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七十

译离别的思念难以承受，漫漫长夜又深又长。独坐感伤与夫君分别，谁来怜惜今夜的心情？想到云雨初分，不知何时才能促膝相聚；伏在被中含怨而起，不知多少次沾湿衣襟。起初在东门唱歌送别，在南浦挥动衣袖。远行的车子离去，尘土渐渐远了；一匹马独自归来，心情自然苦涩。空庭已经昏暗，只对着一点银灯；离别的酒刚醒，听见满檐的寒雨。今夜悄悄地多么漫长，悠悠然没有尽头。面对银屏没有兴致，抚摸角枕更加悲伤。只因远行在外，路隔千里；音信遥远，彼此天各一方。我在空床上辗转反侧，本来就难以入梦；你在旅馆中徘徊，哪里容易排遣愁肠？于是触目生悲，转身只吊唁自己的影子。云层聚集，阴气使月色暗淡；鸟儿深深栖息，树木一片寂静。凝神含情渐久，惊讶古寺的钟声迟迟不来；相会还遥遥无期，怎奈严城的更漏如此漫长？这时台阶上滴水飘着寒意，窗间风送来冷气。徒然怀抱分襟的遗恨，完全忘了秉烛同游的欢乐。远处树林还没有乌鸦啼叫，偏偏令人更加耿耿难眠；幽暗墙壁只听见蟋蟀声，顿时觉得夜色漫漫。唉！从前常常同穿一件衣，如今却分处两地。既因所见之物遥想对方，又托腮不能入睡。邻家织机还在运转，更加增添苏氏的怀想；词客仍在吟咏，又触动江淹的愁思。何况燕地、宋地相隔路远，关山道路遥远。怨恨啊怨恨，这次离别；漫长啊漫长，没有哪一夜比今夜更长。使人的黑发暗中改变，红颜悄悄凋残。遥望天将破晓，却仿佛过了一年；叹息直到天亮，仍然无聊无事。况且功名利禄还没有完成，渡口桥梁也没有断绝。如果胸怀四方的志向仍然存在，那么五更长夜里的情感也只是徒然深切罢了。然而人生既然不同于匏瓜，怎么能不因离别而悲伤呢？秋夜七里滩闻渔歌赋（以“明月白露，光阴往来”为韵） 七里滩水流湍急，三秋之夜清冷。把桂木船桨停泊在远岸，听见几声渔歌。歌声临风断断续续，隔水却清晰分明。起初击桨而兴起歌辞，人人都被声音惊动；后来停船而唱曲，处处含有情意。各种声音渐渐微弱，浓烟忽然消散。水面像打开两面镜子，中流的月影如玉璧破碎。逃避名声、浪迹江湖的人，开始慢慢划桨而来；含咀宫商角徵羽的声调，忽然叩击船舷远远唱出。一条水流喧响，旁边连接着钓台。群鸟全都停息，孤猿也停止哀鸣。激浪不停，随着高歌时时流过；凉风暗暗升起，清亮的歌声一一被吹来。潺潺的水声啊，跳跃的波涛飞溅；清清楚楚啊，新歌的声音隔不断。刚听时更加觉得神清气爽，再听却只忧虑两鬓斑白。远处听来，曲调又不同于吴地歌曲；近处观察，歌者又不是郢都的知音之客。歌声杳远袅娜、悠扬绵长，深山中的夜显得更加长久。它不同于在镜水中采菱的歌声，却同于在沧浪水上击楫而歌。泛着小舟，逸兴不愧于范蠡；水中沉浮、芳香鱼饵相伴，高逸的情怀不减于严光。何况岸边聚集着千艘船，山岩间密布万树。急流奔涌如雪浪，衣上沾着如珠的露水。寂静凝神侧耳倾听，悄然无言而彼此相顾。此时的游子，只增添歧路上的愁绪；哪里有闲逸之人，会顿时生起江湖之趣？因此清亮的歌声回荡在清幽水滨，良宵渐渐深了。它在天边引起乡愁的眼泪，在水边触动离人的魂魄。仔细听那转折的歌喉，仿佛感受到了无为而治的教化；察看渔人鼓腹自得的样子，便知道他们安居乐业的心情。随后他们暗暗卷起细丝钓线，悄悄收起密网。滩头还在唱未唱完的曲子，水边仍听得到余音。渔人歌声停止时天已明亮，挂起轻帆一同离去。贫赋（以“安贫乐道，情旨逸然”为韵） 有位宏节先生，栖身迟留在京城。每次得到砍柴打草的供给，常常甘心吃藜藿做的羹汤。有时又渴又饿，却从未使志向受挫；即使没有衣服、没有粗布短衣，始终也能自得其乐。他居住的地方，床榻上积满尘土，碧草侵入台阶；简陋的门常年关闭，四周土墙终年不打扫。荒凉的三条小径，重新留下蒋诩的足迹；寂寞的一瓢饮食，深深体会颜回的道义。此时有温足公子和富贵少年，一同来到柴门所在，相邀到瓦屋窗前。但只看见先生破旧的袍子露出肘部，曲折的烟囱沉积着烟尘；童仆没有粮食而忧愁坐着，马没有草料而困倦睡眠。他们都说：“先生的踪迹像浮萍般困乏，家中像悬挂着空罄。究竟凭什么还能如此自若，又凭什么心情安然宴饮？”先生说：“你们没有听说蜀郡的司马相如、汉朝的东郭先生吗？器物即使反复洗涤也不以为愧，鞋子即使穿破也自得其乐。大概是顺应事理而安居常处，凝神守心而处于简约。当年虽身在羁旅，终年也没有遭受意外损失。你们又没听说从前有曾子，后来有袁安吗？有人蒸梨充饥，有人卧雪而忘记寒冷。这些都是本性善良而安于平易，内心没有怨恨困厄。不急切地苟求进取，哪里会孜孜不倦地妄求仕进？全都能把荣枯看成一样，把得失看成一样。只要最终贫困不算疾病，即使屡屡空乏又有什么可忧虑？” 因此原宪端坐而不忧愁，荣启期边走边唱而自得其乐。何况困厄到了尽头便会转为通泰，受压抑久了终会伸展。背柴的人在汉代得到荣耀，卖簸箕的人在秦国做了丞相。又听说杨素的话，他还不能谋求富贵；假如有陈平那样的美才，怎么会长久贫穷？”