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三十

译做君主的人如果真把任用卓异人才放在心上，即使没有殷宗梦见傅说，也一定会自己找到傅说。否则，即使让皋陶、夔、后稷、契全都进入他的朝廷，也会像叶公见到真龙一样，反而疑惧不安，更何况在烟气氤氲之中、恍惚迷离之际呢？贞元九年，我从镐京前往洛阳，在虞、虢之间停下车驾，登上废墟俯视原野，仿佛看到了当年之地。虽然古人的遗迹已经模糊，但清风似乎仍然存在。我想到《说命》三篇几乎被秦火焚毁，百代之后，它的德音将会怎样，于是作铭说：赫赫的成汤之德，如太阳一般永不熄灭；滔滔的商朝国运，如大海一般永不枯竭。祥瑞由此发生，元气由此播散，世代承受圣贤的福祚。国家诞生了武丁，野外生出了傅说。傅说起初是服刑服役的人，武丁登上王位。德行通达神明，忽然梦见他，仿佛有所觉悟。像上帝引导我，约定在清明高远之处相会。在似有似无之间，偶然相遇。武丁连夜穿衣起身，于是找到了那个人。容貌相合，心意相通，像旧日的君臣。飞龙升上天空，山川便涌出云气。感动而自然相遇，其中没有人为的缘由。离开筑城的傅岩，脱去鱼鳞般的卑微，像大鹏一样升腾。兴云致雨，时令和顺；奋力划船，河川澄清。金属在我的砺石上磨利，木材随着我的墨绳取直。君主还需要说什么呢？殷道由此中兴。元凯攀附尧帝，若没有虞舜，凭什么登上高位？伊尹求见成汤，抱着鼎在道路上徘徊。君臣相逢之际，实在是太难了。哪里比得上梦中相会、上天授予、神明开启呢？唯有贤才应当登用，治道贵在使卓异者充分施展。若不是按常次第而来便不用，人才就会被壅塞。高宗得到傅说，就在恍惚梦境之中。揭示铭文的光辉，万古永不磨灭。○望思台铭（并序） 望思台，是汉武帝为思念戾太子而修建的地方，事情详见《汉书》。建立人与人之间的伦理，根本在于人的情性；生来具有的叫作性，受到感触而发动的叫作情。性虽然产生情，情有时却会毁灭性，所以圣人担心会发生这种情况，便为它制定节制；使情性真实而明达，使行为中正而合乎常道，以大伦来建立它，以至顺来统摄它。伦理没有比父子更重要的，顺理没有比慈爱和孝敬更优先的。然而要使这些关系完整，关键在于正；慈爱不合乎正道，就会失去儿子；孝敬不合乎正道，就会失去父亲。挽救这种偏失的方法，在于良好的教育。从前三代君王教育太子，像周公那样的人担任太傅，像召公那样的人担任太保，像太公那样的人担任太师；身边前后没有不是端正之士的，用礼来专一他的眼目，用乐来统一他的耳朵，用仁来约束他的意气，用义来凝聚他的感情，所以邪僻之心无从进入，谗邪之口无法离间，父子君臣之道因此得以保全。汉代却不是这样：太子不具备三代贤人的资质，保傅也没有二南贤老那样的人，身边前后只有受过刑的罪人；眼睛流连于淫靡轻慢，耳朵沉溺于滞涩的声色，意气因宠爱优厚而泛滥，情感因骄奢而放荡。于是邪僻之心得以进入，谗邪之口得以离间，父子君臣之道因此离散。假使太子的师友尊严，身边的人端正严肃，即使江充有欺诈之术，哪里敢把不义之事加在太子身上呢？假使太子的孝德显著闻名，仁爱的声誉盛大流传，即使武帝受到迷惑，哪里会突然怀疑他犯有大逆之罪呢？假使太子早早接受师长教诲，稍微懂得教化和义理，哪里忍心因一时愤怒而抛弃父亲、忘掉自身呢？由此说来，他之所以陷入这种境地，是逐渐造成的。当时的形势真是危险啊！国家失去了太子，武帝年老而昭帝年幼，京师血流遍地，天下疑惧动荡；如果没有霍光接受托付国家的重任，秉持不可夺取的节操，斥退昏乱而扶立明主，镇定辅佐汉朝的大业，那么庶出的诸子必将互相兴兵，酿成商朝兄弟相争的祸乱；奸臣也会乘隙而入，做出羿、浞那样的事情。汉家的祭祀，哪里还能延续三七之数呢？这正是拥有社稷的人应当深切戒惧的。乙亥年，我经过湖地，登上这座荒废的台，遥望古迹而长叹，认为遇到一件事，只要有可以垂训后世的意义，执笔之士就不曾缺席，于是作铭说：人伦的大纲，最宝贵的是天性。虽然说是自然如此，也还要依靠教化修饰。汉朝皇帝和太子，一旦失去了正道，便以四海为家，却不能彼此保全。荒台高高耸立，寄托着千古的悲哀；悔恨之目徒然望断，含冤的魂魄无法归来。猜疑从细微处产生，灾祸在根基中积累。假如拥有明白的义理，谁能离间他们呢？继承人是国家的根本，根本一动，国家便危险。唉，后世君王，应当把这些教训牢牢记住。○成皋铭 茫茫的大野，万国错落而立。只有正道可以守护国家，所以在这里设置险要。深谷像壕沟，高峰层层堆叠。山势凌驾赤霄，气势吞吐千里。黄河浩荡在下，太室山在旁依靠。山冈盘曲，峰岭紧缩，像虎伏地、龙腾起。锁住天下中央，控制四方之地。出入必由门户，进退都循同一轨道。拒绝昏乱，接纳光明；关闭祸乱，开启治理。从前秦朝灭亡，雷雨交加而天地昏暗。刘邦、项羽分争险要，扼住咽喉相互争夺。汉军飞渡而取镐京，项羽又在东城被斩。德行有厚薄，这座山却无情。唐朝初兴时，天下尚未完全统一。君王向东征伐，烈火顺着风势而行。居高临下如建瓴之水，擒获李建成，系缚李元吉。于是全部占有天下，在这里定下功业。两百年间，大道淳朴已经恢复；周道平坦如砥，成皋也不再设关。顺势而来便平坦，逆势而来只有艰难。谨记成败之迹，把铭文刻在坚硬的石上。○古东周城铭（并序） 鲁昭公三十二年，周国的苌弘会合诸侯的大夫修筑成周城。晋国的女叔宽说：“上天要毁坏的东西，是无法支撑的。