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五

译想到借宿之处简直令人发狂，叹息这里的居民啊，谁能安居于毒害之中？驾车出游，期望稍稍恢复精神。乌夷、犬戎之人，喉中发出水声，街道上喧闹嘈杂。形貌各不相同，头角万般殊异；有的股腿弯曲、反吐舌音，有的发出虫鸣般的声音、形状像鬼。脸色青绿，眼睛青黑，[疑“▯空▯穴”]遥远曲折。见到人便惊异，直愣愣地站着不动；忽然像呵斥争斗一样，侧身说话，竟真令人欣喜。腥臊污浊的水泽气息，吹着[疑“ㄩ”]侵入里巷。自身跌倒眩晕，[疑“▯兀然双止”]。进屋不知往哪里去，出门也不知往哪里走。衣冠不能整齐穿戴，言语彼此不能相通。粗劣的果实勉强度过一年，轻薄葛衣用来抵御冬天。早晨躲避天火，晚上逃避海风。君子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栖迟？叹息舒气也无处可去，忧郁哽咽又能同谁诉说？怎能在这里放下帷帐读书，安于儒者的操行，满足于四壁之内？只要我的道不差错，又何必嫌弃这片土地鄙陋？只要言行有常，即使蛮夷之地也可以居住。燕市杀狗之徒，赵地博徒；抛弃圣人智慧，忘掉贫困，化为粗朴。远远望见相识的人，听见声音便前来趋近。时时与他们相伴，姑且使短暂的时光宽慰一些。云气浓重，雨纷纷而下；夜里月亮明亮，却看不见人。感情眷恋着江边，梦中缠绵于渭水之滨。公孙游历莲勺，孔子在蔡、陈之间聘问。一人被王者困厄，一人被圣人固守穷困。想到九州广大，为什么偏偏使自己陷在这样的民众之中？何不归来啊，不要自寻苦恨。伤独孤赋（并序） 所谓哀伤独孤，是哀伤君子；大概是哀伤君子有道德却没有命运。河南独孤申步胜在弱冠时考中进士，又考取博学宏辞科，掌管校理秘书，不幸早死而没有后代。他这个人是君子，上天厚待他的才华，却吝惜他的寿命，又使他的家族灭亡，实在令人悲伤！我得到他的知遇已经很久，也曾蒙受他磨砺渐进的益处。不幸失去了这位知己，追忆他的为人，便作这篇赋来哀伤他。可惜逝者离我们一天天远去，我内心隐痛而悲伤。回头看后来的人，已无法与他相期，又有谁能继承他的芬芳？想起您喜好修养自身，仰望千年之后仍想与您相见。把文章寄托在六经之中，使儒林因此增添光彩。事业刚刚兴盛，志气和力量正强盛；本应使盛大德业日新，又使它增长、壮大而昌盛。飞霜肃杀，过早飘零；心意惨淡，生命却不能长久。不久便消融毁灭，归还于四时的无常。过去认为明神正直，起初我还以为果真如此；以为上天奖赏善行、听取卑微者的诉求，如今才知道它竟有过错。若能平安长久，哪里会烦劳遥远而经历这些？这位美人沉入黄泉，即使化作芳兰，又有谁与他佩戴？追忆往日歌唱欢乐的时光，曾经同宿同息而不分离。我与他分别才没有多久，却已经在第七天到了这样的境地。眼泪滂沱相接，悲痛深重而不能移动。还说什么阳光灼热，竟突然使您消失到不知何处。有时身旁的人抽泣，仿佛感到悲痛，却只是空有仪式。怀念您清越的声音，仿佛仍在耳边回响。叹息眷恋追想仿佛仍然存在，最终却要同天地一样长久辞别。愿意再抚慰您一次，不让您孤独；想到这里眼泪又淋漓而下。听说古人孜孜追求的，是身死之后名声仍存。颜回、冉耕都没有达到下寿，却没有拥有百里封地而更加尊贵。齐、梁、赵、楚的君主并非不富有尊贵，但后世没有人能够称道他们。唉！自古以来本来就是这样，我为什么还要为今人叹息呢？醉赋（并序） 从前刘伶作《酒德颂》，用来折服缙绅和处士。我曾经被沉湎饮酒所困，因此作《醉赋》，寄给任山尹君。您喜爱这种东西，我也借此来警诫您罢了。沉湎于酒，有如晋代的七贤。心神遨游于梦境，所处之境坠入烟雾。六腑空荡，四肢绵软。任真随和而淳朴，陶然和谐而浑厚鲜明。遗忘天地的广大，丧失油脂灯火灼烧煎熬的感觉。寂静深远，归于根本，恢复朴素。居处如同死灰，行走还像飘浮的空壳。车子多次坠落却不受伤，衣服总被浸湿却不自觉。机关发动便行动，魂魄交错便昏睡。合乎文子淳厚的意味，反而超过骚人的独醒。竟不知道自己的耳目，又何必害怕雷霆？使四肢归于真实，返回混一的元气而达到大宁。曲调散尽，竹桂的生气已经滋长。各种忧虑纷纷而起，七情开始杂乱。风吹火燎，矜夸[疑“▯寺▯”]。可叹海鸟聚集又飞散，回头看，歇肩还没有多久。