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百一
田庐西北偏,有古邱焉。高可四望,余将升之,以眺远舒郁。农民遮言曰:“不可。是邱有蛇,巨如井缶而白,忤之能为崇,不利人多矣,宜无往。”余取酒沃其邱告之曰:“物之生而白者,犬鸡牛马而已。其馀则老而後白,狼狐兔鹿鸟雀燕雉龟蛇之类是已。人老而毛▯皓白,耗▯毛昏倒,不能记子孙名字,形朽神溃,以至於此。物老而鳞毫羽甲尽白,白而後有灵,非一圣贤存乎上,德光被於下,则不为之出,出必人奉之以献,不敢隐匿,惟蛇不在瑞典。虽然,神而且灵尚矣。故汉之兴,神姥谓之白帝子。得非天命,志怪者必曰自然。多穴老坟,▯大木。要野▯盘肩缸酒之享,作小儿女子寒暑瞢眩,淫巫倚之,弹丝瞑目,歌舞其妖,怛骇其惑,考鼓用币,僭冒其上。岁时奔走,畏在人後。疾病不治,饥寒不辞,悉尔辈为之也。古者铸鼎象物,使民知神奸。若之奸,吾知之矣,况旅吾之地,由我进退。蛰以时出,无越昆虫之职,无杂鬼神之事。吾宫居,若野处,各有分齐,固不相害。然斩翳通巅,为暇日凭藉之所,则不当与人争也。如不用吾言,吾当吁天霆,断裂首尾焉。吾诚不移,无易尔为。”
○汉三高士赞△前汉一人王霸仲儒,清节是履。有息躬耕,黄头历齿。故人令狐,奉书遣子。从以车徒,入耀闾里。既往霸卧,日昃不起。其妻讯之,以息愧耻。君遁世荣,抗节不仕。子亲耒耜,固其宜矣。我实信道,曷足惭彼。霸乃忻然,恬澹如水。夫高妇贤,可谓具美。△後汉二人挚先生恂,伯陵之孙。学通五经,居於渭滨。弟子累百,马融服勤。以子妻之,师而益亲,融为大儒,恂乃知人。和帝之世,公卿以闻。季直才器,宜当辅臣。公车就徵,礼备元▯。守道不至,终为逸民。外黄申屠,少负名节。义女执仇,令欲论杀。蟠以同县,陈情上谳。廷尉宥之,旌彼孝烈。博通群书,复善谭说。汉德日衰,政实务末。隐於砀山,遂与世绝。献帝即位,徵为三公。邈若不应,冥冥一鸿。时人贤之,重者蔡邕。明哲终始,嗟乎子龙。○怪松图赞(并序)有道人自天台来,示予《怪松图》,披之甚骇人目。根盘於岩穴之内,轮▯Τ侧而上,身大数围,而高不四五尺。▯▯▯岢然,蹙缩然。干不暇枝,枝不暇叶,有若龙挛虎跛壮士囚缚之状。道人曰:“是何物怪如是耶?子能辨之乎?”予曰:“草木之生,安有怪耶?苟肥瘠得於中,寒暑均於外,不为物所凌折,未有不挺而茂者也,况松柏乎?今不幸出於岩穴之内脞脆者,则▯然之牙伏死其下矣,何自奋之能为?是松也,虽稚气初拆,而正性不辱。及其壮也,力与石斗。乘阳之威,怒已之轧,拔而将升,卒不胜其压。
译田舍西北角有一座古丘,高处可以四面眺望。我将登上去远眺,以舒展郁结的心情。农民拦住我说:“不可以。这座丘中有蛇,大得像井和瓦缶,颜色是白的,触犯它就会作祟,给人带来很多不利,最好不要前往。”我取酒浇在丘上,告诫它说:“生下来就是白色的动物,只有犬、鸡、牛、马罢了;其他动物则要年老以后才变白,狼、狐、兔、鹿、鸟、雀、燕、雉、龟、蛇之类都是这样。人老了头发全白,耳目衰耗、昏昧跌倒,连子孙的名字也记不住,形体腐朽、精神溃散,才会到这种地步。动物老了,鳞、毛、羽、甲也全都变白;变白以后才有灵性。若不是有圣贤居于上位、德光遍及下民,灵异之物不会出现;一旦出现,必定被人奉献上去,不敢隐藏,只有蛇不在祥瑞的典籍之中。即便如此,能够神异而有灵性,也已经很高尚了。所以汉朝兴起时,神姥称它为白帝之子。若不是天命,记载怪异的人一定会说这是自然现象。你们却钻入许多古墓,攀缠大树;向乡野百姓索取肩挑缸酒的供奉,使小儿女子因寒暑而昏乱,淫邪巫师依仗你们,闭目弹丝,歌舞你们的妖异,使人惊惧迷惑,击鼓使用币帛,僭越冒犯上天。百姓按时奔走供奉,只怕落在别人后面;疾病不能医治,饥寒也不敢推辞,都是你们造成的。古代铸造鼎来摹画万物,使百姓知道什么是神奇、什么是奸邪。你们这种奸邪,我已经知道了,何况你们还盘踞在我的土地上,进退都由我决定。应当按时蛰伏、按时出动,不要越过昆虫的职责,也不要插手鬼神之事。你们居住在洞宫,我住在野外,各有自己的界限,本来互不伤害。然而现在我砍去遮蔽物、打通山顶,把那里作为闲暇时凭倚眺望的地方,你们就不应当与人争夺。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要向上天呼告,请雷霆把你们的头尾劈裂。我意志确实不会改变,也不会改变对你们的处置。○汉三高士赞 △前汉一人 王霸,字仲儒,一生践行清高的节操。他有儿子息,亲自耕种;头发已经花白,牙齿也已老化。故友令狐带着书信,派儿子跟随车马队伍前来,进入乡里夸耀。令狐离去后,王霸却卧床不起,直到太阳西斜仍不起身。他的妻子问他缘故,说起息的事情使他感到惭愧。您逃离世俗的荣华,坚守节操而不做官;儿子亲自操持耒耜,本来就是应当的。我确实相信道义,哪里值得因他而惭愧?王霸这才欣然起来,心境淡泊如水。丈夫高尚,妻子贤良,可以说美德兼备。△后汉二人 挚先生名恂,是伯陵的孙子。学问通晓《五经》,居住在渭水之滨。弟子有数百人,马融也恭敬勤学地跟随他。挚恂把女儿嫁给马融,使他既是女婿又是老师,关系更加亲近。马融成为大儒,挚恂于是看出他的知人之明。和帝时期,公卿把他的才能上报朝廷,说季直才华器量都很高,适合担任辅弼大臣。朝廷用公车征召他,礼仪完备,备有玄纁束帛。他守持道义,不肯赴任,最终成为隐逸之民。外黄人申屠蟠,年轻时便负有名声和节操。他的义女为父报仇,县令想依法论罪处死她。申屠蟠因为与她同县,便陈述实情,请求上报审理。廷尉宽赦了她,并表彰她的孝行和刚烈。申屠蟠博通群书,又善于谈论。汉朝的德运日益衰微,政治实际上专务末节。他隐居在砀山,于是与世俗断绝。献帝即位,征召他担任三公,他遥远而不答应,像幽冥中的一只鸿雁。时人认为他贤明,推重他的人有蔡邕。明哲之士自始至终如此,唉,子龙啊!○怪松图赞(并序) 有一位道人从天台山来,给我看《怪松图》,打开画卷时很使人惊骇。松树的根盘绕在岩穴里面,树干曲折倾斜地向上生长,树身粗大要几个人合抱,高度却不到四五尺。树干和枝条崎岖嶙峋、紧缩屈曲。树干来不及长出枝条,枝条又来不及长出叶子,仿佛龙身挛曲、老虎跛行、壮士被囚禁捆缚的形状。道人说:“这是什么东西,竟怪异成这样?你能辨识它吗?”我说:“草木生长,哪里有什么怪异?只要土壤肥瘠适合,寒暑在外界均衡,不被外物凌辱摧折,就没有不挺拔茂盛的,何况松柏呢?如今它不幸生在岩穴之中,柔弱脆薄的东西长成尖牙,伏在下面等待死亡,它哪里能够奋发向上?这棵松树虽然幼小,气息刚刚舒展,正直的本性却没有受辱。等到它壮大,力量便与岩石相斗;凭借阳气的威势,愤怒于自身受到挤压,拔起树根想要上升,最终却不能胜过岩石的压迫。勇气郁结、愤懑激荡,后来巨大的怪异便显现在形体上,天下人于是指它为怪木。唉!这难道不是与奇异之人相同吗?上天赋予才能极其丰盛的人,早年不能被世间任用,便潜伏而不得舒展;在熏蒸沉醉中日益增进自己的道业;受到排挤、权势被夺,最终不能胜过困厄;于是号呼喧闹、发扬才华、奔走申诉,后来大奇异便表现在文章辞采中,天下人于是指他为怪民。唉!树木因受病困而后显得怪异,不怪异就不能画出它的真实形态;文章因受困顿而后显得奇特,不奇特就不能使世俗惊骇。这
拥勇郁遏,坌愤激讦,然後大▯鬼彰於形质,天下指之为怪木。吁!岂异人乎哉?天之赋才之盛者,蚤不得用於世,则伏而不舒。薰蒸沉酣,日进其道。摧挤势夺,卒不胜其▯厄。号呼呶▯,发越赴诉,然後大奇出於文彩,天下指之为怪民。呜乎!木病而後怪,不怪不能图其真。文病而後奇,不奇不能骇於俗。非始不幸而终幸者耶?”道人曰“然。为我赞之。”赞曰:松生荫隘,岩狱穴械。病乎不怪,卒以为怪。拥肿支离,神羞鬼疑。道人咨嗟,笔传其奇。或怪乎形,或奇於辞。自为怪魁,是以赞之。○砚铭噫先生,隐唐馀。甘杞菊,老樵渔。是器宝,实相予。为散人,出丛书。○马当山铭言天下之险者,在山曰太行,在水曰吕梁。合二险而为一,吾又闻乎马当。彼之为险也,屹於大江之旁。怪石凭怒,跳波发狂。日黯风助,摧牙折樯。血和蛟涎,骨横鱼吭。幸而脱死,神魂飞扬。殊不知坚轮蹄者,夷乎太行。仗忠信者,通乎吕梁。便舟楫者,行乎马当。合是三险而为一,未敌小人方寸之包藏。外若脂韦,中如剑▯。蹈藉必死,钩▯必伤。在古已极,於今益昌。敬篆岩石,俾民勿忘。○两观铭两观雉门,虽僭天子,圣人在朝,奸佞诛死。奸首掷地,奸血如水。政不得乱,国是以理。下及千祀,浇风四起。内荏外贤,举世称美。赫奕皇都,象魏天倚。岂无奸邪,佩玉蕊蕊。圣人弗生,两观如砥。以石▯辞,著乎阙里。○书铭太古之时,何尝有欺。逮乎结绳,民始相疑。画卦造书,圣人之为。图载文字,厥功弗知。惟简惟牍,断竹析木。累必充廷,负必折轴。韦编一绝,错乱名目。浸务轻省,捣▯剥谷。胶缀番番,恣其所便。虫篆更隶,形模易宣。上下今古,卷舒蝉联。薰曝蠹郁,疵乎不坚。又取珉石,琢磨雕镌。由简牍下,其存四迁。玺印章号,殷勤识焉。其巧益甚,其讹益繁。盟契质要,朝成夕反。诰誓制令,尾违首言。笺檄奏报,离方就圆。录注传记,▯鬼仇美怜。铭诔碑表,虚功妄贤。歌咏赋颂,多思谄权。在简版者,埋没烂坏,无遗一编。副以▯谷,其留最延。错谬颠倒,ζ蒙弗删。在珉石者,固宠纳赂,唯辞是妍。▯凿既毕,名声泯然。尧舜之道,以人为传。有死必继,流乎亿年。宜斥诈伪,焚烧弃捐。复以太古,结绳之前。○陋巷铭鲁国千乘,岂无康逵。传载陋巷,以颜居之。鄙委侧僻,枢桑覆茨。簟瓢屡空,其乐怡怡。圣人之言,终日不违。赞易独入,云颜庶几。门直大道,堂如▯飞。梁肉在御,狼贪豕肥。陋巷相去,不其远而。我实狂狷,蓬蒿所宜。勒於柴荆,贤哉是思。○卜肆铭蜀严之托蓍龟也,以忠孝仁义。
