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八十五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予小子履,敢用元牡,敢昭告于皇天后土,有罪不敢赦。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联躬有罪,无以尔万方。”或问之曰:《论语》书记问对之辞尔,今卒篇之首,章然有是,何也?柳先生曰:《论语》之大,莫大乎是也。是乃孔子常常讽道之辞云尔。彼孔子者,覆生人之器者也。上之尧舜之不遭,而禅不及己;下之无汤之势,而已不得为天吏。生人无以泽其德,日视闻其劳死怨呼(一作乎),而己之德涸焉无所依而施,故于常常讽道云尔而止也。此圣人之大志也,无容问对于其间。弟子或知之,或疑之不能明,相与传之。故于其为书也,卒篇之首严而立之。○辩鬼谷子元冀好读古书,然甚贤《鬼谷子》,为其《指要》几千言。《鬼谷子》要为无取,汉时刘向、班固录书,无《鬼谷子》。《鬼谷子》后出,而险▯峭薄,恐其妄言乱世,难信,学者直其不道。而世之言纵横者,时葆其书。尤者,晚乃益出七术,怪谬异甚,不可考校,其言益奇,而道益惬,使人狙狂失守,而易于陷坠。幸矣,人之葆之者少。今元子又大之以《指要》,呜呼,其为好术也过矣!○辩晏子春秋司马迁读《曼子春秋》,高之,而莫知其所以为书。或曰:晏子为之,而人接焉;或曰:晏子之后为之,皆非也。吾疑其墨子之徒有齐人者为之。墨好俭,晏子以俭名于世,故墨子之徒尊著其事,以增高为己术者。且其旨多尚同、兼爱、非乐、节用、非厚葬久丧者,是皆出《墨子》。又非孔子,好言鬼事、非儒、明鬼,又出《墨子》。其言问枣及古冶子等尤怪诞,又往往言墨子闻其道而称之,此甚显白者。自刘向、歆,班彪、固父子皆录之儒家中。甚矣,数子之不详也!盖非齐人不能具其事,非墨子之徒则其言不若是。后之录诸子书者,宜列之墨家。非晏子为墨也,为是书者墨之道也。○辩亢仓子太史公为《庄周列传》,称其为书,《畏累》《亢桑子》皆空言无事实。今世有《亢桑子》书,其首篇出《庄子》,而益以庸言。盖周所云者尚不能有事实,又况取其语而益之者,其为空言尤也。刘向、班固录书无《亢仓子》,而今之为术者,乃始为之传注,以教于世,不亦惑乎!○辩▯冠子子读贾谊《▯赋》,嘉其辞,而学者以为尽出《鸡冠子》。予往来京师,求《▯冠子》,无所见。至长沙,始得其书。读之,尽鄙浅言也,唯谊所引用为美,余无可者。吾意好事者伪为其书,反用《▯赋》以文饰之,非谊有所取之,决也。太史公《伯夷列传》称贾子曰:“贪夫殉财,烈士殉名,夸者死权。”不称《▯冠子》。迁号为博极群书,假令当时有其书,迁岂不见耶?假令真有《▯冠子》书,亦必不取《▯赋》以充入之者。何以知其然耶?曰:不类。○敌戒皆知敌之仇,而不知为益之尤;皆知敌之害,而不知为利之大。秦有六国,兢兢以强。六国既除,施施乃亡。晋败楚鄢,范文为患。厉之不图,举国造怨。孟孙恶臧,孟死臧恤:药石去矣,吾亡无日。智能知之,犹卒以危。矧今之人,曾不是思。敌存而俱,敌去而舞。废备自盈,▯氐益为▯。敌存灭祸,敌去召过。有能知此,道大名播。惩病克寿,矜壮死暴。纵欲不戒,匪愚伊耄。我作戒诗,思者无咎。○三戒(并序)吾恒恶世之人,不知推己之本,而乘物以逞,或依势以干非其类,出技以怒强,窃时以肆暴,然卒迨于祸。有客谈麋、驴、鼠三物,似其非,作《三戒》。△临江之麋临江之人,畋得靡魔,畜之。入门,群犬垂涎,扬尾皆来。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习示之,使勿动,稍使麋与之戏。积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为犬良我友,抵触偃仆,益狎。畏主人,与之俯仰甚善,然时啖其舌。三年,糜出门外,见外犬在道甚众,走欲与为戏。外犬见而喜且怒,共杀食之,狼籍道上。麋至死终不悟。△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然莫相知。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永某氏之鼠
译尧说:“啊,你呀,舜!上天所授的帝王之位已经落在你身上;如果天下四海陷于困穷,上天赐予你的禄命也将永远终止。”舜也用这句话告诫禹:“我这个小子履,谨以黑色公牛,恭敬地向皇天后土明白报告:有罪的人不敢赦免。天下各方如果有罪,罪责都在我身上;如果我自身有罪,不要牵连天下各方。”有人问:“《论语》所记的本来只是问答之辞,为什么在全篇开头,明明有这样的章句呢?”柳先生说:“《论语》的重大意义,没有比这更重大的了。这正是孔子经常讽诵、宣说的言辞罢了。孔子,是能够承载众生的器具。向上,他没有遇到尧舜那样的时代,禅让也没有轮到自己;向下,他没有汤那样的权势,也不能成为治理天下的官吏。众生无法受到他的德泽,他每天看见、听见众生劳苦而死、怨恨呼号,而自己的德行干涸,无处依托、无法施行,所以只能不断地讽诵、宣说这些话罢了。这就是圣人的大志,不容把普通问答插入其中。弟子中有的知道它,有的疑惑却不能明白,便相互传述。因此他们编写这部书时,在全篇开头郑重地把它确立下来。” ○辩鬼谷子 元和年间的冀某喜欢读古书,却非常推重《鬼谷子》,为它写了几千字的《指要》。《鬼谷子》总的来说没有什么可取之处,汉代刘向、班固编录书籍时,都没有《鬼谷子》。《鬼谷子》后来才出现,而且内容险僻、峭刻、浅薄,恐怕是妄言以扰乱世道,难以相信,学者直接认为它不合于正道。然而世上谈论纵横之术的人,有时还保存这部书。尤其到了晚近,又增加了七种术法,怪异荒谬,十分不同寻常,无法考订;它的言论更加奇诡,而道理更加偏邪,使人像猕猴一样狂乱,失去操守,容易陷入危险。幸好保存它的人很少。如今元子又大力推重它,并写《指要》,唉,他爱好这类术数实在过分了!” ○辩晏子春秋 司马迁读《晏子春秋》,十分推重它,却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谁写的。有人说是晏子所作,后人接续编写;有人说是晏子之后的人所作,这些说法都不对。我怀疑是墨子的门徒中有齐国人写了它。墨子崇尚节俭,晏子又以节俭闻名于世,所以墨子的门徒尊崇并记载晏子的事迹,以此抬高自己所奉行的学术。况且书中的主旨多有崇尚统一、兼爱、反对音乐、节约用度、反对厚葬和长期服丧的内容,这些都出自《墨子》。它又反对孔子,喜欢谈鬼事,反对儒家,阐明鬼神,这也出自《墨子》。其中谈到问枣及古冶子等事,尤其怪诞;又常常说墨子听到这些道理而称许它们,这是非常明显的证据。自刘向、刘歆以来,班彪、班固父子都把它编录在儒家之中。几个人的疏忽实在太严重了!大概不是齐国人,不能完备地记述这些事情;不是墨子的门徒,也不会有这样的言论。后世编录诸子书的人,应当把它列入墨家。不是说晏子属于墨家,而是写这部书的人奉行墨家的道。” ○辩亢仓子 太史公写《庄周列传》,称《庄子》一书中《畏累》《亢桑子》等篇全是空泛的言论,没有事实。如今世上有《亢桑子》一书,它的首篇出自《庄子》,却又增添了平庸的言语。庄周所说的内容尚且不能算有事实,何况摘取他的话再加以增补的人,那就更加是空泛的言论了。刘向、班固编录书籍时没有《亢仓子》,如今那些从事方术的人却开始为它作传注,用来教化世人,不是很令人迷惑吗!” ○辩▯冠子 我读贾谊的《鵩鸟赋》,赞美它的文辞,而学者却认为其中内容全都出自《鶡冠子》。我往来京师,寻找《鶡冠子》,没有见到;到了长沙,才得到这部书。读后发现,全是鄙陋浅薄的言语,只有贾谊引用的那些话写得优美,其余没有可取之处。我认为好事者伪造了这部书,反过来利用《鵩鸟赋》来文饰它,绝不是贾谊从中有所取用,这一点是确定的。太史公在《伯夷列传》中称引贾谊的话说:‘贪婪的人为财而死,刚烈的人为名而死,夸耀的人为权势而死。’却没有称引《鶡冠子》。司马迁号称博览群书,假如当时真有这部书,司马迁难道会看不见吗?假如《鶡冠子》确实存在,也一定不会把《鵩鸟赋》拿来充入书中。怎么知道呢?因为两者文风不相类。○敌戒 人人都知道敌人是仇患,却不知道敌人也尤其能带来益处;人人都知道敌人有害,却不知道敌人存在的好处极大。秦国有六国作为敌手时,战战兢兢而日益强盛;六国被消灭后,放纵自得,反而灭亡。晋国在鄢地打败楚国,范文子却因此成为祸患;厉公不能谋划,举国上下造成怨恨。孟孙厌恶臧氏,孟孙死后臧氏却感到忧伤:治病的药石已经除去,我们灭亡的日子不远了。即使有智慧能够知道这些,最终仍然会陷于危难。何况如今的人,竟然从未想到这些。敌人存在时共同戒备,敌人离去后便手舞足蹈;废弃防备而自满,只会更加增添祸患。敌人存在,可以消除祸患;敌人离去,反而招来过错。有人能够知道这个道理,他的大道之名就会广泛传播。以疾病为警戒,便能获得长寿;夸耀强壮,反而会暴死。放纵欲望而不戒除,不是愚蠢就是衰老昏聩。我作这首戒诗,希望思考它的人没有灾祸。○三戒(并序) 我一向厌恶世上的人,不知道推究自己的根本,却凭借外物来逞强;有的依仗势力去冒犯不属于自己的同类,有的炫耀技能来激怒强者,有的乘着时机放纵暴行,最终都遭到祸患。有位客人谈到麋、驴、鼠三种动物,它们都表现出不属于自身的特点,于是我写了《三戒》。