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百四十七

译自从国运承受天命而中兴以来，广大恩德普遍施及天下，只把爵位和赏赐作为恩惠，却不选择有才能的人来任官。授予官阶、加升品级，朝廷不断改易；正式官缺不足，便增置员外官。这样已不再是求取贤能来辅助治理，多半成了替人挑选官职。官员前后相接、肩并肩而立，塞满各曹各府，不但无益于政治教化，反而白白领取俸禄：在京城，使府库的财物耗尽；在地方，使百姓遭受侵夺盘剥。伏愿陛下稍稍珍惜班位的荣宠，逐步减少任命，使不称职者的议论不在圣朝兴起，使赞美能任官者的歌谣重新光耀于往日。请停派近侍典掌大州疏。臣私下看到，朝廷上的舆论和远近人情，无不看重内官而轻视外职；授任州牧，多是被贬退、受牵累的人，风俗不能澄清，实在是由此造成的。希望从台阁侍从、监察官中精心选拔贤良，分别主管大州，共同治理百姓的各项事务；臣等请求停止担任近侍，率先为众僚作出表率。谏议营建白马坂大佛像疏。臣认为，佛法之王慈悲敏悟，菩萨加以护持，都只是想使众生得到利益，并不是一定要营造土木工程。臣听说，营造佛像的费用不是从户口钱中支出，僧尼也不能承办州县的事务；既然必定不能筹办完成，最终还是要摊派征取，难道能免除劳民扰民吗？天下编户百姓中，贫困弱小者很多；有人靠出卖劳力、替人做工来维持粮食，也有人卖掉房屋、典卖田地来供应王役。如今现有造像钱一十七万余贯，如果把它分散施给贫穷百姓，每户给一千钱，就可以救济一十七万余户。这样既能救济饥寒的困苦，省去劳役的辛劳，又顺合诸佛慈悲的心意，符合圣君养育万民的意旨；人神都会喜悦，功德也无穷无尽。上给唐中宗的书。君主地位尊贵，居处有重重门户和击柝守卫，出行有清道警戒的禁令：这是为了防备非常之变，平息非分之望，所以行动实在不可轻率，不能轻慢防备和禁戒。陛下厌弃深宫的尊崇，轻视尊严，穿着便服暗中出游，经过店铺、穿行市场，行路之人私下议论，使朝廷惊惧不安。倘若灾祸出于意外，即使陛下自己不顾惜，又把宗庙和百姓怎么办？况且分设职务、建立官制，不能滥设；传说：‘官职不必齐备，只要有合适的人。’自从帝室中兴以来，竟把不慎重爵赏当作恩惠，越级升迁，早晨升官晚上改调；正式官缺不足，又加置员外官，内则使府库耗尽，外则使百姓受害，这不是求取贤能、辅助治理的办法。愿陛下珍惜爵位荣宠，停止不称职者的议论。如今文武官员六十岁以上的，陛下天性宽厚包容，都加以怜悯体恤；老病者已经解除职务、返还官阶，员外官已经遣退却又留任，恐怕这不是消除弊病、挽救时局的办法。请敕令有关部门，考察他们是否可以任用；可以任用的进用，不可以任用的退黜。又有远方夷人，不足以治理事务，国家近来专门致力于招抚接纳而授予官职；除非是立有功勋的酋长，大多不给俸禄。凡是冒充、伪造而受官、实际没有必要留下的人，一律放还。又《易经》说：‘怎样守住职位？靠仁。怎样聚集人民？靠财。’如今百姓贫乏困苦，不能安居，就不能守住职位；仓储耗空，财力将要枯竭，不足以聚集人民。山东苦于水灾，江左困于运输，国家在上面匮乏，百姓在下面穷困。如今边境战事稍稍松弛，我恐怕逃亡的人会越来越多，盗贼成群出行；靠什么财物招募士卒？靠什么兵众加以阻遏？又大兴寺观，工程费用极其浩大；如今山东连年饥荒，连糟糠都吃不饱，却在这种艰难困苦之际，征收一半的庸调。拿百姓叹息哀号所得的钱物来装饰土木工程，恐怕会使天地神灵积下怨恨，使天下都蒙受非议。又近来因征战戍守，百姓百般施行欺诈，逃避徭役、隐匿身份，企图脱免租赋；如今私自出家的道人，几乎达到数十万人。其中有许多是高户多丁之家，也有狡黠的商人和大贾，伪造台省符牒，混杂在名册中冒充受度。