苌弘违背天意，一定会遭受灾祸。”第二年，周人杀死了苌弘。《左传》的记载明确可以验证，后世应当把它作为戒鉴，使那些扶持倾覆局势的臣子挫败他们的骄横气焰；但这并不是用来勉励尊奉天王、彰显大顺之道的办法。我经过这里，因而作了这篇铭。文王、武王受天命，开始在西方兴起。周公营建洛邑，开始使天下会合于风雨之中。居天下中央，端正根本，拓展统绪，开创国运。国势强盛时，诸侯奔走来朝；国势衰微时，诸侯夹辅支持。平王向东迁都，九鼎已经变轻。二伯之后，世间再没有弘扬义理的声名。大夫苌弘，言辞抗拒国家倾覆，坐下来召集诸侯，扩建高大的王城。虽然远大的谋略不够，实际上却承受了美好的声名。理应得福却遭遇灾祸，怎么会损害他的明德？做臣子的根本，在于奉献自身、确定名分。行仁不必占卜，面对义理不必询问吉凶。不要依靠天，不要依靠神，只相信正道。国家危急就一定扶助，国家灭亡就一定振兴。求助而不能成功，便以死殉国。国家的兴亡、政治的治乱，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命运。说他违背天意而加罪，不能成为后世的训诫。我登上废墟观览古迹，感慨而遥生愤懑，把铭文刻在倾颓的角落，用来劝勉天下奉行大顺之道。○三受降城碑铭（并序）

译夏后氏治伏洪水，驱逐龙蛇，能够抵御大灾，使百姓得以存活。周文王在朔方筑城，驱逐猃狁，能够抵御大患，使中原安定。若不是有高大的堤岸和险峻的防御，设置重重城门、敲击更柝，即使有盛大德行，又怎能看见成功呢？这样看来，掌握璇玑、使万物张弛变化，是上天的妙用；扼住有利形势、擒取或放纵八方之敌，是王者的宏图。道理虽无所不在，权变却必须有所防备；变化消长，取决于掌权的人。三座受降城，是大唐占据有利形势的地方。从前秦朝不自量力，向北修筑长城，右面扼守临洮，左面延伸到碣石，百姓都被驱离，连可以登临防守的地方都不足。两汉以后，这些地方衰败成荒丘，退守河岸，历代都没有再向前推进；纠正秦朝灭亡的弊病可以说做到了，但要完全利用中原的地利却还没有做到。唐朝兴起后因循旧制，没有空暇经营开拓。有一座拂云祠，在黄河以北，地势雄伟平坦，控制着交通枢纽。敌人潜伏在祠下，窥伺中原，先向神灵祈祷并观察军情，然后入侵；士兵来不及穿戴铠甲，敌军突然袭来，就像鲸鱼一跃吞下船只，猛虎几步便择取猎物；边塞的草木凋落，边民便恐惧；黄河结冰坚硬，紧急军书便飞驰传送。自唐朝受命以来，直到中兴，国家没有安宁的年岁。景龙二年，默啜强暴无礼，亵渎邻国而结怨，扫荡边境向西征伐，汉地以南空虚。朔方大总管、韩国公张仁愿抓住时机谋划，请求修筑三座城池，夺取并占据那片土地，横跨黄河向北，控制胡马向南放牧。中宗下诏应允，众人的非议也不能动摇他的计划。于是留下将要轮换的戍卒，斩杀奸诈的传命之人，六十天内雷厉风行，三城如山岳般耸立；以拂云祠作为中城，东西相距各四百里；越过朝那向北开拓，设置的斥候哨所彼此相望，几乎有二千处；费用减少到亿计，兵力减少一万人，分据各处形成掎角之势，同心协力守卫。东面直达大海，西面穷尽天际；阴山尽收眼底，大漠仿佛可以握在掌中。惊尘飞起，烽火闪耀；孤雁升空，刁斗声鸣。渡过黄河南下，城门便可安闲无事。韩公还认为这不够，正要建立大纛，提起金鼓，施展神机妙算，驱驰虎贲之师，观察旄头星的明灭，随着太白星的进退而行动。小则使敌人进献珍宝、叩头称臣，安定保卫边塞一隅；大则颠覆狼居胥山，穷尽瀚海，使苦寒边塞万里荒野空无敌踪。宏大的谋略正要施行，元勋却没有完成，难道上天不肯让我们大唐消除北方的忧患吗？后来贤愚交替任用，能干和无能造成不同局势；刚强者滥用武力，柔弱者败坏法纪；城池毁坏，险固丧失，敌寇得以纵横驰骋；有时驱马到河边饮水而去，有时张弓射击城垒后返回。我知道韩公在地下也不能闭上眼睛了。如今的天子广泛施行文教，厚待养育众生，停止兵戈、与各族和亲，北方少数民族也都改穿右衽之服。然而《军志》说“接受投降者要像对待敌人一样戒备”，《周易》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高大的城墙已经如此坚固，难道可以放松击柝守望吗？也应当用元老重臣镇守这里，授予他朝廷决胜的谋略，让他继承旧日职守，恢复前人的功业。对外勤于安抚，对内谨慎经营，使敌人来时不敢抬头仰视，离去时不敢回头顾望，永远消除凶猛之气，不再产生祸乱之心；使他们震慑于威严而驯服于恩德，退居荒外。使国家万代安定牢固，还有什么办法能超过这个呢？谨把铭文刻在城角，希望能敬慎地修复城防，使光辉功烈永不昏暗。铭说：韩侯接受使命，志在平定朔方。北方强敌，用完整的策略来制伏。绵延横跨汉水，横塞之处竖起这座雄伟城壁。它像三条蛟龙，跃出大泽。三城并立，分据险要，如同衣襟带子，各自闭守风雷。俯视阴山，仰望天上的星回。一名士兵登上城墙，万里之地便尽在掌握。直到日暮秋尽，细小尘埃也不能飞来。当时正是韩侯，施展神妙谋略。察觉敌人的隙漏便行动，或诛杀，或抚慰。疆域广大，直到荒远之地，尽在阳光照耀之下。可惜上天没有辅助，不能把这功业写入清庙。我们圣明的君主彰显德行，关闭北门。以宽厚柔和的政策安抚他们，使百姓得以休息。哪里比得上守备完固、推翻灭亡者而使存者牢固？