△临江之麋 临江有个人打猎捕获了一只麋,把它养了起来。它一进门,群犬就流着口水,摇着尾巴一齐跑来。那个人发怒,吓唬它们。从此每天抱着麋走近狗群,反复给狗看,让狗不要妄动,渐渐又让麋和狗嬉戏。时间一久,狗都顺从了主人的意思。麋渐渐长大,忘了自己是麋,以为狗真是自己的朋友,便用角抵撞它们,翻滚扑倒,越发亲昵。它害怕主人,对主人俯仰讨好得很,但有时还舔自己的舌头。三年后,麋走出门外,看见外面的狗在道路上有很多,便跑去想和它们嬉戏。外面的狗看见它,又高兴又愤怒,一起把它杀死吃掉,尸体散乱在道路上。麋直到死也没有醒悟。△黔之驴 黔地没有驴,有个喜欢多事的人用船把一头驴运了进去。运到后发现没有什么用处,就把它放在山下。老虎看见它,觉得是个庞然大物,把它当作神。老虎躲在树林里窥视它,渐渐出来靠近,惶惑不安,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天,驴叫了一声,老虎大为惊骇,远远逃走,以为驴将要咬自己,十分害怕。但老虎来回观察它,觉得它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本领;渐渐熟悉了它的叫声,又在它前后走动靠近,却始终不敢攻击。老虎逐渐靠近,越来越轻慢,冲撞、倚靠、冒犯驴,驴禁不住发怒,用蹄子踢它。老虎于是高兴了,盘算说:‘它的本领不过如此罢了!’于是跳跃起来,大声吼叫,咬断驴的喉咙,吃光它的肉,才离开。唉!外形庞大,好像具有德行;声音洪亮,好像具有才能。假如它当初不显露自己的本领,老虎虽然凶猛,心里疑惑畏惧,最终也不敢取它的性命。如今却落得这样,真可悲啊!”},{ 《永州某氏之鼠》
水有某氏者,畏日,拘忌特甚。以为己生岁直子,鼠,子神也。因爱鼠,不畜猫犬,禁僮勿击鼠。仓廪庖厨,悉以恣鼠不问。由是鼠相告,皆来某氏,饱食而无祸。某氏室无完器,▯施无完衣,饮食大率鼠之余也。昼累累与人兼行,夜则窃啮斗暴,其声万状,不可以寝,终不厌。数岁,某氏徙居他州。后人来居,鼠为态如故。其人曰:“是阴类恶物也,盗暴尤甚,且何以至是乎哉!”假五六猫,阖门,撤瓦灌穴,购童罗捕之。杀鼠如丘,弃之隐处,臭数月乃已。呜呼!彼以其饱食无祸为可恒也哉!○设渔者对智伯智氏既灭范、中行,志益大,合韩、魏围赵,水晋阳。智伯瑶乘舟以临赵,且又往来观水之所自,务速取焉。群渔者有一人坐渔,智伯怪之,问焉。曰:“若渔几何?”曰:“臣始渔于河,中渔于海,今主大兹水,臣是以来。”曰:“若之渔何如?”曰:“臣幼而好渔。始臣之渔于河,有▯少、▯与、鳗、▯▯者,不能自食,以好臣之饵,日收者百焉。臣以为小,去而之龙门之下,伺大鲔焉。夫大鲔之来也,从鲂鲤数万,垂涎流沫,后者得食焉。然其饥也,亦返吞其后。愈肆其力,逆流而上,慕为螭龙。及夫抵大石,乱飞涛,折鳍秃翼,颠倒顿踣,顺流而下,宛委冒懵,环坻溆而不能出。向之从鱼之大者,幸而啄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任公子者,其得益大。于是去而之海上,北浮于碣石,求大鲸焉。臣之具未及施,见大鲸驱群鲛,逐肥鱼于渤▯之尾,震动大海,簸掉巨岛,一啜而食若舟者数十,勇而未已,贪而不能止,北蹙于碣石,槁焉。向之为食者,反相与食之,臣亦徒手得焉。犹以为小。闻古之渔有太公者,其得益大,钓而得文王。于是舍而来。”智伯曰:“今若遇我也如何?”渔者曰:“向者臣已言其端矣。始晋之侈家,若栾氏、祁氏、▯氏、羊舌氏以十数,不能自保,以贪晋国之利,而不见其害,主之家与五卿,尝裂而食之矣,是无异▯少、▯与、▯、▯▯也。脑流骨腐于主之故鼎,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若范氏、中行氏,贪人之土田,侵人之势力,慕为诸侯而不见其害。主与三卿,又裂而食之矣,脱其鳞,绘其肉,刳其肠,断其首而弃之,鲲鲕遗胤,莫不备俎豆,是无异夫大鲔也。可以惩矣,然而犹不肯悟。又有大者焉,吞范、中行以益其肥,犹以为不足,力愈大而求食愈无餍,驱韩、魏以为群鲛,以逐赵之肥鱼,而不见其害。贪肥之势,将不止于赵,臣见韩、魏惧其将及也,亦幸王之蹙于晋阳。其目动矣,而主乃忄敖然以为咸在机俎之上,方磨其舌。抑臣有恐焉,今辅果舍族而退,不肯同祸,段规怨深而造谋,主之不悟,臣恐主为大鲸,首解于邯郸,鬣摧于安邑,胸披于上党,尾断于中山之外,而肠流于大陆,为鲜[B161]以充三家子孙之腹。臣所以大惧。不然,主之勇力强大,于文王何有?”智伯不悦,然终以不悟。于是韩、魏与赵合灭智氏,其地三分。○愚溪对柳子名愚溪而居。五日,溪之神夜见梦曰:“子何辱予,使予为愚耶?有其实者,名固从之,今予固若是耶?予闻;闽有水,生毒雾厉气,中之者温屯呕泄;藏石走濑,连舻糜解;有鱼焉,锯齿锋尾而兽蹄,是食人,必断而跃之,乃仰噬焉。故其名曰恶溪。西海有水,散涣而无力,不能负芥,投之则委靡垫没,及底而后止,故其名曰弱水。秦有水,掎汨泥淖,挠混沙砾,视之分寸,眙若睨壁,浅深险易,昧味不觌,乃合泾渭,以自彰秽迹,故其名曰氵蜀泾。雍之西有水,幽险若漆,不知其所出,故其名曰黑水。夫恶弱,六极也;浊黑,贱名也。彼得之而不辞,穷万世而不变者,有其实也。今予甚清与美,为子所喜,而又功可以及圃畦,力可以载方舟,朝夕者济焉。子幸择而居予,而辱以无实之名以为愚,卒不见德而肆其诬,岂终不可革耶?”柳子对曰:“汝诚无其实,然以吾之愚而独好汝,汝恶得避是名耶!且汝不见贪泉乎?有饮而南者,见交趾宝货之多,光溢于目,思以两手左右攫而怀之,岂泉之实耶?过而往贪焉,犹以为名,今汝独招愚者居焉,久留而不去,虽欲革其名,不可得矣。夫明王之时,智者用,愚者伏。用者宜迩,伏者宜远。今汝之托也,远王都三千余里,仄僻回隐,蒸郁之与曹,螺▯奉之与居,唯触罪摈辱愚陋黜伏者,日▯▯以游汝,闯闯以守汝。汝欲为智乎?胡不呼今之聪明皎厉握天子有司之柄以生育天下者,使一经于汝,而唯我独处?汝既不能得彼而见获于我,是则汝之实也。当汝为愚而犹以为诬,宁有说耶?”
译水州有个姓某的人,害怕鼠,禁忌特别多。他认为自己出生那年正值子年,子属鼠,鼠是子年的神灵。因此他喜爱鼠,不养猫狗,还禁止童仆打鼠。仓库、厨房里的东西,全都任凭老鼠糟蹋而不追究。于是老鼠彼此相告,都来到某氏家,吃得饱饱的而没有灾祸。某氏家中没有一件完整的器物,箱笼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饮食大多也是老鼠吃剩的。白天,老鼠成群结队地和人一同走;夜里就偷咬东西,争斗喧闹,声音千奇百怪,使人无法睡觉,但某氏始终不嫌弃它们。过了几年,某氏迁居到别的州。后来有人来居住,老鼠仍像从前那样肆意妄为。那人说:“这些是阴暗一类的恶物,偷盗暴虐尤其厉害,而且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他借来五六只猫,关上房门,拆掉瓦片灌水进鼠洞,又悬赏让童仆张网捕捉。杀死的老鼠堆得像小山一样,扔到偏僻的地方,臭味过了几个月才消失。唉!它们难道以为吃饱而没有灾祸的日子可以长久保持吗?《设渔者对智伯》智氏灭掉范氏、中行氏以后,野心更加膨胀,联合韩氏、魏氏包围赵氏,引水淹灌晋阳。智伯瑶乘船逼近赵氏,还来回察看水流的源头,一心想尽快攻取晋阳。一群渔夫中有一个人坐在那里捕鱼,智伯觉得奇怪,便问他。智伯说:“你捕鱼有多久了?”渔夫回答:“我先在黄河捕鱼,后来在海里捕鱼,如今主君把这么大的水面作为目标,我因此来到这里。”智伯说:“你捕鱼的情况怎么样?”渔夫说:“我从小就喜欢捕鱼。起初我在黄河捕鱼时,有鲨、鳄、鳗、鳐之类的鱼,它们不能自己找到食物,因为喜欢我的鱼饵,每天能捕到上百条。我认为这些太小,便离开那里到龙门之下,等候大鲔鱼。大鲔鱼到来时,跟随着它的有几万条鲂鱼、鲤鱼;它垂涎流沫,后面的鱼便能得到食物。然而它饥饿时,也会回头吞食后面的鱼。它更加竭力逆流而上,希望变成螭龙。等到撞上大石,水涛纷乱飞溅,它折断鱼鳍,磨秃双翼,翻倒跌扑,顺流而下,曲折昏乱地漂流,绕着水中小洲和水湾,却不能出来。先前跟随它的那些大鱼,幸而啄食了它,我也因此空手捕获了它们。我仍然觉得这还太小。听说古代有一个名叫任公子的渔夫,他捕获的东西更大。于是我离开那里来到海上,向北漂到碣石,寻找大鲸鱼。我还没来得及施展捕鱼器具,就看见大鲸鱼驱赶成群的鲛鱼,在渤海边追逐肥鱼,震动大海,掀动巨岛;它一口就能吞食几十条船那么大的东西,勇猛而不停止,贪食而不能满足,向北逼近碣石,终于枯槁而死。先前作为它食物的那些东西,反过来一起吞食它,我也因此空手捕获了它们。我仍然觉得这还太小。听说古代有个叫太公的渔夫,他的收获更大,钓鱼而钓到了文王。于是我舍弃那里来到这里。” 智伯说:“如今你遇到我,又会怎样呢?”渔夫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事情的端绪了。起初,晋国那些奢侈骄横的家族,如栾氏、祁氏、郤氏、羊舌氏等十多个家族,因为贪图晋国的利益而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不能保全自己;主君的家族和五卿曾经把他们撕裂吞食了。