苏门子听到后笑着说：您对于道，难道不就像醯鸡一样吗？那些达到至仁境界的人对于天地，把性命的根本安置在虚无之中；任凭聚散，摆脱世俗区域。形体仍如大象，心神幽冥而归于太初。因此不失大道，也能够安居于至道。如今却借助荒诞迷乱之物，沉溺于耳目的机能。酒意一解，忧愤便繁多滋长。内心不能舍弃，外患便随时发生。于是成为疾病、毒害、狂乱和[疑“ㄤ”]，违背人道，阴阳失调。被巫医拘束，被有司驱使。辱没自身，毁灭名声；肺部痿弱，四肢淫乱。狼狈跌倒，成为众人的大笑柄。不能享尽寿命，玉色的面容先行衰败。竟不知道完全没有醉的时候，竟会使人困苦到如此地步。鹤处鸡群赋 群鸡喧闹卑琐，独鹤超然特立。为什么静与躁的情态如此不同？只因为仙与凡的德性有别。如今竟然同处，这就是失职。它倚仗轩昂的姿态，以栖息为耻，不肯凿墙；怀抱清高旷远的心志，宁可挨饿，也羞于争食。担心沉没于众鸡之中，哪里还能保持孤高的品德？志向在寥廓高远之处，足迹却寄托于泥涂。留恋紫盖山上的祥云，追忆清都中的仙人车驾。身处众禽之中，将要同一鹗那样齐名；离开群体，却常常羡慕成双的野鸭。谁说它微小而容易消散？这里其实同类很多。鸡群看见食物之家便争相进入，得到食物便彼此呼叫。忧心悄悄，对群小感到恼怒。长夜中收起霓裳般的羽衣，清晨使玉色的羽毛鲜明。思念太湖的洗濯，怀想秋汉中的清丽高举。即使染黑也不变黑，以素洁作为外表。寂寞地清声长鸣，依违于驯顺扰攘之间。像李陵进入胡地，满眼都是异类；像屈原处在楚国，众人都沉醉。鸡群有的振翅将鸣，有的高耸鸡冠怒目而视。喧闹刺耳，纷纷扑落在地。它们哪里知道鹤警露的本质，哪里能理解凌云的志向？独立而无所畏惧，确实没有谁能与它相等；身材高大而没有同类，正所谓从群体中拔然而出。又何必忧虑彼众我寡，却应担心离开同类而接近异类。神色惨淡，徘徊而心中不平。困于眼前纷扰，哀叹脚下鸡群的奔竞。行动必定以诚信为准，鄙弃度关时的欺诈；警戒自己不要争斗，并非追求擅长争斗的名声。谁会舍弃大的而取小的？应当想到那边污浊而这里清洁。与人和谐相处却不苟同，以谦卑自我约束。行动常担心违背众人，独处时一向谨慎自守。它们虽然[疑“距似金”]，形状像木头。最终羞于同樊哙等人为伍，哪里会考虑降低身份同它们交往而受辱？本来应当飞翔于金穴，聚集在芝田；希望在碧落追随赤松子、王子乔，在紫烟中与鸾凤为伴。如今却忽然把鄙陋的身躯列在台阶下，同庸俗众禽混杂在君王面前。身处不合宜之地而惆怅，却昂然自信以为贤能。看看那些鸡，结群相处就是这样：数量越多越善于争辩，成双成对地互相依附。它们自以为是鸟中的贤者，还兼具天下一切美好。和它们一起游息，实在可笑可鄙。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同恶人为伍，却又以独自做君子为耻。时运终究会到来，事物不会永远处于否塞。你们怎么能沾污我呢？我终将一举飞行千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译履薄冰赋（以“戒慎之心，如履冰上”为韵） 冰层积得并不厚，人的脚踩上去却难以承受。把脚投向这里，足以使人寒心。所担忧的是陷入水中，关键在于恐惧和谨慎必须极其深切。谨慎得像数马的人，却不能达到万石君那样；戒惧得像倚着车衡的人，却不敢把它看作千金。水刚开始凝结，冰还没有坚实；厚度不足六尺，也不是七月所崇尚的冰。螽斯的腿尚且不同，齐人的纨绔也没有什么可以比拟。即使弯腰想渡过去，又哪能承受半步？有同处于累卵之危的情形，也不异于坐在积薪之上。双腿在这里发抖，魂魄因前路而惊惧。恐惧警戒着向前，难道人的心思很难测量吗？犹豫畏惧，像狐狸天性多疑。每每畏缩得仿佛将要坠落，常常战战兢兢地自我持守。哪里能同巢于幕上的鸟相比，又怎能拿将要临近深泉来作比？大丈夫不应处于这种境地，因为害怕沉没而丧身；孔夫子所警惩的，也不只是毁灭脚趾。徐国的公子忘记了旧日步法，尚书越过了平素所走的道路。行走时因轻佻而失足，鞋子几乎无处安放。看起来哪里会没有冰？踩上去却仿佛空无一物。此时不是北陆冰层开始坚厚之时，而是东风刚刚解冻之后。水虫隔在其中，细鳞必然暴露；秋蝉与之相比，轻薄的翅膀还不如它。行走的道路尚未完成，渡过它十分艰难；即使善于行走而不留痕迹，也不能迟疑不前。