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百四十二

译开元十二年岁次甲子春二月二十六日，公在鄯城官舍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某年八月二十三日，诏书说：“已故某官，凭借干练才智能够迅速承担任用，操守品行更加谨慎，功劳成效尚未报答，不幸突然去世，实在令人更加追怀哀悼。可以追赠右领军卫大将军。”于是就在这一年冬十月庚戌日，将他迁葬到京兆府三原县北原，合乎礼制。唉！公的兄长左羽林军大将军、平卢副持节怀亮，以方叔、召虎那样的将帅之才，承担爪牙重任，对兄弟之情十分深切，致力于美德尤其深厚。公有七个儿子：游击将军、崇仁府折冲希崇；丰州别驾、赠宋州刺史希昶；左武卫将军、朔方节度副使、赠太子宾客希忱；右卫左郎将、剑南讨击副使、赠汝州刺史希▯；右骁卫郎将、静边军使、赠秘书监希景；宁州刺史、左金吾卫将军、赠扬州大都督希晏；开府仪同三司、行太子詹事兼御史大夫、▯宁山南观察使、集贤待制、工部尚书、渭北节度使、鲁国公希让等。他们早年受到《诗》《礼》的教养，恭敬承受父亲的教诲，芬芳润泽，具有兰玉般的资质，英武威严，拥有[疑误]般的品质。而希让见识气度宏大深远，器量谋略沉着深邃，以仁爱亲族来行孝，以安定国家来尽忠。他宽厚优裕，冠绝人伦；功勋劳绩，在王室中最为盛大。至德年间，今上为元帅东征，希让开始任押牙，跟随收复两京，升降出入始终在皇帝左右。入朝侍奉帷幄，已经建立辅翼拥戴之功；出外统领旌旗，又承担澄清天下的重任。加之他笃厚和睦地对待众多宗亲，安抚宗族，亲族有吉凶之事都给予资助抚恤，始终没有改变。行路之人，谁不赞叹敬仰？肃宗因公有谋划辅佐的功劳，乾元三年春三月，追赠怀恪为魏州刺史。宝应元年冬十月，又追赠太常卿。广德元年冬十月，诏书说：“孝能立身，所以可以扬名后世；忠能侍奉君主，所以追赠荣誉也能推及父亲。开府仪同三司兼御史大夫、元帅都虞侯、鲁国公臧希让的亡父、赠太常卿怀恪，功业茂盛，勋绩贤著，门第显贵，身佩忠信而立身，兼备礼乐以修养自身。守节而安于卑位，幽隐贞正而自得，受到教养却能保全天性正道，不经营声名利禄。虽然善行没有得到充分报偿，短促的寿命令人悲叹于逝去的时光；但积善能够留下福佑，余庆将光照后代。因而他的事业得以成就于艰难之中，功勋参与创建基业；出仕时承担藩镇治理之任，入朝时多次担任将帅重职。”}], 官位因德行而升迁，按礼制应当加以等第；父亲因儿子而显贵，追赠也应当超出常格。应当登上八座高官的荣耀，以此慰藉九泉之下的亡灵。又追赠工部尚书，[B14A]这一典礼在这里最为隆盛。臧氏自骠骑、骁骑将军以下，世代凭才干和勇武雄踞朔方边地；尚书归来以后，又特别以功劳卓著闻名当代。兄弟子侄之中，功勋贤能之士相继出现；从天宝到开元，乘坐朱轮、拖着龟绶的人有数百名。到了如今，子孙繁衍更加兴盛，掌管军州、握有兵权要务的人，在国都相望而立。后代有这样的福庆，本来就远远异于其他家族了！真卿早年曾与公的兄长之子谦交游，深厚地结下兄弟般的情谊；晚年又追随大夫之后，常常同僚欢聚。因此，公家的世系，我私下多有耳闻目见，谨敢叙述您的遗德，希望不会有▯鬼谀之辞。铭文说：鲁国史书中记载的[B14A]之事，臧孙氏曾有过这样的事。陈国发生鱼灾，便进谏；献上宝鼎，用来规劝。死后显贵，言论得以树立；当时称其为圣贤。仁德彰显于典籍，智慧契合于蓍草和龟甲。世代继承忠诚严肃的品德，道德光耀如羽仪。到了公，英明雄毅，如鹰注视而神采飞扬，如龙腾跃而气势振作。刀锋磨砺得像霜刃，精妙之学穷尽金匮秘藏。谋略如泉水奔涌，笔墨如疾风驰骋。儒雅与勇武兼备，功勋与官位相称。