这同鲨、鳄、鳀、鳐没有不同,它们的脑浆流尽、骨头腐烂在主君家族的旧鼎中,已经可以作为惩戒了,可是它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例如范氏、中行氏,贪图别人的田地,侵夺别人的势力,羡慕诸侯的地位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主君和三卿又把他们撕裂吞食了,剥去鳞片,割取肉,剖开肠子,砍断头颅并抛弃;连鲲鱼、鱼卵和遗留下来的后代,也没有不被摆上祭祀的俎豆。这同大鲔鱼没有不同。已经可以作为惩戒了,可是它们仍不肯醒悟。还有更大的鱼,主君吞并范氏、中行氏来使自己肥大,仍然觉得不够;力量越大,寻求食物就越没有满足,驱使韩氏、魏氏作为成群的鲛鱼,去追逐赵氏这条肥鱼,却看不见其中的祸害。贪图肥鱼的势头,将不会止于赵氏;我看见韩氏、魏氏也害怕祸患将要临到自己,同时也庆幸主君被逼困在晋阳。韩、魏已经有所警觉,而主君却傲然以为一切都在砧板上,正磨利自己的舌头。不过我还有一件担忧的事:如今辅果果真舍弃家族而退走,不肯和主君一同遭祸;段规怨恨很深而正在谋划。如果主君还不醒悟,我恐怕主君会成为那条大鲸鱼:头颅在邯郸被剖解,鱼鳍在安邑被摧折,胸腹在上党被剖开,尾巴在中山以外被斩断,肠子流落在大陆,成为鲜[B161],来填饱三家子孙的肚子。这就是我非常害怕的原因。否则,以主君的勇力和强大,同文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智伯听了很不高兴,但最终还是没有醒悟。于是韩氏、魏氏与赵氏联合起来灭掉智氏,把智氏的土地三分。《愚溪对》柳子把自己的居处命名为愚溪,并住在那里。过了五天,溪神在夜里托梦给他说:“您为什么要侮辱我,使我成为愚溪呢?有这种实际情况的,名称本来就应当跟随它;如今我果真是这样吗?我听说:闽地有一条水,生出毒雾和瘴气,受它侵害的人会发热困顿、呕吐腹泻;水中藏着石头,急流冲击,连在一起的船只都会破碎解体;其中有一种鱼,长着锯齿、尖利的尾巴和兽蹄,它以人为食,必定先把人咬断再跃起,然后仰头吞食。所以它的名字叫恶溪。西海有一条水,水势散漫而没有力量,不能承载一片芥叶;把东西投入水中,它便萎靡沉没,直到触底才停止,所以它的名字叫弱水。秦地有一条水,牵挟着泥泞,搅混着沙砾;看它时,即使相隔一寸也仿佛斜视墙壁,水的深浅、道路的险易,都昏暗不清、无法看见;于是它汇合泾水、渭水,以此显露自己的污浊,所以它的名字叫氵蜀泾。雍州西部有一条水,幽深险峻,黑得像漆,不知道它发源于哪里,所以它的名字叫黑水。恶、弱,是六种极端的名称;浊、黑,是卑贱的名称。它们得到这些名称却不推辞,穷尽万世也不改变,正是因为它们确实具有那些实际情状。如今我十分清澈美好,又受到您的喜爱;我的功用还可以惠及菜圃田畦,力量足以承载方舟,早晚都有行人渡过。您幸而选择在我这里居住,却用一个没有实际根据的名称来侮辱我,说我是愚溪;最终既不肯看见我的德性,反而任意加以诬蔑,难道终究不能改变这个名称吗?” 柳子回答说:“你确实没有愚的实质,可是凭我的愚昧,偏偏独独喜爱你,你怎么能逃避这个名声呢!况且你没有见过贪泉吗?有人饮了贪泉水向南行,见到交趾珍宝货物很多,光彩耀眼,便想用双手从左右攫取来藏在怀里,难道这是泉水本身的实质吗?只是经过那里的人产生了贪念,泉水仍因此得了这个名称。如今只有我这个愚人招引你居住在这里,长久停留而不离去,即使你想改变这个名称,也做不到了。贤明君王在位时,聪明人得到任用,愚昧人隐伏不用。被任用的人应当接近君王,隐伏不用的人应当处在远方。如今你所寄居的地方,离王都三千多里,偏僻曲折而幽隐,和蒸郁的瘴气相处,和螺▯奉一类的虫蛇共居;只有那些触犯刑法、遭受排斥侮辱、愚陋而被贬黜隐伏的人,每天络绎不绝地来游历你这里,纷纷扰扰地守着你。你想成为聪明的吗?为什么不召来当今那些聪明明察、才能峻厉、掌握天子有关部门权柄而使天下生养的人,让他们一个个经过你这里,而只留下我独自居住呢?你既然不能得到那些人的来访,却被我这个愚人遇见,这就是你的实际情形了。当你被说成愚昧时还认为这是诬蔑,难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曰:“是则然矣。敢问子之愚何如而可以及我?”柳子曰:“汝欲穷我之愚说耶?虽极汝之所往,不足以申吾喙;涸汝之所流,不足以儒吾翰。姑示子其略:吾茫洋乎无知,冰雪之交,众裘我▯;溽暑之铄,众从之风,而我从之火。吾荡而趋,不知太行之异乎九衢,以败吾车;吾放而游,不知吕梁之异乎安流,以没吾舟。吾足蹈坎井,头抵木石,冲冒榛棘,僵仆虺蜴,而不知怵惕。何丧何得,进不为盈,退不为抑,荒凉昏默,卒不自克。此其大凡者也。愿以是污汝可乎?”于是溪神深思而叹:“嘻!有余矣,是及我也。”因俯而羞,仰而吁,涕泣交流,举手而辞。一晦一明,觉而莫知所之。遂书其对。○对贺者柳子以罪贬永州,有自京师来者,既见,曰:“予闻于坐事逐,予适将唁子。今予视子之貌浩浩然也,能是达矣,于无以唁,敢更以为贺。”柳子曰:“子诚以貌乎则可也,然吾岂若是而无志者耶?姑以戚戚为无益乎道,故若是而已矣。吾之罪大,会主上以宽理人,用和天下,故吾得在此。凡吾之贬斥幸矣,而又戚戚焉何哉?夫为天子尚书郎,谋画无所陈,而群比以为名,蒙耻遇﹃,以待不测之诛。苟人不,有不汗栗危厉▯▯然者哉!吾尝静处以思,独行以求,自以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是以傥荡其心,倡佯其形,茫乎若升高以望,溃乎若乘海而无所往,故其容貌如是。子诚以浩浩而贺我,其孰承之乎?嘻笑之怒,甚乎裂眦;长歌之哀,过乎恸哭。庸讵知吾之浩浩非戚戚之尤者乎?子休矣。”○杜兼对或问曰:“朝廷以公且明,进善、退不肖,未尝不当。然否有一疑焉,愿有闻于子以释予也。”曰:“何哉?”曰:“杜兼为濠州,幸兵之乱,杀无罪士二人。蓄货足欲,吾以为唐▯杌、饕餮者亡以异。然而卒入为郎中、给事中,出由商至河南尹,乃死。夫何取于兼者若是幸也?”曰:“若子之言,兼之罪,吾虽不睹乎目,然闻之熟,宜废而不用久矣。然而吾有一取焉。吾闻兼在濠州,有钟离令卢某者,宰相戚也,而谗且谀,日状其僚之过恣以致于兼,且曰:‘是过是愆,我独无有。’其僚因惴恐,以俟谪怒于上,令日施施自负,曰:州君将我陟也。兼得之,乃大怒,罚令,使僚也威得自达,以进乎善,因摈令,终不得面焉。人由是不苟免,而谗谀之道大息。朝廷进兼,于内则给事中,于外则至河南尹。盖知兼有是善也欤?诚然,不为公且明耶?”或者曰:兼,凶狡人也。恣杀以充己,其为过章章者,凡天下儿童,(后阙)。○天对问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暗,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明明暗暗,惟时何为?对曰:本始之茫,诞老者传焉。鸿灵幽纷,曷可言焉!▯黑晰眇,往来屯屯,庞昧革化,惟元气存,而何为焉!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合焉者三,一以统同。吁炎吹冷,交错而功。圜则九重,孰营度之?无营以成,沓阳而九。运辕浑沦,蒙以圜号。惟兹何功,孰初作之?冥凝元▯,无功无作。斡维焉系?天极焉加?乌溪系维,乃糜身位。无极之极,漭イ非垠。或形之加,孰取大焉!八柱何当,东南何亏?皇熙▯▯,胡栋胡宇!宏离不属,焉恃夫八柱!九天之际,安放安属?无青无黄,无赤无黑。无中无旁,乌际乎天则。隅隈多有,谁知其数?巧欺淫诳,幽阳以别。无隈无隅,曷懵厥列。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折[XDD]剡▯,午施旁竖,鞠明究曛,自取十二。非予之为,焉以告汝!日月安属?列星安陈?规毁魄渊,太虚是属。棋布万荧,咸是焉托。出自汤谷,次于蒙汜?辐旋南昼,轴奠于北。轨彼有出次,惟汝方之侧。平施旁运,恶有谷汜!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当焉为明,不逮为晦。度引无穷,不可以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毁炎莫俪,渊迫而魄,遐违乃专,何以死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元阴多缺,爰感厥兔,不形之形,惟神是类。女歧无合,夫焉取九子?阳健阴淫,降施蒸摩,歧灵而子,焉以夫为!伯强何处?惠气安在?怪イ冥更,伯强乃阳。顺和调度,应气出行。时届时缩,何有处乡。何阖而晦?何开而明?明焉非辟,晦兮非藏。角宿未旦,曜灵安藏?孰旦孰幽,缪躔于经。苍龙之寓,而廷彼角亢。不任汩鸿,师何以尚之?佥答何忧,何不课而行之?惟鲧讠尧讠尧,邻圣而孽。恒师庞蒙,乃尚其圯。后惟师之难,颦▯使试。鸱龟曳衔,鲧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盗堙息壤,招帝震怒。赋刑在下,而投弃于羽。方陟元子,以允功定地。胡离厥考,而鸱龟肆喙!伯禹腹鲧,夫何以变化?纂就前绪,遂成考功。何续初继业,而厥谋不同?