战战兢兢地谋求不败，震惊畏惧，仿佛它将要毁坏。脚步摇摇晃晃，这正彰显君子的行止；身体飘飘欲坠，谁说乡人不会戒惧？怎样才能克制自己，竟像这样行走在冰上？它同习坎相类似，也可与执玉相比而作为警戒。因此交叠双脚以防患，侧着身体前进。宁愿忘记脚穿鞋的舒适，主动接近礼法的界限；希望内心深处不要留下悔恨和忧患。能够渡过险处，坠落容易而安稳吉祥；不要犯浸湿头部、失去仪容的过失。行动止于三思，戒慎确实先于六种谨慎。山鸡舞镜赋（以“丽容可珍，照之则舞”为韵） 有珍禽生活在南方，形貌金碧辉煌，毛羽繁盛。它玩赏自己的色彩，必定亲自照镜显现身形；喜爱自己的仪态，所以一见到镜中形象便反复起舞。它来自边远之地，进贡到丹墀之前。没有看见[疑“亻欺亻欺”]的形状，只看见它绚丽的姿态。于是询问童子，由此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知道它照水便自我欣赏，尚且已经存有爱美之心；让它对着镜子起舞，就不必劳烦歌唱来为它相送。于是它灿然走出雕饰的笼子，像黄莺展开绮丽的翅膀。奇异的纹章如同彩绘，翠绿的色彩仿佛织成。镜中影子突然出现，忽然踱步而姿态多变；形影分明，于是翩跹起舞而仪态可法。包含七步的节奏，具备八佾的程式。忽而俯仰，忽而徘徊。穿透雪白的光彩而姿态逸丽，映入银色光华而颜色清新。锦绣般的胸脯两相呈现，因而疑心它们仿佛合为一体；花斑羽毛分向两边，不知道哪个才是真身。月中的兔形也自惭隐没，瑶台上的鹊影也羞于陈列。惊骇于眼前，忘掉百戏，顾不得吃饭，也不顾八珍美味。面对百炼之镜而流转目光，翻动五色羽毛而交相华美。不同于巴渝舞的折旋，又像夏采舞那样行列相连。摇动金色距爪，并不是因为知道怎样善于争斗；转动朱红身躯，或许可以同凤凰来仪相契合。正当情绪激昂而不懈怠，将要俯仰起舞而更加锐利。谁说这是没有节制的仪态？它正足以表现能够勤勉继承。映照朱红的光而影子闪耀，反射金色光辉而独自照临。镜中两边分寸毫厘不差，整个形体连细微之处也必定相像。像凤凰因箫声感召而来，又嘲笑白鹤因琴声召唤而至。哪里需要像汉代那样假借冠冕？只要仰望我的威严仪容即可；也不同于齐国那种像木头一样的东西，正好可以称为观看奇妙。它理应在绮丽的殿堂中回旋，在青琐门间飞雪。虽然是自我喜爱而形成如此姿态，却必定借助镜鉴才能显现。各种变化尽情展现其美，曲折姿态都仿效镜中的形容。幸而镜光没有私心，愿余光可以使人效法。回答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 问：听说从前的贤明君主，具备上圣的资质，处在太平时代，尚且担心治理不能达到最高境界；寻求贤才来任用，尚且担心行动不合宜；征询谏言以听闻自己的过失。何况朕愚昧浅陋，却承受许多福祉，想到肩负的重任，警惕风波的忧患，寻求贤才、征询谏言，哪里敢懈怠忽视？至于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以盛大德业，整治武事、修明文教以扩大功业，考察古代而会通极致，贯通教化的源流，明察四方、通达听闻而周遍视听，这些都是朕日夜的志向。卿等将用什么来匡正建策而实现这些目标呢？自中代以来，求治理的人接连出现，都有非常坚定的意志，但成效却难以显明。没有谁不想恢复朴厚风俗，可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没有谁不想遵行俭约，可奢侈之物常常昂贵；没有谁不想远离小人，可巧言谄媚者常常进用；没有谁不想亲近庄重之士，可忠直之人常常被疏远；没有谁不想勉励人们遵循义理，可廉耻操守常常不修；没有谁不想禁止人们作恶，可[疑“胆畎”]常常不能止息。这些谬误难道没有根源吗？近年以来，仍然广施大恩，霜露所降，滋润必然普遍相同；涤除瑕秽以引导人心，减少徭役以丰裕物力，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督促废弛的职事以振作纲纪，完备各类官职以安排行贤能俊才，希望继承先王的志向，达到治理太平。