身披铠甲驰骋战马，勇猛奋发如▯虎。穿越荒漠援救孤军，接连作战而历尽艰苦。万名胡虏鸣镝齐发，纷纷如暴雨；一人挺身抗辩，正直敢言，接连如柱。精气贯通霜天烈日，气势雄壮如钲鼓。狄人因义而受到激励，仆固氏因忠诚而保全。遥远荒僻的边裔之地，随着投降者有几千人。野外寂静，沙地如雪；风平气静，边塞烟尘消散。我军骑兵如□，我军旗帜连接到天边。牧马不再向南，凯旋而向北归来。天子嘉奖他，命令他封侯开国。说他既有福又长寿，能够在康庄大道上施展力量。为什么天命竟然如此▯，竟归于幽冥之门？十座城池如玉折毁，万里鹏鸟停止飞翔。战阵□苍苍，日暮时分失去光彩。令人趋奉追随，天子的眷顾极其明白。九泉之下不再复生，八座高官给予哀荣。勇武列入美好的典范，芳名成为美好的声名。乡里因此成为冠盖往来之地，家族更加兴盛而簪缨相继。万古千年之后，瞻望此处仍将泪流不止。唐故开府仪同三司、太尉兼侍中、河南副元帅、都督河南、淮南、淮西、荆南、山南东道五节度行营事、东都留守、上柱国、赠太保、临淮武穆王李公神道碑铭。从前周王朝中兴时，当时有方叔、召虎这样的将领，总领军队，建立了刚强敏捷的功业；向南威服蛮荆，向东截断淮浦，以辅佐周宣王，诗人歌咏他们，事迹列在《风》《雅》之中。我们大唐恢复正统时，当时有临淮王、汾阳王这样的人，秉有文武忠义的资质，扫清河朔，保卫王室，辅佐拥戴三位圣主，天下人称他们为李、郭。时代虽然不同，德行却相同，古今恰在同一时期。公讳光弼，是京兆万年人。曾祖皇左威卫大将军、幽州经略军副使府君，讳令节；祖鸿胪卿兼檀州刺史府君，讳重英；父□麾将军、左领军、左羽林二军大将军、朔方节度副使、蓟郡开国公、赠幽州都督、司空，讳楷洛。他们都英勇果断、沉着勇猛，世代统领边军，在幽州、碣石一带树立威势。公就是蓟国公的第四个儿子。他秉有浑厚元初的正直本性，承继宏大刚毅的高尚品德。天子洪福所生，自幼便懂得礼法制度；谋略明达深邃，默识高远深沉。他杰出地具备经略武事的才能，郁然成为兴复王业的辅佐。因此能够东征北伐，平息祸难、安定困局，建立草昧初创时代罕见的功勋，确实成为天下百姓共同仰望的希望。说到捍卫社稷、威镇宝位的人，不就是公吗！

译当初天后万岁年间，大将军、燕国公武楷固作为国家大将，威震北方边疆；他有个女儿，就是今天的韩国太夫人，才德美好，冠绝家族。她曾相面说道：“你以后一定会生下封侯拜公的儿子。”于是选择蓟国公与她婚配，后来果然生下了公。公六岁时，曾抚摸着鹿游玩，蓟国公看见后教导他说：“孩子，不要再做这种事。”公立即振作起身，从此再也不做儿童游戏。未满二十岁时，凭将门子弟的身份精于骑射，又能读《左氏春秋》，兼通太史公、班固的学问。开元年间以左卫左郎将起家，历任丰、夏二都督府长史，不久升任别驾，加朝散大夫。遭父丧时因哀毁过度而闻名，服丧期满以前始终不进入妻室。太夫人高明严肃，既慈爱又威严；公低声下气、和颜悦色地承顺她，并且每次都竭尽自己的力量。即使已经官位显达，只要稍有不合她心意，仍要受到责备，所以能够成就他的功业。天宝二年，授任宁朔郡太守；天宝四年，加任左清道率兼安北都护，仍充任朔方行军都虞候。天宝五年，充任王忠嗣的河西节度兵马使，加游击将军，守右领军，赐紫金鱼袋，仍充任赤水军使；八月，袭封蓟郡开国公。天宝八年，迁任右金吾卫将军，充任节度副使；因击破吐蕃及招抚、征讨吐谷浑，加云麾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天宝十一年，授任单于副都护；十三年，任安思顺的朔方节度兵马使。安思顺仰慕公的信义，请求与公结为姻亲；公推辞而不能获免，于是托病辞去官职。西平王哥舒翰听说后认为他做得对，上奏请求让他回京，于是公退守道义、屏居不出，断绝与人的交往。