使边地安定平夷，永远把丰裕留给后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斗〕 ○祭说 吕和叔说：祭祀先人的礼仪，从天子到百姓，节文、名物和等级虽然繁多，但以礼事奉亲人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寝宫和宗庙即使不高大，修整清扫也不可不严肃；祭品即使不丰厚，献享也不可不亲自举行；器皿即使不完备，清洗灌濯也不可不洁净；礼仪即使不能完全按规定办理，诚意也不可不尽。所以斋戒住宿、进献祭品直到撤去，表达爱敬之心，怎么可以顺从流俗中宴饮亵慢的常态，和鄙陋不合礼制的事情相同呢？虽然不能完全比拟古代，也应当大略遵行《春秋》所说的祭荐之礼，十天之内准备齐全，斋戒三日，只求亲自参与并保持诚敬洁净罢了。近世祭祀往往涉及旁系亲属，虽然出于亲爱，却没有礼义。礼制规定只有夭折者和没有后代者，才开始在宗子家祭祀；其余祭祀都是祭祀不应祭的鬼神，大概是为了隆重尊奉祖先而不得不这样。士大夫只应祭祀五祀罢了，山川百神都是国家举行祭祀的对象，不是个人可以祭祀的。近世流俗妄行祭祷，亵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哪里有获得福佑的道理呢？遇到水旱灾害，只可相互带领到里社祈祷，以至诚斋洁之心，用酒和干肉祭奠，也就可以了。若妄自举行望祀，聚集一群小人，喧哗呼喊、击鼓奏乐，那不是士君子应当做的。○南岳弥陀寺承远和尚碑 追究佛法的根源，它从“无”中兴起，形色由妄念产生；想要脱离形色的人，如果还没有达到一切皆空，便仍未得解脱；执着于“无”的念头，反而也是一种有执着。因此，至人心中没有所执着的念头，也没有所追求的对象；利欲尚未发动，哪里需要安抚？本来没有产生，又何须灭除？然而利根难以培植，顿然通达的人很少听闻；若没有舟桥，谁能广泛渡人？若没有台阶，谁能登上堂屋？所以必须竭尽力量来保持善心，用慈惠的思虑夺去浮泛的妄想。不以自身作表率，谁来首先施教？谁能把佛法发扬光大？南岳大师就是这样的人。大师法讳承远，是汉州绵竹县谢氏之子。他长期修养微妙的本性，前世早已种下幽深因缘，借此生报应显现人身，顺应时机弘扬佛道。上天赋予他美质，大地使他承受灵气；七尺完整的身躯，具有峨眉、岷山般令人瞻仰敬重的形貌；九孔污漏已经悬解，江汉之水仿佛成为他清净的源泉。特殊的相貌早已形成，内在的光明悄然发出。他刚到志学之年，开始游学乡校，惊异于《礼》《乐》成为束缚人的陷阱，觉察《诗》《书》成了桎梏，心中郁郁不乐，却不知道往哪里逃避。不久有位信士拿《尊胜真言》来向他询问学问，他欣然恭听，仿佛早已听过；认识到彼此心意暗合，精神受到触动，意念便向往佛道，于是流泪辞别慈爱的父母，踏上寻求幽深因缘的道路。起初侍奉蜀郡的唐禅师。唐禅师从资州诜公那里求学，诜公又传自东山宏忍；坚固的法林没有穷尽，秘密的法门代代相传。大师于是委身为童仆，辛勤服役多年，从旁窥探深奥旨趣，暗中领悟真实佛乘。成年后游历四方，沿三峡向东而下。开元二十三年，到达荆州玉泉寺，拜见兰若真和尚；他为荆楚蛮地所尊奉，门下有许多高僧。大师经历多劫，才与他所幽求的道理相契合；一句话便在心灵感受中远远会通，于是欢喜地剃发毁形，开始具备僧人的法服法器。他容貌高古昂然，映照着高松般的气象。真公指向南方的衡山，让他在那里分传佛法。大师越过洞庭湖，渡过湘水、沅水，在天柱山南面停留，跟随通相先师受声闻具足戒。

译三乘佛教的经教，四分律的戒律，八正道的伦理纲要，六度的根本源流，没有一样不再三赞叹其神妙机理，逐一归结到修心的方法上。听说京城有慈敏三藏法师，出身于广州，便不顾路途重重险阻，连夜赶路前去拜见。学习总觉得还不够，寻求自己尚未穷尽的道理；一旦心领神会，便舍弃了文字言辞的工具。慈敏公说：“如来把佛法托付给我们这些弟子，是要扩大救度众生的事业。只求超然独善自身，难道能称为仁者吗？”于是让他依无量寿经受持经典，修习念佛三昧，累积长久的功德，以救济众生。自此他顿然止息一切外缘，专心归于一念。天宝初年，返回旧日的山中。在山的西南面另建精舍，号称弥陀台。用杂草编成茅屋，仅能遮蔽经像；居处没有童仆侍从，屋中没有一斗粮食，遇到一顿饭也得不到时，便吃野草度日；破旧的僧衣没有一件完整，却能安然度过寒冬。他奉持佛法、赞叹佛德，苦行极其艰苦而精诚至极，常常在真实境界中静静看见佛的大身，花座仿佛在心田中涌现，宝月悬照于眼前世界。永泰年间，有位高僧法照从东吴远道而来，在庐山求法，尊崇慧远大师的教法遗迹，建立西方净土道场。他入定观察数十日，观想逐渐通达远方，见阿弥陀佛座下有一位老比丘，便问他是什么人。老比丘回答：“我是南岳承远。希望你把这里的殊胜因缘告诉你的故乡，胜妙因缘已经结成，真正的佛影将会显现。”法照公退出定境后惊叹仰慕，直接跋涉登上衡山；一旦拨开云外的尘障，便与定中所见完全相合，因缘清楚显明，悲喜交集而流泪。于是执持衣襟行弟子礼，希望承受入室受教的待遇。大师的德行因感应而显著，佛道因验证而发光；远近闻风而来，归依者络绎不绝。于是大规模修建佛寺，以顺应众人的愿望，楼阁壮丽地兴起，丹青雕刻焕然完成。向十方奔走募化檀越信众，把庄严功德遍施于五会；香花交相散落，钟声梵音彼此应和；火宅中的烟焰都归于虚妄，欲海的波澜自然平息。