译难道不是开始不幸而最终反倒幸运吗?”道人说:“是的。请为我作赞。”赞曰:松树生长在狭窄的荫蔽处,岩石如牢狱,洞穴似枷械。受困而显得怪异,最终因此成为怪松。身形臃肿支离,神灵羞惭、鬼怪疑惑。道人感叹不已,执笔传写它的奇异。有的怪在形体,有的奇在辞章;它自成怪异之魁,所以为它作赞。○砚铭 啊,先生,是隐居在唐代余绪中的人。甘愿以杞菊为食,老于樵夫渔父之间。这方砚台是宝物,实在与我相辅相助;我作为散人,靠它编成这部丛书。论说天下险要的地方,山中有太行,水中有吕梁。把两种险要合在一起,我又听说有马当山。它的险要之处,耸立在大江旁边;怪石凭借怒势,奔腾的波浪发狂。日色昏暗,狂风助威,撞断船桅,折毁船樯;鲜血与蛟龙的涎液混合,尸骨横在鱼口之中。幸而逃脱死亡,神魂也飞扬起来。却不知道使车轮和马蹄坚实,就能平安通过太行;凭借忠信,就能通行吕梁;善于驾船,就能经过马当。把这三种险要合在一起,也敌不过小人方寸之间的包藏。外表像脂膏一样柔滑圆转,内心却如剑锋般尖利;踏入其中必死,触碰它也必然受伤。古代这种险恶已经到了极点,如今反而更加盛行。我恭敬地把这些话刻在岩石上,使百姓不要忘记。谈论天下险要之处的,山中要数太行山,水中要数吕梁。把这两种险要合在一起,我又听说马当山也如此险峻。马当山的险势,耸立在大江旁边:怪石倚恃着江势怒张,奔腾的波涛狂烈飞跃;天色昏暗,风势相助,摧折船牙,折断桅樯;鲜血和蛟龙的涎液混在一起,尸骨横陈在鱼口之间。幸而逃脱死亡的人,神魂也会飞扬。却不知道,使车轮和马蹄坚固的,便可以平治太行;凭借忠诚和信义的,便可以通行吕梁;善于驾驭舟船的,便可以渡过马当。把这三种险要合在一起,也比不上小人内心深处的包藏。小人外表仿佛柔顺圆滑,内心却如同剑▯;一旦践踏触犯,必定送命;一旦以钩▯相牵,也必定受伤。这样的祸患在古代已经到了极点,到如今更为盛行。我恭敬地把这些话篆刻在岩石上,使百姓不要忘记。○两观铭 两座观台位于雉门,虽然是僭越天子的制度,但圣人在朝廷,奸邪佞臣便会被诛杀。奸臣的首级被掷在地上,奸人的鲜血流得像水一样;政事不能混乱,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到了后世千年,浇薄的风气四处兴起。内心怯弱,外表却装作贤能,整个世间都称赞他们美好。光明显赫的皇都,观台高耸入云。难道没有奸邪之人吗?他们佩戴玉佩,外表文雅。圣人不再出生,两座观台便如磨刀石般沉默。我把这些话刻在石上,写在阙里,让后世知道。○书铭 太古之时,哪里曾有欺诈?到了结绳记事的时候,百姓才开始彼此猜疑。画卦、创制文字,是圣人的作为;图画和文字得以记载,其中的功劳实在无法估量。后来使用竹简和木牍,截断竹子、剖开木材来制作。简牍堆积多了足以充满朝廷,负载它们的车轴也会折断。编简的皮绳一断,篇章和名目便错乱了。后来逐渐追求轻便省事,便把纸捣制出来、剥取谷物纤维造纸。用胶把纸张一张张粘接起来,任凭使用方便。字体从虫书、篆书变为隶书,形体模式也更容易辨认。上下古今的事情,都在卷帙舒卷之间连续相承。纸张经熏、经曝,蠹虫郁积其中,纸质便有瑕疵而不坚固。又取来美石,琢磨雕刻。书写材料从简牍发展到石刻,保存方式经历了四次变迁。玺印、印章和题号,都郑重地加以标识。技巧越发精巧,讹误也越发繁多。盟约契券重在质实和要约,早晨订成,晚上就可能反悔。诰书、誓文、制令,末尾往往违背开头的意思。笺文、檄文、奏章、报告,离开方正而趋向圆滑。记录、注释、传记,或丑化仇敌,或美化可怜者。铭文、诔文、碑文、表章,往往虚夸功劳、妄称贤能。歌咏、赋、颂,大多是迎合权势的构思。写在简版上的,埋没腐烂,没有留下一篇完整的。用纸张作副本,它保存得最久。错乱、谬误和颠倒之处,竟然蒙混过去而没有删改。刻在美石上的,大多是为了固宠、接受贿赂,只求辞句华美。雕凿完成以后,名声也随之泯灭。尧舜之道,凭借人来传承;只要有人死去,就必定有人继承,如此流传亿万年。应当排斥欺诈伪妄,把它们焚烧抛弃,恢复到太古、结绳记事以前的状态。《陋巷铭》鲁国有千乘之国的规模,难道没有宽阔的大道吗?但典籍记载,颜回却居住在陋巷。那里偏僻鄙陋,门户旁的桑树覆盖着茅屋。竹席和瓢器常常空着,他却始终怡然自得。圣人的言语,他终日不违背。赞说《易》的人独独推重颜回,说颜回大概接近圣人了。我的门正对着大道,厅堂高大如飞翔的▯鸟。享用着美味肉食的人,却像狼一样贪婪、像猪一样肥胖。陋巷离这里并不遥远。我实在是狂放而洁身自守的人,蓬蒿丛生之处正适合我。把这篇铭文刻在柴门荆篱上,是为了思念颜回的贤德。《卜肆铭》
後来之托蓍龟也,以▯俞佞险讠皮。美之使怡愉,怛之使骇畏。小人惟恶是嗜,惟祸是避,惟福是觊,惟瞽言是媚,曾不究得失之所自,故幽赞之蓍,前列之龟,乃化为庸妄之器。呜乎成都,吾不知古为市之地,况君平之卜肆耶?强为之铭,以刻其意。○象耕鸟耘辨
译蜀地的严君平把蓍草和龟甲托付给人,是用来讲忠、孝、仁、义;后世把蓍草和龟甲托付给人,却用来迎合谄媚、奸佞、险诈和邪曲。说吉祥的话使人欢悦,说凶祸的话使人惊恐畏惧。小人只爱好恶事,只躲避祸患,只希求福气,只向盲目的妄言献媚,却从不追究得失的根源。因此,本来用来幽赞天道的蓍草和排列在前的龟甲,竟变成了庸俗妄诞的器具。唉,成都!我尚且不知道古代这里是否是集市之地,何况是君平的卜肆呢?姑且勉强写下这篇铭文,用来刻记其中的意义。《象耕鸟耘辨》
世谓舜之在下也,田於历山。象为之耕,鸟为之耘,圣德感召也如是。余曰:斯异术也,何圣德欤?孔子叙书,於舜曰“▯哲文明”,圣德止於是而足矣,何感召之云云乎?然象耕鸟耘之说,吾得於农家。请试辨之。吾观耕者行端而徐,起▯发欲深。兽之形魁者无出於象,行必端,履必深。法其端深,故曰象耕。耘者去莠,举手务疾而畏晚。鸟之啄食,务疾而畏夺。法其疾畏,故曰鸟耘。试禹之绩,大成而後荐之於天。其为端且深,非得於象耕乎?去四凶恐害於政,其为疾且畏,非得於鸟耘乎?不然,则雷泽之渔,河滨之陶,无一感召何也?岂圣德有时而不德耶?孟子曰:“尧舜与人同耳。”而好事者张以就其怪,怪非圣人之意也。吾病其书之异端,<区支>之使合於道。人其从我乎?虽不从,吾亦不能变其说。○杂说先儒曰:“瞽瞍憎舜,使涂廪浚井,▯▯於觞酒,欲从而杀之。舜谋於二女,二女教之以鸟工龙工药浴注豕,而後免矣。夫势之重,壮夫不能不畏。位之尊,圣人不得不敬。况舜婿於天子,顽へ▯戾者独不畏之,又从而杀之耶?且尧之妻二女帅九子观舜之德,舜反受教於女子,其术怪且如此,是不教人以孝道,教人以术免也。固尧使勖之,非观德也,何足以天下付?邰侯姜女之生子也,始弃之,命之曰弃。宋芮司徒之生女也,始弃之,亦命之曰弃。邰弃为稷官,蒸民赖之。宋弃美而生佐,几移於宋国,名之同也奚伤。舜重瞳子,项羽亦重瞳子。形之类也奚病,择其道如何耳。季札以乐卜,赵孟以诗卜,襄仲归父以言卜,子游子夏以威仪卜,沈尹戍以政卜,孔成子以礼卜。其应也如响,无他图,在精诚而已。不精诚者不能自卜,况吉凶他人乎?《传》曰:“武王罢朝而袜系绝,顾左右,无可使结者。”卫褚师呼声子结袜而登席,汉廷尉为王生结袜,袜之有带,其来尚矣,今独亡之。呜乎!古之制亡者十九,奚袜带之足云。柳下惠之妻诔其夫,门人不能窜一字。吕不韦作《春秋》,秦人不敢损一字。德与刑如何哉?○祀灶解灶坏,炀者请新之。既成,又请择吉日以祀。告之曰:“灶在祀典,闻之旧矣。《祭法》曰:‘王为群姓六七祀,其一曰灶。’达於庶人,庶人立一祀,或立户,或立灶。饮食之事,先自火化以来,生民赖之,祀之可也。”说者曰:“其神居人间,伺察小过,作谴告者。”又曰:“灶鬼以时录人功过,上白於天。当祀之以祈福祥。”此仅出汉武帝时方士之言耳。行之惑也。苟行君子之道,养老而慈幼,寒同而饱均,丧有哀,祭有敬,不忘礼而约己,不忘乐以和心,室ウ不欺,屋漏不愧,虽岁不一祀,灶其诬我乎?苟为小人之道,尽反君子之行,父子兄弟夫妇,人执一爨,以自糊口,专利以饰诈,崇奸而树非,虽一岁百祀,灶其私我乎?天至高,灶至下,帝至尊严,鬼至幽仄。果能欺而告之,是不忠也。听而受之,是不明也。下不忠,上不明,又果何以为天帝乎?○大儒评世以孟轲氏、荀卿子为大儒,观其书不悖孔子之道,非儒而何?然李斯尝学於荀卿,入秦干始皇帝,并天下,用为左丞相。一旦诱诸生,聚而坑之。复下禁曰:“天下敢有藏百家语,诣守尉烧之。偶语诗书者弃市。”昔孔子之於弟子也,自仲由冉求以下,皆言其可使之才。及其仁,则曰“不知也。”斯闻孔子之道於荀卿,位至丞相,是行其道得其志者也,反焚灭诗书,坑杀儒士,为不仁也甚矣。不知不仁,孰谓况贤?知而传之以道,是昧观德也。虽斯具五刑,而况得称大儒乎?吾以为不如孟轲。○说凤尾诺或问予曰:“凤尾诺为何等物?图耶书耶?”对曰:“予之所闻,自晋讫於梁陈以来,藩邸之书,凡封子弟为王,则开府辟僚属,取当时士有学行才藻者中是选。其所下书,东宫则曰‘令’,上书则曰‘笺’,诸王下书则曰‘教’,上书则曰‘启’,应和文章则曰应令、应教,下其制一等故也。其事行则曰‘诺’,犹汉天子肯臣下之奏曰‘可’也。凤尾则所诺笺之文也。纟卒纟祭然,衤离▯然。织与绘莫的知,既肯其行,必有褒异之辞。若今之批答。”案晋元帝为琅琊王时,帝美其才,令通习外事,常使批凤尾诺。南齐江夏王锋,高帝第十二子,甚怜之,年五岁,使学凤尾诺,下笔便工,帝大悦,以玉麒麟赐之。馀未见其出。凤尾笺当番薄缕轻,其制作想精妙靡丽,而非牢固者也。殆将五百年,必不能保而存之。好事者或云识,妄矣。且《传》云:“仲尼在鲁与陈,有问缶羊▯苦矢者,皆知之。及修《春秋》,则远者略,近者详。故曰立於定哀,而指隐桓之日远矣。”盖圣人作大典,不可不慎,则前所传亦妄矣。予学圣人之文者,求其诚而已矣,又安可诈测数百年前事,自以为贤哉?君子慎所传无易。