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天下骚动，朝廷日夜忧劳，急切寻求勇猛的将领，于是统率鹰扬般的军队。第二年春正月，起用公为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兼□中郡太守，代理御史中丞，持节充任灌东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知节度事，仍充任大同军使。二月，授代理御史大夫、魏郡太守，充任河北道采访使；不久任范阳郡大都督府长史，充任范阳节度使。当初公率朔方马步军八千人从土门出发，那个月十六日，收复常山郡。在此之前，太守颜杲卿和长史袁履谦杀死安禄山的土门使李钦凑，擒获他的心腹高邈、何千年；他们请求太原尹王承业出兵救援，但王承业不出兵，颜杲卿、袁履谦被史思明攻陷，战死士卒的尸体遍布滹沱河上。公亲自用衣袖拂去他们口中的沙尘，因而痛哭祭奠，并分别派人抚恤他们的家属，城中人无不感动，团结一心。史思明正在围攻饶阳，奔驰而来迎战，公多次将他击败。诏令授公兼任御史大夫，让尚书令、汾阳王郭子仪统率全部朔方军，与公合力，向南收复赵郡，又在沙河击败史思明。夏六月，在嘉山交战，大败敌军，斩杀、俘获以万计。史思明披头散发、赤脚逃到博陵，困窘得无计可施，只好把兵权归还安禄山。安禄山大为恐惧，叛军几乎溃散。适逢潼关失守，肃宗在灵武整顿军队，把朔方军全部召回，加授公太原尹。公率部下以及景城、河间的几千名士卒抵达；秋八月，授任户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史思明既已占有河北，便与蔡希德率全军前来进攻，数月不能攻克而退兵。自从叛军逼近城池，公便在东南角张设帐幕居住，始终不去省视妻子；每次经过府门，从未回头看一眼。此后处理、决断事务，往往过了两夜才回去。至德二年，授任司徒。冬十二月十五日，肃宗已经返回京师，策勋并改授司空兼兵部尚书，封郑国公，食实封八百户。公的弟弟光进，也因功勋卓著，按同一诏制封授官爵。乾元元年八月，授任侍中。这年冬十月，与九位节度使围攻相州的安庆绪。第二年春三月，史思明到达淦阳，多次截断我军粮道。众人都请求公选拔精锐部队攻击他；双方交战一整天，史思明向北败逃到百里之外。公回旗撤军，烟尘蔽天，诸将都以为叛军大举来攻，于是向南渡过黄河。公到达时已经看不见他们了，便返回太原。这年夏五月，授任范阳节度使；不久代替汾阳王任朔方节度使。秋八月，充任天下兵马副元帅，率几千骑兵向东巡行，追赶兵马使张用济，在汜水会合。张用济独自前来拜见，公数说他的罪状后将他斩首。于是又追召都知兵马使、御史大夫仆固怀恩，怀恩半夜奔驰而来，像鱼贯一样向前行进，两夜便迅速抵达，连一点东西也不敢侵犯。公催促军队渡河向东，到了滑州，听说史思明已经过河，于是迎接强劲的援军直到东京。他发文告知留守及官吏等人，让他们全都回避，公独自率部下赶往河阳桥城。叛军先锋已经攻下倒悬坂，公到达石桥，命令举着火把缓慢行进，走了一夜才到达；叛军望见他们，不敢靠近。史思明来到城下，请求见公。公在城上对他说：“我家三代都没有安葬之地，我这一生必定要为国家的祸患而死。你是叛逆的胡虏，我是王朝的臣子，义理不能两全。我如果不死在你手里，你就一定会死在我手里。”将士听到这话，无不受到激励。双方相持共八个月，史思明风餐露宿，不敢进入东京。乾元二年冬十月甲申日，叛将周贽率河北军众，聚集在河阳城北；史思明率河南军众，驻扎在河阳南城以南。南北夹攻，内外都受到敌军攻击。公设置奇兵，分派精锐，袭击敌军空虚之处，大败周贽军，在阵前擒获其大将徐璜玉，杀死、俘获敌军几乎殆尽；周贽仅凭自身逃脱。