又用宝物装饰秘密偈语，在台前建立幢幡；用玉篆书写真文，在道路左边立碑；施行随求印，以广泛消除罪业牵累；建造轮转藏，使教典大为完备；劝人念佛，便把榜文编列在山崖深谷；勉励学习，便兼用缣帛书写。凡是把别人当作自身一样爱护、慈惠恳切的事情，都属于这一类。大师在山峰树下居住了六十多年，苦守戒节，真实修行，年老之后反而更加笃定。他很早便开设佛法门户，长久以来开启渡人津梁，法界中的尊贵和天人间的瞻仰都集中于此。他常常简陋地住在方丈之室，志向和行为平等无私；饮食不求多种滋味，寒冷时也不穿多件衣服。王公的珍贵服饰装满箱笼，百姓的钱财散布在地上，他无不回转用来修建佛事、赡养孤老；凡有人说要布施，他都用这些事情来报答。期颐之年将近，志向和体力却没有衰替；早钟响后参加斋食，总是先于众人到达；晚磬响后虔诚念诵，常常一直到天明。他这样克制自己、锻炼心性，谨慎地走完人生，始终如一，事例都在这些事情中。大历末年，弟子法照辞别大师前往五台山；他向北行进时声名远播，承受诏命入朝觐见，在宫中坛场主持法事，成为京城僧众的领袖。他依托法云般的远大荫庇，感念自己最初的因缘；分得慧日的一点余光，怎能忘记根本的照耀？他上奏陈述师父的德行，请求皇帝降下恩典，因此道场获得“般若”的名号。贞元年间，他有机会奉使朝廷，任湘中观察使，近距离承受大师德行的光辉，得以探寻诸多妙理。何况灵岳正位于正午方位，又是先皇的本命山，应该有高僧在那里护持。于是上表请求兴建尊崇，诏书准许了他的诚心愿望。弥陀台虽沿用旧名，奉诏之后含义焕然一新；寺院因此获得“弥陀”的匾额，度化众生二十七人，设供斋饭供养千人。宦官贵人巡行焚香，地方长官亲自察看膳食；玉轴图卷由花朵捧持，宝字经文在烟气中显现；恩宠从九天降下，光辉映照三界。大师又建立不坏塔，以祈愿君王和双亲长寿；修积无边功德，以祈福国家。梵王所能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佛法门庭的荣耀景象也全都具备了。贞元十八年，孟秋十六日，他召来临终嘱托的弟子，申明教诫；打扫房室，盘腿而坐，安然化灭。享年九十一岁，出家受戒六十五年。此前他忽然告诉弟子：“国土空旷，各人都应当努力。”几个月后，灾火烧毁了佛寺；满一年后，我的老师舍弃形体。这大概就是宝物离去、山林枯萎，龙迁徙而水源干涸；“空旷”的含义，于是显明了他的预知。僧众悲痛欲绝，仿佛栋梁折断；当地百姓号哭奔赴，如同失去了舟船和渡口。这年九月七日，把大师的神灵送回寺院南冈，便在那里安置灵塔，这是佛教的礼制。前后接受佛法的弟子有一百多人，而完整获得戒珠和秘密心印传承的，大概也没有几个。比丘惠诠、知明、道侦、超然等，都是内室中的优秀弟子；因为瞻仰奉侍大师的日子将要远去，修行坐卧之处也将荒芜，他们永远怀念这位大师，托我撰写碑文记述。把有道之人移置于尘世之外，确实没有愧对真实的言辞；把他的遗爱比作留在人间的恩泽，实在应当使人流泪。铭说：浩荡的清净尘世，茫茫的流逝之川。大雄如来兴起，以救济万物为先。能够阐明宏大的佛教，是因为大师有这样的因缘。不主宰而功业自立，忘却机心而智慧得以保全。谁能把佛法发扬光大？南岳大师是当代无与伦比的人。学习而认识虚空，随应化身而圆满相应。真理归于空寂，教法却不能昏昧。末流动摇而根本寂静，苦行艰难而精神安泰。云中行迹一旦消失，天上的星辰已经运行六周。热恼之人前来洗濯，蒙昧之徒前来求教。用尊贵的信念摄受他们，驱使他们努力修行。我的佛法有门户，谁能不从这里进入？清晨甘露渐稀，傍晚香云卷起。正要渡到彼岸，慈悲之舟忽然远去。炉中香烟仿佛仍在，塔旁树木不要砍伐。刻立丰碑，永远追想正法慧眼。○故太子少保赠尚书左仆射京兆韦府君神道碑 高大的山，藏起峰峦，含蕴气象，积累高度而没有边际，却不显露险峻；孕育精粹而形成万物，仿佛不显露它的神妙，这正是山之所以伟大的地方。德行完备的人，毁弃圭角方正，收敛耀眼的锋芒，内在的灵机暗中运行；智慧深厚却不惊扰愚人，远大的品格卓然独立，行迹却不改变世俗，这正是德行完备的地方。这样看来，泰山虽高却可以攀登，完美的德行虽近在眼前却难以察知；我寻求这种境界，在少保公身上见到了。公名某，字某，是京兆杜陵人。他的先祖是帝尧，帝尧光明显赫，以谦让之德积聚福庆，建立国家并赐予姓氏；后代列于夏、商两代的辅相卿族，在汉、魏时期繁盛兴旺，世代相继而不衰，成为光耀显赫的名门。高祖父名某，任本朝主客郎中、莱州、济州、商州刺史。祖父名某，任仓部郎中、太原少尹，追赠秘书监。父亲名某，任检校都官郎中、岭南节度行军司马，追赠同州刺史。有的人具有瑚琏般的才能，只能施展于郡县政务；有的人具有宰辅般的资质，却只做到军府辅佐。他们随时代一起沉寂，随从世道而被埋没，当年未能施展，直到身后才开启极大的名声。公生来聪慧超群，年少却老成稳重；质朴纯粹而不涣散，清明虚静而内外映照。像失传的朱弦之音，宫商自然和谐；像未经雕琢的大圭，光彩自然流溢。天赐的爵禄多么高远，人间的文采多么灿烂；礼乐声渐渐远去，乡里的声誉却日益逼近。初任太子正字时，与二弟正卿一同因贤良被征召，策问名列异等，仿佛双鸿一同高举，当时人以此为荣。授任高陵主簿，升任监察御史，改任殿中内供奉、东都留守判官，随即授为东台殿中侍御史。他参与谋划总能允当，执掌法绳而不回避，河洛之间至今还流传着他的声誉。