两个富贵少年惊讶地相互看着站起身来，说道：“幸而承受了通达之人的言论，深深见识到贤人的旨趣。从今以后，才知道君子固守穷困，小人一穷困就会放纵胡为。” 鱼龙石赋（以“一川中石，无不似之”为韵） 陇山之下，泾水之中，有一块石头形状像鱼龙，并不是雕刻琢磨造成的。它一半隐没在水中，仿佛正在张口吐息；其余部分依着沙石，像盘曲蛰伏在那里。值得赞美的是，土地生出坚贞的姿态，天然形成奇异的形质。虽然可以和骑鲸的气势相似，却没有一种跳跃的兽形能与它相比。它的形象有两种，坚硬的本质却只有一种。水清时显现出来，仿佛鱼在得水的秋天欣喜；突然跃起触水时，又略像召来云气的日子。难道不是从凝结以来，自然形成了这样的规模？它既不同于织女，也不是望夫石。有时像停止了在江湖中的游泳，又像收起云雨而归于虚无。徒然使渔人在河边，几次回头观望；又使养鱼的人在路旁，整日徘徊不前。大概它层层突兀，纹理斑驳而极为相似。水流穿过，温润泡沫与石头没有区别；苔藓斑驳成纹，仿佛可以相比。曾经被箭射中，像含着箭杆留在那里；有时用来记功，又疑心它背负河图而停留。于是鳞片密密聚集，孤独挺立而介然不群。即使给它安上五彩龙尾，也会认出一拳大小的胡须。起初惊讶像獭祭鱼陈列在地上，后来又以为是宝剑化龙沉入河中。看见岸边草木在旁边生长，与鱼在藻中没有区别；遇到春水忽然没入水中，又仿佛潜藏深渊。既可以转动身躯而扬起龙角，也可能因水蚀而没有头颅。比起居于山中的东西尚且勉强可以相比，盘在泥中的形态又有什么不可呢？石中还蕴藏着玉，尚且含有吕望的玉璜；谁若取它作为支机石，便已经在叶公的窗前。造化难以知晓，究竟是谁雕刻镌凿了它？为什么带有莓苔的古老色泽，又有鳞片胡须般的奇异姿态？它说是湘水中的燕子也不同，哪里还要等它飞起来？它和金华山的石羊自然有别，又何必呵斥它使它行动？既然表明了天地玄妙的功绩，便应永远保存灵异的遗迹。它映照着一河晴日下的碧绿，面对群峰傍晚的青色。那些结网垂钓的人，以及攀龙髯、采明珠的宾客，有时驾车向西而行，也会试着回头看看这块石头。

译珠尘赋（以“轻细若尘，风来遂起”为韵） 丹海之滨，青色的珍珠细小如尘。它轻细而无所滞碍，于是因风飞扬。时而温暖，时而吹拂，自然呈现细微飘散的形态；忽明忽暗，谁能分辨其圆润洁净的本质？考察它最初来自水边，不久便随风升起。盘旋空中，光彩灿烂无可相比；散开色彩，幽暗朦胧而相似。又有传说它或许由鸟衔来，积聚得像小丘一样。它有时穿过圆形缝隙，影子在云母屏风中显得寒冷；有时落在空林中，光芒在水晶帘内纷乱。只见它明亮晶莹，像星流雪轻。聚集在白衣上而不使衣服污垢，侵入清晨的镜面反而更加明亮。落在水中仙客的盘中，炫耀的光彩使人惊讶，仿佛与器物同色；扑到江妃的玉佩上，微弱的光又令人惊讶，仿佛发出声响。至于琪树春天归来，玉楼景色放晴。揉碎美玉般的花蕊使光芒破碎，浮在连琐窗上使影子细密。栏杆间轻轻飞举，如同罗袜初生；璀璨交错地斜飞，有歌梁下飞舞的姿态。因此散布清丽的景色，光芒照满碧空。过去隐没光辉于泥沙之地，如今在土穴风中扬起光彩。不追随轩车之后，也不处在京洛之中。雨后光芒从鲛人居室腾起，扇风回转而影子摇动龙宫。这样看来，它可以用来增添山色，却难以拿来弹射鸟雀。它沾惹晴天的叶子，使树枝低垂；又穿过游丝，点缀帷箔。它从南到北飞来，使瑶席低垂而纷然。它不快也不慢，拂过玉饰的门额，明亮耀眼。何况海上太阳将尽，阴冷的风忽然回转；它与白驹一起竞相升起，又将和野马般的云气一同到来。魏国飞珠出现时，顿时使照车的珠光失去本色；陈王远望之处，也完全没有凝聚在楼台上的疑虑。美好而明洁的程度难以超越，飞腾起来自然任意。它不是罔象搜求而得的东西，却不同于无胫而至的事物。有人说：泰山尚且不拒绝微尘，何况这是珍珠之类呢？烛笼子赋 器物借助人来举持，名称也因蜡烛而显明。它外表虚薄而内部明亮，也向外发散光辉。银色的火焰刚刚燃起，等待有人提携便列置成行；香尘长久昏暗，希望有人拂拭以增加光明。美好啊，光彩灿烂而潜藏融和，周旋在幽深密闭之处。它含有光明，却常常让清昼；处在昏暗中，也不欺骗暗室。于是常常忧患影子孤单，终究期待有一天显露出来。假如处在明亮的时代却不被使用，何年才能有人握持？如果凭借质地浅薄而被人知晓，登堂受用也会有一天。看它表里没有隐藏，方圆形状都可分辨。也如同春日白昼花朵藏在薄雾中，秋夜月亮存在于罗网般的云中。照亮狭小的庭院，虽孤洁却由自己决定；放在美玉般的筵席上，实际高低贵贱却取决于主人。何况它承受的容量既大，发挥的功效也加倍。收敛光芒的意义可以看见，内部炽热的情意也在这里。如今它怀抱影子追求真实，虚心等待知遇。如果这样陈设在高明之处，也颇能发出自己的光彩。缀珠为烛赋（以“有光照夕，深宫朗然”为韵） 青云刚刚聚合，金乌已经藏起；深宫将要昏暗，欢乐却还没有尽头。于是缀连明珠的光彩，将要成为成列蜡烛的光明。从珍宝箱中取出，制作成圆形，姿态璀璨；放入雕花笼中，艳丽的光芒焕发，香气与光辉交相灿烂。