缴获的军资器械数不胜数。史思明心惊气馁，三天不举烟火，官军声威大振。当初公认为战争是危险的事情，胜负难以预料；每逢临阵，常常把毒药藏在靴中，表示宁死也不受辱。到了这时，他登上城楼，向西拜舞，因抽泣而不能自持；三军看见，无不流泪。三年春正月，升任太尉兼中书令；这一年改年号为上元。冬十一月，攻下怀州，擒获伪节度使安太清。上元二年春二月，公统率仆固怀恩从河阳赶往河清，与史思明在邙山交战，适逢风雨昏暗，王师失利。公收拢剩余军队，驻扎在垣县，于是引咎请罪，恳切地辞让太尉之职。

译肃宗不能违背他的请求，二月授任开府仪同三司、中书令兼河中尹、节度使。夏五月十一日，又授任太尉兼侍中，充任河南副元帅、都知河南、淮南、淮西、山南东、荆南五道节度行营事，出镇临淮。当时史朝义乘邙山取胜之势，围逼申州、安州等十三州，亲自率精骑围攻宋州的李岑。公的将领和属吏都惊恐不安，商议向南保守扬州。公对他们说：“临淮城池低矮破旧，不能据此镇守抵御；不如直接前往彭城，等他向东进犯，再跟踪追击，就可以擒获叛贼。”于是赶赴徐州。又召田神功设宴慰劳，与他同寝留宿，并把宋州的危难告诉他。在郊外设宴饯行，让田神功先饮酒，以示宠遇。公把部下分隶给他的将领乔岫，又命令兵马使郝庭玉与乔岫形成犄角之势夹击敌军，叛军于是交战一次便逃走。使者来报告胜利时，公已经屈指计算日期等待消息，不久好消息果然传来。当今皇帝登极，宝应元年夏五月，进封临淮郡王。广德元年秋七月，加实封三百户，前后合计共二千户。赐给铁券，姓名收藏在太庙，又将画像绘在凌烟阁。冬十一月，皇帝在陕州，任公兼东都留守。制书尚未下达，公在徐州久候诏命，准备前往东都。适逢痢疾加重，公知道自己将不起，便派使者携带奏表前来辞别。广德二年秋七月五日己亥，死于徐州官舍。起初将领和属吏询问后事，公说：“我长久在军中，不能接受母亲奉养，如今成了不孝之子，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于是取出已经封存的布帛各三千匹、钱三千贯，卖掉粮麦，把所得分给将士，众人都感动悲痛，不能自持。等到公去世，大家便用那些布帛为公制作丧服。庚申日，哀悼的问候传到上都，皇帝悲痛哀悼，停止朝会三日。太夫人痛哭一声便昏厥，直到整夜过后才苏醒。皇帝派开府仪同三司鱼朝恩到宅中郑重劝慰，并命京兆尹第五琦监督办理丧事。九月己未，追赠太保。十一月（缺二字），太常议定谥号，谥为武穆。夫人薛国夫人太原王氏，以及长子太仆卿义忠，都先于公去世。次子太府少卿、太仆卿象，殿中丞汇等，都能保全家业、担当重任，熟悉诗礼，没有辜负祖先燕翼、过庭的教诲。冬十一月汇七日庚申，哭泣着向王母请示，恭敬地把公安葬在富平县祖坟以东，这是合乎礼制的。唉！公具有尹吉甫那样文武兼备的资质，又兼有樊仲将那样明达的德行。王朝多难，群胡制造纷乱，凭借朔方偏师的力量，进入井陉这不可测度的险地。史思明在恒州、定州挫败锐气，安禄山在江淮一带绝望。守卫太原时设置地道，出奇制胜；保卫河阳时，叛军对云梯也无可企及。把周贽击败在温氵允，擒获安太清于覃怀。在梁、宋一带击走史朝义溃乱的叛军，救援仆固▯已经危急的军队于瀛州、莫州。所有这些都是出人意料，敌虏都坠入计谋之中；天下有（缺二字）之（缺一字），国家没有赘旒之患，这些全都是公的力量。公的兄长遵直、遵行，官至将军；Н弟光炎，都不幸早逝。其次是光颜，特进、鸿胪卿，都凭借将帅谋略受到当时同辈称誉。最小的弟弟光进，开府仪同三司、太子太保兼御史大夫、渭北节度使、凉国公，见识清明，能显发幽微；谋略深沉，超过众人；刚强却不吐露锋芒，柔和而能坚定自立。他与公同时执掌节钺，分别镇守（缺二字）。