译世人说,舜还在民间时,曾在历山耕田;大象替他耕地,鸟替他除草,这是圣德感召万物的结果。我说:这只是奇异的传说,哪里谈得上什么圣德感召?孔子编述《尚书》,说舜“▯哲文明”,圣德做到这样就够了,何必还说什么感召万物呢?不过,“象耕鸟耘”的说法,我从农家那里听到过,请允许我试着辨析它。观察耕田的人,步子端正而缓慢,起土要深。形体高大的兽,没有超过大象的;它行走一定端正,脚踩下去一定深。因此效法耕田的端正和深沉,就说是“象耕”。除草的人要去掉杂草,举手必须迅速而且怕耽误时间。鸟啄食时,动作迅速而且怕食物被夺走。因此效法除草的迅速和警惕,就说是“鸟耘”。试看禹治理洪水的功业,取得大成以后才向上天荐告。他做事端正而深入,难道不是取法于“象耕”吗?除掉四凶,唯恐他们危害政事,他行动迅速而警惕,难道不是取法于“鸟耘”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舜在雷泽捕鱼、在黄河岸边制陶,难道一件事也没有受到感召吗?难道圣德也有时会不成其为圣德吗?孟子说:“尧舜和普通人是一样的。”可是好事者却夸张附会,以迎合怪异之说;怪异并不是圣人的本意。我忧虑著书者把异端写入书中,便加以辨析,使它合于正道。人们愿意听从我的说法吗?即使不听从,我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论说。《杂说》先儒说:“瞽瞍憎恨舜,让他修补粮仓、疏浚水井,又在酒宴上加害他,想趁机杀死他。舜向两个妻子谋划,两个妻子教他使用鸟工、龙工,入药水沐浴,后来才得以逃脱。权势沉重,壮年男子也不能不害怕;地位尊贵,圣人也不得不敬重。何况舜是天子的女婿,顽固暴戾的瞽瞍却偏偏不畏惧他,还要杀他吗?而且尧的两个女儿带领九个儿子去观察舜的德行,舜反而受教于女子;这种办法又怪异到了如此地步。这不是教人奉行孝道,而是教人用权术逃免。既然如此,必定是尧派他们去勉励舜,并不是去观察他的德行;这样的人哪里足以把天下托付给他?” 邰侯姜女所生的儿子,刚出生就被遗弃,因此给他取名叫弃。宋国芮司徒所生的女儿,刚出生也被遗弃,也给她取名叫弃。邰弃后来做了稷官,百姓因此得到他的恩惠。宋国的弃长得美丽,后来生下了佐,差一点使宋国易主;名字相同又有什么妨害呢?舜有重瞳,项羽也有重瞳;形貌相似有什么可忧虑的,关键在于选择什么样的道路罢了。季札凭音乐来推断,赵孟凭诗歌来推断,襄仲、归父凭言语来推断,子游、子夏凭威仪来推断,沈尹戍凭政事来推断,孔成子凭礼来推断。他们的判断都像回声一样得到应验,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精诚而已。不精诚的人不能为自己推断吉凶,更何况替别人推断呢?《左传》说:“武王退朝后,袜带断了,回头看左右,却没有可以替他系袜带的人。”卫国的褚师呼便叫声子替他系袜带,然后登席;汉代廷尉也曾替王生系袜带。袜子有带子,这种制度由来已久,如今却唯独没有了。唉!古代的制度有十分之九已经亡佚,哪里值得专门谈论一条袜带呢?柳下惠的妻子为丈夫作诔文,门人竟不能删改一个字。吕不韦编写《春秋》,秦人也不敢损去一个字。德行和刑法相比,究竟怎样呢?《祀灶解》灶坏了,烧火的人请求换一口新的。灶建成后,他又请求选择吉日来祭祀。有人告诉他说:“灶神列在祭祀的典章中,早就听说过了。《祭法》说:‘天子为百姓设置六种或七种祭祀,其中一种就是祭灶。’这种祭祀下达到庶人,庶人设置一种祭祀,有的祭户神,有的祭灶神。饮食之事,自从发明用火熟食以来,百姓一直依赖它,祭灶也是可以的。”有些说法说:“灶神居住在人间,窥伺人的小过错,制造谴责和告诫。”又说:“灶鬼按时记录人的功劳和过错,上报给天帝。因此应当祭祀它来祈求福祥。”这些话只是汉武帝时期方士的说法罢了。奉行这种做法,是受了迷惑。假如奉行君子的道路,赡养老人、慈爱幼儿,寒冷时共同御寒,饥饿时平均分食,丧事有哀痛,祭祀有恭敬,不忘礼而约束自己,不忘乐而调和心情,居室之中不欺骗别人,房屋偏僻之处也问心无愧,那么即使一年不祭灶,灶神难道会诬陷我吗?假如奉行小人的道路,把君子的行为完全反过来,父子、兄弟、夫妻各自掌管一口灶,只顾自己糊口,专门追逐私利来掩饰欺诈,尊崇奸邪、树立错误,那么即使一年祭灶百次,灶神难道会偏袒我吗?天在最高处,灶在最低处;天帝最尊贵严肃,鬼神最幽暗隐微。如果灶神果真能被人欺骗而向天帝告发,这就是天帝不忠;如果天帝听信并接受它的告发,这就是天帝不明。” 下有不忠,上有不明,那么又凭什么称作天帝呢?《大儒评》世人把孟轲、荀卿称为大儒,考察他们的著作并不违背孔子的道,除了儒者还能是什么呢?然而李斯曾向荀卿学习,进入秦国游说秦始皇,兼并天下后,被任命为左丞相。有一天,他诱使各地儒生聚集起来,把他们坑杀;又下令禁止说:“天下胆敢收藏诸子百家著作的,交给郡守、郡尉,全部烧掉。偶然谈论《诗》《书》的人处以弃市之刑。”从前孔子对弟子们,除仲由、冉求以下,都说他们有可以任用的才能;至于仁德,则说“不知道”。李斯从荀卿那里听闻孔子的道,官位做到丞相,可以说是实行他的道、实现他的志向的人,却反而焚烧《诗》《书》、坑杀儒士,这是极其不仁的行为。不知道他不仁,却把这种人传述为荀卿的贤者,是不明白观察德行。即使李斯身受五刑,难道还可以称为大儒吗?我认为他比不上孟轲。《说凤尾诺》有人问我:“凤尾诺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图画,还是书札?”我回答说:“据我所听说,从晋代直到梁、陈以来,藩王府邸的文书制度是:凡是封皇子、宗室为王,就设置府署、选任僚属,从当时有学问、品行和才华的人中选取。东宫下达的文书称为‘令’,上呈的称为‘笺’;诸王下达的称为‘教’,上呈的称为‘启’;应和文章称为‘应令’‘应教’,因为下达的文书等级较低。事情获准施行时称为‘诺’,就像汉代天子批准臣下奏章时说‘可’一样。所谓‘凤尾’,就是诸王批诺笺文的文体。它的形制纟卒纟祭然,衤离▯然;究竟是织成的还是绘成的,没有人确切知道。既然准许施行,必定还有褒美和特别称许的话,类似今天的批答。考察晋元帝任琅琊王时,皇帝赞美他的才干,命他熟悉外廷事务,常常让他批写凤尾诺。南齐江夏王萧锋是高帝第十二子,高帝非常喜爱他;他五岁时,就让他学习凤尾诺,一下笔便写得很好,皇帝大为高兴,赐给他玉麒麟。除此之外,我没有见过凤尾诺的实物。凤尾笺应当是薄而轻、纹理纤细的纸张,其制作想必精巧华丽,但并不牢固。经过将近五百年,必定不可能保存下来。好事者有时说自己见过它,那是妄言。” 况且《左传》说:“孔子在鲁国和陈国时,有人问缶、羊、▯苦、矢之类的事,他都知道。等到修订《春秋》时,对遥远的事情记载简略,对临近的事情记载详细。所以说,《春秋》立足于鲁哀公、鲁定公时期,而追述隐公、桓公时期的日期已经很遥远了。”大概圣人编纂大典,不能不谨慎;这样看来,先前流传的事情也可能是虚妄的。我学习圣人的文章,只求真实罢了,又怎么可以欺诈地推测数百年前的事情,自以为贤明呢?君子对于所传述的事情应当谨慎,不要轻易改易。
○蟹志蟹,水族之微者。其为虫也有籍,见於《礼》经,载於《国语》,扬雄《太元经》辞《晋春秋》《劝学》等篇。考於易象为介类,与鳖刚其外者,皆乾之属也。周公所谓旁行者欤?参於药录食疏,蔓延乎小说,其智则未闻也。惟左氏纪其为灾,子□讥其躁,以为郭索後蚓而已。蟹始窟於沮洳中,秋冬交必大出,江东人云:“稻之登也,率执一穗以朝其魁,然後从其所之。蚤夜▯沸,指江而奔。渔者纬萧承其流而障之,曰‘蟹断’,断其江之道焉尔。然後扳援越轶,Т而去者十六七。既入於江,则形质寝大於旧。自江复趋於海,如江之状,渔者又断而求之。其越轶Т去者又加多焉。既入於海,形质益大,海人亦异其称谓矣。”呜乎!穗而朝其魁,不近於义耶?舍沮洳而之江海,自微而务著,不近於智耶?今之学者,始得百家小说,而不知孟轲荀杨氏之道。或知之,又不汲汲於圣人之言,求大中之要,何也?百家小说,沮洳也。孟轲荀杨氏,圣人之渎也。六籍者,圣人之海也。苟不能舍沮洳而求渎,由渎而至於海,是人之智反出水虫下,能不悲夫?吾是以志夫蟹。○禽暴冬十月,予视获於甫里,旱苗离离,年无以扌耆。幽伤盈怀,夜不能寐。往往声类暴雨而疾至者,一夕凡数四。明日讯其▯,曰:“凫▯也。其曹蔽天而下盖田,所当之禾,必竭穗而後去。”曰:“得无弋罗者捕而耗之耶?”对曰:“江之南不能弋罗,常药而得之,▯庳▯斯涂杖,丛植於陂,一中千万,胶而不飞。是药也,出於长沙豫章之涯。行贾货错,岁售於射鸟儿。盗兴已来,蒙冲塞江,其谁敢商?是药既绝,群凫恣翔,幸不充乎口腹,反侵人之稻梁。”予曰:“噫!失驭之民,化而为盗。关梁急征,商不得行。使江湖小禽,亦肆其暴,以害民食。古圣人<区支>害物之民出乎四裔,矧害民之物乎?俾生灵之众,死乎盗,死乎饥,吾不知安用驭者为!”○蠹化橘之蠹,大如小指。首负特角,身蹙蹙然,类蝤蛴而青。翳叶仰啮,如饥蚕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枨触之,辄奋角而怒,气色桀骜。一旦视之,凝然弗食弗动。