译溪神说:“既然如此,敢问您的愚昧达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和我相比?”柳子说:“你想穷究我的愚昧吗?即使耗尽你所经过地方的水,也不足以让我把话说尽;即使抽干你所流出的水,也不足以濡润我的笔墨。姑且把大略告诉你:我茫然无知,严寒冰雪交加时,众人穿皮裘,我却穿葛衣;酷热灼人时,众人顺着风,我却迎着火。我放荡疾走,不知道太行山不同于大道,因而撞坏了我的车;我任意游荡,不知道吕梁山不同于平缓的水流,因而淹没了我的船。我脚踩坑井,头撞木石,冲入荆棘,跌倒在毒蛇蜥蜴之间,却不知道害怕警惕。无论失去还是得到,前进不因此自满,退后不因此沮丧,荒凉昏暗而沉默,最终不能自我克制。这就是大致情形。愿意用这些来玷污你,可以吗?” 于是溪神深思叹息道:“唉!已经足够了,这和我相同啊。”于是低头惭愧,抬头叹息,眼泪鼻涕交相流下,举手作别。忽暗忽明之间,柳子醒来,却不知道溪神去了哪里。于是把这番问答写了下来。○回答祝贺者 柳子因获罪被贬到永州。有一个从京城来的人,见面后说:“我听说您因牵连某事被逐出京城,正要来慰问您。如今我看您的面色浩然自得,能够这样通达,那么我没有什么可慰问的了,冒昧地改为向您祝贺。”柳子说:“您如果确实只看面貌,那样说也可以;然而我难道是这种没有志向的人吗?只是姑且认为忧愁对道义没有益处,所以才表现成这样罢了。我的罪很大,恰逢皇上以宽缓的原则治理人民、用和谐来治理天下,所以我能保全性命来到这里。凡是我被贬斥,已经算幸运了,又为什么还要忧愁呢?从前身为天子的尚书郎,谋划不能有所陈述,反而被群小相互勾结当作罪名,蒙受耻辱,遭遇【原文残缺】,等待不可预料的诛杀。假如没有人对此感到汗流浃背、战栗危险、恐惧不安,难道可能吗?我曾经静处思考,独自行走求索:对上不能把自己列入圣明朝廷,对下没有办法奉事祖先、亲近丘墓,只想苟且活着、侥幸留存,希望宗族传续不至于断绝。因此放纵自己的心志,舒缓自己的形体,茫然好像登高远望,溃散好像乘船入海而无所归往,所以面容才是这样。您如果真因为我浩浩然的样子来祝贺我,那么谁能承受这种祝贺呢?用庸俗的笑来发怒,比瞪裂眼眶还厉害;用长歌表达悲哀,超过痛哭。怎么知道我的浩浩然不是忧戚到了极点呢?” 您算了吧。” ○回答杜兼 有人问道:“朝廷认为公正而且明察,提拔善人、斥退不肖之徒,从来没有不恰当的地方。但我有一个疑问,希望从您这里听到解释。”我问:“是什么呢?”他说:“杜兼任濠州刺史时,幸逢兵乱,杀了两个无罪的士人。我认为他和唐代的《▯杌》、饕餮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最终入朝任郎中、给事中,出任官职又由商州升到河南尹,直到死亡。朝廷对杜兼究竟取用在什么地方,竟如此幸运?”我说:“像您说的这样,杜兼的罪过,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听说得很详细,确实早就应当废弃不用了。然而我还是有一处赞许他。我听说杜兼在濠州时,有个钟离县令卢某,是宰相的亲戚,既爱进谗言又善于奉承,每天把同僚的过失夸大后报告给杜兼,还说:‘这些过错和罪愆,只有我一人没有。’他的同僚因此惴惴不安,等待杜兼降罪发怒;县令却每天洋洋自得,自以为是,说:‘州君一定要提拔我。’杜兼得知后大怒,惩罚了县令,使那些同僚的威胁得以自行显露,从而使善行得到申张;于是斥退县令,最终不再让他当面进见。人们从此不敢苟且逃避罪责,而进谗奉承的风气大为止息。朝廷提拔杜兼,在朝内任给事中,在朝外做到河南尹,大概是知道杜兼有这一点善处吧?” “确实如此,难道不是因为他公正而且明察吗?”那人说:“杜兼是凶恶狡猾的人,任意杀人来满足自己;他的过错昭彰明显,天下凡是儿童都知道,【后文缺失】。” ○天问 问道:远古开始的时候,是谁传述那些道理的?天地上下还没有形成,又根据什么考察它?幽暗和明朗混沌不分,谁能穷尽它?冯翼般弥漫的气象只是形象,又凭什么辨识它?时而明亮、时而昏暗,这究竟是为什么?回答说:本源初始的茫昧,是由传说中的老者传下来的。广大灵妙而幽深纷乱,哪里能够说清呢!【字词残缺】黑暗与微明交相往来,纷纷扰扰;万物在庞大昏昧中变化革新,只有元气存在,又有什么人为作用呢!阴阳三者相合,它们以什么为本,又因什么变化?相合的有三种,其中一者统摄为同体。热气上升、冷气下降,交错运行而产生功用。苍穹呈圆形而有九重,是谁经营测度出来的?并没有谁经营安排,它自然形成;阳气层层相叠而成九重。天地运转如车轴,混沌蒙昧而以圆形为标志。天地有这样的功用,最初是谁创作的?幽深凝结的元气,自然而然,没有谁建功,也没有谁创作。维系天体的绳索系在哪里?天的极点凭什么安置?乌鸦和溪水系住天维,于是身体和方位都消散了。无极之中的极点,浩荡无边。即使有形体加在它上面,谁又能取得更大的呢!八根天柱处在哪里?东南方为什么会塌陷?皇天光明广大,哪里有什么栋梁、屋宇!宏大的天体彼此并不相连,哪里需要依靠八根天柱!九重天的边际在哪里?它安放在哪里,又归属于哪里?没有青色、黄色,也没有赤色、黑色;没有中央,也没有旁侧,哪里有所谓天的边际和准则呢?角落和边隅很多,谁知道它们的数目?巧言欺骗、放纵诳妄,只是用幽暗和光明来分别罢了。既然没有边隅和角落,又怎会昏昧地排列出那些界限呢?天体怎样重叠?十二个部分如何划分?【原文残缺】正午施展在旁边竖立,遍察明暗的变化,于是自然而然分为十二个部分。不是我这样做的,怎么能把它告诉你呢?太阳和月亮归属于哪里?列星又陈列在哪里?月亮有盈亏,幽深地处在太虚之中;群星像棋子一样分布,所有星辰都凭此托载。太阳从汤谷升起,依次运行到蒙汜吗?太阳像车轮旋转,向南运行形成白昼,轴心安定在北方。它的运行轨道有出入和次序,只是你从一侧观察罢了。平稳地向旁边运行,哪里有什么汤谷和蒙汜呢?从天明到天黑,太阳运行了多少里?太阳运行到这里便形成明亮,运行不到这里便成为昏暗。它运行的距离无穷无尽,不能用里来计算。月亮有什么德性,落下之后又重新生长?它的光明衰败,没有什么可以匹敌;月体幽深逼近,形成月魄;远离之后便独自显现,哪里有所谓死亡和再生呢?月亮的利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顾兔在它腹中?元阴本来多有亏缺,于是感应出那只兔子;没有形体的形象,只是与神灵相类似。女歧没有丈夫,怎么能生下九个孩子?阳气刚健,阴气放纵;阳气下降施布,阴阳蒸腾摩荡,于是女歧感应生子,哪里还需要丈夫呢!伯强在什么地方?惠和之气又在哪里?怪异之气在幽暗中交替变化,伯强就是阳气。阴阳顺和、调节运行,随着时令出行;时令到来便伸展,时令退去便收缩,哪里有固定的处所呢?什么关闭了便昏暗?什么开启了便明亮?明亮并不是开启,昏暗也不是隐藏。角宿尚未出现在黎明时,太阳藏在哪里?谁是黎明,谁是幽暗?星辰错乱地运行在天道之中。苍龙所居之处,正排列着角宿、亢宿。鲧不能治理洪水,众人为什么还推崇他?众人都说没有忧患,为什么不考察实情而施行呢?只是鲧反复自夸,接近圣人却成为罪人;他总是以庞蒙为师,竟推崇他的败坏。后来才知道为师之难,皱眉强使他试用。鸱龟拖拽衔土,鲧为什么不听从?既然顺着自己的愿望想要成功,帝为什么又要惩罚他?长久囚禁在羽山,为什么三年不施行诛罚?鲧盗取息壤,招致帝王震怒。帝王在下界施加刑罚,把他抛弃到羽山。正要提升元子禹,让他凭功劳安定大地,为什么却使他离开父亲,让鸱龟任意张口毁谤呢?伯禹继承鲧的事业,为什么反而发生变化?他继承并完成前人的事业,终于成就了父亲未竟的功绩。为什么继续最初的事业而继承旧业,谋划却和父亲不同?
气孽宜害,而嗣续得圣,污涂而蕖,夫固不可以类。胝躬▯步,桥▯▯踣。厥十有三载,乃盖考丑。宜仪刑九畴,受是玄宝。昏成厥孽,昭生于德。惟氏之继,夫孰谋之式!洪泉极深,何以▯之?行鸿下ㄨ,厥丘乃降。焉填绝渊,然后夷于土!地方九则,何以坟之?从民之宜,乃九于野。坟厥贡艺,而有上中下。应龙何画?河海何历?胡圣为不足,反谋龙智?畚锸究勤,而欺画厥尾!鲧何所营?禹何所成?康回冯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圜焘廓大,厥立不植。地之东南,亦已西北。彼回小子,胡颠陨尔力!夫谁骇汝为此,而以▯天极?九州何错?川谷何ㄜ?州错富媪,爰定于处。躁川静谷,形有高庳。东流不溢,孰知其故?东穷归墟,又环西盈。脉穴土区,而浊浊清清。坟垆燥疏,渗渴而升。充融有余,泄漏复行。器运氵攸氵攸,又何溢为!东西南北,其修孰多?东西南北,其极无方。夫何鸿洞,而课校修长。南北顺椭,其衍几何?茫忽不准,孰衍孰穷!昆仑县圃,其尻安在?积高于乾,昆仑攸居。蓬首虎齿,爰穴爰都。增城九重,其高几里?增城之里,万有三千。四方之门,其谁从焉?清温燠寒,迭出于时。时之丕革,由是而门。西北辟启,何气通焉?辟启以通,兹气之元。日安所到?烛龙何照?修龙口燎,爰北其首,九阴极冥,厥朔以炳。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惟若之华,禀羲以耀。何所冬暖?何所夏寒?狂山凝凝,冰于北至。爰有炎洲,司寒不得以试。焉有石林?何兽能言?石胡不林?往视西极!兽言▯▯,人名是达。焉有虬龙,负熊以游?有虬▯委蛇,不角不鳞,嬉夫元熊,相待以神。雄虺九首,倏忽焉在?南有怪虺,罗首以噬。倏、忽之居,帝南北海。何所不死,长人是守?员丘之国,身民后死。封▯之守,其横九里。靡▯九衢,▯华安居?有萍九歧,厥图以诡。浮山孰产?赤华伊▯。灵蛇吞象,厥大何如?巴蛇腹象,足觌厥大。三岁遗骨,其修已号。黑水元趾,三危安在?黑水淫淫,穷于不姜。元趾则北,三危则南。延年不死,寿何所止?仙者幽幽,寿焉孰慕!短长不齐,咸各有止。胡纷华漫汗,而潜谓不死!鲮鱼何所?<鬼斤>堆焉处?鲮鱼人貌,迩列姑射。<鬼斤>雀峙北号,惟人是食。羿焉▯毕日?乌焉解羽?焉有十日,其火百物!羿宜炭赫厥体,胡庸以枝屈!大泽千里。群乌是解。禹之力献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B135]山女,而通之于台桑?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欲不同味,而快{旦黾}饱?禹惩于续,[B135]妇亟合。▯▯离厥肤,三门以不▯氐。呱呱之不[B242],而孰图厥味!卒燥中野,民攸宇攸暨。启代益作后,卒然离{▯虫}?彼呱克臧,俾姒作夏。献后益于帝,谆谆以不命。复为叟耆,曷戚曷孽!何启惟忧,而能拘是达?皆归射鞠,而无害厥躬?呱勤于德,民以乳活。扈仇厥正,帝授柄以挞凶穷。圣庸夫孰克害!何后益作革,而禹播降?益革民艰,咸粲厥粒。惟禹授以土,爰稼万亿。违溺践▯,休居以康食。姑不失圣,天胡往不道!启棘宾商,《九辩》《九歌》?启达厥声,堪舆以呻。辨同容之序,帝以▯嫔。何勤于屠母,而死分竞坠?禹母产圣,何▯厥旅!被淫言乱烟,聪<耳或>以不处。帝降夷羿,革孽夏民。胡羿射夫河伯,而妻彼雒嫔?夷羿滔荒,割更后相。夫孰作厥孽,而诬帝以降。震▯高厥鳞,集矢於▯。肆叫帝不谌,失位滋▯。有洛之▯雩,焉妻于狡!冯珧利决,封▯是射。何献蒸肉之膏,而后帝不若?夸夫快杀,鼎▯以虑饱。馨骨腴帝,叛德恣力。胡肥台舌喉,而滥厥福!浞娶纯狐,眩妻爰谋。何羿之射革,而交吞揆之?寒谗妇谋,后夷卒戕。荒弃于野,俾奸民是臧。举土作仇,徒怙身弧!阻穷西征,岩何越焉?化为黄熊,巫何活焉?鲸殛羽岩,比黄而渊。成播▯黍,莆藿是营?子宜播殖▯犀,于丘于川。维莞维蒲,维菰维芦。丕彻以图,民以让以都。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尧酷厥父,厥子激以功,克硕厥祀,后世是郊。白▯婴▯,胡为此堂?安得夫良药,不能固臧?天式从横,阳离爰死。大鸟何鸣,夫焉丧厥体?王子怪骇,▯形▯裳。衣褫操戈,犹懵夫药良。终鸟号以游,奋厥篚筐。▯漠莫谋,形胡在胡亡。▯号起雨,何以兴之?阳潜而爨,阴蒸而雨。▯凭以兴,厥号爰所。撰体协胁,鹿何膺之?气怪以神,爰有奇躯。胁属支偶,尸帝之隅。鳖戴山▯,何以安之?宅灵之丘,掉焉不危,鳌厥首而恒以恬夷。释舟陵行,何以迁之?要释而陵,殆或谪之。龙伯负骨,帝尚窄之。惟浇在户,何求于嫂?何少康逐犬,而颠陨厥首?浇▯以力,兄鹿聚之。康假于田,肆克宇之。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何颠易厥首,而亲以逢殆?