况且国家的财政和军防，都仰赖丁口；如今丁男都出家，士兵全入道门，征发徭役、收取租赋，又靠什么来办理？又有人重金贿赂权贵近臣，补任府僚、史官，转移并没收登记在册的产业，以州县的甲等户改作下户；各道城镇甚至没有人看守驿站，一旦徭役牵累小民弱户，就会使他们家破人亡。希望准许十道使者访察、括举，使奸猾之徒不能隐藏。又太常寺的乐户已经很多，却还要访求散乐，仅持鼗鼓的就已有二万多人。希望酌量留下所需人员，其余勒令还归原籍，以杜绝无谓的耗费。谢罪责让表。臣特别蒙受上天般的慈爱，被提拔置于枢要近侍之列，私恩屡次降临，荣宠诏命频频加给。即使粉身碎骨，臣虽早已在心中发誓报答；可是像微尘、滴水一样微薄的力量，终究没有对山河般的事业有所补益。因此从早到晚都战战兢兢，坐卧不安而更加惭愧。臣本来就庸常愚钝，又加上疾病缠身，心绪容易遗忘，耳目昏沉，实在恐怕空占天官之职，败坏国家大事。臣想到大臣引咎自责的义理，便冒昧暴露微薄的才能，请求效力，哪里敢逃避繁忙的职务，去求优游闲适呢？臣每每思念古人，私下仰慕他们留下的事迹：赵充国卧病仍陈述谋略，子囊临死也不忘忠诚。臣自念妨碍贤能，甘愿退居屏外，恭敬地竭尽草野之见，希望稍稍有助于君主的明察；所以坚持想要辞职离去，冒昧昏乱地陈奏上来，正是由于才智见识浅陋，自取过错。如今恭敬地承受陛下的诏旨，俯首接受严厉责备，心胆惊飞，五情无所安置，仰天俯地，伏等刑罚。死罪，死罪！臣恐惧战栗至极，谨到明福门奉上此状陈谢，恭请圣上知悉。

译上给雍州高长史的书。八月十五日，三原县尉、赵国公李峤谨再拜奉书于明长史阁下：我曾听诸位老师说，《易经》称‘君子或出或处’。大概君子随着时势进退消长，随着道义兴盛衰微而行动；所以他退处时，就关闭重重门户，端坐于虚白之室，像龙盘踞、凤高峙，桂树郁盛、兰草芬芳，下能生发山川之气，上能发出星辰之象；他出仕时，就发扬光辉，吐露文采，风云相互感召，日月争相照明，抚持八翼而登上太阶，提挈七星而斟酌元气。这样，所以始终亨通吉祥，进退合于利贞。如今李峤正处在政治清明的时期，权衡出仕与退处的界限；沧洲近在咫尺，却还没有成就高尚退隐的名声；宫门完全敞开，却没有迈入通达仕途的步伐。回想自己过去曾希望求取微小官位，追逐俸禄和外在声名，供僮仆驱使，替邻里奔走，在尘垢之下盘旋，在藩篱之间奔突；我这点区区心愿，也可以看得很清楚了。可是贫贱实在难以使人改变志向，颠沛也不能违背仁义，因此我整夜辗转反侧，早晨多次自省，害怕这些话或许会玷污名声，使微薄的德行受到牵累。至于施行有文理而无害处的政令，谈论得到美玉却丧失珍宝的道理，我愿意奉行并周旋于此，希望能够闻达。可是我固守愚直，任凭自己笨拙艰难；入门没有可以交谈的同道，出谷也没有能够求取声誉的援助；一生所作的琴曲，只有用低调的曲子彼此哀怜。从前的朋友交游，哪里有一个具有中等以上见识的人呢？与幽兰芳蕙相比，我实在惭愧；与枯木朽株相比，我也自感不如。自从有幸忝列微末官班，得以参与听闻琐细政务，佩服您绵密周详的雅正教诲，承受您肃穆清正的风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也曾越过森严的次序，趋近您的下风，希望听到您言语中的芬芳，等待您眉宇间的和煦气象；但您堂上已有治理百里的明才，没有撤去器物的缘由；门下有三千宾客，也没有毛遂那样脱颖而出的容身之地。虽然我愿意披露心胆，想要进献诚意，可是银河阻隔，距离已经遥远，风流遗韵也随之远去。客人如果果真有才能，就不会辜负弹剑求食的待遇；士人确实难以完全识别，又有谁知道执矢者的本领？这正是古人所以因神交而慷慨、因知己而殷勤的原因。