明日复往,则蜕为蝴蝶矣。力力拘拘,其翎未舒。▯黑▯苍,分朱间黄。腹填而椭,▯纤且长。如醉方寤,羸枝不扬。又明日往,则倚薄风露,攀缘草树,耸空翅轻,瞥然而去。或隐蕙隙,或留篁端。翩旋轩虚▯曳纷拂,甚可爱也。须臾,犯蝥网而胶之,引丝环缠,牢若桎梏。人虽甚怜,不可解而纵矣。噫!秀其外,类有文也。嘿基中,类有德也。不朋而游,类洁也。无嗜而食,类廉也。向使前不知为橘之蠹,後不见触蝥之网,人谓之钧天帝居而来,今复还矣。天下大橘也,名位大羽化也,封略大蕙篁也。苟灭德忘公,崇浮饰傲,荣其外而枯其内,害其本而窒其源,得不为大蝥网而胶之乎?观吾之蠹化者,可以惕惕。○寒泉子对秦惠王寒泉子见秦惠王曰:“客有自赵来,以约从连横事说大王者为谁?”惠王曰:“东周人苏秦也。”寒泉子曰:“书十上王弗听,有之乎?”曰“然!”,“其道如何?王耶霸耶?曰黜其霸以▯齐王乎?曰不然,则何上书之烦而用之疏乎?”惠王曰:“醯鸡不能混雷霆,婴儿不能抗乌获者,响与力悬殊故也。苏子诚辨矣,安能以三寸舌谋山东诸侯,使西面朝秦者乎?寡人非不知不破一领甲不折一只矢之为利也,顾犹捕风耳。诸侯不可一,非一朝也。齐桓晋文之霸也,始若胶附,终若冰拆。岂连鸡俱不能止於栖而已哉?寡人塞耳,义弗闻也。”寒泉子曰:“不然。夫齐荆三晋之人,病於兵久矣。方城之金,十九为兵,一为▯铫。董泽之蒲,十九为干,一为箕▯卷。父子兄弟之血,前後溅野草,齐魂为燕氛,赵骨化魏土。凄痛之声,入金石,出弦匏,闻之者悄戚酸屑,泣不自禁。一旦有人谓曰,朝与秦连横,暮得帖帖安卧。秦亦厌战,虽鼓牙颊未能吞诸侯,秦休而强,吾亦奋而勇矣。设有辨口,安能反覆乎?大王不用秦,诏一武士尺铁断其颈,无令车轮辗关下土,使关东诸侯闻其言,合从散横东向以背秦,大王出则夺气,入则包羞。及其殆也,披土地以奉仇国,独不念秦仲之业艰难乎?春秋祀事,何面目见宗庙?”惠王卒弗用,寒泉子耕於鄙。赵即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拒秦,秦闭关十五年。○冶家子言
译《蟹志》螃蟹,是水族中微小的一类。它作为虫类,有文字记载,见于《礼》经,载于《国语》,也见于扬雄《太元经》、辞、《晋春秋》《劝学》等篇。按照《易》的卦象考察,它属于有甲壳的动物;和鳖一样外壳坚硬,都是乾卦所属的类别。它莫非就是周公所说的“旁行”之物吗?它还见于药物书和食谱,散见于各种小说;至于它有什么智慧,却从未听说。只有左氏记载它曾造成灾害,子□讥笑它躁动,把它看作只会横行的虫罢了。螃蟹起初在低湿泥地中打洞,秋冬交替时一定大量出动。江东人说:‘稻子成熟时,螃蟹往往各自捧着一穗稻子来朝见它们的首领,然后随着首领所去的方向前进。早晚喧腾沸乱,指向江边奔去。渔人编竹成帘,承接水流加以阻挡,称为“蟹断”,就是截断它们通往江中的道路。随后螃蟹攀援跳跃,十只中有六七只越过阻拦逃走。进入江中后,形体渐渐比从前大。从江中又奔向海里,渔人仍像在江中一样设置阻拦来捕捉它们;越过阻拦逃走的数量又更多了。进入大海后,形体更加庞大,海边人也用不同的名称称呼它们。’唉!捧着稻穗去朝见首领,不是很接近义吗?舍弃低湿泥地而奔向江海,从微小变得显著,不是很接近智慧吗?如今的学者,刚刚得到百家小说,却不知道孟轲、荀卿、扬雄的道理。有些人即使知道这些道理,却又不急切地钻研圣人的言论,寻求大中之道的要旨,这是为什么呢?百家小说,就是低湿泥地;孟轲、荀卿、扬雄的学说,就是圣人的沟渠;六经,就是圣人的大海。假如不能舍弃低湿泥地而求取沟渠,再由沟渠到达大海,那么人的智慧反而还在水虫之下,难道不可悲吗?我因此记述螃蟹。《禽暴》冬季十月,我在甫里察看收获的庄稼。旱苗稀疏,年成没有什么可指望的。我心中充满幽忧悲伤,夜里不能入睡。常常有像暴雨一样的声音迅疾而来,一夜竟有数次。第二天我询问当地人,他们说:“是野鸭。它们成群遮蔽天空飞下来,覆盖田地,所到之处的稻禾,一定把穗子吃尽才离开。”我问:“难道没有用弓箭、罗网捕捉它们,使数量减少吗?”回答说:“江南不能用弓箭、罗网捕捉,通常用药来捕。把涂了药的杖插在陂塘边,野鸭一旦碰到,成千上万都会被胶住而不能飞走。这种药产在长沙、豫章一带。往来的商人携货交错,每年都卖给捕鸟的人。自盗贼兴起以来,战船堵塞江面,谁还敢经商?这种药因此断绝,成群的野鸭任意飞翔,幸好没有填饱自己的肚子,反而侵害百姓的稻粱。”我说:“唉!失去控制的百姓,转化成盗贼;关卡和桥梁征税严急,商人不能通行,于是连江湖中的小鸟也放肆施暴,来危害百姓的粮食。古代圣人把危害万物的百姓驱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何况是危害百姓的东西呢?让众多生灵不是死于盗贼,就是死于饥荒,我不知道还要统治者做什么!” 《蠹化》橘树上的蠹虫,有小指那么大。头上长着一只突出的角,身体蜷缩,像青色的蝤蛴。它藏在叶下仰头啃食,速度像饥饿的蚕一样快,不相上下。有人偶然触碰它,它便奋起尖角发怒,神情气色十分桀骜。一天看它时,它凝然不动,不吃也不动。第二天再去看,已经蜕变成蝴蝶了。它行动迟缓拘谨,翅膀还没有舒展开。身上黑灰苍青,红色间杂着黄色;腹部饱满而椭圆,触须纤细而长。它仿佛刚从醉梦中醒来,瘦弱的枝条还不能承载它。又过一天去看,它依傍着微风晨露,攀缘草木,耸起轻薄的翅膀,忽然飞去。有时藏在蕙草的缝隙中,有时停留在竹林的顶端。它在高空翩翩回旋,姿态舒展,翅翼纷纷拂动,十分可爱。不一会儿,它碰到蜘蛛网,被胶黏住了;蛛丝牵引缠绕,牢固得像戴上了枷锁。人虽然十分怜惜它,也无法解救放它离开。唉!它外表秀美,仿佛很有文采;内心沉默,仿佛很有德行;不结朋党而自在游处,仿佛很清白;没有贪嗜却能进食,仿佛很廉洁。假使先前不知道它是橘树上的蠹虫,后来又没有看见它触碰蜘蛛网,人们或许会说它是从钧天帝居而来、如今又返回去了。天下就是大橘树,名位就是大翅膀,封疆就是大片的蕙草和竹林。假如毁灭德行、忘却公义,崇尚浮华、饰外骄傲,只使外表荣耀而内心枯朽,损害根本而堵塞源头,难道不会被大蜘蛛网黏住吗?观察我所记述的蠹虫蜕变,就可以感到警惕了。《寒泉子对秦惠王》寒泉子拜见秦惠王,说:“有一个从赵国来、用合纵连横之事游说大王的客人,他是谁?”惠王说:“是东周人苏秦。”寒泉子说:“他的奏书十次上呈,大王都不听,有这回事吗?”惠王说:“是的。”“那么,他的主张究竟是什么?是使大王称王,还是使大王称霸?还是说要废除大王的霸业而使齐王称王?如果都不是,那么为什么频繁上书,却又疏远不用他呢?”惠王说:“醯鸡不能混同于雷霆,婴儿不能抵抗乌获,因为声音和力量相差悬殊。苏秦确实善于辩说,怎么能凭三寸之舌谋划山东诸侯,使他们面向西方朝拜秦国呢?我并非不知道不损失一领铠甲、不折断一支箭的好处,只是那终究像捕风一样。诸侯不可能一下子联合起来,这不是一天就能办成的。齐桓公、晋文公称霸时,开始好像胶合在一起,最后却像冰一样崩解。难道像鸡群一样彼此连结,也不能只安于栖息而已吗?我塞住耳朵,义理也不愿听。”寒泉子说:“不是这样。齐国、楚国和三晋的人,长期苦于战争。方城的金属,十九分用来制造兵器,一分用来制造农具。董泽的蒲草,十九分编成盾牌,一分编成簸箕和箩筐。父子兄弟的鲜血,前后溅洒在野草上;齐国人的魂魄成为燕地的雾气,赵国人的尸骨化作魏地的尘土。凄惨疼痛的声音,传入钟磬,传出弦匏,听到的人无不忧愁悲伤、酸楚哽咽,眼泪不能自止。如果突然有人对他们说,早晨与秦国实行连横,晚上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秦国也厌倦战争,虽然张开牙齿、鼓动口舌,却还不能吞并诸侯;秦国休养强大以后,我们也奋发勇敢起来。即使有人能言善辩,又怎么能反复改变他们的心意呢?大王如果不用苏秦,就下令让一名武士用尺长的铁器砍断他的脖颈,不要让车轮把他的尸体碾在函谷关下的土地上,使关东诸侯听到他的主张,联合起来、拆散连横,向东而背叛秦国。那时大王出门就会丧失气势,入内就会包藏羞耻。等到秦国危急时,只好割让土地来奉献给仇敌,难道不想想秦仲创业的艰难吗?到了春秋祭祀之时,又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宗的宗庙?”惠王最终还是没有任用苏秦,寒泉子便在乡野耕作。赵国随即封苏季子为武安君,六国果然拒绝秦国,秦国闭关十五年。《冶家子言》