然而没有听说有人改变行为，输送劳役仍未停止；农民无法免除艰难的食粮问题，学者无法通晓精微的言论；建立事业的功绩尚未记录在众多功业中，对人才匮乏的叹息连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停止。侵害法令的事情没有不被去除，可法令仍未修明；切合政务的措施没有不施行，可政治仍未光大。难道是要大大改变风俗，但道路广阔而难以救济吗？难道是没有找到门径，事务繁多反而更加迷失吗？我等待听到好的建议，请不要有任何隐瞒和避讳。周代授田有固定制度，汉代名田有恒定数量；如今田界相连，其中一半成为豪强之家的产业，流亡和雇佣的人无所依靠，大多成为编户百姓。若从交易入手，怎么能夺取富者的财产来补助贫者？如果想因循旧法，难道会损有余而益不足吗？斟酌中道，应当采取什么办法？选取人才只看他的品行，不一定看文采；任命官员只看他的才能，不一定以资历年考为准。这样，品行不是仓促之间就能备察的，才能不是错综复杂地考察就能尽知的；不以文采决定轻重，士人便可以升降进退；不以资历年考作为程准，官吏便有一定的条理。适应变化、纠正偏差，正渴望得到良好的规章。有什么办法可以调和六气、招来各种祥瑞？采取什么措施可以使众生长寿、使百姓仁厚？应当援引前代训诫而有依据，议论当代事务而容易施行。不要轻慢，不要偏私，以符合我的心意。

译回答：臣私下看到陛下征召天下士人，亲自在朝廷策问，求取贤才、思考治理，也可以说做到极致了。然而臣不知道，陛下是把这当作空泛的策问，还是想求得实际成效？如果只是空泛的策问，那么后世的缙绅读太史氏的书时会说：“天子如此忧虑百姓，如此急于求贤，征召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亲自礼待并询问他们。”这样也足以成就名声了。如果把得到人才作为要务，把社稷大计放在心上，就不应当这样对待他们。王者的道德如同天，他的威势如同神；先以聘问相待，再以礼貌接待，使他们到面前近身进言，虚心接受，尚且还害怕有所坠失，不能让他们尽情陈述心意，何况让他们坐在殿阶庭院之间，用文字考试，使他们弯腰曲背，承接诏问后向上回答呢？况且天下事务，很难用一两篇疏文说尽；臣所应当说的，还有一些不是臣下适宜听闻的，陛下清问中不喜欢听的，也会郁积而无法发出，只好勉强附在篇章中。考察的人一定认为这是多余烦琐，又把它摒弃而不能通达。陛下何妨赐给臣一个容身立足之地，让臣在冕旒之前从容详细地陈述呢？有可采纳的就施行，没有用处的就罢弃，这对陛下的明察有什么损害？不过臣不敢对此有所期望，只谨遵圣问，粗略竭尽愚昧无知之见。倘若陛下怜悯察看臣的心志，宽免臣的罪责，日后再赐以询问，最终使臣完成这番论说，那么在陛下覆照之下，臣的形气得以生存，谁会不感到万幸呢？制策说：“听说从前的贤明君主，具备上圣的资质，处在太平时代，尚且担心治理不能达到最高境界；寻求贤才来任用，尚且担心行动不合宜；征询谏言以听闻自己的过失。何况朕愚昧浅陋，却承受许多福祉，想到肩负的重任，警惕风波的忧患，寻求贤才、征询谏言，哪里敢懈怠忽视？至于穷究神妙、通晓变化以盛大德业，整治武事、修明文教以扩大功业，考察古代而会通极致，贯通教化的源流，明察四方、通达听闻而周遍视听，这些都是朕日夜的志向。卿等将用什么来匡正建策而实现这些目标呢？”这体现了陛下忧劳恳切到了极点。臣听说尧、舜把天下作为自己的忧患，却没有把帝位当作快乐。臣又听说，百事成功必定在于敬慎，失败必定在于轻慢。如今陛下思念前代君王的戒诫而不敢懈怠，思考治理国家的常道而不忘日夜勤勉，寻求贤才、征询谏言，甚至延及微贱之人，臣由此看到了尧舜的心意。依照天地的规律施行政务，顺应阴阳的和谐来养育万物，事情没有不合乎秩序，行动没有不合乎时宜，这就是穷究神妙、通晓变化的盛大德行。以武力止杀禁暴，就应当收敛兵器；以文教治理国家、达到光明，教化就一定会施行。这就是整治武事、修明文教的伟大功业。崇尚礼制而彰明义理，喜爱士人而尊重儒者；排斥魏晋以来衰败末流的制度，考察周、汉以前盛明的礼制，这就是考察古代、会通极致的方法。任用贤能而不要疑贰，招纳谏言而一定施行；屏退近习小人的纤巧谄佞，进用周全正直的骨鲠之臣，这就是明察四方、通达听闻的道理。臣又听说，先王之所以不用亲自观看便能明察、不用亲自听闻便能聪达，是因为能够察知隐微的萌芽，截断邪僻的端绪；其中道理很容易明白。