当竹影迎来黄昏，兰林趋向夜晚，掌火的官员收起朱红火焰的光耀，守藏的官吏献上骊龙口中的珍珠。然后用丝线缠绕花朵般的珠子，隔着纱笼和雾气。也如同点燃红蜡而照亮灵麻，可以烧亮椒房，使玉席焕发光彩。风来而不动，凝聚四座的清辉；夜深而更加明亮，贮存满堂的空明。于是价值胜过联串美玉，形状像排列的钱币。实在不是普通人所说的火，却可以说是自然而然的光明。它本来出自蚌胎，反而像龙衔着它飞入玉宇；从离蛇口中出来，几乎惊动蛾子拂过玉席。看它排列得横斜错落，光辉含蓄而明亮。分开持举时，清夜中如星辰排列；回旋举起时，寒窗上仿佛月亮升起。颗颗交相映照，从没有因看不见足部而产生的嫌疑；光彩灿烂相互鲜明，谁还会生出偷取邻光的想法？无不使金屋增添光彩，使桂宫更加华美。帷幕染成烟绿色，铺陈开来显出红色火焰。栏杆门槛如同清晨，杯盘仿佛融化。美丽孕育在琉璃窗中，精华沉浸在云母屏风里。因此名声独享夜光珠，功效可与庭燎相比。美丑没有隐藏，细微之处也一定照见。因此结绿、悬黎这样的珍宝，也不敢自称珍贵；龙膏、豹髓制成的灯，在这里也收敛了光耀。用它装饰鞋子，在道义上尤其奢侈；用它制作帘子，功效也没有这么深。哪里比得上仿效这种圆润洁白的珠子，借助它来照临？于是使那些怨恨长夜的人，能够放纵秉烛游玩的欢乐；使居住在幽暗房屋中的人，不产生欺骗暗室的心思。虽然鱼目难以与它匹敌，金灯也不是同类；最终仍然会遭受喜好珍宝的讥刺，免不了穷奢极侈的责骂。烛啊烛啊，儒者运用智慧造出你，随侯珠又算得上什么？琉璃窗赋（以“日烁烟融，如无碍隔”为韵） 那些华美的窗户，有用琉璃制成的。洞彻通明，光色凝聚如秋水；空灵明亮，颜色与晴日烟霭混为一体。皓月斜斜照来，陆机的毛发也会感到寒意；清风仿佛透入其中，满奋的神容也会凛然。起初创制奇异珍宝的新式样，改变疏窗旧日的制作。龙鳞不足以独自比拟它的莹润，蝉翼哪里能与它的轻薄相比？至于美丽孕育、澄澈凝聚，精华沉浸而光辉灼烁，栋宇空阔而有冰雪般的光耀，房屋门窗明亮如电光落下。深深窥望，可以看见公子睡在云母屏风中；洞然望去，可以看见佳人，外面卷起水晶般的帘子。内外玲珑通透，霜消露融。排列着远山的秋日青色，映入轻霞的傍晚红光。满榻的琴和书，幽远得仿佛在冰壶之内；满庭的花木，依然如在美玉镜子之中。因此绣户增添光彩，华堂生出白光。看见从前悬虱的地方，疑心是新月的魂魄。碧鸡的羽毛微微被雾气和薄霭笼罩；玉女的容貌隐隐隔在银河之中。几乎误认梁上飞来的燕子，远远分开穿隙而过的白驹。和曲折的窗棂相比顿时不同，想来圭形小窗也终究有别。远远看它，虽明洁光亮确实存在；远处望去，却隐约仿佛没有。于是苍蝇停泊其中像悬空，虫子飞行也没有阻碍。光色寒冷，与珠烛相连；影子摇动，与美玉般的花朵俯仰相对。不羡慕石崇的馆舍，因为那里只是排列珊瑚。难道会比韩嫣家中逊色吗？那里床榻铺设着玳瑁。像这样，价值珍贵的门户，名贵华美的窗格，撤去纱帷便光明朗照，连接着方角竹席便清凉空明。假如考察它的形制，王母娘娘的宫殿也可以相比；若说到它的精巧，大秦的宝璧又怎能比得上。然而国家因奢侈而灭亡，地位也因骄侈而丧失。帝辛在前代使用象牙筷子，令尹在往日爱惜玉制的冠缨。这类人可以数得出来，这种事例也不止一个。何必崇尚奇珍异宝、追求极度精巧，把这样的窗子安置在宫室之中呢？○吞刀吐火赋（以“方士有如，此之术焉”为韵） 这种奇异幻术是谁传授的？那个人竟然掌握了它。吞刀的技法真奇妙，吐火的本领也十分玄妙。把锋利的刀吞下去，不怕刀刃穿透胸腔、抵达腋下；吹一口气便化成炽烈的火焰，转眼间令人惊见飞腾的火焰和浮动的烟雾。推究起来，这种术法是在天竺传来、长安太平闲暇的时候出现的。它施展不可测的神奇变化，具有非同寻常的妙术。起初在手中展示，难道连吹毛可断的锋利刀刃也不能接近吗？接着又指向胸中，即使能熔化石头的威力也可以从那里发出。于是大声叱喝，神情威猛，

译气势恣纵，旁边驾肩观看，谁有不看的呢？忽然捋起衣袖，众人都觉得奇异。不一会儿，精钢充满腹中，炽烈的火气交集于面颊。完全没有剖心的忧患，也丝毫没有烧烂额头的危险。寒光沉没，霜刃消失；明亮的霞光舒展、鲜血喷出时，朱红的火焰便生起。白色的刀刃忽然从手中消失，红光猛然从口中腾出。起初轻视它，以为不过是虹霓隐藏；最终却轰然如雷、电一般飞驰。它隐没在谈笑之中，回头一看，手中捧着的东西全都空了；又从咽喉中吐出，随手取来，连榆木檀木也没有了。没有谁不专心观摩这种技艺，焦急的心情已经舒缓。想来是把刚硬的肠胃磨炼得锋利，令人惊讶的是干燥的嘴唇竟像被火焚烧。为什么要把镜子般的形状在咀嚼中销毁？怎能使燎原般的火色从吹气中发出？这也足以使幻术之人居于首位，使术士之名倾动一时。吞食针能用来增加惭愧，喷吐酒也应当让美食逊色。况且神仙并不总是存在，变化也有许多门径：有的漱水而雾气聚合，有的吐饭而群蜂飞翔。却都不如那人运用解牛之术；别人使我虚张喉咙而挫折锋刃，别人钻木取火，我却鼓动舌头便产生光明。