译德宗亲自处理各项政务，以尚书省为根本，责成各曹郎官，综合考察并训练有实际才干的人才。荐举出来的人任地方长官，当时破格超过副长官，二十年间，这是最优的选拔。公因此先后调任刑部员外郎、吏部员外郎、吏部郎中；他的奏议受到推重，综理政务取得成效，南宫的旧有声誉在他身上得以保存。当时收复失地的日期已经临近，立功勤劳的人很多；京城中懒散游荡的人，几乎都垂挂金印紫绶；京畿豪强横行抢夺，半数得到赐予的丹书；轻捷的禽鸟从稀疏的罗网中逃逸，强悍的马匹因柔弱的缰辔而受惊奔逸。皇上想要惩治抑制这些人，必定要借助贤能之才。公因此先后担任奉天、长安二县令：以仁爱保护鳏寡，以智慧钳制豪强，百姓传唱他的德政。因为声望和实际功绩相称，且任职声望很高，选官部门任用他不久，便升为给事中。既居于驳正政令的职位，不因当权者的言论而屈服。适逢东南年成歉收，朝廷让他处理艰难事务，出任常州刺史。天宝以后，中原百姓放下农具，运送越地的物资来供衣用，漕运吴地的粮食来供食用；一方地区负担沉重，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公到任后清廉贞正，以忠诚宽厚治理，坚定地保存惠及贫弱之政，务求节俭并勤于分配；用一项法令消除侵夺搜刮，用多种办法防备灾害；以安逸的方式使百姓修缮完备而确实获益，以合理的办法征收赋税而提前完成。声誉传到朝廷，考核政绩连续名列最优，转任苏州刺史。两州之间相距不到百里，灵秀的水源从中流出，虽然分成不同支流，水质都同样清澈；恩泽所润泽的地方，虽属不同地域却同样受惠。他到任满一个月，政绩便如从前一样显著；朝廷给他加官赐金，百姓请求借留他，连年不让他离任。不久，彭城、沛郡一带军队失利，兵卒骄横，地势又相逼迫，关系到安危，朝廷议论认为事情困难，于是任命公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赐紫金鱼袋，充任徐泗节度行军司马；重视他的威望，将要把节钺交给他。但还没有等到任命程伯，徐方的道路已经安定；还没有等到召见贾谊，宣室的征召便突然到来。擢升为吏部侍郎，辨明人物品第，选拔简约而合乎时宜。形势有沸汤般的酷热，我用安静来洗涤；众人有笙簧般的喧闹，我用内心来听察。逐渐使美德达到极致，深沉的光辉日益显著；并不要求没有一个失职的人，官吏自然都认为自己不能失职。停止授任京兆尹，德政和刑法一同修治，宽厚和严厉彼此配合；不用设置钩距来窥探，万物便没有能够隐藏的实情；不用炫耀锋芒，事务便没有滞碍而能裁断。浩大繁盛的京兆治理，不用严厉整肃便能成功；不要求没有一个不欺骗的官吏，官吏自然都认为自己不能欺骗。很快改任太子宾客，辞去繁剧而就清闲；图谋南方发展的势头暂时停息，朝廷选取有德而熟悉旧章的人，东都的任命尤其重要，于是升为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充任东都留守、东都畿、汝州都防御使。自从幽陵发生叛乱，兵力驻扎在中原各地，战事越过淮水向北推进，军政形势与平常不同；分陕以东，承担的使命也与古今不同。公讲求信用、修睦邻好，对外推行保卫安定的政务，完备训练军队；对内寓含克敌制胜的命令。兵戈不必显露，德行光辉却盛大和煦；远近之人都叩首接受教化，强暴者改变心意而知道畏惧。当今皇帝继承帝位，又加授公检校吏部尚书。他正要入朝与群臣协调，共同辅佐宏大的教化，不幸染病，上表请求退职休养；皇帝下优诏授他太子少保，希望他休息调养后康复，将来还准备另有任命。但神明最终昏暗，药物和祈祷都没有效验；元和元年三月十二日，他在东都履信里的私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朝廷优宠追赠尚书左仆射，以驷马车送灵柩归西；制使前往吊唁并赙赠，太常议定褒美，谥号为某公，哀荣完备。夫人是河东裴氏，侍中裴耀卿的孙女、给事中裴皋的女儿，出自德望之家，美好的声誉充满四方；但年华早逝，卜筮显示合乎日期，于是就在这年五月二十一日，与公合葬于万年县高平乡少陵原，这是合乎礼制的。公的孝悌出于天性，行有余力便推及他人；仁义是他本有的德性，不必等到反复学习才实行。他不装饰外表来接近显明，却总是放任心志而合乎规矩。他清虚简淡，却不厌倦应对世事；通达旷放而平易，门下没有杂乱之人；不崇尚意气，却对承诺坚定不移；不喜评论人物，却有超越常人的鉴识。与已故宰相齐映、江西观察使穆赞、穆赞的弟弟侍御史穆员，是文章道义上的朋友，从他所亲近的人便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如今的吏部郎中、扶风人窦群，曾在毗陵隐退，退身而进修道业；公在郡署上三次向他行礼，在天子宫阶下又一次推荐他，不几年间，他便成为国家重器，从他所交往的人便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在东郊分掌政务、开府开辟土地时，有如今的右司郎中敦煌人某平仲、仓部员外郎安定人皇甫某、礼部员外郎清河人张贾，以及京兆尹韦词、陇西李景俭、中山卫中行、平阳路随；他们都是群才中的俊秀、一时的上选，从他所任用的人便可以看出他的品格。