左右侍从和驾车仆役，只供给正直之言；其中必定有足以信任的人，也必定有懂得礼制的人。出使时足以辨尽真伪，平常居处时足以帮助君王听闻和观察。左右之臣既然如此，又每天同公卿大夫讲论政事，由史官记录他们的举措，由官箴指出他们的过失；以至于百工庶人，没有不进谏甚至讥议的。文臣众多，作为君王的股肱；勇武之士众多，作为君王的爪牙；这就是长久拥有天下的原因。如今宰相进见也有次数限制，侍从之臣都失去职分；百官奉召入朝进见，法律甚至规定议论皇帝便要治罪。臣不知道替陛下掌管出纳诏命、充当喉舌的人是谁，替陛下充当爪牙的人又是谁？日夜侍奉起居，陪同游息，和陛下谈论臣下的是非、赏罚的好坏，又是什么人呢？股肱之臣不能与陛下接近，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严重？爪牙不足以护卫，危险就更加深重了！那些边远夷狄中卑微残缺的人、偏狭险诈之徒、担任皂隶职务的人，怎么可以让他们掌握王命、执掌兵柄，内则承担腹心的寄托，外则担负耳目的职责呢？这正是壮夫义士寒心丧志、含泪愤懑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果真能够恢复周代的旧典，除去汉代末年的祸患，恢复谏官、史官、侍臣的职分，使他们处在君王左右前后；每天延请宰相，与之讨论义理；朝廷中有职位的人，都引见进用；温和脸色以安定他们的心意，延长对答时间以使他们尽情进言；可采纳的意见一定施行，有所触犯也不治罪。君王的爪牙之士，应当选择公卿大臣总领并分别治理。这样，政务没有不能平定的，刑罚没有不能停止的，人民没有不能和睦的，财物没有不能丰足的，蛮夷戎狄没有不能臣服的，休祥嘉瑞也没有不能招致的，又何必忧虑视听所及仍有不周全呢？制策说：“自中代以来，求治理的人接连出现，都有非常坚定的意志，但成效却难以显明。没有谁不想恢复朴厚风俗，可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没有谁不想遵行俭约，可奢侈之物常常昂贵；没有谁不想远离小人，可巧言谄媚者常常进用；没有谁不想亲近庄重之士，可忠直之人常常被疏远；没有谁不想勉励人们遵循义理，可廉耻操守常常不修；没有谁不想禁止人们作恶，可[疑“胆畎”]常常不能止息。这些谬误难道没有根源吗？”臣听说，一天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天下便归于仁德；这是说王者。因为人们不听从君上的命令，却听从君上的行为。上古的君主亲自率先端正自身，使法度轨范诚信可靠，以推己及物，由真诚而达到明察；这就是教化神速、天下整齐的原因。中代以来却不同，至诚没有显现，却想任用法令来防范人；忠恕不能施行，却想放纵自身来检束万物。虽然意志坚定，事实却不相符合，这就是有其意愿而没有成效的原因。想要人们朴厚，却不先减少私欲、克制贪欲，以无为和至诚作表率，所以浇薄之风常常盛行；想要人们俭约，却不以降低宫室、节省饮食作表率，反而沉溺珠玉、看重谷物，所以奢侈之物常常昂贵；想要远离小人，却喜爱悦耳的言辞，所以巧言谄媚者常常进用。想要亲近庄重之士，却厌恶[疑“▯弗口”]的谋虑，所以忠直之人常常被疏远；勉励人们遵循义理，却让贪污浑浊之人居于官位，所以廉耻操守常常不修；想要禁止人们作恶，却使法令制度不统一，所以[疑“胆畎”]常常不能止息。谬误的根本，大概就在这里吧？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全部反过来做，成效立刻就能显明。