武王既伐殷,悬纣首。有泣於白旗之下者,有司责之。其人曰:“吾冶家孙也。数十年间,载易其▯范矣。今又将易之,不知其所业,故泣。吾祖始铸田器,岁东作必大售。殷赋重,秉耒耜者一▯发不敢起,吾父易之为工器。属宫室台榭侈,其售益倍。民凋力穷,土木中辍,吾易之为兵器。会诸侯伐殷,师旅战阵兴,其售又倍前也。今周用钺斩独夫,四海将奉文理,吾之业必坏,吾亡无日矣。”武王闻之惧,於是包干戈,劝农事。冶家子复祖之旧。○奔蜂对晋悼公见奔蜂属土於墉,负桑虫而▯之,若有言者,不胜其疑也,即召师旷以诘其事。旷对曰:“奔蜂无子,负虫而祝之。祝之不怠,故其形随之而化也。”公骇其说,旷因从而理之曰:“伊蜂也,欲虫肖己之速,是故祝之诚。夫诚之感物,虽千品万形之殊,未有不从而应之者也。诚之不达,感之不应,虽体质外均,而其心化为他类矣。吾愿以人事明之。在昔尧欲天下之治,祝舜以禅之。舜恐天下未治,祝禹以禅之。传之诚,故三姓之天下,化为一家之治也。是则尧舜非不能化其子,盖将传其祝於至公也。臣又敢以晋国事直启王心,冀王之速悟。日者曲沃桓叔恤民务德,有国之人被其祝,无几而化之。虽晨风郁林,鱼龙趋潭,不是过也。逮乎献公,纳士▯之谗,逐群公子,伐丽戎而嬖其女,使太子将东山之师,▯凉▯离,显以义绝,谗言卒行,见新城之酷。二公子继踵而奔亡。当是时,惧献公之毒,不啻虎狼之磨牙也。此则父化为虎狼矣。既而使兵伐蒲,又加兵於屈,视其子之居,不啻寇戎之所聚也。此则子化为寇戎矣。文公在外十九年,贤士五人之为辅。公蚤夜而祝之,故异体化为一身也。及夫齐桓妻以宗女,楚成待以诸侯,送之於秦,卒以得立。此则化於他国,不能化於父子。闻诸献公,未尝诚而祝之也。是知善祝而他类化者,奔蜂也。不祝而己子离者,献公也。君子谓公之智不如蜂,蜂犹能蕃其类。今君先有晋国,宜乎上保宗庙之基,下近百代之资,择而可化而化之,无俾奔蜂逞术於君王。”悼公曰:“小问而大获,孤之幸也。孤其念焉。”乃立其子彪为太子,而使田苏为傅。○招野龙对昔豢龙氏求龙之嗜欲,幸而中焉,得二龙而饮食之。龙之於人固异类,以其若己之性也,故席其宫沼,百川四溟之不足游。甘其饮食,洪流大鲸之不足味。施施然,扰扰然,其爱弗去。一旦值野龙,奋然而招之曰:“尔奚为者,茫洋乎天地之间,寒而蛰,阳而升,能无劳乎?诚能从吾居而晏安乎?”野龙矫首而笑之曰:“若何龊龊乎如是耶?赋吾之形,冠角而被鳞。赋吾之德,泉潜而天飞。赋吾之灵,嘘云而乘风。赋吾之职,抑骄而泽枯。观乎无极之外,息乎大荒之墟。穷端倪而尽变化,其乐不至耶?今尔苟容於蹄涔之间,惟泥沙之是拘,惟蛭▯寅之与徒。牵乎嗜好以希饮食之馀,是同吾之形,异吾之乐者也。狎於人,▯其利者扼其喉。▯其肉,可以立待。吾方哀而援之以手,又何诱吾纳之陷井耶?尔不免矣。”野龙行未几,果为夏后氏之醢。○耒耜经(并序)耒耜者,古圣人之作也。自乃粒以来至於今,生民赖之。有天下国家者,去此无有也。饱食安坐,曾不求命称之义,非扬子所谓如禽兽者耶?余在田野间,一日呼耕▯,就而数其目,恍若登农黄之庭,受播种之法。淳风泠泠,耸竖毛▯。然後知圣人之旨趣,朴乎其深哉。孔子谓“吾不如老农”,信也。因书为《耒耜经》,以备遗忘,且无愧於食。经曰:“耒耜,农书之言也,民之习通谓之犁。冶金而为之者,曰犁▯,曰犁璧。斫木而为之者,曰犁底,曰压▯,曰策额,曰犁箭,曰犁辕,曰犁梢,曰犁评,曰犁建,曰犁▯。木与金凡十有一事,耕之土曰垡,垡犹块也,起其垡者▯也,覆其垡者璧也。草之生,必布於垡,不覆之,则无以绝其本根。故▯卧而居下,璧偃而居上。▯表上利,璧形下圆。负▯者曰底,底初实於▯中,工谓之鳖肉。底之次曰压▯,背有二孔,系於压▯之两旁。▯之次曰策额,言其可以▯其璧也。皆▯然相戴,自策额达於犁底,纵而贯之曰箭。前如▯呈而つ者曰辕,後如柄而乔者曰梢。辕有越加箭,可弛张焉。辕之上又有如槽形,亦如箭焉,刻为级,前高而後卑,所以进退曰评。进之则箭下入土也浅,以其上下类激射,故曰箭。以其浅深类可否,故曰评。
译武王讨伐殷朝以后,把纣王的首级悬挂起来。有人在白旗下面哭泣,有关官吏责问他。他说:“我是冶炼工匠家的孙子。几十年间,家业已经几次改变铸造的器具了。如今又要改变,我不知道将来靠什么谋生,所以哭泣。我的祖父起初铸造农具,每年春耕时都大量出售。殷朝赋税沉重,拿着耒耜的人连一下也不敢举起,我父亲便把家业改为制造工匠器具。后来宫室台榭极其奢侈,工器的销量又增加了一倍。百姓凋敝、力量耗尽,土木工程中途停止,我又把家业改为制造兵器。恰逢诸侯讨伐殷朝,军队和战阵兴起,兵器销量又比以前增加了一倍。如今周朝使用大钺斩杀独夫,天下将要奉行文德和礼法,我的家业必定败落,我离死也不远了。”武王听后感到恐惧,于是收藏兵器,劝导农事。冶炼工匠的后人又恢复了祖先旧业。《奔蜂对》晋悼公看见奔蜂把泥土附着在墙上,背着一条桑虫来安置它,仿佛在对它说话,心中十分疑惑,便召来师旷责问此事。师旷回答说:“奔蜂没有子女,背着虫子祝祷,希望它成为自己的子女。它不停地祝祷,所以形体也随着心愿变化了。”悼公对这种说法感到惊异,师旷于是接着解释说:“这本来是一只蜂,它希望虫子迅速长得像自己,所以诚心诚意地为它祝祷。诚心感动万物,即使有千种品类、万般形状的差别,也没有不随之响应的。诚意不能通达,感应也不会发生,即使外形相同,内心也会化为别的种类。我愿意用人事来说明它。从前尧希望天下得到治理,便祝愿舜继承帝位;舜又担心天下还没有治理好,便祝愿禹继承帝位。传授的诚意真实,所以三姓共有的天下,转化成了一家的治理。这就说明尧舜并非不能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要把自己的祝愿传给最公正的人。臣还斗胆用晋国的事情直陈于大王,希望大王尽快醒悟。从前曲沃桓叔体恤百姓、致力于德行,国人受到他的感化,不久便改变了自己;即使晨风飞入茂密的树林、鱼龙奔向深潭,也没有这种感化迅速。到了献公,听信士▯的谗言,驱逐众多公子,攻打丽戎而宠爱其女,使太子率领东山之师;他使太子与父亲断绝关系,谗言终于得以实行,太子遭受了新城之祸。两个公子接踵逃亡。当时,他们畏惧献公的毒害,不亚于畏惧虎狼磨牙。这就是父亲转化成了虎狼。后来献公派兵攻打蒲,又向屈地用兵;看待自己的儿子所居之处,不亚于看待盗贼聚集的地方。这就是儿子转化成了盗贼。文公流亡在外十九年,有五位贤士辅佐他;文公早晚祝愿他们,所以不同形体的六个人转化为一体。后来齐桓公把宗室女嫁给他,楚成王以诸侯礼节接待他,又把他送到秦国,最终使他得以复位。这就是受到别国感化,却不能受到父子之情感化。听说献公从未诚心祝愿过自己的儿子。由此可知,善于祝愿而使异类发生变化的是奔蜂;不祝愿而使自己的儿子离散的是献公。君子说,献公的智慧不如蜜蜂,蜜蜂尚且能繁衍自己的同类。如今您已经拥有晋国,上应当保全宗庙的根基,下应当接近百代的福业;应当选择可以感化的人去感化他们,不要让奔蜂在您面前施展它的本领。”悼公说:“问的是小事,获得的却是大道理,这是我的幸运。我一定记住。”于是立他的儿子彪为太子,并让田苏做太子的师傅。《招野龙对》从前豢龙氏探求龙所喜爱的东西,侥幸猜中了,便得到两条龙来饲养。龙和人本来就是不同的类别,只因豢龙氏迎合它们的性情,所以给它们安排宫室和池沼;即使百川和四海,也不足以供它们游玩。使它们以美食为甘,即使洪流和大鲸,也不足以满足它们的口味。它们舒展自得、安闲自在,喜爱这些东西而不肯离去。有一天,豢龙氏遇到一条野龙,便振作精神招呼它说:“你为什么要在天地之间茫然遨游呢?寒冷时蛰伏,阳气上升时飞腾,难道不劳苦吗?如果真能跟我住在一起,安闲享乐,岂不很好吗?”野龙抬头笑他说:“你为什么这样鄙陋拘束呢?上天赋予我龙的形体,头戴角、身披鳞甲;赋予我龙的德性,能潜入泉中,也能飞上天空;赋予我龙的灵性,能够吐气成云、乘风而行;赋予我龙的职责,抑制骄横、滋润干枯。我要观察无穷之外的世界,在大荒的原野休息;穷尽事物的端绪和变化,这种快乐难道还不够吗?如今你苟且容身于蹄印大小的水洼之中,只受泥沙拘束,只和水蛭蚯蚓为伍;被嗜好牵引,只希望得到饮食的残余。你虽然和我形体相同,快乐却与我不同。亲近人类、贪图他们利益的龙,反而会被人扼住喉咙;割取它的肉,立刻就能办到。我正要怜悯你、伸手救你,你为什么还要诱使我落入陷阱呢?你已经不能幸免了。”野龙离开不久,果然被夏后氏剁成了肉酱。《耒耜经》(附序) 耒和耜,是古代圣人发明的器具。自从人类开始播种五谷直到今天,百姓都依赖它们。有天下和国家的人,离开这些农具便什么也做不成。饱食安坐,却从不探求生命和名分的意义,这不正是扬子所说的像禽兽一样吗?我在田野之间,有一天叫来耕田的农夫,走近他询问农具的各个部件,恍惚间仿佛登上神农氏的庭堂,接受播种的方法。淳厚的古风清凉地吹来,使我毛发耸立。这以后我才知道,圣人的旨趣竟然如此朴实而深厚。孔子说“我不如老农”,确实如此。于是把这些写成《耒耜经》,用来防备遗忘,也使自己吃饭时无愧。经文说:“耒耜,是农书中的称呼,百姓通常都把它叫作犁。用金属冶炼制成的部件,叫作犁镌、犁璧;砍木制成的部件,叫作犁底、压镌、策额、犁箭、犁辕、犁梢、犁评、犁建、犁▯。木制和金属制的部件总共有十一种。耕作的土叫作垡,垡就是土块;翻起土块的是镌,覆盖土块的是璧。草长出来,必定散布在土块上;不把土块覆盖起来,就无法断绝草的根。因此镌平卧在下,璧仰卧在上。镌的表面向上锋利,璧的形状下部圆。承托镌的部件叫底,底最初嵌在镌中,工匠称它为鳖肉。底的下一个部件叫压镌,背面有两个孔,系在压镌的两旁。镌的下一个部件叫策额,意思是它可以推动璧。各部件鳞次相承,从策额直到犁底,纵向贯穿的叫箭。前端像木柄而向上弯曲的叫辕,后端像手柄而高起的叫梢。辕上有越,可以加装箭,使它能够松弛或张紧。辕的上面又有一个像槽形的部件,也像箭一样,刻成阶级,前高后低,用来进退的叫评。把评向前推,箭就向下插入土中较浅;因为它上下移动类似弓箭射击,所以叫箭。因为它调节土的浅深,类似于判定可否,所以叫评。