译本来气质有罪孽应当造成祸害,继承者却成为圣人;污泥中长出荷花,本来就不能以同类相推。禹亲自劳苦,艰难跋涉,架桥开路而跌倒。经过十三年,才完成父亲未竟而不光彩的事业。他应当以九畴作为法式,接受这玄妙的宝物。昏暗中造成的罪孽,明亮中由德行产生。只有氏族的继承,究竟是谁设计成这样的呢?洪水的泉源极其深,靠什么来疏导它?疏通洪水向下流去,那些高丘于是降低。怎样填塞断绝深渊,然后把大地夷平呢?天下土地分为九类,靠什么来划分它们?顺从百姓的需要,于是把田野分为九等;划定土地并确定贡赋等级,分为上、中、下三等。应龙画出了什么?河流和海洋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圣人的力量还不够,反而要谋求龙的智慧?拿着畚箕和铁锹勤勉治理,难道还要欺骗说是应龙画了龙尾吗?鲧治理了什么?禹成就了什么?康回凭借怒气作乱,大地为什么因此向东南倾斜?苍穹覆盖广大,却没有树立支柱。大地的东南方,也已经转到西北方。那个回禄小子,你为什么使自己的力量颠倒坠落!究竟是谁惊骇你,让你做出这种事,竟把天的极点撞坏?九州为什么交错?河流山谷为什么【原文残缺】?各州交错分布在大地母神之上,于是确定了各自的处所。湍急的河流和安静的山谷,地势有高有低。河水向东流去却不泛滥,谁知道其中的原因?水向东流到尽头归入归墟,又回环向西充盈。水脉和土穴遍布各处,水有浑浊也有清澈。高地土壤干燥疏松,水分渗下又上升;水势充盈有余,泄漏之后又重新运行。水在器物中缓缓运转,又为什么会泛滥呢?东、西、南、北四方,哪一方距离更长?东、西、南、北四方,它们的边际没有固定方向。天地广大无边,怎么能够考核比较它们的长短呢?南北方向顺着椭圆形延伸,它的扩展有多大?茫然恍惚而没有准则,哪里知道什么是延展,什么是穷尽!昆仑山和悬圃,它的根基在哪里?高山积聚而直入乾天,昆仑山就处在那里。有人蓬头、虎齿,于是挖洞居住并在那里建都。增城有九重,它究竟高多少里?增城每一重高一万三千里。四方的门户,有谁从那里出入?清、温、暖、寒,随着时令交替出现。时令发生大的变化,门户也由此开启。西北方开启之后,什么气由那里通行?门户开启以便通行,这就是元气的通道。太阳运行到哪里?烛龙照耀什么地方?长长的烛龙口中吐火照耀,头朝北方;九重阴暗达到极点时,它使那里的朔方获得光明。羲和还没有使太阳升起时,若木之花为什么会有光?只是若木的花,承受羲和的光辉而发亮。什么地方冬天温暖?什么地方夏天寒冷?狂山凝结寒冷,冰雪从北方一直到达那里;又有炎洲,掌管寒冷的神无法在那里施展。哪里有石头形成的树林?什么野兽能够说话?石头为什么不能成为树林?到西方的尽头去看吧!那里野兽说话的声音清晰,人们把它们的名称传达出来。哪里有虬龙,背负着熊一同游行?有虬龙蜿蜒曲折,没有角也没有鳞;它和黑熊嬉戏,彼此凭神气相待。雄虺有九个头,倏和忽在哪里?南方有奇异的大蛇,盘绕着头颅吞噬东西。倏和忽居住在帝王所辖的南海、北海之间。什么地方的人不会死亡,由长人守护?员丘国中,那里的人寿命很长,后来才死去。封▯守护着那里,它的东西横向有九里。九条道路交错的地方,▯华居住在哪里?有一种九枝的浮萍,它的图形奇异。浮山是谁所生?是赤色的花,名叫▯华。灵蛇吞下大象,它究竟有多大?巴蛇吞食大象,从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它的巨大。三年后排出象骨,那骨头的长度已经很惊人了。黑水和元趾在哪里?三危山又在哪里?黑水浩荡流淌,尽头到达不姜。元趾在北方,三危山在南方。想延长年寿而不死,寿命到哪里才停止?仙人幽深莫测,谁会羡慕那样的寿命!寿命有长有短,各自都有终点。为什么要把纷华说得漫无边际,暗中声称可以不死呢?鲮鱼在什么地方?<鬼斤>堆又处在哪里?鲮鱼有人的面貌,靠近列姑射山。<鬼斤>雀高耸在北方,以人为食。羿为什么射落太阳?乌鸦为什么解散羽毛?哪里有十个太阳,它们的火焰灼烧万物!羿应当把它们烧得通红吗,为什么还要用弓枝弯曲着射击?大泽方圆千里,群乌在那里解散羽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禹献出力量建立功业,巡视天下四方。怎样得到那位【字形残缺】山的女子,并在台桑与她相通?忧虑的妃子与他匹配结合,使他的身体得以延续。为什么维持嗜欲却不同滋味,反而以饱食为快?禹因续娶而受到惩戒,【字形残缺】女子很快与他结合。剥离了他的皮肤,三门因此无法【原文残缺】。孩子呱呱哭泣而不能【原文残缺】,谁来谋求他的滋味!最终土地干燥于原野,百姓在那里建屋居住并得到安定。启取代益成为君主,最终突然离开了【字形残缺】吗?那个呱能够使事情美善,使姒氏建立夏朝。益把君位献给天帝,反复恭敬陈说而不受命。后来又成为年老的老人,还有什么可忧戚、可为祸呢?启为什么忧虑,却能够拘束并通达此事?众人都归于射箭和蹴鞠,而没有伤害自身吗?呱勤勉修德,百姓因此像得到乳汁一样活命。扈人仇视他的正道,天帝把权柄交给他,用来打击凶恶穷困。圣人和庸人,谁能够伤害他呢!为什么后来益革除旧制,而禹播种降下农事呢?益革除百姓的艰难,使大家都能灿然获得粮食。禹被授予土地,于是种植亿万庄稼。避开水患、践履土地,安居而获得充足食物。只要不失圣人之道,上天还有什么地方不加以引导呢?启在棘地宴饮宾客,演奏《九辩》《九歌》吗?启使他的声音传达开来,大地因此发出呻吟;辨明同容之人的次序,天帝于是把他纳为嫔妃。为什么勤于杀害母亲,最终死时肢体分离坠落?禹的母亲生下圣人,为什么要使她的行迹【原文残缺】!她被淫邪的言语扰乱烟蔽,聪明的耳朵因此不能安处。帝王降下夷羿,革除夏民的罪孽。为什么羿射杀河伯,又娶了洛水之神的女儿雒嫔?夷羿放纵荒淫,杀害并更换后相。究竟是谁制造了这种罪孽,反而诬称是天帝降下的?他震怒而高举鳞甲,把箭集中射向【字形残缺】。于是大声呼喊,天帝不再信任他,失去君位,祸患更加滋长。洛水有位神女,怎么会嫁给狡诈之人呢!凭借锋利的弓箭和决断的箭法,封▯被射杀。为什么献上蒸熟的肉脂,后来的帝王却不顺从?夸父只图痛快杀戮,凭鼎▯来谋求饱足。把带香气的骨肉肥膏献给帝王,却背弃德行、肆意逞力。为什么让台舌肥满喉咙,反而滥受这种福分呢?浞娶了纯狐,迷惑的妻子于是参与谋划。为什么羿已经射穿皮革,却又和浞相互吞并、图谋争夺呢?寒微而受谗害的妇人施展诡计,后来夷人终于杀害了她。她被弃置在荒野,使奸民因此得到善终。举国都成为仇敌,只是倚仗自身那张弧弓罢了!阻塞而困穷的西征之路,山岩怎么能够越过呢?变成黄熊之后,巫咸又怎么能使他活过来呢?鲸鱼被雷击死,羽山也崩裂;比及黄河,便沉入深渊。成汤播种黍稷,难道只经营莆草和豆叶吗?你应当播种栽植稻黍,在丘陵,在川泽;种莞草、蒲草,种菰草、芦苇。大力疏通水土来谋划治理,使百姓因此谦让而富足安乐。为什么要把鲧和共工一同放逐,却又使鲧的罪过日益加重呢?尧严惩他的父亲鲧,他的儿子禹便以功劳自奋,能够使祭祀盛大,后世还在郊外祭祀他。白发苍苍、面容衰老,为什么还要建造这座堂?哪里得到那种良药,竟不能使身体坚固而长存?天道纵横交错,太阳离开轨道,于是夸父死去。大鸟为什么鸣叫,他又在哪里丧失了身体?王子感到惊怪,面貌衰老而衣裳破败。他脱去衣服、手持戈矛,却仍然不懂得那良药。最终像鸟一样号叫着游荡,奋力举起他的筐篚。茫然无所谋划,形体究竟在哪里,究竟又消失在哪里?那种鸟鸣叫便能招来雨,凭什么使它兴起呢?阳气潜藏便生火,阴气蒸腾便降雨。那种鸟凭借叫声而兴起,它的叫声究竟从哪里发出?把身体拼合、肋骨相连,鹿又凭什么承受它呢?气息怪异而神奇,于是有了奇异的身躯。肋骨相连、肢体成双,尸体停在天帝的角落。鳖背负着高山,怎样才能安稳呢?它让神灵居住在山丘上,摇动却不倾危;鳌用头顶负山,始终安然平稳。放下船只而登山行走,凭什么使它迁移呢?本来放船之处竟成为山陵,大概是有人被贬谪所造成的。龙伯国人背负巨鳌,天帝尚且因此责怪他。浇住在靡的家中,他向嫂嫂求取什么?为什么少康追逐猎犬,却使自己的头颅坠落?浇凭借蛮力逞强,杀害了伯封。少康借助田野中的力量,终于战胜他、恢复了天下。女歧正在缝制衣裳,为什么和浇同住一处?为什么颠倒并更换了他的头颅,反而使亲人遭逢危难?