译制策说：“近年以来，仍然广施大恩，霜露所降，滋润必然普遍相同；涤除瑕秽以引导人心，减少徭役以丰裕物力，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督促废弛的职事以补益纲纪，完备各类官职以安排行贤能俊才，希望继承先王的志向，达到治理太平。然而没有听说有人改变行为，输送劳役仍未停止；农民无法免除艰难的食粮问题，学者无法通晓精微的言论；建立事业的功绩尚未记录在众多功业中，对人才匮乏的叹息连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停止。侵害法令的事情没有不被去除，可法令仍未修明；切合政务的措施没有不施行，可政治仍未光大。难道是要大大改变风俗，但道路广阔而难以救济吗？难道是没有找到门径，事务繁多反而更加迷失吗？我等待听到好的建议，请不要有任何隐瞒和避讳。”臣认为，陛下虽然涤除瑕秽，却没有听说人们改变行为，正是因为没有从根本上施行正道。想要人们改变行为、遵循德行，在于明确赏罚，不在于涤除瑕秽。因此赏赐应当给善行，惩罚应当施于恶行，天下人就会明白地逃避恶行、趋向善行；赏赐应当根据功劳，惩罚应当根据罪过，天下人就会惊惧地远离罪过、趋向功劳。这样人们自然会自行治理，而君上可以无为而治；这就是尧舜使天下获益的原因。赏罚是对行为的报偿，赏赐失当、惩罚不合宜，罪过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臣私下看到，自从战事兴起以来，开启权宜之道，施行苟且之政；台省官员、王公爵位充斥州郡，遍布舆台。将帅之臣借助使令取得绯紫服色，确定官员便上奏请求；名器轻得如同土芥，权柄被爪牙之臣擅自掌握。这就是赏赐人而人们不受劝勉的原因。州县断决的案件，每月以千数计；接连多年，从未听说有一件疑狱上交朝廷裁决，也从未听说有一个受冤屈的人到宫阙申诉。难道天下长吏全都像皋陶一样吗？律令格式具备而不遵守，各乡各州各府都自行制定规矩；因一时愤怒便擅自杀人以为常，凭主观臆断而自行生出愚蠢的意见，还想让人们知道应当躲避，并且能够自行申诉自达，不是很困难吗？何况赋役没有固定标准，衣食又不足，连死都不害怕，怎么能躲避罪罚？这就是惩罚人而人们不畏惧的原因。赏赐不能劝善，惩罚不能止恶，想让人改变行为，恐怕很难。即使涤除瑕秽，也不过是宽恕奸人、放贷法令罢了，又有什么用呢？伏望陛下慎重使用赏赐，赏赐一定合乎功劳，那么天下的善行就会受到鼓励；慎重使用刑罚，刑罚一定合乎罪过，那么天下的罪行就会受到遏止。选择人才而任用，便不会发生[疑“亻▯”]滥；审察罪人而赦免，廉耻之心自然会产生。这样，人们没有什么行为需要改变，也没有什么瑕疵需要涤除，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陛下减少徭役，可输送劳役仍未停止，是因为小恩惠尚未普遍施行，而有关官司和长吏有的阻塞政令、没有承办的缘故。如果陛下加以恩惠并俯身察看，那么还担心物力不能丰足吗？还担心劳役不能停止吗？陛下免除田租以厚实农家，可百姓仍然粮食艰难，是因为生育人口仍少而耗费仍多。商人乘坐坚固车辆而厌食肥美，工匠操持轻便器具而仰赖供给，士兵横行而享受厚禄，僧道无所作为却取得资财；百姓劳苦困顿，终年[疑“▯▯”]，濒临死亡而从事农业的人也又愚昧又少。何况两税不均，丧失了变通救弊的办法；各种横征暴敛，又任凭长吏自行制定吗？如果均衡工商、老人、僧道的劳逸，减轻田野布帛的征税，免除横暴的赋税，减少镇守防御的兵员，那么耕作的人会多如云，积蓄的粮食会高如山。臣请再为陛下详细说明。轻视珍奇货物，斥退过度雕琢的奢侈品，工商之业自然会止息；贬黜异端之学，使法令不混乱、教化不烦杂，那么老氏、释氏一流应当屏退。况且天下之所以惶恐不安，难道不是因为兵事吗？使赋税加重、百姓困屈而不能免除恢复，难道不是因为商人吗？如今昆夷尚未平定，边防还不能撤除；中夏有时也有忧患，镇守防御还不能废止。若要取得实际功效，不如削减兵员并加以训练。如今的将帅中，能够胜任并懂得军事的也很少；他们依仗人多来巩固权位，行贿以结交恩泽，不过因循鲁莽，保全富贵罢了，哪里有闲暇按时教训士卒、使他们熟习军务呢？如今如果特别下令，使军队进行教习阅兵，选拔奋勇出众的人才，去除屠夫、商贩一类，那么十成士兵中可以裁减五成。数量多而没有用处，哪里比得上数量少而一定精锐呢？又如果州府虚报名册，妄求供给费用，把全部都设置为供给，以充实自己的私利；如今若核查名实，用法令纠正，那么五成兵员又可以裁减一半。人数虚浮众多，哪里比得上人数少而实在呢？一方面可以使军队强大，另一方面可以减轻赋税。