然而这种眩惑，不过是徒然的表演罢了。即使夸说这是外国进献的技艺，本来并不是王宫中的伎艺。我认为吞下文辞锋芒的人值得推重，吐出智慧光明的人才是正确的。所以安处先生最终舍弃前者而选择后者。○沈碑赋（以“陵谷久迁，名绩终在”为韵） 元凯建立功勋，把始终铭刻下来。想把美名传播到万年之后，于是把碑沉入一条河水之中。剖析那坚贞的碑文，余下的功烈必定可以期待永不磨灭；把它藏在深深的沟壑里，希望声名能够流传到无穷无尽。难道不是树立辅佐晋国的宏大功勋，建立吞并吴国的巨大业绩吗？只是想到后世声名可能不显，使内心因此警惕。他将把功业记在竹帛上，但时代变迁，声誉终将消失；若把它刻在盘盂上，朝代不同，美名恐怕也会沉寂。既然如此，只有千古不坏的事迹，才可以凭借两块碑来保存。一块碑用博大简约的文辞写成，雕刻篆书的功夫也由此兴起。凡有美德都加以叙述，没有功劳的也不称颂。一块放在高山上，说高陵终将变成深谷；一块投入深水中，担心深谷终将成为丘陵。并且说道：“水以柔和而虚空，能够容纳万物；石以坚硬而可以长久。虽然这块碑隐藏、那块碑显现，那块像泉水，这块像山丘。不知道我的人会笑我让它沉没、弃置在眼前；希望知道我的人，能够明白我的声名将在身后显扬。”随后，凭岸便把碑举起，临近河流便将它倾倒下去。逆着洪大的水波，像星辰坠落；白浪发出殷殷雷声。起初看碑上的文字，只认为它忧虑于身后湮没；最终探究其中的道理，才知道它符合声名流传的意义。因此水底的影子震动，声响连到四通的山谷。没有谁不使波神震惊，使水族骇异。灵龟将要背负它时股脚战栗，阳侯看见后也心悦诚服。众人全都在这一天惊叹，错误地把眼泪落入这水源之中。回想后来，不知又有谁能在彩色丝帛上看到它的光彩。直到今天已经五百多年，美名仍自然流传。沔水的恩泽还流传深远，岘山的山岚翠色依然鲜明。只觉得潭边春天已经过去，但遗留下来的芳香没有止息；更怜惜江川之上时光迁移，而美好的踪迹难以改变。既然如此，伊尹担任阿衡，姬公担任太宰，超越古代的美好谋略能够显著流传，直到今天美好的风范仍未改变。由此可知，事情如果在一时美盛，言语自然可以流传千载。又何必夸耀盛大的功业，沉下丰碑，想使功名长久存在呢？○梦为鱼赋（以“故知人生，不似鱼乐”为韵） 梁世子因为体悟大道而安居，生活逍遥有余。宴饮休息时魂魄交感而成梦，清楚地梦见自己化作一条鱼。恍惚之间似乎忘了一切，回看万物与自身又有什么不同；悠然游去，失去了人的形骸，不知自己将归向何处。起初，寒城中漏声滴答，月光笼罩着清凉的窗户。悄然间人声寂静，忽然觉得长夜已深。在银屏已经设置好的地方，斜倚角枕之后，忽然因精神相遇，便形成了能够游动的形体；渐渐觉得形体发生变化，彼此相望的心情怎能不产生呢？这时只觉得仿佛江河宽阔，依稀水浪轻柔。起初惊讶自己沉浮于此，转眼又惊觉连鱼鳃也一同长出来。恍恍惚惚，哪里能领悟这是益刀的征兆；今夕究竟是什么夜晚，徒然怀有畏惧罗网的心情。于是游泳而无所疑虑，鱼群相互细语，始终不停。正值良夜寂静，逆流而上，清波缓缓流动。腹上松树俯映水中，虽然身在水藻间却各不相同；怀中的太阳在旁边照耀，含着明珠的样子稍稍相似。既而摆动红色的尾巴，又张开紫色的鱼鳞。熊罴远远在外，鱮鱼、鲔鱼却来相亲。沙滩边鸟儿飞去，水汀旁草木逢春。遇到周公，反而怀疑他是钓鱼老人；遇到傅说，便以为是捕鱼的人。这时台阶边的竹子没有风，庭院里的梧桐沾着露水。既惊异于化云的事情，又徒然惊叹大禹的缘故。转眼变成漂泊水上的踪迹，完全忘了枕上人的身体；回想浮生，难道不同于莲花向东漂流的情趣吗？这场梦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它？醒来后又有什么忧愁像这样深重？究竟是鱼由我变化而成，还是本来是我变成了鱼呢？庄子说梦中化蝶的话，从前还不相信；公子化鸟的验证，今天才知道。可悲啊，为什么忽然醒来，想要思考咸若之乐。实在是因为尘世有太多变故，难以赶得上深渊中鱼儿偶尔跃起的自由。人如果不是在一场梦中，又怎会相信濠梁之上的快乐呢？○螟巢蚊睫赋（以“天壤之间，大小殊禀”为韵） 万物生长，大小彼此相差悬殊。蚊子的睫毛上，竟有螟虫栖居其中。它们虽然承受天地之气而形成具体形体，也都是由天生成。拿来作比喻，这件事已经见于茂先的赋；把大小看作齐同，道理又符合列子《御寇篇》。微小啊，这种小虫，生于堆积的尘土之中。名列造化之内，形质近似无形无声的样子。离娄仰头观看，也不能看见它的形状；师旷俯身倾听，也从未听到它的声响。随后它游行于元气之中，进入无间之处。靠近那只蚊子而凄然周旋，停在它的睫毛上来回环绕。日子过去、月亮运行，看着我而依附于我，自得其乐；早晨赶路、傍晚相见，觉得蚊子一眨眼的时间竟变得很长。于是拂动眼角谋求安稳，沿着眼眶也可以依靠。它为处在细毛皮肤之间的荣华而欢喜，却害怕覆没在雷鸣般的场合。仰头看它的头，认为像山岳一样高大；从旁边斜看它的肩，意想如同茂密森林般广大。