伏惟君侯如太阳照耀门户，又如在天池振翼；厨房中陈列铭刻鼎器，庭院里排列歌钟；您吐出铿锵的言论，树立堂堂的声望。河阳的春树，在文苑中开放四面光彩；洞庭的秋水，使心镜澄清九流之学。至于衡量人的气度、权衡事物的道理，萧公的筹策也没有探究宏远的规范，孟子手持筹算也没有穷尽精微的数理。您一旦登上金阙、进入玉堂，获得九五之尊的任用，便可与二十八宿相提并论；有时进献昌明正直的言论，伏在丹墀前敞开心意；有时受到皇帝回天转意的奖许，凭倚紫枢而目送君主。南宫的秘署因您的出入而生光，西京的神辅因您的指挥而形成风俗：您本已如白鹭振翅般成为朝廷仪表，如群龙披彩般装点国政。晚生家本燕南，君侯当年曾到赵地以北；我背着书、怀着名刺，正要表达维桑之感，您却赐下束帛、乘着高车，幸而屈尊推荐我这根错杂的薪柴。您和乐平易的慈爱确实深厚，丰厚优美的情谊也未曾忘怀。等到我脱去布衣，进入林野，改任小县县尉，希望借您的光辉，如同东壁的星光，却仍只是贫女的旧邻；我在西江激水，已不再得到达人的恩惠：卑贱的本质没有改变，提携奖掖的恩德却已经不同。从前姜桂早因得到适宜土地而生长；如今桃李反而因为默默无言而遭弃置：难道不是时运顺利时机缘相会，命运闭塞时通达之路被堵塞吗？如今我的任期所余无几，解下头巾、解除官职的日子将到，便应当收束衣襟、穿回初服，收敛拙劣，追随在后；至于往哪里去、往哪里从，也不再劳烦评说勤勉与否。任凭花自开、自凋落，听由天地间的荣枯变化；我正应当在宜春之地闭口无言，消灭身影、削除踪迹，不干扰您的政务，不烦劳您的耳目。只是遗憾自己勤恳真诚多年，却始终不能通达丹心；奉行道义多年，白发已经成为可叹的事实。这就是我徘徊于歧路、抒发蓬勃而不得伸展的心情，提笔执简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引进旧人、接纳来者，江海因此深广；减损上位者、增益下位者，天地因此光大。所以虚心求取人才，有时可以屈尊官位而伸张道义；广泛接纳的仁爱，有时可以敞开心怀而容纳众物。倘若过分崇高官署的墙垣，关闭关钥、深藏内奥，使想要仰视的人隔得越远，照见得越少；使仰慕高尚之人的心，所受限制越高，仰望的希望越绝：就会使御宾者因此失去宾客，使来客因此失去进门的机会。恐怕仰慕仁义的人会想着像黄鹤一样远举，企盼光辉的宾客不再作真龙之游。愿君侯承袭古人的风范，申明国士的情分，赐我白璧一般的契合；用黄金般的言语接待我，不要忽略当年的情谊，直到终年都加以照顾。这样，情谊就会重如熊掌，府中有很多以取义为重的宾客；名节又轻如鸿毛，您的门下就会有以身徇义的士人了。冒昧进献狂妄之言，惟愿君侯裁择。李峤再拜。与雍州崔录事、司马录事书。某月某日，三原县尉、赵国公李峤谨再拜致书于崔录事、司马录事阁下：李峤听说，色彩奇异而显著铺陈，也不足以供离娄那样的明眼人观赏；声音特别、操调流畅，也未必能够传入延陵季子的耳中。何况黑黄之色没有主宰，宫调徵调节拍错乱，又凭什么转移给爱好文艺之人，借以得到赏识知音呢？伏惟二位先生思虑可与天资相匹，道义相合如神灵默契；清雅襟怀与秋水一同映照，繁丽文藻和春花竞相开放；风采使声律受到感发，学问门墙深厚而幽奥。羽陵所藏的缃帙简册，远远开启博学综合的门户；洞庭的钟磬金石，近处传入铿锵的韵律：本来已经在座右重重映照，连续增添史笔的华采，深思文学匠人的真传，穷尽为文之心的能事。李峤学术荒疏浅陋，才艺微薄，继承弓冶家业，唯独从事文章，而面对衣冠中的后进，多惭愧不能与之并列。近来趁着三余的闲暇和四时的风月，饮一斗酒以自娱，以鸟鸣求友般相互感召。春天回到江北，偶然兴起楚客的歌谣；树叶凋落于淮南，忽然触发潘岳的思绪：虽有狂简之意，却并不接近高雅的诗篇。没有想到二位频频降下恩德之音，屈尊来访，我恭敬承受美意，揣量自己空疏浅薄，对着淄水照见自己而惭愧，走着寿陵学步的路而羞惭。然而萤火和烛光虽然微小，也还可以给幽暗之谷增加光辉；田沟小流虽然微弱，也终将朝宗于水府。我斗胆借此义理，献上这篇文字作为告别。大夫抒发思绪，徒然拟作登高之赋；小子裁剪篇章，回头惭愧自己的声调低下。某再拜。

