐渐拖延中产生,到那时即使委曲八尺,也不能伸直一尺了。近来宰相的道理不能实行,教化不能成功,事业不能光明,大都由于有意等待渐进造成的。请让我用以前的事情说明这一点。我曾听说太宗回头对群臣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然后才能战胜残暴、停止杀戮。如今正值大乱之后,将要寻求达到太平,难道可以仓促期待吗?”魏文贞说:“不是这样。乱世之后容易治理,就像饥饿的人容易接受食物一样。如果圣明的人施行教化,人民的响应就会像回声一样迅速,一个月便可以见效,确实并不困难;三年取得成功,还应该说是太晚了。”太宗深深采纳了他的话。当时封德彝等人一起非难说:“不可以。三代以后,人心逐渐浇薄奸诈,人人都想治理却不能治理,难道能够治理却不想治理吗?魏徵只是书生,不懂得时务;相信他的空话,一定会扰乱国家。”于是太宗最终听从文贞的话,努力实行而不懈怠;三五年之间,天下大为安定,戎狄归附。太宗说:“可惜没有让封德彝看见这个结果。”这就是抓住时机、实行大道而不取法渐进的明显成效。何况今天的天下,难道比武德年间的天下还弊坏吗?相公的事业,难道会落后于文贞的事业吗?关键只在于迅速实行罢了。主上登基不到十天,就把宠命加给相公,正是因为珍惜国家的时机;相公受命不到十天,我就把这封信献给您,也是因为珍惜相公的时机。想要实行大道、建立大功,贵在迅速;明年不如今年,明天不如今天。所以孔子说:“日月流逝,岁月不等待我。”这说的是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伏望相公珍惜时机容易失去,不要错过;考虑到逐渐拖延的困难,不要采取这种做法。
抑又闻济时者道也,行道者权也,扶权者宠也,故得其位,不可一日无其权,得其权,不可一日无其宠,然则取权有术也,求宠有方也,荩竭其力以举职,而权必自归,忘其身以徇公,而宠必自至,权归宠至,然後能行其道焉。伏惟相公详之而不忽也。抑又闻不弃死马之骨者,然後良骥可得也;不弃狂夫之言者,然後嘉谟可闻也。苟某管见之中有可取者,俯而取之,苟萏言之中有可采者,俯而采之,则知之者必曰:“如某之见,犹且不弃,况愈於某之徒欤?”则天下通情达识之士,得不比肩而至乎?闻之者必曰:“如某之言,犹且不弃,况愈於某之徒欤?”则天下謇谔敢言之士,得不继踵而来乎?伏惟相公试垂意焉,则天下之士幸甚。某游长安,仅十年矣,足不践相公之门,目不识相公之面,名不闻相公之耳。相公视某何为者哉?岂非介者耶?狷者耶?今一旦卒然以数千言尘渎执事者,又何为哉?实不自揆,欲以区区之闻见,裨相公聪明万分之一分也,又欲以济天下憔悴之人死命万分之一分也。相公以为何如?何如?
●卷六百七十五☆白居易(二十)
○与元九书月日,居易白,微之足下:自足下谪江陵至於今,凡所赠答诗仅百篇。每诗来,或辱序,或辱书,冠於卷首,皆所以陈古今歌诗之义,且自叙为文因缘,与年月之远近也。仆既爱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常欲承答来旨,粗论歌诗大端,并自述为文之意,总为一书,致足下前。累岁已来,牵故少暇,间有容隙,或欲为之,又自思所陈,亦无足下之见,临纸复罢者数四,率不能成就其志,以至於今。今俟罪浔阳,除盥栉食寝外无馀事,因览足下去通州日所留新旧文二十六轴,开卷得意,忽如会面,心所蓄者,便欲快言,往往自疑,不知相去万里也。既而愤悱之气,思有所泄,遂追就前志,勉为此书。足下幸试为仆留意一省。夫文尚矣,三才各有文,天之文三光首之,地之文五材首之,人之文六《经》首之。就六《经》言,《诗》又首之。何者?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诗》者根情苗言,华声实义,上自圣贤,下至愚▯,微及豚鱼,幽及鬼神,群分而气同,形异而情一,未有声入而不应,情交而不感者。圣人知其然,因其言经之以六义,缘其声纬之以五音。音有韵,义有类,韵协则言顺,言顺则声易入,类举则情见,情见则感易交。於是乎孕大含深,贯微洞密,上下通而一气泰,忧乐合而百志熙,五帝三皇所以直道而行,垂拱而理者,揭此以为大柄,决此以为大窦也。故闻“元首明、股肱良”之歌,则知虞道昌矣;闻“五子洛▯”之歌,则知夏政荒矣。