至于江淮州郡，远离盗寇戎狄，属于清平之地，除非是负责使令、准备仪仗礼节的人员，其余一概可以罢免；把节省的经费用来代替徭役，荡平拖欠的债务，然后谨慎选择长吏，周全地加以安抚，不出三四年，家家给足、人人和睦，那么横暴之事不会发生，赋税自然均平，最高的治理和太平便会逐渐实现，还忧虑百姓仍然粮食艰难吗？陛下修葺国学以振兴儒学风气，可精微的言论仍然郁结不通，大概是因为人们凭借章句、记诵来求取俸禄和仕进，而不是依据义理。若改变这种制度，就可以除去它的弊病。陛下督促废弛的职事以补益纲纪，可建立事业的功绩尚未记录在众多官员的功劳中，这实在是有关官司的罪过。如今官职完备却不举行政务，法令具备却不施行；谏诤之臣充数任职，却听不到直言；弹劾监察之臣堵塞道路，却从未直指过失。公卿大夫只知苟合求容、守禄养交，为亲戚打算，不过办理迁调除授、领取文簿罢了。兴利之臣专门以聚敛计算为务，共理政事的官吏专门以迎合上意、剥削下民为功；习以为常，渐渐形成风俗。标新立异、显露棱角的人，立刻遭到悔恨忧患；藏锋敛迹、随俗污泥的人，马上得到富贵。即使陛下焦劳尽心，聪明才智用到如此恳切的程度，又有什么益处呢？伏请陛下下明诏制定统一的法令，使担任这种官职、治理这些人、奉行这项法令的人，必须有声名和功绩，然后才允许升迁擢用；考核功绩的优劣，谁还敢徇私结党而触犯刑法呢？这样，有才能的人日益进用，无能的人日益退处，而众官建立事业的功绩，朝廷将连褒扬记录都来不及了。

译陛下完备各类官职以安排行贤能俊才，可对人才匮乏的叹息连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有停止，是因为上面的人升迁得太急，下面的人被苛刻压抑得太深。古代选取人才，选十人而得到五人，尚且认为很多；曲木、直木、方椽、圆桷，各自适合其用途。如今却不是这样：在礼部荐举时，说幽隐不显的人才凡庸鄙陋而不可取；在吏部选拔时，又说有声名的人浮华虚浮而不可任用。文章工巧的人，便担心华而不实；质朴敦厚的人，便担心朴拙而少能；出身高贵的家族，便说他们有所凭借；出身微贱的人，便说他们幽暗险僻。上面求取人才越急切，下面反而损害得越厉害。小小士人究竟对有关官司有什么亏负，为什么竟然如此困顿、压抑、苛刻地对待他们？才能如同堆积，却郁结在下层；一旦朝廷缺少辅相之职、卿大夫之官无法补充，便说是山岳不降神灵、时世缺乏人才。于是反复在已经任用的人中轮流升迁；居于上位的人不知等级限制，也没有声望功绩，有时一时之间超格授官，有时两年之内四次升迁，却把这当作理所当然。因此，任用贤能的门常常关闭；天子的官职、天子的权力，只不过被五六个当权者轮流占据掌握罢了。凭陛下的明圣，难道不想使国家得到人才吗？凭宰相的公正忠诚，难道不想使人才都得到任用吗？大概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只是因循成习罢了。伏望陛下告诫朝廷和州府，命令他们每年各自向礼部荐举所知的人才；礼部在参加计偕的常选之中，访察推择，得到合适的人才，就以越级的职位相待，给予非常的恩典；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才，就一定施行降等惩罚，以惩戒过度荐举。这样，周代安定天下、舜封贤人的事业，坐着就可以实现；人才匮乏的叹息，怎么会存在于圣明的朝廷呢？陛下说：“侵害法令的事情没有不被去除，可法令仍未修明；切合政务的措施没有不施行，可政治仍未光大。”这是因为有关官司和长吏没有选用合适的人。舍弃任职者而只重视政务，即使勤勉又有什么益处？臣私下看到，赦令的条文周密完备、细致详尽，空洞的文书和虚假的声名充斥耳目；实际功绩和深厚恩惠，却没有丝毫施及百姓。圣德没有宣扬，王恩没有流布，即使陛下日夜思考治理，宰相忧劳勤勉地奉行职务，又有什么用呢？要使枝条挺直，必定先端正树根。朝廷是根，州郡是枝。如今朝廷的号令，有早晨发布、晚上就改变的；主管官司的法式，有昨天破坏、今天又施行的。伏望陛下端正纲纪以张举万目，澄清源头以清理万流，那么四方就大为幸运了。由此说来，并不是道路广大而难以救济，也不是事务繁多而更加迷失，实在是承受诏令、办理事务的人有罪罢了。制策说：“周代授田有固定制度，汉代名田有恒定数量；如今田界相连，其中一半成为豪强之家的产业，流亡和雇佣的人无所依靠，大多成为编户百姓。