译与夏县崔少府书。安成足下：我听闻您的高尚义行已经很久了，遥遥思念您的美好德范，虔诚仰想您的德音；山川阻隔而情谊相契，面对风月而劳心，我何尝不是反复忧思、百般考虑，向着清风敞开衣襟，仰望高门而企盼您的足迹呢？然而执掌事务的您，哪里知道这些呢？大概道理有时会在冥冥中相合，即使相违也终究契合；万物有同类感应，即使相隔遥远也必然会聚；龙虎聚集在风云之中，鱼龙归向山林沟壑。同声相应，是孔子精微的著述所说的道理；同翼共飞，是司马迁通博史书中的故事。我私下不敢自以为不如人，仰慕古人，以为天下都是有共同情怀的人，四海之内都是兄弟；可与您在千载之外交结平生之情，因一句话感通彼此的气义。道路如果相背，即使胶漆也不能使不同者同一；志趣如果相合，即使楚越也不能使同者有异。相隔万里也如同近邻，哪里一定要聚集相会？相交百年而契合，何必非要仆伏相游？从前钟子期西行，邀请伯牙成为知音；延陵季子北游，与子产结为旧识：这些人都是不必言说便相互信任，不用介绍便亲近，芬芳如椒兰，和谐如琴瑟。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彼此早有相期。像我这样的下官，落拓无所依附，支离而少有合意之处，何尝在朋友那里施展过一项才能，在卿相之间建立过一件奇功？形迹沉沦于散冗之中，名声被弃置在草野之间，通达之人从未接纳赏识，善谈之士也不曾提及；一举一动都成为讥刺牵累，稍有行动便招来轻蔑。然而我敢献上区区心意，只是因为萤火的光芒虽比不上日月，却与日月同样具有照明的道理；涓滴之水虽不及江河广大，却与江河同样具有滋润万物的本性。所以我便把这些话陈述在您的左右，希望魏国、蜀国的两位俊杰能够在今天重新出现，吴国、郑国的两位贤人不只在古代享有美名：这种狭小的见识和尺度，足下难道有意容纳吗？况且我的才智不能在一个官职上见效，谋略不能周全应付千般思虑，德行比季路惭愧，申诉又超过伯寮；我害怕这份公文，于是借此文字陈述，临行之日，心神早已奔驰到您的门下。没想到燕雀纷纷飞来，鸿鹄却已经远去；身体还留在这里，精神却已经前往，屋舍相近而人却相隔遥远，使我孤负了夙愿，长久伫立思念，哪里有尽头？但我欣喜地遇到贤明的您，得以抒发幽深的胸襟，直截了当地以心相许，仿佛当面相见。我私下把自己当作通家之好，更将以能够窥见您的深奥为乐，姑且放下拂尘的坐榻，便登上可以勒铭的高座。芝兰处在室内，时间越久香气越浓；花萼连在枝上，彼此交相辉映。只见您的居室开阔闲静，庭草荒芜，高窗接纳景色，密树停留烟霭；席上有邱中之琴，案上有濠上之书。周围情境疏落旷达，无须撰写《草玄》；空馆阴深静谧，自然达到虚白：这正是傲吏留下的赏趣、高人深远的情致。何况再披览玩味华美的文章，整天也忘记疲倦；文辞如珠光玉润，霞彩舒卷，光彩彼此照耀，稀有的声韵间或响起。雕饰胜过绘画，色彩压倒华虫的纹饰；韵律震动旋宫之调，声响进入飞龙之奏。即使三个月读书忘记肉味，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一旦提笔成篇，这种境界就在这里。遥想您的风采，仿佛已经看见清秀的容颜。下官才力不及他人，学问也不通达敏捷，只是听闻长者的余论，忝列好事者的末流，有时受到感发，便勉强写成文章。只是我的才力如短绳，叹息不能达到高处；见识如手提小瓶，忧虑在于屡屡空乏。