凌霄而辅佐圣主，已经有戴天之功；在华原统率军队，独有禁止暴乱的德行。正当等待会同、正旦朝贺之时，以荣耀光耀君主和亲族。入朝侍奉于帝王帷幄，在泰阶之上高峨地佩戴两只貂尾；回家与彩衣相连，在高堂之下并列两面旌节。这样的欢庆还未充分实现，遗憾又在哪里安放呢？从前斛律丞相与他的弟弟并州刺史，在北齐共同建树功烈；贺拔行台与他的兄长雍州刺史，也在西魏共同效力。他们都被称颂为重义有功，各自努力建立功勋。然而风树已寂寞，偏僻一隅又狭小，和我家族相比，事情终究不同。真卿从前镇守平原，被凶悍的胡人困住，ム公到任后，我才得以保全余生。如今束带起居，只能空想北平的礼仪；执笔撰文，冒昧不敢失坠中郎的文辞。铭文说：羯胡猖狂，扰乱皇朝纲纪。上天降生临淮王，辅佐我朝兴王。这个临淮王，是万人仰望的人。他最初崭露头角，没有什么不是美善的。出入之间都忠孝兼备，使人伦道德振奋高昂。他的心像铁石一样坚定，行为如圭璋一样端正。天宝末年，河朔发生祸乱，天子命令公经略朔方。沙河、嘉山之战，我军的攻势由此展开。史思明归还兵权，安禄山震惊恐惧。潼关失守，不知什么▯鬼使叛虏走向灭亡。肃宗有诏，向襄阳大举进攻。应对变化如同神明，凶徒没有谁能抵挡。手执笏圭入朝觐见，使台座增添光彩。让公向东征讨，使北方国家得到安宁。长期围攻邺城之下，期待进入河阳。擒获斩杀叛军首领，如雷霆击打、蛟龙飞腾。镇定淮▯，驰骋徐土；像服田的蚯蚓那样屈身，又像猎鹰那样施展威势。若不是有神妙的谋算，谁能制服残暴强敌？兄弟同时执掌兵权，显赫光明。正期待凯旋之时，兄弟二人共同映照旌旗。早晨趋入朝廷法座，晚上在高堂庆贺。为什么时运不利，竟遭遇这样的不祥？素▯之车返回安葬，白骥▯载着棺箱。箫鼓悲鸣，仪仗分列而行。皇帝亲自致祭，百官送葬。生前荣耀，死后哀悼；身虽亡而声名远扬。墓在渭水之滨、坛山道路旁。只留下丰碑，高耸挺立连接山冈。往来之人必定下拜，万古之后仍会沾湿衣裳。金紫光禄大夫、守太子太傅兼宗正卿、赠司空、上柱国、陇西郡开国公李公神道碑铭。从前周武王任用二位公卿作为辅佐王室的股肱之臣；然而能够诚信治理西土、以师保身份安抚万民的，大概只有召公吧？汉室以二位太傅作为辅翼太子的人；然而能够在东宫辅佐政事、成为百官典范的，大概只有萧傅吧？那么，作为九种德行的导师、六种品行的师傅，亲近贤能既然如此美好，又有哪个时代会没有这样的人呢？陇西公才华足以成为国家的屏障，官位足以成为上天的喉舌，德行足以成为朝廷的元老，行为足以成为皇帝信任的臣子，大概就是所谓宗室中的英才、士林中的杰出人物。公讳齐物，字道用，是陇西成纪人。自从若水疏导灵秀源流，圣人便由此产生；高丘隆起层层山势，才子便由此诞生。远祖元元是宋帝的先祖，兴圣曾有勤王之举。盛大的德泽延续百代，灵秀的根基巩固千叶。太祖景皇帝功劳高大，辅佐魏国，福庆从封唐开始；家族尊崇八柱之功，土地拥有三分之业，也如同殷人的祖先契、周室的宗祖文王。公就是景皇帝的五代孙，郑王亮的元孙，淮安王神通的曾孙。淮安王在本朝任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左仆射，追赠司空。磐石般的开府功业，介圭所赐的祥瑞，正如成周的晋侯、郑侯，西汉的绛侯周勃、曲逆侯陈平。祖父孝锐，任盐州刺史。