加之他志趣高远幽深，潜心搜求古道；居住的宅第必有松石之趣，退朝闲暇，常以图书典籍自娱。一句话合乎心意，便把金玉置之不顾；片言与自己志趣相同，即使穿布衣也不分彼此。他神情安详，仿佛看见道之所在；陶然自得，竟不知一年将要结束。唉！登记姓名任职办事四十多年，朋友很少听到他谈论得失，家人也从未见过他显露喜怒。他胸怀坦荡地处世，推究本分而行事；不怨恨别人，别人也不怨恨他；不猜疑外物，外物也不使他猜疑。履行诚信和顺之道而从容自得，保全福禄直至始终，这大概是名教中最为高雅的人吧。公有九个儿子：长子名元贸，曾任常州义兴县尉；次子名某，曾任邠州司仓；次子名璋，是乡贡进士，能够修饰文辞、树立诚信，继承家业并成就美善，发扬父亲的教诲，拥有美好的声誉；其余某某等，也都资质非凡、见识出众，年幼时便登名，都是公积累善行所留下的福庆。我有幸得以窥见公的门墙，承受托付来撰写篆铭。考察贤人的事业，真实而没有惭愧；申述孝子的心愿，质直而不加文饰。铭文说：利器兴建于商代，介圭成为珍宝。后来在汉代建立功业，黑色朝服也随之改制。能够使家业昌盛，世代相继而受考察。亚卿以声名著称，郎中胸怀道义。没有登上显贵的仕途，没有享有难得的长寿。积蓄灵秀、储备福庆，于是开启了少保的显达。少保之德极其显著，他的德行光明盛大。具有宽绰而高远的姿态，胸襟旷达而灵秀。仁德显著如山耸立，才能深藏如渊沉静。温暖如冬日的阳光，和蔼如春日的阴云。像白圭一样反复磨砺，能够保全明澈之心。像黄钟九次变调，没有一声不是和谐之音。静时专一，行动正直；谦逊而进取，柔和却能胜任。理应登上宰辅之位，成为国家栋梁。道路突然中断，车驾顿然停止；正当半空，羽翼坠落。少陵原西侧，树木环拱而带着寒色。即使穷尽大地可以毁坏，只有名声不会丧失。把它刻在金石上流传，以慰藉无穷的哀痛。○唐故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兵部尚书、使持节都督秦州诸军事兼秦州刺史、御史大夫、充保义军节度、陇西经略军等使、上柱国、彭城郡开国公、食邑二千户、赠尚书右仆射中山刘公神道碑铭

译武德有七项，用来先行于九次征伐，这是圣王治理国家的方法。战争有六种器械，用来先行于五种兵器，这是贤侯履行职守的方法。然而德行和威势一同运行，仁爱和勇武相互发扬；功业显现在礼义之门，将帅出自《诗》《书》的府库。如果有人考察古代成败，随时代而决定进退，治道只在忠贞，权势和利益随时变化；用兵的机变产生于尽其本性，军队的法度根本在于修身；装饰愤怒的斧钺各有归属，面对仁义的战场决不退让。考察名实相符的事迹，哪个时代会没有这样的人呢？公名某雍，字某。他的先祖是帝尧的后代，侍奉夏后的名叫累；随会的儿子居住在咸阳，便以刘为氏。秦国灭掉六国后，刘氏迁到丰沛；汉朝拥有四海，又分封到河朔。公就是孝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遭逢晋朝丧乱，流寓幽州、平州；古代燕赵的宗族，到这时仍延续不绝如一线。十一代祖是后魏尚书左仆射、燕郡公刘灵助，开始建立大功，筑成这个根本社稷，于是成为范阳人。此后世代绵延，各有潜藏的德行，详细情况记载在家谱中，这里略去不写。曾祖父特进、检校司卫卿、临洮军使、赠宋州刺史，名宏远，具有宽宏持重的姿态，安抚平定洮水一带和罕地。祖父特进、检校右金吾卫大将军、太常大斗军使、赠扬州大都督，名贡，具有锐利摧坚的气概，震慑并折服互羌。父亲开府仪同三司、幽州大都督府长史，兼任正省兵部、吏部、刑部、户部四部尚书，左右仆射、平章事兼御史大夫、幽州卢龙军节度使，累赠太师、太保，名怦；以正直建立功劳，以宽厚取得众人拥护，在盟府中记录功勋，手执旄钺镇守本土。唉！凭两位特进的志略，得到任用却没有显贵；凭太保的忠诚功勋，显贵却没有长寿。水积得深，纵横深谷的鱼便跃起；风积得猛烈，垂天的羽翼便奋飞。积蓄已久的福庆灵气必将勃然兴起，公就是先太保的次子，也是当今侍中的弟弟。长兄继承职任镇守幽都，二兄在陇山一带扬威；虎符与龙节交相集中于一家，开国承家之人都登上九等高位，显赫绝伦于天下，光辉震动人伦。这样蓬勃兴盛的家族，确实可以相信了。公的家族源流深远，承受上天所赐的美质，正处在箕宿之下，另得天地精英；生于▯亘赐之间，获得了完整的元气。他表面显仁，内里藏智，勤于孝行而质朴忠诚，具有大略而又谨慎少言，行动敏捷。他像虎抱深崖，深沉得无法形容；又如鹗鸣青冥，超远之志也不是一般语言所能比拟的。年少时便显露奇异的节操，长大后更有雄伟的姿态；武库中的锋芒，他无不通晓，文昌的光彩，他也兼具。他喜好《礼》的分别义理，通晓《诗》的和平之音，观察《易》象的根本，掌握《春秋》的正道；对于申不害、商鞅的法术，取其求实而去其苛细；对于孙武、吴起的兵书，取其权变而去其诈术。行有余力，便遣词造句，运用比兴，多合于雅正的声调；才能旁通，又学习骑射、击剑，各自穷尽其中的妙用。真可说是多才多能、博闻强识，文武兼备的人。公二十岁时，朱滔败退幽陵，局势如狼顾般尚未安定。先太保当时任行军司马，采用公的计策，与朱滔谋定方略，止息军队，撤除警戒，使朱滔洗心革面归诚。公使父亲建立了曲突徙薪般的功勋，又在百姓陷入泥涂的危难中拯救他们；从此山东的侯伯们才开始听说他的名声。这年初秋，朱滔死在镇所，幽州人感念太保的恩德，推举拥戴太保；太保正执意谦让，还没有答应他们诚恳的请求。