近来羁留关塞、游历风尘、旅途寄居，抒发情感、歌咏见闻，略写了一些短篇，不足以追随词人的脚步，却也稍稍表达了自己的志向。我不敢把自己排除在外，想请知音简略评阅；所希望的是，南郢高雅的歌声有时能够参入里巷之音，东里的滋润或许能够施及平庸的文章，那么劣马也能得到九方皋的推荐，腹背也可以和鸟的六翮相比了。仍然担心祭祀用的豚肩太薄，不足以享受满车的回报；粗劣的食饵不香，不能招来吞舟的大鱼罢了。我的事务已经办清，不久将登上西去的车辕，仰望承受您经历夏而入秋的问候，正期望到达；彼此离别而不能相会，我的劳思何其深重！请勉力尊奉美好的风范，时时敦励高尚的品行。李某陈白。

译上给巡察覆囚使、历城张明府的书。某月某日，泾州安定县尉、赵国公李峤谨再拜上书明公阁下：我听说，幽明之间如同三光，止水能够洞察穷尽神妙之理；雷电如《周易》六爻，连山之卦能够推演咬肤的象征。因此，金声献出秋序，恭敬地奉行帝王的秋霜法典；瑞节宣扬风教，在春日恩泽中播布皇华。爽鸠主管审理诉讼，等待黄沙之地清明审问的仁政；神獬触摧奸邪，白简上飞动着惠文的笔锋。宾从舜门而静候肃穆，指向轩辕郊外而使祸害平静；分掌听狱之任，大概就在于此吧。伏惟某公独任重职而受封社土，身为显贵而出自疏远宗室，因祥凫而获得高雅声誉，在瑞鹊中映现吉祥文采。青衣向西而行，标举玉垒的英词；紫盖向南浮动，改变金陵的文气。既有大地华美承受美德，又有天资继承前贤；在中阳连接十珥，在上国重叠双都。默默阅览遗编，纯粹见识表现在神明般的聪慧中；教化如池水昭彰功业，精湛技艺接近圣人之道。仙人般的沉静停泊，悬河般的博学通达博望之津；天口般的辩才飞动，鬼谷子般地施展纵横之术。文章足够，学问优长，然后以铜章办理政务，以弦佩维系胸襟。浩荡的大风，使游歌成为韵律；巍峨的高山，应和宓子抚琴而谱成曲调。实在能招来奇异感应，春日亲近仁慈的儿童；德行使神灵游魂敬畏，夜间召来神女。恰逢二位星使一同奔驰，八匹骏马并驾齐驱；议论马良的规谏，于是承接了不冤枉无辜的后裔；诛除贪狼的气概，则寄托了张纲埋轮的遗风。那时绣衣使者光耀如日，锦车传递询察风俗的使命；从枢密之处承受诏令，经过玉关而履行职务。治理东方与中原，如同从前辨别淄水、渑水；治理西方源头，如同就近分清泾水、渭水。镐池十乘，端正地衡量轻重；清河二天，正直地纠正枉曲纷乱。因此使神明难以停止在酸楚的唇边歌唱，使囚徒和牵连者的歌谣都带着苦痛悲哀；罗织荆棘般的苛酷刑法，吞食禾苗般的百姓，使人甘愿承受苦荼之刑。李峤不过是西部边地的卑微小吏，技能并不专精，也未曾在剑书之学上有所存积；行迹只求过于简约，却终究困顿于刀笔之中。近来在通达仕途上观察事物，却在穷困道路上迷失方向；既没有求取声誉的资本，也没有冒险而不择阴处的闲暇。因此只能顺流漂逝，遇到阻碍便停下；趁着日光追随景影，凭借阴凉得到庇护，而干涸的鱼不愿悬在枯竭的市场上，更思念江湖；衰弱的羽翼还没有被坠落的箭矢摧折，远远窥望银河。退而求取自己的鄙陋所好，回头顾念微薄自身，虽然资质不同于凤凰之毛，修饰也惭愧如豹皮，但仍承继美好的冶炼传统，汲取圣道通衢。至于文章组织身文、安排意象，以光照千载神交，获得反复玩味的深奥旨趣；以坚贞竹子作为操守的范式，持笔书写丹心；以秀美花朵铺陈篇简，采撷精华而织成素文。我磨炼自己，希望取得削铅般的功效，束衣自励，希望沾染美玉般的资质，哪里料到事情因命运而败坏，行迹随着冗杂而被摈弃；沉泣与泾水泥沙同样混浊，悲歌和陇泉一起哽咽。徒然烦劳您的灵明鉴察，像卞和三献而孤独悲愤；身影昏昧而不能窥见天机，怀念九方皋而忧闷不已。只是我认为，探寻幽微、通达极致，是宰辅所应有的坚定情分；阅览秘奥、甄别微妙，是知音所能给予的美好赏识。