译父亲讳▯，任陇州司仓，追赠宏农太守。他们都以清白留下典范，以仁贤相承；宗族接连显耀，各自治理一城而使美德相继。公禀受乾刚正直的本性，具备坤顺中和的德行。他自幼聪颖出众，特别受到美好灵秀的禀赋，俨然有王公的器量，显然具备三公九卿的姿态，早已超越平庸之辈而出类拔萃。神龙初年，起家任左右千牛备身，历任尚辇直长、许州司马、华州司兵。当时正要奋发崛起，声势已经飞腾，这正如江汉源头刚刚发端、华山嵩山积土成山一样。母亲去世，公有至性，哀毁憔悴超过礼制。他扶杖在家，连续数月哭声不绝；在墓旁倚庐守丧，终丧期间衣带不解。天子特地下玺书，到庐舍慰问勉励，这种非常的恩泽，近古以来还未曾听闻。服丧期满，授鸿胪丞，任尚辇奉御，迁北都军器监事。太原是天下一都的雄镇，军器监掌管五库中的禁兵器械。因此追回侵吞的赃物，一次便征收百万；修缮完备所节省的费用，达到巨亿之数。少尹严挺之接连上奏称赞他的考绩第一，于是提拔授任长安令。长安物产丰盛、商旅会聚，五方事务繁多。公以威严禁止暴行，以宽恕施行刑罚，乡邑百姓都陶然受到大化。后来迁任将作少匠、殿中少监、太府少卿，出任怀州、陕州二州刺史。即使是汉代的宗室，也不掌管三河；而周代的懿亲，却首先分治二陕。把良才寄托在这里，实在就在于公。曾因黄河经过砥柱艰险，常有翻船之患，于是上疏请求疏通九派、凿开三门。正赶上役夫聚集而坚冰大合，工程兴起而烈火暗中炽盛，却没有违背原定计划，仿佛有神灵相助，人们都认为这是公的至诚所感。又在石上获得一篇古铭，铭文为“平陆”，于是便以此命名县名。元宗认为奇异，赐给公貂裘一领、绢三百匹，特加银青光禄大夫、鸿胪卿，并追赠公的先父陇州府君为专城之官。皇上曾赐公玉尺一把，下诏说：“称为尺度，是因为可以裁成万物。卿确实多才多能，所以特意赐给你。”有见识的人知道公必将以金玉般的品德匡正王道，代替上天完成教化，哪里只是安闲地位列九卿而已！授任河南尹，仍兼水陆运使。适逢左相李公▯之、尚书裴公宽、京兆尹韩公朝宗与公一起被谗言中伤，公于是贬为竟陵郡太守。当时陆羽字鸿渐随从老师在郡中，述说公到任时，召集属官告诉他们说：“官吏中有器物礼仪不修整的，僧道中有戒律不精严的，百姓中有放纵不受约束的；我未到之前，一概不追问。从今以后，按义理便不能相容。” 几年之间，全境大为改变，和乐得如同伏羲时代。对于孤儿、老人，以及隐逸、好道之人，公常常骑马走在乡里小巷中，亲自加以怜恤询问。量移安康，当天便上路，老少拥堵遮拦，三日三夜都不能出发。后来转任汉阳、蕲春，政绩始终如一。公内心谦虚自守，接待下属更加恭敬；对待万物全都推诚相待，端正自身而不摆威势。每逢春初施行政令，便巡行大户，察看农业，轻装携带干粮，重视烦劳县道，使教化流布江汉，如同及时雨一般。因此历任四郡，考核政绩都列第一；离任后百姓思念感戴，直到今天仍称道他。天宝末年征召授任将作监，再次授任鸿胪卿。深渊中的巨鱼重返旧浦，凌风的强健羽翼很快又回到故林；当时杨国忠在内心包藏着【下缺】特进、行左金吾卫大将军、上柱国、清河郡开国公，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兼夏州都督康公神道碑铭。拜见并诚心奉事君主叫作忠，遵循义理而忘却自身叫作勇；忠勇都不违犯，名声就会登上明堂。儿子出仕而受教以忠叫作义，战阵中能够勇敢叫作孝；孝慈充裕，德道便存于史册。兼具这四种品德的，难道只有清河公这一族吗？公讳阿义屈达干，姓康，柳城人。他的先世是北蕃十二姓中的贵种。曾祖是颉利部落都督，祖父是染可汗驸马、都知兵马使，父亲是颉利发墨啜可汗卫衙官、知部落都督，都有功业，在北方边地著称。公就是卫衙官的儿子。他正直忠诚、刚直敢谏，以诚信行事闻名，受到国人的敬重。长于谋略，精通骑射，弓力达十钧。二十三岁时，任阿史那、颉佚施、默啜等九位可汗的宰相。他心志专一，立言没有二致，从不压制刚强而迎合柔弱，必定践行正道、履行义理。可汗每有过失，他从未不极力直言切谏，蕃落中都很敬重他，把他比作本国的丞相宋▯。当初，默啜的弟弟拔悉密时勤曾拿着药谋害可汗，公暗中把药藏起来，拔悉密秘密地把这件事告诉默啜。默啜大怒，准备杀掉公，公请求宽免，于是只命令他回到自己的部落。