评之上,曲而衡之者曰建。建,犍也。所以▯尼其辕与评。无是,则二物跃而出,箭不能止。横於辕之前末曰▯,言可转也。左右系,以▯乎轭也。辕之後末曰梢,中在手所执以耕者也。辕取车之胸,梢取舟之尾,止乎此乎。▯长一尺四寸,广六寸。璧广长皆尺,微椭。底长四尺,广四寸。评底过压▯二尺,策减压▯四寸,广狭与底同。箭高三尺,评尺有三寸。▯增评尺七焉,建惟称绝,辕修九尺,梢得其半。辕至梢中间掩四尺,犁之终始丈有二。耕而後有爬,渠疏之义也,散垡去芟者焉。爬而後有▯历▯▯焉,有碌碡焉。自爬至▯历▯▯皆有齿,碌碡觚棱而已,咸以木为之,坚而重者良,江东之田器尽於是,《耒耜经》终焉。○书李贺小传後玉溪生传李贺,字长吉。常时旦日出游,从小奚奴,骑▯巨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暮归足成其文。余为儿时,在溧阳,闻白头书佐言:孟东野贞元中以前秀才家贫受溧阳尉,溧阳昔为平陵县,南五里有投金濑,濑南八里许,道东有故平陵城,周千馀步,基趾坡▯也,裁高三四尺,而草木势甚盛,率多大栎,合数十抱,丛┠蒙翳,如坞如洞。地洼下积水沮洳,深处可活鱼鳖辈。大抵幽邃岑寂,气候古澹可喜,除里民樵罩外无入者。东野得之忘归,或比日,或间日,乘驴领小吏,经蓦投金渚一往。至则荫大栎,隐岩┠,坐於积水之傍,苦吟到日西而还。尔後衮衮去,曹务多弛废。令季操卞急,不佳东野之为,立白上府,请以假尉代东野,分其俸以给之,东野竟以穷去。吾闻淫畋渔者谓之暴天物,天物既不可暴,又可抉レ刻削露其情状乎?使自萌卵至於槁死,不能隐伏,天能不致罚耶?长吉夭,东野穷,玉溪生官不挂朝籍而死,正坐是哉!正坐是哉!○野庙碑碑者,悲也,古者悬而窆,用木。後人书之,以表其功德。因留之不忍去,碑之名由是而得。自秦汉以降,生而有功德政事者亦碑之,而又易之以石,失其称矣。余之碑野庙也,非有功德政事可纪,直悲夫▯竭其力,以奉无名之土木而已矣。瓯粤间好事鬼,山椒水滨多淫祀。其庙貌有雄而毅黝而硕者,则曰将军。有温而愿哲而少者,则曰某郎。有媪而尊严者,则曰姥。有妇而容艳者,则曰姑。其居处则敞之以庭室,峻之以陛级。左右老木,攒植森拱。茑萝翳於上,枭鹗室其间。车马徒隶,丛杂怪状,农作之▯怖之,走畏恐後。大者椎牛,次者击豕,小不下犬鸡鱼菽之荐。牲酒之奠,缺於家可也,缺於神不可也。一日懈怠,祸亦随作。耋孺畜牧,栗栗然疾病死丧,▯不曰适丁其时耶,而自惑其生,悉归之於神。虽然,若以古言之则戾,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何者?岂不以生能御大灾捍大患,其死也则血食於生人,无名之土木,不当与御灾捍患者为比,是戾於古也明矣。今之雄毅而硕者有之,温愿而少者有之,升阶级,坐堂筵,耳弦匏,口粱肉,载车马,拥徒隶者,皆是也。解民之悬,清民之瞎,未尝贮於胸中。民之当奉者一日懈怠,则发悍吏,肆淫刑,<区支>之以就事。较神之祸福,孰为轻重哉?平居无事,指为贤良。一旦有天下之忧,当报国之日,则忄匡挠脆怯,颠踬窜踣,乞为囚虏之不暇。此乃缨弁言语之土木耳,又何责其真土木耶?故曰以今言之,则庶乎神之不足过也。既而为诗,以乱其末。土木其形,窃吾民之酒牲,固无以名。土木其智,窃吾君之禄位,宜如何可议。禄位颀颀,酒牲甚微。神之飨也,孰云其非。视吾之碑,知斯文之可悲。
译评的上面有弯曲横置的部件,叫建。建就是犍,用来系住辕和评;没有它,这两个部件就会跳出来,箭也不能停住。横置在辕前端的部件叫▯,意思是可以转动;左右两端系住绳索,用来套在轭上。辕的后端叫梢,中央是手所握持、用来耕作的地方。辕取名于车的胸部,梢取名于船的尾部,大概意义就在这里。镌长一尺四寸,宽六寸;璧长宽都是一尺,形状稍微椭圆;底长四尺,宽四寸。评的底部超出压镌二尺,策额比压镌短四寸,宽窄和底相同。箭高三尺,评长一尺三寸。▯比评增加一尺七寸,建只取其极限长度,辕长九尺,梢占辕长的一半。辕到梢的中间遮盖四尺,犁从头到尾长一丈二尺。耕地以后还要用爬,这是疏通土渠的意思,用来打散土块、除去杂草。用爬以后还有▯历▯▯和碌碡。爬到▯历▯▯都带有齿,碌碡只是有棱角罢了;这些器具都用木头制成,坚固而沉重的最好。江东的田地农具全都包括在这里,《耒耜经》到此结束。《书李贺小传后》玉溪生为李贺作传,说他字长吉。平时每天早晨出游,跟着一个小书童,骑一头跛驴,背着一只古旧破损的锦囊,遇到有所感悟的诗句,立即写下投入囊中,晚上回来再把它们补缀成篇。我小时候住在溧阳,听一位白头书吏说:孟东野在贞元年间以前是秀才,家境贫寒,接受溧阳尉的职务。溧阳过去是平陵县,县城南面五里有投金濑,濑南约八里,道路东面有旧平陵城,城周一千多步,城基高低不平,只略高三四尺,但草木长势极盛,大多是粗大的栎树,合起来要数十人才能抱住,丛生蔽日,像坞堡,像洞穴。地势低洼,积水泥泞,深处可以养活鱼鳖之类。那里大体幽深寂静,气候古朴淡雅而可喜,除了乡民砍柴捕鱼,没有人进入。东野发现这个地方便忘了回去,有时接连几日,有时隔一日,骑驴带着小吏,经过投金渚,专门去一次。到了那里,就在大栎树的树荫下,隐藏在岩石和树木之间,坐在积水旁苦苦吟诗,一直到太阳偏西才回来。此后政务接连堆积,曹署事务大多荒废。县令季操性情急躁,不赞成东野这样做,立即向上级府署报告,请求让代理县尉代替东野,并分出他的俸禄供养他,东野最终因为贫困离开了。听说过度捕猎捕鱼叫作暴殄天物;天物既然不可以暴殄,又怎么能把它剖析雕刻,使它的内情形状完全暴露呢?假使从萌芽、卵生直到枯死,都不能隐藏潜伏,天能够不降下惩罚吗?李贺早夭,孟东野困穷,玉溪生没有挂名于朝廷官籍便死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野庙碑》碑的本义是悲。古代悬挂尸体、下葬时使用木板,后来人们在上面书写文字,用来表彰死者的功德。因为舍不得把它丢弃,便把它留下来;“碑”这个名称就是由此而来。自秦汉以来,活着的人有功德政绩,也给他们立碑;后来又改用石头,因而失去了“碑”这一名称原本的意义。我为野外的庙立碑,并不是因为有功德政绩可以记载,只是悲哀百姓竭尽力量,去供奉没有名目的土木偶像罢了。瓯、粤之间喜欢奉祀鬼神,山边水岸有许多滥行的祭祀。庙貌中有雄壮刚毅、面色黝黑而身形高大者,就称为将军;有温和敦厚、聪慧年轻者,就称为某郎;有年老而尊严的,就称为姥;有妇人而容貌艳丽的,就称为姑。它们的居处,便扩建庭院房室,修高台阶;左右有老树,聚集生长,森然拱立;茑萝覆盖在上面,枭鹰在其中筑巢。车马、差役和随从,杂乱地呈现各种怪异形状,农民害怕它们,奔逃唯恐落后。大的祭祀要杀牛,次等的杀猪,小的也少不了犬、鸡、鱼、豆类等供品。家中缺少牲畜和酒祭品可以,神前缺少却不行。一旦稍有懈怠,灾祸也随之发生。老人、儿童和牲畜若患病死亡,百姓不说只是恰好遇上时运,却迷惑于自身的命运,把一切都归咎于神。即使如此,若按古代的道理说,这确实是悖乱;若按今天的情形说,也差不多可以认为神还不值得责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活着的人能够抵御大灾、抵挡大患,死后还能享用活人的血食;那些无名的土木偶像,不应当和能够御灾捍患的人相提并论,所以按古代的道理说显然是悖乱。如今那些雄壮刚毅而身形高大的人有,温和敦厚而年轻的人也有;登上台阶,坐在厅堂筵席上,耳听弦匏,口食美味肉食,乘坐车马,拥有众多差役的人,到处都是。他们从未把解除百姓的困苦、洗清百姓的冤屈放在心上。百姓只要有一天不能供奉他们,他们就派出凶悍的官吏,滥施刑罚,逼迫百姓去完成差事。和神所降的祸福相比,这两者究竟哪个轻、哪个重呢?平常无事时,就指称他们为贤良;一旦天下有忧患、到了应当报国的时候,他们便惊慌软弱、胆怯退缩,跌跌撞撞、逃窜倒地,连请求做囚虏都来不及。这不过是戴着冠帽、会说话的土木偶像罢了,又何必责怪真正的土木偶像呢?所以说,按今天的情形说,也差不多可以认为神还不值得责怪。后来我作了一首诗,作为文章末尾的收束。形体是土木,却偷取我百姓的酒和牲畜,当然没有什么好称说的。智慧如土木一般,却偷取我君主的俸禄和职位,那应当怎样评议呢?俸禄和职位高高在上,酒和牲畜却十分微薄。神所享用的祭品,谁能说它不该享用?看看我所立的碑,就知道这篇文章为何值得悲哀。
○管城侯传毛元锐字文锋,宣城人。(缺)於东墅而生昴宿,一名旄头,遂姓毛氏。世居兔园,少昊时,因少暴农之稼,为爽▯鸠氏所擒,诛之以为乾豆。其族有窜於江南者,居於宣城溧阳山中,宗族豪甚。元锐之世,二代祖聿,因秦始皇时遣大将军蒙恬南征吴楚,疑其有三窟之计,恃狡而不从,使前锋围而尽执其族,择其首领酋健者縻缚之,献於麾下。大将军问聿之能,曰善编录简册,自有文字已来,注记略无遗漏。大将军奇之,因命为掾,掌管记。及凯旋,闻於上,为筑城而居其族,遂以文翰著名。其子士载,汉时佐太史公修史,有劲直之称。天子因览前代史,嘉其述美恶不隐,文简而事备,拜左右史,以积劳累功封管城侯。子孙世修厥职,能业其官。累代袭爵不绝,皆与名贤硕德如张伯英、卫伯玉、索幼安、锺元常、韦仲将、王逸少、王子猷并为执友。历宋齐以来,朝廷益以为重。锐之曾大父如椽,与王▯为神契之交。大父如华,与江文通、纪少瑜有彩毫镂管之惠,皆文章之会友也。锐为人颖悟俊利,其方也如凿,其圆也如规,其得用也称志,则默默而作,随心应手。有如风雨之声者,有如鸾鹤回翔之势,龙蛇奔走之状者。能为文多记,不倦濡染,光祖德也。起家校书郎直馆,迁中书令,袭爵管城侯。圣朝庶政修(缺)易元光同被诏常侍御案,遂与石虚中楮知白为相须之友。帝以六合晏安,志在坟典,因诏元锐专典修撰。元锐久蒙委用,心力以殚。至於疲极,书札粗疏,惧不称旨,遂恳上疏告老。上览之嘉叹曰:“所谓达士,知止足矣。”优诏可之曰:“壮则驱驰,老则休息。载书方册,有德可观。卿仰止前哲,宜加厚礼。可工部尚书致仕就国。”光优贤之道也。仍以其子嗣职焉。史臣曰:管城毛氏之先,盖昴宿之精,取笔头之名以为氏,以与姬姓毛伯郑之後毛氏不同族也。其子孙则盛於毛伯之後,其器用则遍及日月所烛之地也。自天子至於庶士,无不重之者。朝廷及天下公府曹署,随其大小,皆处右职,功德显著,宗族蕃昌云。