公认为幽燕本来是意气强悍之地，也是豪杰陷入失节的地方；自新没有道路，跟随叛乱反而像回家一样，安危在俯仰之间产生，逆顺在举手投足间决定。权变之策必定能够成功，不可假手于人；地位尊贵不应以此自矜，又何必嫌弃责任在自己身上？于是他入庭劝谏开导，指挥决策，在众人心中扶正衰颓的风气，使王命重新如白日般照耀。重重阴霾终于全部消散，境内都恢复了光明和生机；从此汉朝廷的公卿才真正看重他的节操。太保已经患了重病，侍中当时镇守莫州，公统领军队、主持中枢事务，曾在内寝侍奉汤药。他把握着宽严进退的大权，使上下都安心；见到利益也不改变志向，遇到事情能够果断处理；在府内推行最公正的原则，按照德行衡量一切，在军中申明大义，认为尊长者应当顺从。于是登上高岗远望，飞鸟和潜伏之物都前来迎接；他劝太保在重伤初晨停止哭泣，把后事托付给掌管纲纪的仆从，军府很快安定，家国也因此安宁。然后他退回丧庐，悲泣得形销骨毁，三军为之感动叹息，四邻也肃然仰慕。为人子的道义和为人弟的道义，他都完备了；孝行的艰难、友爱的艰难，也都达到了极致。后来侍中哭着说：“金华之地没有可以避难的地方，我难道能置之不理吗？手足本应相互卫护，你怎么能独自安居？”于是上奏起用公为涿州刺史。不久，又转任兼领瀛州。瀛州东面背靠沧海，南面通达诸夏，土地富饶而风俗混杂，长期被称为难以治理。公于是简明其法令，严密其防备，调剂贫富，均衡劳逸；用心听取意见后才作裁断，亲自实行后才发号施令。政令如同从流水源头下达，教化如同顺着倒伏的草势推行；盗贼逃往别的境域，百姓重新回到祖业，既已富足，又逐渐懂得礼让，每天都奉行我的道理，还有什么不能做好的呢？这一年，他兼任御史中丞，充任本道节度瀛州兵马留后，又兼任御史大夫、行军司马。适逢越国夫人去世，他至性的悲痛接踵而来，终身沉浸在哀感中，扶杖才能起身，几乎承受不了丧事。军士哭泣挽留他，朝廷使者又催促劝谕，他只得起复旧职，恭敬地接受新的任命。孝心存在内心，能够充分表达哀痛；处理政务自有法度，没有违背一向的操守。服丧期满，加授银青光禄大夫，其余职务照旧。公的眼光高过前代，志向与古人相齐；他厌恶那些死后默默无闻的人，仰慕“其次便是建立功业”的道理。他见到霍去病不置产业留给家人，便常常展开书卷反复诵读；听说耿弇不把贼寇遗留给后世，便珍惜每一分光阴，一定想在黑山悬挂军旗，到西海饮马；使气势稳定而取得百战之胜，亲自领先而七次擒敌；讨伐冒顿的傲慢书信，收复犬戎侵占的土地。他的志愿尚未实现，仿佛以此为耻辱在自身。于是借大规模阅兵的机会，告知众人说：“我剖符分统军队，至今已经十年；训练整顿士卒，不能只限于一方，却穿粗衣、吃粗食，销磨锐利的刀锋，徒然依靠父兄留下的资财，不能施展丝毫功效。长久想到这些，我还有什么脸面呢？况且东胡强盛，我的兄长已经雄强有力地遏制了他们；西方丑类，我的志向一定要将他们彻底消灭。一家人勤于报效君王，万里之外也共同用力，即使游魂地下，也不辜负先公。谁留下，谁出征，我的计划已经决定了。”于是七营四校，一声号令便三次跳跃响应；儿童奋臂，女子挽起衣裳。奏章早晨下达，牙旗傍晚出发；八百名张弓的骑兵，五千名穿组甲的士卒，营舍安排、部伍部署，都整齐有序；队伍如云鸟相继引导，如龙蛇相互追随，夜里经过关隘而没有喧哗，早晨渡过河川如同贯穿而过。又加上自带粮食供给，不烦劳沿途借道；经过百座城邑而馈赠的食物全都辞谢，停留一夜便一定修整墙舍；在树林中休息，刚离开后坠落的果实还在；沿小路快速行进，不践踏遗落的禾穗。

译军容整肃，连老将旧臣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情形。从燕地抵达秦地，扶杖站在道路两旁观看叹息。起初公亲自率领将士走在前面开路，夫人安抚将士的妻子儿女，另行编队随后前进；从竖起军旗开始，到卸鞍休息为止，行军时前后不相接触，上面不与下面互通问候。元帅舍弃穿皮裘的安逸，小君停止涂脂沐发的装饰，在砍柴采薪等事务上必定亲自参加，历经寒暑而从不改变。即使古代名将，也没有做到过这样。德宗以完备礼仪慰劳迎接，虚心相待；一见面便升殿相见，目送这位杰出人物的风姿；三次接见讨论边疆事务，心中认可他成就君业的志向。当日授任秦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充任陇西经略军使，划出扶风的普润县安置给他，倚重他作为长城，镇守京城附近的辅地。羽仪鼓吹的礼制，等同于西夏的雄藩；车马衣履和资粮的待遇，等同于北军受宠之士，但还没有赐给他齐王的履位，也没有让他登汉坛拜将；这是有意压低为偏师，以观察他自求建立功效的能力；又暂借他统领侨置郡，以激发他一定要取胜的决心。先皇任用将帅，自有深远的意旨。公因此感悟激动，精诚流泪；承受君主知臣之明，便思考如何报答知遇；磨砺壮烈的节操，激发宏伟的谋略。然而驻地狭小，只统领十旅之众，迫近塞垣之下，处在崎岖山谷之间。他于是挖深壕沟，凭借险要增筑营垒，砍除蓬草、伐取树木，建立营署；凿开石地、开垦荒草，开辟屯田。俸禄不带回私家，子弟也一定参加公役；尺幅的缣帛，全都用于军装，微小的金铁，也都用来制造兵器。没有歌童舞女供娱乐，只把讲习训练当作乐趣；断绝求取良鹰异犬的嗜好，只专心于勇猛果敢的事务。