既裳既舍,宜咸坠厥首。汤谋易旅,何以厚之?汤奋癸旅,爰以亻区拊。载厥德于葛,以诘仇饷。覆舟斟寻,何道取之?康复旧物,寻焉保之。覆舟喻易,尚或艰之。桀伐蒙山,何所得焉?妹嬉何肆,汤何殛焉?惟桀嗜色,戎得蒙妹,淫处暴娱,以大启厥伐。舜闵在家,父何以鳏?尧不姚告,二女何亲?厥萌在初,何所意焉?瞽父仇舜,鳏以不俪。尧专以女,兹俾允厥世。惟蒸蒸翼翼,于妫之▯。璜台十成,谁所极焉?纣台于璜,箕克兆之。登立为帝,孰道尚之?惟德登帝,师以首之。女娲有体,孰制匠之?娲躯虺号,占以类之。胡曰日化七十,工获诡之!舜服厥弟,终然为害。何肆犬体,而厥身不危败?舜弟▯氐厥仇,毕屠水火。夫固优游以圣,而孰殆厥祸!犬断于德,终不克以噬。昆庸致爱,邑鼻以赋富。吴获迄古,南岳是止。孰期去斯,得两男子?嗟伯之仁,逊季旅岳。雍同度厥义,以嘉吴国。缘鹄饰玉,后帝是飨。何承谋夏,桀终以灭丧?帝乃降观,下逢伊挚。何条放致罚,而黎伏大说?空桑鼎殷,谄羹厥鸽。惟轲知言,▯间焉以为不。仁易愚危,夫曷揆曷谋。咸逃丛渊,虐后以刘。降厥现于下,匪挚孰承!条伐巢放,民用溃厥疣,以夷于肤,夫曷不谣!简狄在台,喾何宜?元鸟致贻,女何喜?喾狄祷▯,契形于胞。胡乙っ之食,而怪焉以嘉!该秉季德,厥父是臧?该德允考,蓐收于西。爪虎手钺,尸刑以司慝。胡终弊于有扈,牧夫牛羊?牧正矜矜,浇扈爰踣。干协时舞,何以怀之?阶干以娱,苗革而格。不迫以死,夫胡狃厥贼!平胁曼肤,何以肥之?辛后▯狂,无忧以肥。肆荡弛厥体,而充膏于肌。啬宝被躬,焚以旗之。有扈牧竖,云何而逢?击床先出,其命何从?扈释于牧,力使后之。民仇焉宇,启床以▯。恒秉季德,焉得夫朴牛?何往营班禄,不但还来?殷武踵德,爰获牛之朴。夫唯陋民是冒,而丕号以瑞。卒营而班,民心是市。昏微循迹,有狄不宁。何繁鸟萃棘,负子肆情?解父狄淫,遭悫以报。彼中之不目,而徒以色视。眩弟并淫,危害厥兄。何变化以作诈,后嗣而逢长?象不兄龚,而奋以谋盖。圣孰凶怒,嗣用绍厥爱。成汤东巡,有莘爰极。何乞彼小臣,而吉妃是得?水滨之木,得彼小子。夫何恶之,媵有莘之妇?莘有玉女,汤巡爰获。既内克厥合,而外弼于德。伊知非妃,伊之知臣,曷以不识!胡木化于母,以蝎厥圣!喙鸣不良,谩以诡正。尽邑以垫,孰译彼梦!汤出重泉,夫何罪尤?不胜心伐帝,夫谁使挑之?场行不类,重泉是囚。违虐立辟,实罪德之由。师凭怒以割,癸挑而仇。会{旦黾}争盟,何践吾期?苍鸟群飞,孰使萃之?到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授殷天下,其位安旅?反成乃亡,其罪伊何?争遣伐器,何以行之?并驱击翼,何以将之?胶鬲比▯,雨行践期。捧盎救灼,仁兴以毕随。鹰之咸同,得使萃之。颈纣黄钺,旦孰喜之!民父有▯,嗟以美之。位庸芘民,仁克莅之。纣淫以害,师殛圮之。咸逭厥死,争徂器之。冀鼓颠御,让舞靡之。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而逢彼白雉?水滨玩昭,荆陷弑之。缪迓越裳,畴肯雉之。穆王巧拇,夫何为周流?环理天下,夫何索求?穆懵《祈招》,猖洋以游。轮行九野,惟怪之谋。胡绐娱戴胜之兽,觞瑶池以迭谣!妖夫曳▯,河号乎市?周幽谁诛,焉得夫褒姒?孺贼厥诜,爰▯其弧。幽祸▯以夸,惮褒以渔。淫嗜[B16k]杀,谏尸谤屠。孰鳞▯以征,而化鼋是辜。天命反侧,何罚何佑?天邈以蒙,人么以离。胡克合厥道,而洁彼允违。齐桓九会,卒然身杀?桓号其大,任属以傲。幸良以九合,逮孽而坏。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弼,谗谄是服?比干何逆,而抑沈之?雷开何顺,而赐封之?何圣人之一德,卒其异方?梅伯受醢,箕子佯狂?纣无谁使惑,惟志为首。逆图倒视,辅谗以﹃宠。干异召死,雷济克后。文德迈以被,芮鞫顺道。醢梅奴箕,忠咸丧以丑厚。稷惟元子,帝何笃之?投之于冰上,鸟何燠之?何冯弓挟矢,殊能将之?既惊帝切激,何逢长之?弃灵而功,笃胡爽焉。翼冰以炎,盍崇长焉。既歧既嶷,宜庸将焉。纣凶以启,武绍尚焉。伯昌号衰,秉鞭作牧。何令彻彼歧社,命有殷之国?伯鞭于西,化江汉浒。易岐社以太,国之命以祚武。迁藏就岐,何能依?逾梁橐囊,膻仁蚁萃。妲有惑妇,何所讥?妲灭淫商,▯民以亟去。受赐兹醢,西伯上告。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肉梅以颁,乌不台诉!孰盈癸恶,兵躬殄祀!师望在肆,昌何志?鼓刀扬声,后何喜?牙伏牛渔,积内以外萌。歧目厥心,▯▯▯氐显光。奋力屠国,以髀髋厥商。武发杀殷,何所悒?载尸集战,何所急?
译既然有衣裳又有住处,按理说都应当保全头颅。成汤谋划改易旅众,凭什么使他们厚重强大呢?成汤奋起统率癸的军队,于是以仁爱安抚他们。在葛地宣扬自己的德行,以此责问仇敌的馈饷。覆舟之事和斟寻之国,究竟用什么方法取得呢?少康恢复了旧有的天下,斟寻于是保全了它。覆舟譬喻易于倾覆,但即使如此,有时仍然难以做到。桀讨伐蒙山,得到了什么?妹嬉为什么放纵,成汤为什么杀死她?只是桀贪恋女色,戎人得到蒙山氏的女儿妹嬉;她纵情淫乐、残暴嬉游,从而大大开启了桀被讨伐的原因。舜困苦地住在家中,他的父亲为什么仍然鳏居?尧没有把女儿的婚事告诉姚氏,两个女儿为什么仍能成亲?祸乱的萌芽在最初,究竟有什么用意呢?瞽叟把舜当作仇敌,所以鳏居而不为他娶妻。尧专门把两个女儿嫁给舜,这就使他能够承继天下。舜勤勉谨慎地生活在妫水之旁。璜台修筑了十层,究竟是谁建成的呢?纣在璜地筑台,箕子能够预见它的征兆。登上帝位成为天子,谁在引导并推尊他呢?只有凭借德行才能登上帝位,群臣以首领的身份推举他。女娲有怎样的形体,是谁制作并雕琢了她?女娲的身躯像蛇一样蜿蜒,依据什么将她归为这一类?为什么说她一天变化七十次,工匠却能奇异地制作她?舜容忍他的弟弟,弟弟最终却成为祸害。象为什么肆意妄为,他的身体却没有遭到危败?舜的弟弟象把舜当作仇敌,几乎想用水火屠害他。舜本来以圣德从容自处,谁能危害他的祸患呢?象虽然凶恶,却被舜的德行制伏,终究不能咬伤他。舜仍然爱护弟弟,封给他鼻地,使他获得富足。吴国得到太伯、仲雍以来的旧业,南岳就是他们停留之处。谁料到离开这里后,竟得到两个男子呢?可叹太伯仁厚,让位给季历并远奔南岳。仲雍同样践行他的义行,以此使吴国得到美名。用白玉装饰白鹄,后来的天帝便享用了它。为什么承受夏朝的谋害,桀最终却因此灭亡?天帝于是下临人间察看,在下界遇到了伊挚。为什么伊尹放逐太甲而施加惩罚,使百姓全都大为喜悦?空桑之地铸成了殷鼎,伊尹烹煮羹汤而献上鸽肉。只有孟轲懂得其中的言意,把这件事看作不合仁道。仁者容易被愚人危害,究竟应当怎样揣度、怎样谋划?他们都逃入深渊般的丛林,暴虐的君主于是被杀。天帝把王命降临人间,若不是伊尹,谁能承受它呢?伊尹讨伐巢国、放逐太甲,百姓因此除去身上的疮疣,像剥去皮肤上的疾患一样,难道还不应歌咏吗?简狄在高台上,帝喾为什么使她在那里?玄鸟送来遗物,简狄为什么感到喜悦?帝喾和简狄向神祈祷,契便在胞胎中成形。为什么因为吃了玄鸟的卵而生育契,又把这件事视为奇异而可喜呢?该承继了蓐收的德行,他的父亲为什么认为这是善事?该的德行确实像父亲,成为西方的蓐收。他手像虎爪,执掌刑钺,主持刑罚以掌管奸邪。为什么最终困顿于有扈,只能放牧牛羊呢?牧正勤勉谨慎,浇和有扈于是遭到失败。干盾配合节拍起舞,凭什么使苗民归顺呢?登上台阶,手执盾牌以娱乐;苗民却改变心意而归顺。不以逼迫死亡相威胁,为什么反而纵容他们的贼心?平展的肋胁、柔曼的肌肤,凭什么使它变得肥胖呢?辛王之后妲己狂悖放纵,无忧无虑而日益肥胖。她放荡舒缓自己的身体,使脂膏充满肌肤;吝惜珍宝而披在身上,又焚烧旗帜来炫耀它。有扈的牧童,究竟怎样遭逢灾祸?击打床榻而先行出击,他的命令从哪里来?有扈从牧童中脱颖而出,凭力量使人退后。百姓把他当作仇敌来供养,启击打床榻而出战。恒继承了蓐收的德行,哪里得到那头朴牛?为什么前往营地分配禄赏,却不能只身回来?殷武继承先祖的德行,于是获得朴牛。他只是冒犯了鄙陋的百姓,却大声宣告这是祥瑞。最终完成分配,百姓的心意却被当作交易。昏暗衰微的人沿循旧迹,有狄因此不得安宁。为什么许多鸟聚集在荆棘上,背负幼鸟而纵情行事?解父与狄人淫乱,遭到悫的报复。那人的内心并不以目光观察事理,却只凭容色来判断。眩弟一同淫乱,危害他的兄长。为什么变换形貌来制造欺诈,后来子孙反而遇到长久的祸患?