况且清俊英秀之材，常从灰烬的末端产生；光华孕育于太阳，也可能从泥土之下生出。由此可知，卑贱之物也有可以尊贵之处，明亮的眼睛不应忽略它；鄙陋之物也有可能成为珍宝，清明的耳朵不应有所遗漏。明公身负帝廷之任，佩带高贵冠缨于天阙；一句话的赏识，便能使声誉飞传到日署；一尺长的诏书，便能在星阶之前高举陈述德行。伏望您明察兰苗，联缀思绪如茅草相连，使聚集的萤火能够收纳光辉，攀登若木而遮蔽日影；使射鲋的微流汇成深水，沿着扶桑津渡而饮取水液。野外的声籁若能和编钟的韵律相合，甘藜若能调和鼎中的滋味，那么我就像树下的李树一样缄默等待，反而可抛却疑虑而知遇执掌者。昔日鲍叔牙据守滨地，向直指使者抗陈美言；李膺登临龙门，邀请远方知友进入司隶的门庭。两位宾客都不嫌弃屡次进见，二位主人也没有厌恶欢然接待：共同雕饰芳美的法度，彰明清正的美誉。这样看来，古人仰望今人，也正如今人看待古人一样。投笔之后神气沮丧，交付书简而心神飞驰。言不尽意。某顿首。

译答李清河书。君白：收到来信已经多月，更加感受到您的勤恳挂念。入秋之后天气还很炎热，想来兄长起居情况如此如此。弟我粗略承蒙推许免罪。昨天从历亭路返回临清，在崔氏那里放声痛哭一场；举目所见都令人酸楚哽咽，实在难以承受。变故已经过去多久了？时序迅速变换，旧馆荒废毁坏，残蝉悲声哀鸣。感情产生于有感情的地方，所以古人登上山冈便流泪，听到邻家笛声便感到凄凉，实在是有缘故的。亡友崔生才华很高而地位低微，盛年便夭折；志同道合者骤然失去知音的悲伤，有识之士深深怀抱美玉埋没的遗憾。这样的事情如果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他的文章辞藻鲜明华美，姿态风采秀美高拔，所以早已长期在大府中任职，呈现给明察如水镜的长官，这些大略可以说了。还有未说尽的，他幼年没有父母，终身又少有兄弟；家中只有一处田宅，桑竹也没有栽种；守寡的姐姐回到夫家，几个外甥分居数门，他便把对亲人的爱敬转移来奉养他们，借兄弟友悌的欢乐来照料他们。贫病成了感慨的凭借，羁旅寄居中没有可以共同求学立身的伴侣，但他最终仍能在泥滓中保持高洁，在京城大步前行，结交尽是一时俊杰，文章为谈论者所传诵，这也实在很难得。加上他重视情怀，厚待赈济施舍，良辰美景之时，所以有人从远方前来；一席酒食，继之以缯帛，也从未间断。因此微薄的俸禄不能供给眼前生活，孤高的品行却远远遗留在身后。古人说清廉官吏实在难以做成，难道只是空话吗？兄长的仁爱施及遗孤，礼数丰厚地追赠赙金；即使千古以后仍然凛然高尚，所有宾客僚属，谁不会因此激励名节？然而他家中空空如也，所需费用很多；旧日产业在偃师，已经抵押给别族，长期滞留在外，又屡次得到救济施舍，赎回庄田所剩的钱也很快耗尽。如今授衣时节已经来到，墓葬期限将近，全家嗷嗷待哺，却没有地方申诉。亡友去世之日，您的恩惠爱护遍及这样的人，吏员追念感伤，道路上的人都为之洒泪；但又畏惧公文法令，赠送衣衾的心愿未能施行。那些厌恶贪婪、惩罚货贿的举措，难道不正是因为有人凭借权势作威作福，扰乱我们的公道吗？如今却不同：积累东里的仁德，已经将要与万物一同消尽；企望西江的恩泽，正为万众所悬望。这恰好能够加重仁恩、敦厚教义，惟愿兄长深思此事。倘若有一句话能够因您而施行，众人的愿望就都可以实现；岂只是崔氏一人独受恩赐，也是朋友们共同佩服感戴的事，幸甚，幸甚。明日将向西而去，来不及当面告辞，伏惟珍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上给高长史陈述和诗的启。某启：近日在录事参军杜延昌处，拜读到您《秋月遥想洛城十韵》的作品。