逼近萤火，哪里担心被烧毁；遇到大风，又何必害怕居住在那里？每每保有枝干般的强劲，却哪里知道自己细小得如毫厘。尚且不能像喜鹊那样飞起，怎肯像虫子一样疑惧？常常嘲笑鹪鹩站在芦苇的嫩茎上，难道愿意同玄燕一样，停集在危险的帷幕之时吗？哪里能和那些蠕动的微小生物相比，它们的禀赋各不相同。苍蝇附着在尾巴上，种类本来不同；虱子处在头上，品类也不一样。说到蚊子，看到这睫毛便可以知道；朝向那巢穴，正是凭借这种形状才得以审察。想来它的影子与尘土混杂，身体将与大道同归。观察它的生命，虽然有大小粗细的区别；论说它们的分际，物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它像朝生暮死的菌，不羡慕千春的长寿；像秋天才出现的蝉，也不因六月的图谋而惭愧。可悲啊！说没有至道的人很多，相信确有这种虫子的人却很少。这大概是在齐物的境界中作说明，却还没有达到忘却形体的境界。若能仿效三月之法来齐同心境，一定会看见这种虫子而不觉得它微小。○江南春赋

译明丽的太阳迟迟照耀，江南的春天啊，春天已经归来了。它处在仲春的节候，成为南方国土的芳菲。烟雾弥漫，令人悲伤，这是六朝的故地；景色葱茏明丽，正是二月的晴日。谁说建业的气候偏僻，句吴的土地遥远？年年暖意先遍及此地，寒气少，草木萌芽容易破土。确实知道青阳之律吹遍南北并无不同，只是无奈大江横贯东西，形成隔绝。应当使兰泽先暖，蘋洲早早放晴。轻雾薄薄笼罩锺阜，和风微微吹拂台城。处处土地都秀美，没有一根枝条不繁荣。远方来客会迷恋朱雀航头的柳色，离别之人不要去听乌衣巷里的莺声。这时衡岳有大雁飞过，吴宫有燕子到来。高低起伏的梅岭还残留白雪，绵延的枫林排列着翠色。多少嫩绿，仍然开放在玉树之庭；无限落花，争相飘落在金莲般的土地上。另有鸥鸟栖息的小岛映着残阳，渔家升起晚烟。潮水在渡口涌动，芦苇长在沙滩边。野草繁茂如锦绣相合，山色明媚如屏风相连。蝴蝶的影子争相飞舞，是昔日吴娃走过的小径；杨花纷乱地扑来，是当年桃叶乘坐的船。万物在一方土地上繁盛，芳香连接千里。两岸争相呈现温暖明丽的景色，却为积水上的风霜而遗憾。云气浓重低垂在茂苑，谢客吟咏的诗篇很多；秦淮两岸芳草萋萋，王孙的思绪由此生起。有人爱惜这美好节日，尽情享受美游。兰木船、锦缆绳充满水面，舞袖歌声充满楼台。谁看见清晨东皋的景色，想到处处农人的辛苦？又有谁看见夕阳下南边道路，想到家家蚕妇的忧愁？可悲啊，艳丽逸乐没有穷尽，欢乐享受却总有尽头。齐国的东昏侯因沉醉其中而失去帝位，陈后主因迷恋其中而亡国。如今这些都一并成为天下的春色，再没有所谓江南与江北的分别。○黄锺宫为律本赋（以“究极中和，是为天统”为韵） 玉律从哪里开始？实在以黄锺为先。它暗中应合仲冬的节候，仍然位居大吕之前。声音回到本宫，开始协调八音和七始；数目随着推算历法，最终由地数与天数相参而成。当黄帝命官之时，太师被授予职任。参照六吕交替使用，以一阳之气为根本而建立法则。八方之风从此调畅，万物由此萌动生长。权衡有了标准，知道累黍的计量不会有差错；寒暑相互生成，相信循环往复而无穷尽。由此知道，召吕叫作律，君主所居叫作宫。既从无形进入有形，便可以推究其起始而求得其终结。声音虽然发于外，气却本来从内部产生。有时温煦，有时吹动，以初九爻为根本建立纪纲；日月往来，以十二管为首而获得成功。美好啊，它开始开启乾坤，暗中划分节候。看历法的数目而没有紊乱，顾念草木萌芽而将要秀美。改变应锺，先于太蔟。能够和谐韶乐，只有子野才能知晓；能够自得厚重均平，若非伶伦便无法探究。所以大小各类都广泛通畅，上下没有偏颇。芦管中的葭灰腾起而渐渐散开，映照在缇色帷幕上，正逐渐增多。起初使人感应，后来成就京房的姓氏；最终使大地温暖，形成燕谷的阳和。使玉烛调和均匀，与璇玑交错运行。用它来宣明四时，用它来端正三统。自然地功劳归于无为而治，事理符合无为。阴阳的变化，确实是气候次序的推移。雄凤鸣叫而雌凤应和，大概都属于这一类；商音作为臣音，徵音作为事音，也不足以同它相比。作为律的根本既是这样，作为上天的纲统又是如此。明廷的乐声和谐，哪里需要等待李延年？皇上的声律制作，难道会比夏后氏逊色吗？不久之后，枯槁的草木重新开花，春水流遍远近。愿意让寒枝发生一次变化，重新生长成这样。○马惜锦障泥赋（以“因立路旁，愁濡美饰”为韵） 王武子所驾驭的马驹，所用的障泥非常特殊。想到它是用美丽的锦缎制成，面对深水便不肯越过。它拂动玉镫，双双垂下，常常怜惜其光彩灿烂；冲动金制的马笼头而屡屡回头，哪里忍心让它沾水？起初是为了求得骏马，终于得到奇异的马迹。将用盛美的鞯革装饰它，于是又备办了连钱纹的锦饰。没有哪一件不价值千金，丝线分为五种颜色。起初使豪贵之家倾心，夸耀的意味很多；谁知是骅骝，也有顾惜障泥的心情。看那锦纹繁密、光彩耀眼，如霞舒展、如鸟翼张开。隐约映现桃花的颜色，鲜明如紫贝的纹理。何况它曾经穿着衣裳还乡，照地发出光彩。