译《管城侯传》毛元锐,字文锋,是宣城人。(此处缺文。)他在东墅出生,正值昴宿出现;昴宿又名旄头,于是便以毛为姓。毛氏世代居住在兔园。少昊时,因为稍微侵扰农民的庄稼,被爽▯鸠氏擒获,杀死后制成干肉。他的族人有逃到江南的,居住在宣城溧阳山中,宗族十分豪强。到了元锐的二代祖先聿,秦始皇时派大将军蒙恬南征吴楚,蒙恬怀疑他有三窟之计,仗恃狡猾而不服从,便派前锋包围并把他的族人全部擒获,挑选其中首领和强健者捆绑起来,献到大将军麾下。大将军询问聿有什么才能,回答说善于编纂、记录简册,自有文字以来的事情,注记几乎没有遗漏。大将军认为奇异,于是任命他为属官,掌管文书记录。凯旋后,他的事迹被秦始皇听闻,便为他的族人筑城,让他们居住其中;毛氏于是以文章翰墨著名。他的儿子士载,汉代辅佐太史公修史,有刚强正直的名声。天子因阅读前代史书,赞赏他叙述善恶而不隐瞒,文章简洁而事情完备,便授任他为左右史;他因累积劳绩,被封为管城侯。子孙世代继承这一职务,能够胜任自己的官职。历代承袭爵位不断,且都和张伯英、卫伯玉、索幼安、锺元常、韦仲将、王逸少、王子猷等名贤大德成为亲密朋友。宋、齐以来,朝廷更加看重毛氏。毛元锐的曾祖父如椽,和王▯是神交密友;祖父如华,和江文通、纪少瑜有彩毫镂管之惠,都是文章上的会友。毛元锐为人聪颖敏悟,写直笔时像凿子,写圆笔时像圆规;一旦得到使用、符合心意,便默默创作,心手相应。有的作品像风雨声,有的气势像鸾鹤回旋飞翔,有的形状像龙蛇奔走。他善于作文,记诵广博,毫不厌倦地濡染笔墨,以光耀祖德。起初任校书郎、直馆,后来升任中书令,袭封管城侯。本朝各种政务修治……与易元光一同受到诏命,担任常侍御案,于是又和石虚中、楮知白成为相互依赖的朋友。皇帝因为天下安定,志在整理典籍,于是下诏让元锐专门掌管修撰。元锐长期受到委任,心力因此耗尽。到了疲惫至极的时候,书札写得粗疏,害怕不合圣旨,便恳切上疏请求告老。皇帝阅览后赞叹说:“这就是所谓通达的人,知道适可而止。”于是下优诏准许,说:“年轻力壮时就奔走效力,年老了就休息。承载书籍典册,足以观察德行。你仰慕前代贤哲,应当给予厚礼。可任工部尚书,退休回到封国。”这正是尊重贤能的道理。仍然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职务。史官说:管城毛氏的祖先,大概是昴宿的精灵;他们取笔头之名作为姓氏,因此和姬姓毛伯郑的后代毛氏不是同一宗族。他们的子孙却比毛伯的后代更加兴盛;他们所制造的器物,则遍及日月光照所能到达的地方。从天子到普通士人,没有不重视它的。朝廷和天下各级公府、官署,无论大小,都让他们担任重要职位;他们功德显著,宗族繁盛,就是这样。
○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者,不知何许人也,人见其耕於甫里,故云。先生性野逸无羁检,好读古圣人书。探六籍,识大义,就中乐《春秋》,抉レ微旨。见有文中子王仲淹所为书,云“三传作而《春秋》散”,深以为然。贞元中,韩晋公尝著《春秋通例》,刻之於石,竟以是学为己任,而颠倒漫漶,翳塞无一通者。殆将百年,人不敢指斥疵▯。先生恐疑误後学,乃著书摭而辨之。先生平居以文章自怡,虽幽忧疾痛中,落然无旬日生计,未尝暂辍。点窜涂抹者,纸札相压,投於箱箧中,历年不能净。写一本,或为好事者取去,後於他人家见,亦不复谓己作矣。少攻歌诗,欲与造物者争柄。遇事辄变化,不一其体裁。始则凌轹波涛,穿穴险固,囚锁怪异,破碎阵敌,卒造平淡而後已。好洁,几格窗户砚席,翦然无尘埃。得一书详熟,然後▯於方册。值本即校,不以再三为限。朱黄二毫,未尝一日去於手。所藏虽少,咸精实正定,可传借人。书有编简断坏者缉之,文字缪误者刊之。乐闻人为学,讲评通论不倦。有无赖者,毁折糅汗,或藏去不返,先生蹙然自咎。先生贫而不言利。问之,对曰:“利者,商也,人既士矣,奈何乱四人之业乎?且仲尼孟轲氏之所不许。”先生之居,有池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畸十万步,有牛不减四十蹄,有耕夫百馀指。而田▯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无别己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饥,▯仓无升斗蓄积,乃躬负畚锸,率耕夫以为具。由是岁波虽狂,不能跳吾防、溺吾稼也。或讥刺之,先生曰:“尧舜霉瘠,大禹胝胼。彼非圣人耶?吾一布衣耳,不勤劬,何以为妻子之天乎?且与其蚤虱名器雀鼠仓庾者何如哉?”先生嗜茶Η,置小园於顾渚山下,岁入茶租十许簿为瓯▯羲之费。自为《品第书》一篇,继《茶经》《茶诀》之後。南阳张又新尝为《水说》,凡七等,其二曰“惠山寺石泉”,其三曰“虎邱寺石井”,其六曰“吴松江”,是三水距先生远不百里,高僧逸人时致之,以助其好。先生始以喜酒得疾,血败气索者二年,而後能起。有客至,亦洁樽置觯,但不复引满向口耳。性不喜与俗人交,虽诣门不得见也。不置车马,不务庆吊。内外姻党,伏腊丧祭,未尝及时往。或寒暑得中,体佳无事时,则乘小舟,设蓬席,赍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棹船郎而已。所诣小不会意,径还不留,虽水禽决起山鹿骇走之不若也。人谓之江湖散人,先生乃著《江湖散人传》而歌咏之。由是浑毁誉不能入利口者,亦不复致意。先生性狷急,遇事发作,辄不含忍。寻复悔之,屡改不能已。先生无大过,亦无出入人事,不传姓名,世无有得之者。岂涪翁渔父江上丈人之流者乎?○祭梁鸿墓文(并序)梁伯鸾墓在吴西门金昌亭下几一里。余过之,作文而吊,以酒为奠。其辞曰:先生为五噫之歌,汉天子闻而病之,南走乎大江之波,客皋氏之宇下,志沉潜而靡他。白吴粲以举臼,夫人之勤亦多。不怀志於将没,适乎道而无颇。比要离之烈魄,冢虽夷而不磨。嗟余後先生千祀,聊奉奠而来过。俯灌地而仰语,顾先生之谓何。心褊性诞,客他人之宇下不得。故筑垣而自翰,身病妻弱。白吴氏之粲不得,故力耕而自获。所以法先生之义者,庶五噫之可作。○登高文金行告穷,日御初九。桐阴雨压乎泥沙,菊气风扬乎户牖。寒无以衣,病不得酒。茫洋於心,噎け在口。稚子拱而进曰:“古往滔滔,人生实劳。或暇或逸,以嬉以遨。兹辰甚良,足啸吾曹。趋山选台,席饵樽醪。既可逭乎灾眚,亦聊释乎郁陶。齐谐之流载此,世所谓夫登高者也。尝有意乎?”予曰“吁!稚子之知,止於是耳,曾不探乎奥旨。吾数亩之间,门常昼关。学无端倪,宛若循环。时孤笑以独愤,乐正直而非险艰。为书摭之,与善治顽。有行同而迹类者,尚愤疾乎声颜。一骥在坂,百驽在闲。传嘶振秣,侮病挤孱。仲尼登东山而小鲁,况肆远目而务周旋者哉?阳专奥邃,假窃名器。有土有人,前呵後骑。佞舌咿哑,所向上下。镗威介私,放荡侈哆。如此者又欲见耶?崇闳大居,▯粉涂朱。脊会螭屹,扉环兽铺。
译《甫里先生传》甫里先生,不知道是哪里人。人们看见他在甫里耕作,所以这样称呼他。先生性情质朴放逸,不受拘束,喜欢阅读古代圣人的书。他探究六经,通晓其中的大义,其中尤其喜爱《春秋》,发掘它隐微的旨趣。看到文中子王仲淹所作的书,说“三传写成以后,《春秋》的本义就散失了”,对此深以为然。贞元年间,韩晋公曾经撰写《春秋通例》,把它刻在石碑上,最终竟把研究这部书当成自己的责任;然而书中文字颠倒、漫漶、遮蔽堵塞,没有一句通顺的。将近一百年,人们不敢指斥其中的瑕疵。先生害怕它误导后学,于是著书摘取其中的内容加以辨析。先生平日以文章自得其乐,即使处在幽忧、疾病和痛苦之中,生活没有旬日的保障,也从未片刻停笔。点改、删削、涂抹过的纸张层层相压,投入箱箧之中,多年也不能清理干净。写成一本,有时被好事者取走;后来在别人家中看见,也不再说是自己的作品了。他年轻时专攻歌诗,想和造物者争夺创造的权柄。遇到事情便随即变化,体裁从不相同。起初凌越波涛,穿透险峻坚固之处,囚禁、锁束怪异之物,击破、粉碎敌阵,最后达到平淡才停止。他喜爱洁净,几案、窗户、砚台、坐席,洁净得没有一点尘埃。得到一本书,详细熟读后,才放入方册中。遇到原本就校勘,不以反复三次为限。朱笔、黄笔两支,从未有一天离开手中。所收藏的书虽然不多,却都精确、充实、正确、经过审定,可以传借给人。书中有编简断裂损坏的,就把它们缀补起来;文字错误的,就加以刊正。他乐于听人求学,讲解评论、贯通论述,从不厌倦。有无赖之人把书毁坏、折断、揉污,或者藏起来不归还,先生便皱眉自责。先生贫穷,却从不谈论牟利。有人问他,他回答说:“谋利,是商人的事情;人既然已经做了士人,怎么能扰乱士、农、工、商四种人的职业呢?况且这是仲尼、孟轲所不赞许的。”先生的居所有几亩池塘,有三十楹房屋,有十万步的零散田地,有牛不少于四十头,有一百多个耕夫。而田地地势低洼,暑天一昼夜下雨,便和江水相通,无法区分哪块是自己的田、哪块是别人的田。先生因此深受饥饿之苦,粮仓中连一升一斗的积蓄也没有,只好亲自背着畚箕、铁锹,率领耕夫修筑堤防。这样一来,即使年年洪水猛烈,也不能冲过我的堤防、淹没我的庄稼。有人讥刺他,先生说:“尧舜身体瘦弱,大禹手脚长满老茧,他们难道不是圣人吗?我只是一个平民罢了,不勤劳辛苦,靠什么做妻子儿女的依靠呢?况且和那些早早把名器仓廪看得像虱子跳蚤、雀鸟老鼠一样的人相比,又怎么样呢?”