象不把兄长放在眼里,奋力谋划来掩盖罪行。圣人谁会凶暴发怒?继承者因此仍能延续舜对他的亲爱。成汤向东巡行,到达有莘。为什么求取那位小臣,却得到吉祥的妃子?水边的桑树下,得到了那个小子。为什么厌恶他,却又把他作为有莘妇人的陪嫁?有莘有位玉女,成汤巡行时在这里获得她。她入宫后能协调内政,对外又能辅佐成汤的德业。伊尹明知她不是妃子,也明知自己是臣子,为什么却不能辨识其中的道理?为什么说桑树化作母亲,反而败坏圣人的事业?鸟嘴鸣叫并不吉利,却以诡诈冒充正直。整个城邑因此陷没,谁能解释那个梦呢?成汤从重泉出来,他究竟有什么罪过?不能抑制内心而讨伐天帝,又是谁挑动他这样做的呢?成汤的行为不合常理,被囚禁在重泉。违背暴虐而确立刑法,实在是罪与德的由来。军队凭借愤怒而进攻,癸挑起争端而成为仇敌。会盟争夺盟约,为什么践踏我的约期?苍鸟成群飞翔,是谁使它们聚集?武王攻打纣王,叔旦并不赞许。为什么亲自谋划出兵,使周的天命足以令人叹息?把殷的天下授予谁,它的王位又安置在哪里?反而成就了周而使殷灭亡,这罪过究竟是什么?争相派遣伐纣的兵器,凭什么使它们出动?共同驱赶着攻击羽翼,又凭什么统率它们?胶鬲联合微子,冒雨赶路而践行约期。他捧着瓦器救火,仁德兴起而终于跟随。鹰隼全都同心,是谁使它们聚集?用黄钺砍下纣王的头颅,姬旦为什么会喜欢这件事?百姓把他当作父亲,赞叹而称美他。王位用来庇护百姓,仁德才能使它临治理民。纣王淫乱而伤害百姓,军队于是讨伐并使他倾覆。众人都逃脱了死亡,争相前往取用兵器。希望鼓声震动、车驾倾覆,谦让的舞蹈也随之消失。昭王成就巡游,到达南方之地。他得到的利益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遇到了白雉?昭王在水边游玩,荆地的人趁机陷害并杀死他。缪王迎接越裳,谁肯把白雉献给他呢?穆王有灵巧的拇指,为什么还要周游天下?周遍巡视天下,又究竟寻求什么?穆王昏昧,忘记了《祈招》之歌,放纵遨游。车轮行遍九州,只图奇异的享受。为什么欺骗戴胜鸟来取乐,又在瑶池饮酒,轮番歌唱?妖媚的女子牵曳着长衣,为什么在河边的市集上号哭?周幽王是谁诛杀的,他又怎样得到褒姒?孺子盗窃了他的美人,又因此失去了弓。幽王的祸患因夸大而滋长,害怕褒姒便以此取悦她。淫乱贪嗜,杀害进谏者并分尸诽谤者。是谁穿着鳞甲出征,却把化为鼋的事情归罪于人?天命反复无常,究竟是惩罚谁,又保佑谁呢?上天高远而昏蒙,人心微弱而离散。为什么能够使自己的道合于天道,却又洁净那真正违背天道的人?齐桓公九次会盟,最终为什么反而自身被杀?桓公自号为大,以权任属臣而骄傲。幸而任用贤良,九次会合诸侯;等到孽臣作乱,基业便毁坏了。那纣王自身,是什么使他迷乱昏惑?为什么厌恶辅弼之臣,反而听信谗谄?比干有什么过错,为什么压下水中沉杀?雷开有什么顺从,为什么赐给封地?为什么圣人同样具有一种德行,最终却走向不同的道路?梅伯受到醢刑,箕子却佯装疯狂?纣王并没有谁在外面使他迷惑,只有自己的心志是根源。他颠倒谋划、错误看待事物,反而以谗臣为辅而宠信。比干因异议被召去处死,雷开因迎合而得以后来显达。文王的德行远播而覆盖天下,芮伯审察而顺从正道。纣王把梅伯剁成肉酱,使箕子成为奴隶;忠臣都因此丧失,丑恶反而受到厚待。后稷是帝喾的长子,天帝为什么厚待他?把他抛在冰上,鸟为什么替他取暖?为什么有人挽弓挟箭,竟特别能够扶养他?既然惊动天帝而使他切实奋发,为什么又让他长大成人?弃被遗弃却建立功业,天帝厚待他有什么过错?鸟翼遮覆冰面而使它温暖,为什么不使他更加长大?既能分辨事物又聪慧,应当任用并扶植他。纣王凶暴而开启了祸乱,武王继承并发扬了先王的事业。伯昌在衰微之时发出号令,执掌鞭子而成为牧伯。为什么命令撤去岐山的社坛,把殷的国命交给周?伯昌在西方执鞭治理,教化遍及江汉水边。他改易岐山的社坛而尊大周,使国家的天命和福祚归于武王。把仓库迁到岐山去,凭什么能够得到依靠?越过桥梁,背着囊袋而行;仁德如膻味,引来蚂蚁聚集。妲己是惑乱君王的妇人,有什么可责怪的呢?妲己使殷商灭亡,残害百姓,使他们急速离去。纣王赐给梅伯醢刑,西伯向上天控告。为什么亲自面对上帝,使殷的国命受到惩罚而无法挽救?把梅伯剁成肉酱而分赐,乌鸦也没有地方申诉!谁使癸的罪恶满盈,终于使他的兵器和宗祀一同灭绝?姜太公吕望在市场上,昌究竟看中了他什么?他击鼓操刀、扬声叫卖,文王为什么喜欢他?吕牙隐伏在宰牛、捕鱼之中,积蓄内在的谋略而等待外在时机。他的眼光洞察,内心的光明显现。奋力诛灭敌国,以大腿和胯骨般的力量摧毁殷商。武王姬发杀伐殷商,为什么忧闷不安?载着纣王的尸体集合军队作战,为什么又如此急迫?
发杀曷逞,寒民于烹。惟栗厥文考,而虔予以徂征。伯林雉经,维其何故?何感天抑坠,夫谁畏惧?中谮不列,恭君以雉。胡▯寅讼蛲贼,而以变天地。皇天集命,惟何戒之?受礼天下,又使至代之?天集厥命,惟德受之。允怠以弃,天又▯之。初汤臣挚,后兹承辅。何卒官汤,尊食宗绪?汤挚之合,祚以久食。昧始以昭末,克庸成绩。勋阖梦生,少离散亡。何壮武厉,能流厥严?光征梦祖,憾离以厉。仿惶激覆,而勇益德迈。彭铿斟雉,帝何飨?受寿永多,夫何久长?铿羹于帝,圣孰嗜味!夫死自暮,而谁飨以俾寿!中央共牧,后何怒?蜂蚁微命,力何固?▯鬼啮已毒,不以外肆。细腰群螫,夫何足病!惊女采薇,鹿何▯?比至回水,萃何喜?萃回偶昌,鹿曷▯以女!兄有噬犬,弟何欲?易之以百两,卒无禄?钅咸欲兄爱,以快侈富。愈多厥车,卒逐以旅。薄暮雷电,归何忧?厥严不奉,帝何求?伏匿穴处,爰何云?荆勋作师,夫何长先?悟过改更,我又何言?咨吟于野,胡若之很!严坠谊殄丁厥任,合行违匿固若所。咿嗄忿毒意谁与?丑齐徂秦▯厥诈,谗登狡庸▯弗以施。甘恬祸凶亟锄夷。愎不可化徒若罢。吴光争国,久予是胜?何环穿自闾社丘陵,爰出子文?吾告堵敖以不长,何试上自予,忠名弥彰?阖绰厥武,滋以侈颓。於菟不可以作,怠焉庸归?款吾敖之阏以旅尸,诚若名不尚,曷极而辞?●卷五百八十六☆柳宗元(十八)○晋问吴子问于柳先生曰:“先生晋人也,晋之故宜知之。”曰:“然。”“然则吾愿闻之可乎?”曰:“可。晋之故封,太行掎之,首阳起之,黄河迤之,大陆靡之。或巍而高,或呀而渊。景霍、汾、浍,以经其▯Й。若化若迁,钩婴蝉联,然后融为平川,而侯之都居,大夫之邑建焉。其高壮,则腾突撑拒,聱岈郁怒,若熊罴之咆、虎豹之嗥,终古而不去;攫秦搏齐,当者失据,燕狄惴怯,若卵就压,振振业业,觑关蹀户,惕若仆妾。其案衍,则平盈旋缘,纡徐夷延,若飞鸢之翔舞,洄水之容与;以稼则硕,以植则茂,以牧则蕃,以畜则庶,而人用是富,而邦以之阜。其河,则浚源昆仑,入于天渊,出乎无门,行乎无垠,自匈奴而南,以介西鄙,冲奔太华,运肘东指;混溃后土,▯浊麋沸,鼋鼍诡怪,于于汩汩,腾倒▯失越,委泊涯▯,呀呷合▯纳,摧杂失坠。其所荡激,则连山参差,广野坏裂,轰雷怒风,撼含▯于▯戛;崩石之所转跃,大木之所擢拔,氵崩氵平洞踏者,弥数千里,若万夫之斩伐。而其轴轳之所负,ㄅ樯之所御,鳞川林壑,隳云遁雨,瞬目而下者,榛榛▯▯,百舍一赴。若是何如?”吴子曰:“先生之言丰厚险固,诚晋之美矣。然晋人之言表里山河者,备败而已,非以为荣观显大也。吴起所谓‘在德不在险’,此普人之借也。愿闻其他。”先生曰:“大卤之金,棠▯之工,火化水淬,器备以充。为棘为矛,为铩为钩,为镝为镞。为槊为钅侯。出太白,征蓐收,召招摇,伏蚩尤,肃肃▯▯,合众灵而成之。博者狭者,曲者直者,歧者劲者,长者短者,攒之如星,奋之如霆,运之如萦,浩浩奕奕,淋淋涤涤,荧荧的的,若雪山冰谷之积。观者胆掉,目出寒液。当空发耀,英精互绕,晃荡洞射,天气尽白,日规为小,铄云破霄,ㄢ坠飞鸟。弓人之弓,函人之甲,胶角百选,犀兕七属。乃使跟超掖夹之伦,服而持之,南瞰诸华,北▯群夷,技击节制,闻于天下,是为善师。延目而望之,固以拳拘喘汗,免胄肉袒,进不敢降,退不敢窜。若是何如?”吴子曰:“夫兵之用,由德则吉,由暴则凶,是又不可为美观也。先轸曰‘师直为壮,曲为老,’况徒以坚甲利刃之为上哉!”先生曰:“晋国多马,屈焉是产。土寒气劲,崖拆谷裂,草木短缩,鸟兽坠匿,而马蕃焉。师师ЗЗ,溶溶▯▯,▯▯々辚辚,或赤或黄,或元或苍,或醇或▯龙,<黑▯>然而阴,炳然而阳,若旌旃▯帜之煌煌。乍进乍止,乍伏乍起,乍奔乍踬,若江汉之水,疾风驱涛,击山荡壑,云沸而不止。群饮源稿,回食野赭,浴川蹙浪,喷震播洒,溃溃焉若海神驾雪而来下。观其四散惝▯,开合万状,喜者鹊厉,怒者人搏,决然坌跃,千里相角。风げ雾鬣,▯山抉壑,耳摇层云,腹捎众木,寂寥远游,不久而复。攫地跳梁,坚骨兰筋,交颈互啮,斗目相驯,聚溲更嘘。昂首张断。其小者则连牵缴绕,仰乳俯▯,蚁杂螽集,啾啾氵集々,旅走丛立。其材之可者,收敛攻教,掉手飞縻,指毛命物,百步就羁。牵以荀息,御以王良,超以范鞅,轩以栾针,以佃以戎,兽获敌摧。若是何如?”吴子曰:“‘恃险与马’者,子不闻乎?故曰‘冀之北土,马之所生’,‘是不一姓’。请置此而新其说。”