又推诚相待部下，爱护士卒如同爱护自身；探视病者，亲临丧事，连舆夫和杂役也一定到场；抚恤孤儿，赡养老人，视同骨肉，哪里有先后之分？于是使千夫一心，长期感动而争相奋发；人人都愿捐躯，只怕死得太晚，还没有见到敌人便争着登先。公说：“众人深知我的心意，他们是可以任用的。”于是派使者到宫阙之下，请求驻守壕中；从凶门出发，进入死地；那里是兵车能够铺席通过的地方，是咽喉要冲、可以控制敌人的地方，是威慑和招抚、开合进退的关键所在；耕作与作战的快慢节奏，无不封章提出计划，裁裂白绢绘成地图。德宗阅览后，停止进食而兴叹。适逢戎族首领悔悟改过，朝廷议定允许和盟；至诚已经传达并得到信任，完整的策略已经明白却没有采用。错失时机、延缓讨伐敌寇，虽有负于雄心，但违背诏命而取得功劳，也并非他的本来志愿。于是他谨慎坚固封疆守备，压抑锋芒等待时机；以田猎搜捕禽兽来寄托军政训练，以拔拒投石来发泄士卒的愤懑。马厩中的战马等待驰骋，夜风一起便长声嘶鸣；匣中的宝剑仿佛有灵，秋气到来便自行震动。触景生慨，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十五年之间，烽火报警从未发生；数千里以内，军队和防务都倚重于他。志愿虽然没有实现，所留下的功劳却绰绰有余；把他的功绩刻在碑铭、绘成图像，我没有惭愧之色。何况他又推崇儒学，仰慕亲近贤才；自己的妻子儿女吃得清淡，宾客的膳食却丰盛珍美；自己的居室简陋低下，后院馆舍却华美高大。声望所及，日月相继而来。你看他戴着高冠、束着大带，和身披铠甲的人杂处；春日吟咏，夏日鼓琴，仍不改变学校的乐趣。他的光辉名声传遍四方，确实是有原因的。贞元二十一年，顺宗继承帝位，朝廷内外都加官进阶，公随即加授检校工部尚书。崇陵皇帝驾崩之初，太上皇传位之时，公严整军队，守卫京城，擒获奸党，压制遏止邪谋，人心没有动摇，国家的空隙于是闭合；他的功劳被精选记录，秘而不宣，外人无从得知。皇帝嘉奖他的忠诚，亲自下制褒奖晓谕，赐珍贵皮裘、实心革带、文马、雕弓，以此施加特殊恩典，数也数不清。第二年，他的官阶升入武部，封地开设于彭城，建立保义的雄名，增加良原的重要兵众；这才开始赐给他节钺，允许他专门征伐。于是承受皇帝的恩宠，得以入朝觐见。銮铃声到达，庭院火炬辉煌；繁盛的礼仪和众多的赏赐，大都超过常数。然后他到便殿，承奉皇帝温和的容颜，诉说先朝没有施行的谋略，陈述西部边疆一定要收复的志向。皇帝虚心接纳，确定出征日期。回到镇所一年多，不幸患病，却仍能登记整顿士卒马匹，封闭府库，上表请求新任主帅，并由车驾送归京师。上天竟厚待仇敌，夺走了我们的忠武之臣；公于元和二年十二月某日，死在岐山县的行途中，享年四十九岁。皇上震惊哀悼，停止上朝，撤去音乐；还没来得及等到子明的病情，便突然迎接任瓌的丧事。哀悼诏册用词极尽悲痛，依制度给予优厚的赙赠，追赠尚书右仆射，谥号为景公。元和三年十月某日，陈列箫鼓而不用的虚仪，赐给温明秘器；选择十里之内的吉兆，会集千辆车，把我们的景公安葬在万年县少陵原，以完备哀荣。夫人是河东柳氏，某官某的孙女、某官某的女儿，出身清贵门第，具有美好的德行和芳香的操守；辅佐君子，成为当时显著的祥瑞；抚养训导几个孤儿，继承并建立家业。她的美德足以媲美《二南》所赞美的妇人，没有什么能超过她。她有五个儿子：长子名锐，任朝议太子洗马，周旋于经书训诫之间，修饰自身文德，确实有端正操守，向来多有奇谋；有见识的人都知道他将成就大业。次子师贞，曾任右武卫仓曹参军；次子师礼，曾任商州司仓参军；次子税，曾任钦王府参军；次子兑，门子出身。杞、桂各有特殊姿态却共同散发芳香，圭、璋质地不同却同样温润；百种祥瑞的庆兆，难道就在这里吗？洗马等人共同商议说：“观察星象运行，没有比冯相的官职更合适的；考察钟律，一定要寻求伶伦的后代。我们先人的事业，不是有志之士便不能了解。”因为我早年便成就功名，常常窥见其中的奥秘，能够辨识用心所达到的境界，明白行事最后汇归之处，所以请我把这些事写下来，留给后来的贤哲。铭文说：最精纯的元气氤氲汇聚，造就勇武和仁厚。将要彰显文德，便有这样的武臣。勇猛却不残暴，神明而又能够驯服。情怀严厉如秋霜，气度却包含阳春。源流由尧兴起，支派从汉代开启。承继祖考的光辉，使兄弟都达到美善。通晓刑法，熟习政务；通达音乐，知晓礼义。行动合乎法度，任用人才而不拘一格。胸襟浩荡，能随事变化、宽严得宜。开放时如雷电，闭守时如金汤。能探求敌情，善于发挥自身长处。威严不可侵犯，恩惠不可忘却。静言未能宾服，忠愤却慷慨激昂。翩翩行于燕海，牢固守护秦塞。车轮没有停止，衣带不曾解开。勤王的万人，仰望我的大旗。左临渭水，右依泾水，足以壮大声势。目光尽达西方极远处，尘沙也不能惊扰。行路的人如同回到家，战士还可以耕作。陇山之首烽火断绝，原野河川草木生长。正要举起金鼓，振奋国家的威武。在赤山建立铭碑，恢复旧日疆宇。时运促迫，僭越者篡夺，奇功未能显现。死后还不能闭眼，足以感动圣明的君主。诏令葬于九原，恩宠昭示幽魂。披甲执剑的武士，送他到都门。草木陈伏，霜气来临；树木合抱，烟雾昏暗。万物都有尽头，唯有石碑独自长存。●《全唐文》卷六百三十一 ☆吕温（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