先生嗜好茶,便在顾渚山下置办小园,每年收取十来簿茶租,用作煮茶饮茶的费用。他亲自写了一篇《品第书》,接续在《茶经》《茶诀》之后。南阳张又新曾写《水说》,把水分为七等,其中第二等是“惠山寺石泉”,第三等是“虎邱寺石井”,第六等是“吴松江”。这三种水离先生的住处都不到百里,高僧和隐士时常为他送来,以满足他的嗜好。先生起初因嗜酒得病,气血衰败、元气耗竭了两年,后来才能起身。即使有客人来,也只是洗净酒器、摆上酒杯,不再斟满送到口边罢了。他性情不喜欢同俗人交往,即使有人到门前也不肯相见。不置办车马,也不从事庆贺吊丧之事。内外亲族在伏日、腊日以及丧葬祭祀之时,他从未按时前往。有时天气寒暖适中、身体很好而无事可做,便乘一叶小舟,设置蓬席,只带一束书、茶灶、笔床、钓具和一名撑船人而已。所到之处稍不合意,便径直返回,不肯停留,即使水鸟突然飞起、山鹿受惊奔逃,也比不上他的迅疾。人们称他为“江湖散人”,先生于是写作《江湖散人传》并歌咏此事。从此,浑厚的毁誉之言也不能进入他人的巧言利口,他更不再放在心上。先生性情急躁,遇到事情便发作,总不能含忍。不久又后悔,屡次改正却不能停止。先生没有大的过错,也不出入于人事,不传播姓名,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难道他是涪翁、渔父、江上丈人这一类的人吗?《祭梁鸿墓文》(并序) 梁伯鸾的墓在吴地西门金昌亭下面,距离大约一里。我经过那里,写文凭吊,以酒作为祭奠。祭文说:先生作了《五噫》之歌,汉天子听说后厌恶他,于是向南逃到大江之滨,寄居在皋氏屋下,志向沉潜而不改。拿吴地的粟米来举臼舂米,夫人的勤劳也很多。不在临死之前怀抱遗憾,行道合乎正道而没有偏颇。可与要离的刚烈魂魄相比,坟墓即使被夷平,精神也不会磨灭。唉,我在先生之后一千年,姑且奉上祭品经过这里。俯身把酒浇在地上,仰面向先生诉说,请问先生对此有何看法?我心胸狭窄而性情放诞,寄居在他人屋下便不能安处,所以筑墙独自居住;自己身患疾病,妻子又柔弱。得不到吴地的粟米,只好努力耕作,自己收获粮食。这就是我效法先生义行的方式,也许还可以作《五噫》之歌。《登高文》秋季将尽,太阳运行到了初九之日。梧桐的阴影被雨压向泥沙,菊花的香气被风吹入门窗。寒冷时没有衣服可穿,生病时又不能饮酒。我心中茫然,口中哽咽【原文“噎け”疑为讹字】。幼子拱手进来说:“古往今来浩浩荡荡,人生实在劳苦。有时闲暇,有时安逸,可以游玩,可以遨游。今天是很好的日子,足以让我们这些人放声长啸。赶快到山上选一座高台,铺席摆上食物和酒。这样既可以躲避灾祸,也姑且能够排遣郁闷忧愁。《齐谐》一类的书记载了这种事,世人所说的登高就是这样。您曾经有意去做吗?”我说:“唉!小孩子的见识只到这里罢了,竟没有探究其中的深意。我的几亩田地之间,门常常白天也关闭着。学问没有边际,宛如循环往复。我时常独自苦笑,也独自愤懑;喜爱正直而厌恶险邪。写文章来采集道理,帮助善于治理顽劣之事。有人行为相同、踪迹相似,尚且会在声音和脸色上表现愤怒疾恨。一匹骏马困在山坡上,百匹劣马却闲居一旁。传来骏马的嘶鸣,震动饲料,却反而欺凌病弱、排挤孱弱。孔子登上东山便觉得鲁国变小了,何况放眼远望、只顾周游的人呢?阳气专擅幽深之处,凭借窃取的名器。有土地有人,前有呵喝,后有骑从。谄佞的舌头咿咿呀呀,所到之处上下逢迎。威势张扬而私情横行,放荡奢侈而夸夸其谈。这样的人,难道还值得去见吗?高大的楼阁和宏敞的宅第,涂着白粉和朱红。屋脊交会处有螭龙高耸,门上有兽形门环和铺首。
轮鲜蹄骄,羽翼成徒。绣碧其内,丝篁彼姝。主张何人,庸儿贾夫。如此者又欲见耶?缨弁外饰,悔咎中积。简弃信行,附比凶德。仁泽乾枯,义路填塞。权之所憎,始厚终斥。权之所怜,昨骂今惜。反掌背面,天辽海隔。如此者又欲见耶?国金铸兵,赤子聚盗。煞人无惭,罪人何躁。造化不象,名称同暴。以隳墙垣,不填堂奥。生灵几何,过半减耗。残存伶俜,输挽犒劳。羸豪偏陂,役使颠倒。乡殴吏笞,不舍童耄。如此者又欲见耶?古所谓登高能赋者,赋物之姿,惨戚在下,吾宁忍欺。尔以灾眚可逭,郁陶可披,我中时病,言开怒随。我感物悴,遐瞻迩噫。是使灾眚弥炽,郁陶愈悲。唯尔教我,百无一宜。我谷未实,我蔬未肥。弗视农圃,吾将曷归。无重我悔,吾方愦愦。”稚子不乐,惴缩而退。●卷八百二☆刘邺邺字汉藩,刑部侍郎三复子咸通初擢左拾遗,召充翰林学士,赐进士第,累迁户部侍郎学士承旨。懿宗立,以本官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同平章事判度支,转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僖宗立,再迁左仆射,出为淮南节度使。徙凤翔,以疾辞,还拜左仆射。黄巢犯阙,被害。○乞赠恤李德裕疏故崖州司户参军李德裕,其父吉甫,元和中以直道明诚,高居相位,中外咸理,︳谟有功。德裕以伟望宏才,继登台衮。险夷不易,劲正无群。禀周勃重厚之姿,慕杨秉忠贞之节。顷以微累,窜於遐荒。既迫衰残,竟归冥寞。其子煜,坐贬象州邱山县尉。去年遇陛下有惟新之命,覃作解之恩,移授郴州郴县尉,今已殁於贬所。傥德裕犹有亲援,可期振扬,微臣固不敢上论,以招浮议。今骨肉将尽,生涯已空。皆伤▯戟之门,遽作荆榛之地。骨肉未归於茔兆,一男又殁於湘江。特乞圣明,俯垂哀愍,俾还遗骨,兼赐赠官。上宏录旧之仁,下激徇公之节。☆苗绅绅,咸通初官司勋员外郎。
○韦丹象赞炯炯韦公,仪形山立。岳峙争峻,陂澄莫挹。霜鹤下云,彩鸾孤集。始帅锺陵,家饶户给。枭鲸之後,干戈遽戢。蠢尔蛮陬,辄窥铜柱。交趾失守,天威震怒。岭隅之东,俾之节度。士饱而歌,民安如故。上嘉元勋,爰用作相。诏旨绸缪,三四陈让。莫允其祈,犹劳将将。凤池之畔,麟台之上。伫见徵还,无劳审象。
译车轮鲜明,马蹄骄健,羽翼丰满而成群。里面装饰着绣花的青碧之色,丝竹乐器和美丽女子相伴。主张这些事情的是什么人?不过是庸人和商贾罢了。这样的人,难道还值得去见吗?外表佩带冠缨,内心却积满悔咎。抛弃简朴诚信的操守,依附亲近凶恶之德。仁慈恩泽枯竭,义理之路堵塞。权贵所憎恶的人,起初厚待,最终斥逐;权贵所怜爱的人,昨天还辱骂,今天便怜惜。反手之间便翻脸,天地遥远、海水相隔。这样的人,难道还值得去见吗?国家用金属铸造兵器,百姓聚集成为盗贼。杀人而不知惭愧,犯罪的人为何又如此躁动?天地造化失去了常态,名义相同而暴行各异。只知道毁坏墙垣,却不修补堂室。百姓还有多少?已经损耗过半。残存的人孤苦伶仃,被迫运送物资、服劳役、供给犒赏。瘦弱和豪强都被偏颇对待,役使颠倒失当。乡里中殴打官吏,官吏鞭笞百姓,连儿童和老人也不放过。这样的人,难道还值得去见吗?古人所谓登高能够作赋,是要描写景物的姿态;如今下面惨苦悲戚,我哪里忍心欺骗自己呢?你说登高可以躲避灾祸,可以排遣忧愁,可我心中的时病一发作,言语一开口,愤怒就跟着来了。我因感伤万物凋零而远望,近处只能叹息。这反而使灾祸更加炽烈,使忧愁更加悲痛。只有你的教导,百无一宜。我的谷物还没有成熟,蔬菜还没有长肥。不去察看农田,我将归向哪里?不要再加重我的悔恨,我正昏乱烦闷。”幼子不高兴,忧惧畏缩地退下了。卷八百二 刘邺 刘邺字汉藩,是刑部侍郎刘三复的儿子。咸通初年擢升为左拾遗,召入充任翰林学士,赐进士第,屡次升迁为户部侍郎、学士承旨。懿宗即位后,以本官兼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同平章事,判度支,转任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僖宗即位后,两次升迁至左仆射,出任淮南节度使。调任凤翔,因病辞职,回朝后仍授左仆射。黄巢进犯宫阙时,被杀害。《乞赠恤李德裕疏》已故崖州司户参军李德裕,他的父亲李吉甫,在元和年间凭借正直的品行和明诚的操守,身居宰相高位,使朝廷内外都得到治理,筹谋规划也有功劳。李德裕凭借伟大的声望和宏大的才略,继而登上宰辅之位。他无论身处顺境还是逆境都不改变,刚强正直而无人可比,具有周勃厚重的资质,仰慕杨秉忠贞的节操。近来因小小牵累,被流放到遥远荒僻之地。既已迫近衰老残年,最终竟归于幽冥。他的儿子李煜,又因罪被贬为象州邱山县尉。去年遇到陛下更新政治的诏命,广施赦免恩典,改授郴州郴县尉,如今已经死在贬所。假如德裕还有亲友援助,可以希望振作显扬,微臣本来不敢上奏议论,以免招致浮泛的议论。如今父子骨肉将要全部死尽,生计也已空无所有。都令人悲伤:曾经显赫的门第,突然变成荆棘丛生之地。骨肉还没有归葬坟墓,一个儿子又死在湘江。特此乞请圣明俯察哀怜,让他归还遗骨,同时赐给赠官。上可宏扬录用旧臣的仁德,下可激励奉公尽节的操守。苗绅 苗绅,咸通初年任司勋员外郎。《韦丹象赞》光明磊落的韦公,仪容形貌如山岳挺立。高山耸峙争相显峻,澄澈的深水也无法舀尽。霜中的仙鹤从云间飞下,彩色鸾鸟独自栖集。起初统帅锺陵,家家富足,户户丰给。消灭枭鸟鲸鱼般的凶暴势力之后,干戈很快平息。愚蠢的蛮夷边地,竟敢窥伺铜柱。交趾失守,天威震怒。于是把岭南东部交给他统领。士卒吃饱而歌,百姓安定如常。皇上嘉奖他的首要功勋,于是任用他为宰相。诏旨殷切,三四次陈辞谦让。皇上不允许他的请求,仍然辛劳地勉励他前往。凤池之旁,麟台之上,已经等着看他被征召还朝,不必劳烦再察验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