曲调中的妙处，传达出郢客的歌声；天下的珍宝，出自隋侯的掌中。凤凰鸣于六吕，文章如龙纹放出九重光彩；令人惊叹的奇异景观纷纷呈现，观者都为之动容。假如您在政务之余尚有闲暇，翱翔游览于多暇之中，面对八水的高秋，遥望三河的上国：文武衣冠济济，进入青琐而行于丹墀；车马喧腾，沿着铜衢奔赴金谷。人物如仙舟相会，风流如侠客窟穴之游，无不牵动心目，寄托情感于歌谣咏唱。精神九回于灵府，遥遥奔驰到两露之郊；千里神都，近接风云之思。精雕的文采与锦绣同样美丽，惠和的气息与芝兰一样芬芳。拿它经过秦地市场，便足以使吕氏的黄金显得轻贱；带入周京，便足以使洛阳的纸张更加珍贵。足以使东西二都的宾主羞于谈论翰墨，使二陆兄弟惭愧于谈说辞赋。若死者可以复生，贾谊也只能成为入室弟子；若来者难以欺诬，潘岳也能得到扶轮之地。某的学问并不通达敏捷，才华也不沉郁深厚；以刀笔为吏，奔走驱驰的岁月已经很多；至于写成华美文章，尚缺乏雅颂的风流。像平原君的门客，终究惭愧没有达到入楚之游；像孔门弟子，徒然积累后来者居上的叹息。只是我早年承受您的光彩，早早得到您的提携，曾经使微薄技艺得到您的知遇，便想用平庸的声音来效力；于是忘记自己的固陋，斗胆作诗唱和。仿佛登上卞和之市议论宝玉，进入夔门抚节而歌；所拟托的对象实在不相称，反复揣摩更增加惭愧。谨此启上。

译《神龙历序》。从前龙背负河图，八卦排列出显示天时的象征；神龟呈现洛书，九畴开启了记录时代的文字。青岩开启，六甲飞动；黄土壅塞，五行残缺。因此知道乾道深远，坤符神灵，秘法的功用常常有赖于圣明的时代；研习幽微、测度深奥，必定贯通神明之道。黄帝轩辕因此与神道相合而长生不死，帝喾因此推演天道而得到福祉。自从重黎共同受命、叔仲分别掌官以来，治理八节，调和四时；区分三元，整齐七政。权衡度数、审定律法，在虞舜、夏禹时兼而修治；正定朔日、调理阴阳，到殷周时代才完备实行。后来王道衰败，战国纵横；掌管天文的瞽史忘失三家之说，掌历法的畴人丧失两官的事业。历法起始的端绪缺失，岁余的处理也随之败坏；摄提星的位置差错，孟春正月的推定也紊乱。废弃时令、扰乱日期，不只是羲和沉溺淫逸；丧失甲子、错乱岁序，难道只是商纣暴虐吗？汉朝兴起之初，开始谋划纲纪，但方士各持异说，天官横加议论。张苍依从甲乙之术，仍未能合于变化通达；邓平采用丁丑之元，不久便被认为疏略空泛。汉室倾覆阻隔，司马氏衰微，戎狄登上僭伪的坛场，天下缺少神明的君主。三辰九野，压抑分裂了日影而分列星次；二象七衡，谁能使其合于时令而符合尺度？如今建立高远的制度而不相争竞，沿用木火之运而没有讥议，兴起百代缺失的典文，恢复千年大统：如果不是我朝昌盛的运数，谁能使它脱离这种困境呢？国家在草创混沌之时统辖华夏，开始建立万物制度；天下各方共同会聚，诉讼之事归于南河；五星运行以筹谋，神灵进入东井。于是元龟接受天命，紫微升居枢位，回转玉斗而察看璇玑，手持珠囊而承受天命。勤劳治理水土，像大禹平治、疏通山川；尊崇方圆之礼，像高辛氏迎送日月。应天神龙皇帝大横绮极，元良继承帝位，既神圣又贤明；三王接踵而来扶持车毂，既勇武又文德，五霸结成连衡而拥护帝业。于是东方明亮如捧日，西掖占察风向，南方震服雄王的居所，北方清平骄子的部落。粮食如同水火一样充足，人与人都在庭院般的和谐中相处；监狱徒然设置，兵器不用；上庠讲授道理、宣扬教化，家家实行井田、凿井取水。功成理定的事业，配合音律登歌颂扬；考察德行、祥瑞和圣明的符应，陈列于郊祀、朝谒宗庙。百官都能办事，各项制度已经安定，却仍然保存并省察缺漏，征求典章故事。因为认为恭敬地观察日月星辰，是明哲君主敬天事神的事情；谨慎地把时令授予百姓，是明君劝导农耕、开辟土地的事情。自麟德创立纪年以来，已经四十多年；虽然总的制度和法则没有改变，但浑仪逐渐发生变化。