译又听说,救济时局靠的是道,实行大道靠的是权力,扶持权力靠的是宠信。因此得到职位后,一天也不能没有权力;得到权力后,一天也不能没有宠信。既然如此,取得权力有办法,求得宠信有途径:竭尽自己的力量履行职责,权力自然会归来;忘掉自身而奉行公事,宠信自然会到来。权力归来、宠信到来,然后才能实行自己的道。伏望相公详细考虑,不要忽视。又听说,不抛弃死马骨头,然后才能得到良马;不抛弃狂妄之人的话,然后才能听到好的谋略。如果我的管见之中有可以取用的地方,相公俯身采纳;如果我的粗浅言论中有可以采用的地方,相公俯身采用,那么了解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说:“像某人的见解尚且不被遗弃,何况胜过某人的人呢?”这样,天下通达情理、富有见识的士人,难道不会肩并肩而来吗?听到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说:“像某人的话尚且不被遗弃,何况胜过某人的人呢?”这样,天下正直敢言的士人,难道不会接踵而来吗?伏望相公姑且留意试行,那么天下士人就非常幸运了。我游历长安,已经将近十年了;脚没有踏进相公的门,眼睛没有见过相公的面,名字也没有传到相公的耳中。相公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难道不是耿介的人吗?不是拘谨自守的人吗?如今一旦突然用数千字的文章来烦扰您的公务,又是为了什么呢?实在是没有自量,想用自己一点点的见闻,补益相公聪明才智的万分之一;又想用它来挽救天下憔悴之人的性命于万分之一。相公认为怎么样呢?怎么样呢?●卷六百七十五 ☆白居易(二十) ○给元九的信 某月某日,居易敬白,微之足下:自从您被贬到江陵直到现在,您赠答给我的诗总共近百篇。每次诗寄来,有时承蒙您写序,有时承蒙您写信,置于诗卷卷首,都是为了陈述古今歌诗的意义,并且叙述自己写文章的缘由,以及与年月远近的关系。我既喜爱您的诗,又明白您的这层意思,常常想承接来信的旨意作答,粗略论述歌诗的大要,同时叙述我写文章的用意,总结成一封信,送到您面前。多年以来,被旧事牵累,很少有空闲;偶尔有一点空隙,想要写它,又想到要陈述的内容,未必有您那样的见解,临到纸上又停笔,反复几次,总不能完成这个心愿,一直到今天。如今我在浔阳等待罪责,除了梳洗、吃饭、睡觉之外没有别的事情,于是读到您离开通州时留下的新旧文章二十六轴,打开卷册,读到得意之处,忽然像与您见面一样;心中积蓄的话,便想痛快地说出来,常常又怀疑自己,不知我们相隔万里。随后愤懑郁结的情绪想要得到宣泄,于是追续先前的心愿,勉强写成这封信。希望您暂且替我留意读一读。文章是崇高的事业,天地人三才各自都有文章:天的文章以日月星辰为首,地的文章以金木水火土五材为首,人的文章以六经为首。就六经来说,《诗经》又居首位。为什么呢?圣人感动人心,使天下和平;感动人心的,没有什么比感情更先,没有什么比语言更开始,没有什么比声音更切近,没有什么比意义更深刻。《诗经》以情感为根,以语言为苗,以声音为花,以意义为果实;上至圣贤,下至愚民,细微可以感动豚鱼,幽深可以感动鬼神。人群虽有分别,气息却相同;形体虽然不同,情感却是一致的。没有声音传入而不产生回应,没有情感交互而不受到感动的。圣人知道这个道理,因而依据语言用六义加以规范,顺着声音用五音加以组织。声音有韵律,意义有类别;韵律协调,语言就流畅,语言流畅,声音就容易进入人心;类别分明,情感就显现,情感显现,感动就容易相通。于是它包孕宏大、含藏深意,贯通细微,洞察幽密;上下相通而气象和泰,忧愁和欢乐相合而各种志意都兴盛。五帝三皇之所以能够遵循正道而行、垂衣拱手而治天下,就是把这些作为最大的权柄,以此打开最大的门径。因此听到“元首明、股肱良”的歌,就知道虞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