怎能不在春苑中闲游，却担心花下露水湿了障泥；在长街上奔驰，又恐怕尘土沾染路旁的锦饰。若在柳堤边喷鼻如玉，在兰香道路上扬鞭，打开屏障使美色相称，映着流苏而遮掩车饰。向前看、向后望，虽没有回头陷入泥淖的忧虑；时停时走，却好像担心车轮渐渐陷入泥中。一天，水波荡漾将要涉水，神骏暂且停留。实在因为水的深浅无法测量，它斜视侍从，神色忧愁。频频顿动红缨，虽然是造父也哪里知道其中原因；暗暗忧虑绿色的水地，即使孙阳也不能探究它的缘由。武子于是探察它柔顺的内心，体会它深藏的意旨。善于了解马的欲求，必定会给它蒲桃之美。命令左右解下障泥，马果然腾跃而过了水。然而障泥覆盖着马身，旁边又遮蔽了绣饰的车轮。它夹在汗沟两侧，华美绮丽；排列在马尾之间，花纹新鲜。假如轻视这种华美，使它光彩在渡水中消失，那么王氏马厩中就只剩下代替劳作的用途；晋朝史书上，也完全没有称颂它德性的理由。美好啊，它的超凡奇异是天生禀赋，并不是靠服习而成。假如它嘶鸣迎风的本性如此仁惠，哪里还需要徒然建立恋主的名声？若论说那些滋长奢侈的东西，锦制障泥并不是最急需的。○回雁峰赋（以“色峙晴空，回翔此际”为韵） 衡岳云雾散开，看见一座山峰，秀丽地高高耸立。那些大雁在远处飞翔，抵达重重山峦便全都回转。难道不是因为渐木有自己的路程，所以应当从这里向北飞去；随着太阳南北迁移已经很远，也不过从这里向南而来。看那苍翠之色远远高标，山峰孤独地耸立。轻岚侵入青天的颜色，斜斜的山影染在晴朗江水上。大雁等待时令而行动，从遥远塞外来到这里；此峰却无法越过，只能望着山岩前方停下。拂过这高耸的山峰，归去的心情忽然相同。遇到瀑布，仿佛惊飞而躲避射来的箭；映着垂藤，好像在躲避无形的弓。山顶高达千仞，悬崖半悬空中。远看它增添飞逝的姿态，像随风后退；暗中推究大雁知返的意趣，才知道并非因为道路穷尽。大概是因为它应合节候而没有差错，来往宾客也有一定规律。大雁收拢飘飘的云中羽翼，山峰阻挡着高峻深黑的颜色。也如鸲鹆飞越清济河却没有缘由；又何异于鹧鸪渡过澄澈江水而不能前进？这时洞庭树木凋落，霜天晴朗。鸟道肃穆，雁阵渐渐临近；猿声凄清，转眼又从背后传来。稍稍类似王子猷乘舟，兴尽于山阴；曾参命驾而行，只因听到胜母的地名。至于山壁直立在天南，屏风般展开于空际，实在连紫阁也难以匹敌，香炉峰又怎能相比？只见它好像对山谷阻隔怀恨，又仿佛为道路遥远而悲伤。于是突然转动沿着水洲返回的心意，倏忽间离开参云的山势。

译却不知道大雁认识自己的分际而不越界，守持自己的心志而有常性。若收敛羽藻、啄食菱角，可以居住在彭蠡；若要浮游深水、越过广阔水面，自然会有潇湘。它的志向只在养护羽毛，躲避冰雪霜寒。为什么还要聚集在九疑山栖息，经过五岭而翱翔呢？大鹏听了便笑它说：“我从北海飞来，迁徙到南溟。高飞万里只在倏忽之间，向下看千座山峰都绵延曲折。”唉，衔着芦苇、避开荒漠的雁群，年年都来到这里。○芙蓉峰赋（以“峰势孤异，前望似之”为韵） 层层叠叠的翠色，高达数千仞。陡峭如芙蓉，并不是华岳的高掌峰，而是衡山的一座山峰。朝阳照耀，争相鲜明，山岚的光彩仿佛要裂开；秋风吹击，它也不凋落，秀美的颜色长久浓郁。美好啊，山峰高峻得像削成一般，端正地卓然挺立。虽然直上千寻，仍像一朵孤独挺立的花。耸入碧空，与从水中长出的芙蓉没有区别；倚靠斜汉、凌越水波，也极其相似。吐露荣华、发散秀色，并不是因为生长在池沼泥土中；根蒂牢固、根深本固，早已扎在天地之间。只见它山壁直立、峰体笔直，霞光照临，色彩鲜明。上下绵延，使九疑山失去翠色；旁侧高低错落，使五岭迷失在烟雾中。秋夜显得更加高远，宛如处在金色波光旁边；晴光露出一半，远远对着玉叶之前。像是吐向江南，又像是在空际开放。高低争比紫盖峰的颜色，朝向和背向又各具香炉峰的形势。宝剑虽质地相同，却不是三尺剑的微小模样；山石纵然形制相同，也不同于一拳大小的细石。何况它高高列在五岳之中，光彩留存于四时。名声芳美可比熊耳山，影姿秀丽可比峨眉山。然而它只能登临，确实难以采摘。几处楼中，人们远望便看到池塘景色；谁家树林外，有人凝神忘却草木对它的姿态。形状既然相同，冠顶也没有差别。面对夏云而竞相峭拔，映照花岩而更加妩媚。于是使娥皇清晨远望，暗暗怜惜它像覆水的形状。虞帝南巡，使人暗暗生起渡江的思念。于是楚泽幽深遥远，湘水流动而影子孤单。挺立在烟萝中的葱翠，描画出荷花的形态。它本来不会崩塌，也不会倾斜，谁能把它拔走？如果没有冬天，也没有夏天，哪个时代能使它枯萎？我曾在遥远的旷野中远眺，晴天里向远方观看。看见《国风》中“隰有”诗篇的体势，欣赏《离骚》中木末花枝的形状。于是说：它也可以献给君王祝寿，帮助增添山河的形势。夸娥氏的两个儿子为什么不把它移来，使它与蓬峰相对而立？○凉风至赋（以“律变新秋，萧然遂起”为韵） 龙星向西流转，凉风预报秋天到来。到了肃杀的时节，西方金气强劲，压过赫赫的阳光，朱明的夏威渐渐收敛。