默啜知道公极其忠诚，从此更加亲近信任他；同列四人，没有谁能比得上公。后来公因为孤高刚直，多次受到猜疑和谗毁，于是请求退职归去。可汗察知公并无罪过，不久又追召他担任宰相。在此以前，毗伽可汗的小杀被大臣梅录啜毒害；小杀察觉后，把他的党羽全部诛灭。小杀死后，国人拥立他的儿子伊然可汗。不久伊然因病去世，又拥立他的弟弟登利可汗；“登利”用汉话说，就是“果报”的意思。登利的母亲是暾欲谷的女儿，她和自己的小臣饫斯达干共同参与国政。登利的从叔父因左杀、右杀，分掌东西两面的兵马。登利和他的母亲诱杀西杀，把他的部众全部合并。左杀害怕祸及自身，于是攻杀登利，自立为乌苏米施可汗。拔悉密将他击败，他脱身逃走，国内大乱。天宝元年，公和四个儿子，以及西杀的妻子儿女、默啜的孙子勃德支特勒、毗伽可汗的女儿大洛公主、伊然可汗的小妻余塞匐、登利可汗的女儿余烛公主，还有阿布思、阿史德等部落五千多帐，连同骆驼、马、羊、牛二十多万头，归附边塞，请求入朝。朔方节度使王忠嗣把情况详细上报，秋季八月到达京城。元宗让他们先拜谒太庙，又在殿庭召见，在花萼楼设宴款待，并赋诗记载此事，授公左威卫中郎将。

译适逢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暗中怀有异图，希望把公收为己用，便秘密上奏任公为部落都督，又任先锋使。公既然不得已，只好勉强跟随他。天宝四载，因攻破契丹有功，迁任右威卫将军，不久授范阳经略副使。五载又因攻破契丹功劳最多，授左武卫大将军，仍任节度副使。元宗嘉奖他，下玺书慰问勉励，赏赐多得装满箱笥。十四载冬十一月九日甲子，安禄山在范阳反叛。公因为天子有命，陷身于凶逆之中，全家都被作为人质，无法自行脱身。到了东归途中，公泣血呼天，睡梦中也想着要和几个儿子逃回朝廷。被贼军邢州刺史康节告发，于是被逮捕拘禁，并上奏说应诛杀二十多人。公的四个儿子各自逃往外地，贼军害怕众人不安，先把他们释放，随后才押出公。至德二载，全家二百多口被安庆绪胁迫带到安阳。适逢今上任天下兵马元帅，统领尚书令汾阳王郭子仪的朔方军，以及各节度使和回纥军队，向东收复二京。公率四个儿子和孙侄等十多人冒死向南逃奔。到达汲郡，被随从告发，全家遭到杀害；两个儿子殁野波、英俊挺身向前，两个儿子屈须弥施、英玉张弓殿后；殁野波的妻子阿史那氏替公控马，登上西山。到达高平境内，遇到贼军蔡希德，蔡希德率精锐骑兵三百人拦路截击。殁野波、英俊策马冲向敌军，杀死四十多人，生擒四人。冬十一月七日，投奔今上的行营，到达那里。先帝听说后嘉奖他们，想以开府仪同三司的官职授予公，并加实封；公坚决推辞后才接受，于是任金吾大将军，加特进，增封清河郡开国公，食邑三百户。策勋【缺十二字】卫大将军【缺二字】卿【缺三字】射【缺四字】开府仪同三司、太常卿、殿前衙前射生兵马，不久加上柱国、姑臧县开国子；殁野波授【缺字】麾将军、左金吾卫大将军、上柱国、射生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左武卫大将军，兼鸿胪卿、上柱国、殿前射生使、清河郡开国公。英俊等人的官秩各有不同。于是留下公以及屈须弥施、英玉供奉射生；因殁野波、英俊勇冠三军，又命令他们向东跟随故太尉李光弼驻守太原。后来邺郡瓦窑阵中，官军与安庆绪相逼，王思礼被贼军击败。贼势已经强盛，太尉与王思礼相顾失色，气势沮丧。殁野波、英俊勃然奋怒，于是直抵薄河迎击敌军，杀死、俘获二千多人，贼军这才退去。太尉等人见此都惊骇，赏赐杂彩一百匹，并要把它们转分给部下；殁野波一件也没有接受，三军都欣羡他。殁野波平时谦逊谨慎，遇事则勇猛锐利；作战时总在先锋，面前没有强敌；负责捉生俘、巡行游击，所向无不摧毁。