蔡伯喈说过，历法之术没有永恒正确的；洛下闳说过，历法到后来应当有所差错。从前太禄刚制定法则，便改易了高皇帝的制度；元和年间重新制作历法，不久又改动了孝武帝的法制。因时变通，这在前代已有先例，于是命令掌管历法的官员重新刊正。金紫光禄大夫、行秘书监、驸马都尉、上柱国杨慎交，出身钟鼎贵族，承受山河般的祥瑞之气；赤泉疏通社祭，轩车衣裳接连于五公之间；朱轮赐言，翰墨与七子相连。凭借玉环旧日的德望，拥有效命金埒的新庆。箫声吹奏凤管，早晨登临乌鹊楼；渐渐阅览龙章，傍晚降临麒麟阁；主持西山典籍府，统领东壁文章之事。九流百氏的学说尽入胸襟，六家三统的典籍全都掌握；长久谈论董仲舒等人的统率之学，实在期待他详明处理。左散骑常侍、兼修国史、上柱国、陈留县开国公柳冲，簪缨声望尊重，才华高如瑚琏；家风以正直之道推重他，帝王以他的谋略明智为助；吐出白凤般的文辞，起草宏大的言论，垂着紫貂冠饰，行走于黄阁；参与掌管国家典章，时望确实相称；辅助掌握天书，位居朝廷极高之处。镇国大将军、右骁卫将军、知太史局事迦行志，中散大夫、守礼部侍郎、上骑都尉严善思，正议大夫、行太史令、上护军傅志忠等，有的通晓礼制兵法，因贤能才干而受到任用；有的精通天文地理，因道术而得到知遇。他们都学富如偃、韦，技艺超过甘公、石申，穷尽神妙、竭尽才智，推演铜丸；测量遥远之处、穷究高天的办法，则悬置并制作玉表。朝请大夫、行太史局令瞿昙悉达，朝请郎、行司历徐保文，承议郎、行司历南宫说等，有的擅长区分天部，有的精通算法；考核长短的效验，不必烦劳于验证、辨识和披览图籍；察看休咎的征兆，也不必借助登台入库。以上众位贤哲，各自承受朝廷委任：瞿昙悉达等专门掌管考课事务，依据实测考定真实情况；傅志忠等负责监督共同讨论，以补助其中的缺漏。虽然各人形体不同、所长各异，却同心合契、彼此配合。于是精心研究六位，通盘考察十端；建立东西方向的定仪，采集南北各地遗留下来的资料；用天数九、地数十来推算，以子为二、丑为三起算元始。追考太阳运行的迟速，按照星宿分野的度数，以推定四时万物的发生，推步三元的盈缩。然后分至启闭，都不在玉衡上发生差错；上弦下弦、望日以及日月运行交会，也一定与铜史的记录相应。刚刚窥见幽室，已经看到飞灰；杂合观察清台，仍然看见日月合璧。追溯讨论古法，师法并验证前代篇章：八十一寸作为日分，只是空说精密；六百零八年作为岁纪，终究并不恰当。历代祭祀所用历法的谬误，异端学说的穿凿附会，无不以绳墨标准裁定，以权衡加以校正；穷究天道的精微，开创掌管历法官员的轨范法则。即使容成氏再次出现，也不能参与这种细微累积的功劳；即使寿王重生，也无法议论其中分毫的失误。哪里像那因时令错乱而置两闰、才记载邹人的话，或亥年有两个开端、才听闻绛老年龄的说法呢？此序写于安宁之年，岁在强圉，即皇帝抚临天下的第三年；珍贵图籍更改制度，宝贵历法初步调定，授予丹凤之官，颁行元鸟之署。观察耕耘的节令，不必借助杏花；推测昏夕的时刻，哪里还须凭借葭叶？参合幽明而制定历法，超越古今而垂示规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八年〕 玉制仪器既已校正，金镜更加明亮；由此知道圣人的福祉无穷无尽，也知道怀抱生命的万民能够长久安泰。元妙的符瑞确实相合，可以由此观察天地的本心；所能办理的事情都已甄别完备，可以作为帝王的法式。盛大啊，美好啊，无法用语言完全称述。编次记录已经完成，命名为《大唐神龙历》，就是这样。《全唐文》卷二百四十八。李峤（七）。大周降禅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