五更时分悄然生成，听见桂枝间发出萧瑟声；千门万户普遍感到它的到来，觉察玉宇中传来飕飕风声。这时北斗的斗柄移动，西郊的祭礼已经结束。蓐收执行少昊的政令，夷则取代林锺的律声。飒飒的凉风，就在这一天生起。不一会儿，它吹散郁积的暑热，令人战栗。庭草因而减损芬芳，风掠过林梢，声音变得急促。于是晴日景色淅淅作响，暮色渐渐浸润。风吹动蘋叶而有一定节度，应合葭灰而没有差错。无论远近，都感到凄清严寒。它忽然在红色屋梁间摇曳，暗中催促燕子归去；又忽然从碧树间披散而过，蝉鸣渐渐止息。随后扫荡千山，萧瑟笼罩万里。清爽之气飘来，使视野极远；凛厉的秋声充满耳边。它使壮士更加怨恨，清晨天晴，易水的寒意便生起；使骚人愁苦不堪，夕阳西下，洞庭湖的波涛便涌起。只是远方戍地烟雾淡薄，遥远村庄杵声频传。玉蟾般的月亮磨洗之后，月色开始明净；瑶琴泛奏，商调琴弦刚刚换新。空旷栏杆清冷，颇使敞襟的人感到惬意；简陋门户凄紧，却尤其惊动没有寒衣的人。有人在北窗下闲眠，有人在西园中夜宴。红荷将要凋谢，碧蕙的香气减弱；珍贵竹席和细葛布的色泽也变了。张翰的庭院前秋风暗暗吹过，他正思念鲈鱼；班姬的帐幕下秋风来到，她已经悲叹团扇被弃。因此苦雾在清晨卷起，蒸腾的云气白天消散。远望时，树林尽头烟气袅袅；梦醒之后，窗外风声萧萧。宫中悄然没有丝竹声，陈娥收敛翠眉；华美官署的屋檐梁柱受到风吹，潘岳鬓发已经霜白。随后寒气遍及中原，在兑方生起阴气。多少人离开避暑的地方，又有何处寄托悲秋的思绪？即使东墙传来蟋蟀声，大雁辞别边地，又怎能吹动赋客催促征车呢？这自然是因为功名还没有实现。○曲江池赋（以“城中人日，同集池上”为韵） 帝王都城中的佳境，是咸京旧日的池苑。远取曲江的名号，近来比拟灵沼的形制。东城的瑞日刚刚升起，深深涵容着气象；南苑的和风才开始吹动，先使水面泛起涟漪。这里有复道向东伸展，高亭向北耸立。旁边吞接杏园，香气充满；前方云楼倒映其中。嘉树环绕，珍禽如雾般聚集。阳和渐渐临近，年年春色先到这里；追逐游赏的人尤其多，处处的物华都难以相比。只说二月清晨，沿堤草色新鲜。黄莺啭鸣，微风吹动残雾；鱼儿跃出，圆圆的水波荡漾着春意。这是什么样的玉勒金鞭、雕饰车轩、绣彩车轮？车马接连不断，声音殷殷辚辚。翠色帷幕绵延千家，香尘凝聚数里。公子王孙不羡慕兰亭聚会；蛾眉蝉鬓的女子，远远望去仿佛洛浦仙人。这一天，天子降临，銮舆停驻，彩色仪仗也停下。表演弹丸、舞剑等杂技，间杂演奏咸池、韶乐的美妙歌唱。皇帝的恩泽流布四方，天子的教化曲折通畅。由此可知，轩辕黄帝不过游览赤水之滨；何必像周穆王那样远赴瑶台宴饮？又如九月雨后初晴，西风吹满城池。这时嫩菊呈现金色，深泉像镜子一样清澈。北阙浮现在水中，光影凝定；南山倒映其中，翠色横展。有太阳的影子，也有云彩的影子；有野鸭的叫声，也有大雁的叫声。有人怀念碧海，想要垂钓；有人遥望金门，思量濯洗冠缨。有时骑着跛马满怀长愁，临水自我叹息；有时扬鞭而行，半醉中绕岸闲游。这一天，酒器和俎案像星星般罗列，簪饰衣裾密集如梳齿。人们说这是重阳赐宴，顾念众多士人，使他们都获得职位。上面延请贤良辅弼，如同临幸凤沼之时；旁边列坐群公，又不同于登临龙山的那一天。至于冬天，严寒使大地冻裂；夏天，清晨的日光烧灼天空。遗憾美好时节不能同时拥有，惋惜幽美景致无人共同欣赏。谁见过冰连接两岸而一片洁白，莲花映照沙滩而一片鲜红？蒹葭一片片凝结着霜雪，杨柳一枝枝带着风意。难道京畿之内没有昆明池吗？难道宫中没有太液池吗？一个只是蓄养龟龙之瑞，一个还流传战伐的功业，哪里比得上车马交汇、贵贱之人同样汇集？由此可以看见西都的盛大，也可以看见上国的雄伟。愿千年万岁，长久如此而没有穷尽。○水城赋（以“有言河伯，因作水城”为韵）

译吕公子啊，和谁一起营建水城？鱼儿作为民众，水面作为城池。虽然处在最柔弱的地方，却深深具有筑城固守的意志。不借助人力，构成神奇功业而一天天完成；哪里需要劳烦版筑，只叠起洁白的水浪便高耸如云。河伯最初由天帝封在河中，赐爵为伯。既然完全拥有河流的边涯，便扩展其根基。凭借上善之水内含其中，仿佛高大的城墙在外隔绝。红色鲂鱼摆动尾巴，并不是经过谷利之劳；红鲤张开鳃，仿佛困于蒙恬的劳役。难道不是因为水面回旋而浩荡，形状像那高大的城池？高处标立贝阙，洞中设置龙门。借此显示神灵的变化，借此彰明鳞介之族的尊贵。晴日映照着霞影，四面的旗帜像烈火；急湍发出雾气般的声响，一座楼上的鼙鼓如雷鸣喧响。那里可以依凭险阻，这里则把灵异长久托付其中。周围一带环绕，控制引导之下百川都汇集而来。清晨遇到拨水而行的人，稍稍像登上城墙；夜里听到鼓柝的声音，始终疑心是在击打巡夜木梆。没有不是外面罗列蚌蛤，中间聚集鼋鼍。浩荡得仿佛要吞并江汉，深沉地自恃山河。似乎担心彼此侵犯，便更加扩大容纳兵刃的地方；如同防备强敌，长久流动着急箭般的水波。于是和川后为邻，与阳侯共同守卫。哪里是鲛人之室可以相比？确实同龙宫相匹配。沙滩上聚留着水沫，难道会没有粉饰的城堞吗？岸边转成盘旋的漩涡，实在像自然形成的汤池。