译姬发讨伐纣王,怎样才能使愿望实现而不使百姓受烹煮之苦?只是敬畏他的文考,并虔诚地让我出兵征伐。伯林上吊而死,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什么感动上天使他坠落,又有谁值得他畏惧?内心的谗言没有被揭露,他恭敬君王却终于像雉鸟一样自缢。为什么小人以诡辩诉讼,反而能够扰乱天地?皇天汇聚天命,究竟是为了警戒谁?有人承受天下的礼命,为什么又让另一个人到来取代他?上天聚集天命,只有有德者才能承受它。确实怠慢天命而被抛弃,上天又会扶助别人。起初成汤任用伊挚为臣,后来伊挚承继辅佐之职。为什么最终使他任官于成汤,尊贵地享用宗庙祭祀?成汤与伊挚相合,因而国祚长久、祭祀不断。开始时虽昧暗,末了却显明,终于建立了功绩。阖闾在梦中得到勋业,却年少便遭离散死亡。为什么凭借强壮勇武,反而能流传他的威严?光凭征伐梦中的祖先,心怀遗憾而离去并变得严厉。他惶恐激动,几乎颠覆局势,但勇气和德行反而更加超越。彭祖烹调野鸡给天帝,天帝为什么享用?接受了长寿,寿命极其长久,又为什么还要追问长短?彭祖为天帝煮羹,哪位圣人不贪爱其滋味!他从早到晚都将死去,又有谁能因享用它而获得长寿?中央共同放牧,君王为什么发怒?蜂蚁般微小的生命,力量为什么如此坚固?鬼怪咬人而留下毒害,却不向外肆虐。细腰蜂成群螫人,这又有什么值得忧患的呢?惊动女子采薇,鹿为什么要帮助她?等到来到回水之处,聚集在那里为什么又感到喜悦?萃在回水处偶然遇到昌,鹿为什么帮助这个女子呢?哥哥有一条会咬人的狗,弟弟为什么想要它?用百两黄金换取,最终却没有得到福禄?钅咸想要得到哥哥的宠爱,以满足自己的奢侈富贵。车子越多,最终却被众人驱逐。傍晚雷电交作,归来为什么忧虑?既然不能奉行威严,天帝又在要求什么?藏身穴居,又能说些什么?荆勋兴兵作战,为什么要使他长久居先?既然已经觉悟过错而改正,我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在野外叹息吟咏,为什么如此顽固?严厉坠失,义理断绝,最终承担了自己的职责;联合行动却违背正道,固守着自己的处所。愤怒而恶毒的心意,又能同谁商量?丑恶之徒到齐国、秦国去施展欺诈,谗言登场,狡诈的庸人因此得以施行。甘心安于凶祸,便急忙铲除夷灭;刚愎不化,徒然如此罢了。吴王光争夺国位,为什么长久以来竟由我取胜?为什么从闾社、丘陵之间穿行而出,环绕而来,终于生出子文?我告诉堵敖,他的寿命不会长久;为什么还要试探上天、从我这里取得名声,反而使忠名更加彰显?阖闾施展他的武力,越来越奢侈而衰败。於菟不能再振作,懈怠之下又能归向哪里?我暂且把堵敖阻止在军旅尸体之间;如果名声确实不值得尊尚,又何必穷尽言辞来推辞呢?《全唐文》卷五百八十六。柳宗元(十八)。《晋问》。吴子问柳先生说:“先生是晋地人,晋地的旧事应当很了解吧。”先生说:“是的。”“那么我想听听这些旧事,可以吗?”先生说:“可以。晋国旧有的疆域,太行山从旁夹持,首阳山从中突起,黄河曲折流过,大陆泽舒展开来。有的高大巍峨,有的张口似的深邃。景山、霍山以及汾水、浍水,贯穿其间的沟壑。山川或如变化,或如迁移,钩连环绕,绵延不断,然后融合成平坦的川原;诸侯的都城居于其上,大夫的封邑也建立在那里。高峻雄壮之处,腾跃突起,支撑抵拒,山势高低参差而郁积怒张,像熊罴咆哮、虎豹吼叫,永远不会消失;它可以攫取秦国、搏击齐国,抵挡它的便失去凭依;燕国、狄人惊惧怯弱,像鸟卵将要被压碎,战战兢兢,窥视关隘、踱到门户,惶恐得像奴婢。平缓低洼之处,平坦充盈,回旋延展,曲折徐缓,平夷绵长,像飞鸢翔舞、回流水波从容;用来耕种,庄稼就丰硕;用来栽植,草木就茂盛;用来放牧,牲畜就繁多;用来畜养,家畜就众多。百姓因此富裕,国家因此昌盛。至于黄河,源头疏浚于昆仑,流入天渊,从无门之处涌出,运行在无边无际之间;它从匈奴之地向南,作为西部边境的屏障,冲击奔向太华山,回旋转折而向东。它混浊奔溃,冲荡大地,浑浊翻腾如糜粥沸腾;鼋、鼍以及各种奇异怪物,在水中纷纷游动,水流浩荡汩汩,腾跃翻滚,奔流冲越;停泊在岸边,水势张口吞吐,彼此冲撞,摧折杂乱而坠落。” “它冲荡激射的地方,连绵群山高低参差,广阔原野崩裂开来;轰鸣如雷,狂风怒吼,撼动山谷。崩落的石块翻滚跳跃,被拔起的大树横飞;水流冲击、奔涌、洞穿、践踏,绵延数千里,仿佛万人同时砍伐。至于船只的轴轳所承载、桅樯所驾驭的水势,像鱼鳞般铺满川流山谷;云朵被摧毁,雨水逃散,转瞬之间倾泻而下,草木丛生而杂乱,百里之地顷刻即至。这样的情形怎么样?” 吴子说:“先生所说的,确实形容了晋地的丰厚、险要和坚固,这的确是晋地的美处。然而晋人所说的‘表里山河’,只是说它足以防备败亡,并不是把这些当作值得夸耀、显扬壮大的景观。吴起所说的‘在德不在险’,正是晋人的借口。我愿意听听其他方面。” 先生说:“大卤出产的金属,棠溪工匠的技艺,经过火炼水淬,器械便齐备充足。制成棘、矛、铩、钩、镝、镞,制成槊和钅侯。召来太白星,征召蓐收,召唤招摇,降伏蚩尤;肃穆威严,汇合众神灵而铸成。它们有宽有窄,有曲有直,有分叉的,有刚劲的,有长的,有短的;聚集起来如繁星,挥动起来如雷霆,运转起来如盘绕,浩浩荡荡、光彩灿烂,水光闪动,明亮耀眼,像雪山冰谷堆积在一起。观看的人胆战心惊,眼中流出寒泪。它们在空中发出光耀,精气彼此缠绕,光芒晃动而穿透四方,使天空全都发白;太阳的圆轮也显得很小,光芒熔化云层、冲破霄汉,飞鸟纷纷坠落。弓匠制造的弓,铠匠制造的甲,胶和角经过百般选择,犀牛皮也经过七重加工。于是让跟超、掖夹一类的勇士穿戴并执持这些兵器,向南俯视中原诸国,向北威慑各族夷人;他们的技击和节制之法闻名天下,这就是善战的军队。远远望见它,便不由得握拳、喘息、流汗;脱去头盔、袒露肌肉,向前不敢下降,向后不敢逃窜。这样的情形怎么样?” 吴子说:“军队的使用,依靠德义便吉祥,依靠暴力便凶险;因此也不能把它当作美观来夸耀。先轸说:‘正义的军队便强盛,理亏的军队便衰老。’何况只是把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刀刃看作最重要的呢?” 先生说:“晋国马匹很多,屈地便是它们的产地。那里土地寒冷、气候刚劲,山崖裂开,山谷崩裂,草木短小收缩,鸟兽坠落藏匿,而马匹却繁殖兴盛。马群声势雄壮,水势浩荡,车轮隆隆作响;有红色、黄色,有黑色、青色,有纯色,也有杂色;阴暗时幽黑,阳光下明亮,像旌旃旗帜光辉灿烂。忽而前进,忽而停止;忽而伏下,忽而跃起;忽而奔跑,忽而跌倒,像江汉之水,在疾风驱赶下波涛翻涌,冲击山岭、荡涤沟壑,云气沸腾而不停息。群马饮用水源,回头啃食野草;在河中洗浴而蹙起波浪,喷气震动,水花四处飞洒,浩荡奔涌,仿佛海神驾着白雪从天而降。看它们四散时惝恍迷离,开合变化万状:欢喜的像喜鹊高鸣,愤怒的像人相搏;它们果断地奔突跳跃,千里之内彼此争斗。风吹动鬃毛,雾气笼罩鬣毛;它们攫地跳跃,冲上山岭、穿过沟壑,耳朵摇动仿佛触及层云,腹部擦过群木;它们寂静地远游,不久又返回。它们抓地跳跃,骨骼坚硬,筋腱强劲;互相交颈啮咬,睁大眼睛彼此驯服,聚集排泄,又互相嘘气。它们昂首张口,仿佛能咬断一切。年幼的马便彼此牵连、缰绳交绕,仰头吃奶,俯首啃草,像蚂蚁和蝗虫一样杂集,啾啾作声,成群奔走或聚立。那些资质可取的,便收拢起来加以训练;挥手飞快牵引,指着鬃毛发出命令,百步之内便能使它们就羁。用荀息来牵引,用王良来驾御,用范鞅来使它们腾跃,用栾针来驾车;用它们耕田、作战,便能捕获野兽、摧毁敌军。这样的情形怎么样?” 吴子说:“‘倚仗险要和马匹’,先生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所以说:‘冀州以北的土地,是马匹生长的地方’,‘这并不属于同一个姓氏’。请暂且放下这些,换个方面重新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