九节度使围攻安阳时，史思明率全军来救，殁野波带十五名骑兵渡河迎击，纵马冲刺刺倒数人，生擒数十人。后来攻打怀州，史思明又亲自来救，天将破晓之际，贼军冲破柴篱。殁野波率三十名披甲骑兵抵御，贼军三千人一下子被击溃。颜真卿放弃平原时，殁野波任贼军骑将，放慢马匹没有追赶；等听说颜真卿已经渡河，才开始奔驰追踪，因此颜真卿得以脱离危难，平原人至今还称道此事。英俊目光炯炯，姿态气势雄健果敢；发射强弓劲箭，手持大枪，巍然立于万人之中，左右冲驰突击，敌人无不退避。他曾随太尉在河阳讨伐史思明，贼军骁骑一万多人，在阐城中寻找将领交战，却没有人敢应战。英俊挺身冲击，接连被长枪刺落的有二十多人。英俊被敌枪刺穿面颊，从喉咙穿出，他摆头把枪甩掉，仍杀死两人后返回；太尉认为他勇壮，于是把从兄的女儿嫁给他。所以天下谈论勇士时，都把殁野波、英俊兄弟列为首位。广德元年，皇上驾临陕州，公的几个儿子都应当随从。公因为身材高大肥硕，行动困难，正要和他们诀别。殁野波的妻子替公备好马，扶持他奔赴华州。公担心不能逃脱，对身边人说：“如果我被贼军抓住，岂不是连累我的儿子吗？你们为什么不杀了我？”众人感动而恐惧，哄然都哭起来，于是竭尽力气抬着公，来到皇上的行在。皇上深深叹息并嘉奖他们，正要使公享尽尊荣，以终其欢乐。上天不保佑他，广德二年青龙甲辰冬十一月二十日甲寅，公因肺病在上都胜业坊私第去世，享年七十五岁。亲近侍奉左右的人，没有不掩面割耳痛哭的。当初凌霄之难，实在是公扶立皇上；▯水之战，公亲自统率军队。皇上复位时，父子都跟随参与。皇帝酬答他的功劳，于是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兼夏州都督。夫人清河郡太夫人交河石氏，是左卫中郎将珍的孙女、左金吾卫大将军三奴的女儿。她温和敏慧、善良贤淑、柔顺明达而端庄雅正，具有女师、母仪的德行。能够勤勉治家，不幸染病，于天宝十五载春三月八日先公去世。永泰元年春二月十日壬申，依礼与公合葬于万年县长乐原。唉！公有沉着果断的姿态，怀有抗击强敌、建立威名的志向。他降生仿佛昴宿降精，光明纯粹如天街星辰；忠诚严肃表现在天性中，义勇在仓促之间也能显现。适逢国家多难，众人相继沉沦，他以壮烈的心志前来侍奉君主，经历四时而始终不改其志。以义理教导家人，情意恳切周到，在离散困苦中相互砥砺；臣子的气节激昂，在三次危亡关头都得到彰显。天子为之感动，既已接受他作为心腹的托付；禁军也仰赖他，和他一起处在君王爪牙的地位。功勋盛大，声誉长久流传；玉帐之前聚集彩衣子弟，一门之内排列五戟，难道不是盛大吗！从前萧何举全族辅佐汉高祖成就帝业，金日磾七代都佩戴貂蝉冠；以古人比较今人，可以说德行相同。公的遗孤等人像贫困的孩子仰慕父母一样，悲哀无所寄托，于是请求我写下浅薄的辞章，希望传播公无穷的美德。铭文说：北方强盛吗？十二姓真是强健勇武。部落中最雄强的，康氏远远地执掌兵权。特进降生，确实登上邦国政务之位，德行而不扰民。暾欲谷的女儿灭亡国家，乌苏米施最终不能成事，只因恼怒群小。三次渡水、九死一生，全族以性命奉献，丹心不改。一门之中多人封石，彰显他们的忠诚恭敬和皇恩浩荡。活着是忠臣，后来必有余庆，不会早夭。家中有孝子，尊亲辅佐圣王，成为君王的爪牙。于是建立丰碑，百代留下歌咏，显扬盛名。忠孝交会之际，在这里最为盛大，远大的事业永远流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石〕 卷三百四十三。颜真卿（八）。有唐开府仪同三司、行尚书右丞相、上柱国、追赠太尉、广平文贞公宋公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