何况左边背靠沧海，前面面对孟津。乐毅准备攻打却无法攻入，鲁仲连想要攻下也没有办法。要测量它的深浅，哪里有不会沉没的船板？掌管它的开闭，谁能成为坚固守卫的人？伟大啊，形势压过重重深泉，功用相当于百雉之城。咽喉之地如果有九曲险阻，作为襟带的地势哪里不雄壮于千里？虽然建都在坎位、凭借水势，但依赖我大唐圣君，四郊已经清平。○多稼如云赋（以“遍野连山，如云委积”为韵） 闲暇日子远望，秋天的田野向远方分布。那满畦的庄稼，竟然布满视野，像云一样。开垦的田垄青色相连，忽然仿佛散漫的云气；层层叠叠的畲田绿色相合，绵延带着氤氲之气。难道不是因为雨露调和均匀，南风顺适，才使南亩丰收，如同西郊堆积的谷物？稻芒已经抽出而散发紫色，花朵已经飘落而带着白色。许多美好的禾穗，高低之间稍稍像垂向天空；无边的芳美田野，远近都像抱石一样连绵。旁边看那舒展漫延的平川，绵延不断的大田。连接层层山丘，仿佛从山洞中涌出；延伸到低空，仿佛与天空相连。农夫已经因盼望丰年而满足，乡野老人全都为有年成而欣喜。原野一片苍苍，远处与晓雾混在一起；沟渠田埂到处覆盖，常常和晴烟混杂。处处土地均匀，没有一条河川不被田地遍布。这样的秋收景色多么令人羡慕，仿佛看见暮色收敛的姿态。它好像能够扶托太阳，帝尧的太阳正在上方照临；又像要随风而动，后稷的风在旁边吹拂。因此村落中心安泰，田家景象清闲。它们竞相在郊野之外秀美开放，共同在疆界之间垂下阴影。生长仿佛由于桀溺的耕作，哪里是凭借触石？兴起仿佛出自樊迟的学习，岂肯去思念山岳？集市高低错落，鲜明美好；覆盖东西两方，像水波堆叠。只要含着谷穗存在，相信并非有意才形成这样的景象。没有恶草，也没有杂草，和玉叶一样纷纷铺展；山丘更加高、山冈更加多，和奇峰绵延曲折不同。由此可知，黍子整齐地相互杂处，麦子茂盛却仍比不上它。实在不像拔苗之后，仍仿佛刚开始扛锄头的时候。若不亲自躬耕，哪里会有百亩田这样繁盛？等到收割，足有千箱粮食而且还有余。况且君主的宝物以谷物为重，人的宝物只有食物才是实在的。看这庄稼盛满五方土地，如云凝聚在四野；如果不把它写成歌谣，最终恐怕会被樵夫讥笑。○武关赋（以“海内无事，重关不修”为韵） 道路进入商山，中间横贯着武关。只见重重关门坚固守护，高峻陡峭的山壁耸立。过去处于危急时代，屯驻千名士卒也不能守住；如今逢圣明之世，只需安置一名士卒，便长久闲置。看那地势争雄，山形彼此相对。西面连接蜀汉的险要，北面接连崤函的关塞。锁住百二重地，绵延数千年。世道混乱就阻隔四方疆域，时局清平才使内外相通。想当六国联合谋划、关防日日修整时，这个地方必定屯驻貔虎之士，戈矛映着白雪。张仪出关施行诈术，怀王入关最终被留。即使有门客学鸡鸣，也无法打开关门；任凭公孙白马驰骋，想要渡过也没有办法。等到尘埃在九州兴起、波涛摇动四海，秦国失去政权而山河险带难以保全，汉朝兴起，山河怎么会不改变？哪里料到抵御冲击的所在，如今全凭此关；又不知当年击柝守夜的人如今在哪里？所谓凭兵力防备它，没有人能够守住；凭道义安居其中，便没有人能够越过。千里金城汤池，最终归汉所有；秦二世土崩鱼烂，自然归于秦国灭亡。如今要害之地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太平盛世已经很久了。虽然设置险要仿佛仍然存在，但顾念戒备森严却已经不再。故垒萧条，哪里还会有臧文仲那样使它废置后重新兴修的人？经过寂寞的空门，仿佛杨仆迁移之后留下的遗迹。这大概是文事修明、武备停息，国家安泰、时局和谐。把四海作为壕堑，把八方作为城墙。于是使鼙鼓没有喧声，只有一条河水发出秋日潺潺的声音；旌旗常常卷起，千山的暮色重重叠叠。唉！过去被称为国家枢纽，如今却成了空隙之地。确实由此可见天下没有外患，真正善于闭守的作用仍然存在。有儒者经过这里，感慨此事，于是说：今天向西而去，难道没有跟随老氏的人吗？将来向东回来，谁是能够认识终童的官吏呢？●卷七百七十一 ☆李商隐（一） 李商隐，字义山，是怀州河内人。年轻时任令狐楚的巡官，开成二年考中进士。会昌二年又因书判成绩优异而入选拔萃科。王茂元镇守河阳时，征召他掌管书记，任侍御史。他长期得不到调任，恰逢郑亚任桂州廉察，便请他担任观察判官。大中初年，郑亚被贬到循州，李商隐跟随他前往岭南。大中三年入朝，任京兆尹卢宏正的掾曹，又跟随他担任掌书记，补任太学博士。柳仲郢镇守东蜀时，征召他为节度判官、检校工部郎中。大中末年去世。○虱赋 同样由气而孕育，同样由卵而生成。清晨的野鸭和露中的天鹅，都不知道它是怎样生出来的。你的职分只是啃咬，却又不善于啃咬。回身便臭气很多，脚掌一接触香气便断绝。○蝎赋 夜风飒飒，蝎子沿着缝隙攀附墙壁。无声无息，暗中施放毒刺。老虎没有翅膀，牛也没有牙齿。你究竟有什么功用，既长着角，又长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