若从交易入手，怎么能夺取富者的财产来补助贫者？如果想因循旧法，难道会损有余而益不足吗？斟酌中道，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臣听说，古代的道理不能改变，古代的法制却不一定必须照搬。夏桀、殷纣、周幽王、周厉王时，井田法并没有亡失，天下却大乱；我朝太宗、元宗时，井田法并未修复，天下却大治。贞观、开元年间，不实行授田却能均平，不实行名田却能使人丰足，是因为朝廷端正，法令施行，一个人的冤屈能够上达，一个官吏的罪行能够诛罚；治理由此实现。政务得到施行，教化得以成功，田地自然均平，人民自然富足，天下便陶然接受教化，哪里需要曲意迎合的官吏逐事办理呢？贞观、开元与古代并不是处在不同的时代。法令如果不施行，人如果失职，只是更改制度、变换事业，不过扰乱百姓、聚集怨恨罢了。制策说：“选取人才只看他的品行，不一定看文采；任用官员只看他的才干，不一定按资历考核。然而，品行不是仓促之间就能考察完备的，才干也不是经过错综复杂的考核就能全面了解的。不以文采作为衡量轻重的标准，士人就可以进退；不以资历考核作为唯一尺度，官吏就能各有条理。适应变化、纠正弊端，最需要良好的规章。”如今选取士人，只把文字、记诵作为标准；至于他们平日的操守和实际行为，却没有门径去了解，因此那些凭文字而进身的人，往往犯下贪赃罪行，成为恶人，终于造成这种弊病。乾元以来，户籍册籍已经败坏，那些游寓寄居的人，已无法知道他们的来历。伏望陛下下令天下人士，尚未归籍的，一律恢复原籍；愿意留下的，就让他们登记入籍，置于乡校、县学、州庠中，教训他们的子弟，长养他们的才干；由乡里升入县，由县升入州，由州升入礼部。公卿的子弟长期居住京城的，则必须经过太学，然后才能进入有关官署。这样一来，他们年幼、壮年、老年时的言谈举止，以及谋求进身的作为，就都可以考察了。然后再参照才艺，以实际办事的能力来考验，这确实是选取人才的当务之急，伏望陛下裁决。至于资历考核的限制，那些只会章句的庸才和靠恩荫取得常调的人，仍应依照旧制；至于贤能之士，则实行臣先前所提出的办法，听从有关官员和长吏的荐举，赏赐一定实行，惩罚也确实执行，这样就可以了。制策说：“采取什么办法可以使六气有序、百祥降临？施行什么政令可以使众生长寿、使百姓蒙受仁德？要能从前人的训诫中找到依据，在当代议论起来也容易实行；不要烦琐，不要偏执，以符合我的心意。”臣听说古代山林薮泽，都有按时实行的禁令；人们的行动作为，没有违背《月令》，六气便能有序，百祥便会降临，各类生灵无不进入仁寿之境。如今舍弃这些而不去实行，杀害胎儿，毁坏鸟卵，伤害仁爱之心，扰乱和气，却奉行胡夷的法令，在正月、五月、九月停止天下的屠宰，想以此繁殖物产、祈求福祐，这也是没有道理的。伏望陛下处处遵循《月令》，这就是有前人训诫可作依据的政令；办事依照时令禁令，这是当代容易实行的办法。将它施行而不停止，坚持它而有恒心，那么帝王的美德，就会远远胜过今日了。臣谨此答对。

译○上给江西李大夫的信 那些居住蓬屋、身穿白衣的士人之所以勤劳用心，辛苦奔忙，离开自己的家，辞别父母，甘愿忍受贫穷饥饿，乐于承受离别，难道还有别的事情吗？只是坚定地守持道义，求得知遇罢了。有地位的人之所以声名美好、功绩盛大，光耀显著、保全大业，功勋不绝、名声长存，也没有别的秘诀，只是乐于培养人才、得到贤人罢了。一个人如果无人知晓，即使贤能如仲尼，也会穷困而死、使道义困厄，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如果没有得到贤才，即使圣明如唐尧，洪水也不能平息，祸害也不能除去，何况比他更差的人呢？所以上位者对于人才、下位者求取知遇，彼此需要竟然如此急切，而彼此相得竟然如此困难，是什么原因呢？大概因为在位者身处高位，听取意见的渠道深远；在下位者行为卑微、踪迹低贱，双方处境不同，出处相隔悬殊。何况上位者依仗自己的地位而不肯求贤，下位者依仗自己的才干而不肯屈身，这就是彼此需要如此急切、彼此相得如此困难的原因。我自从学习圣人之道，把它诵在口中，铭记在心里，只遗憾如今的人徒然把士人的等级看作虚华，把求取知遇只看作细微末节；上下互相煽动，如波浪翻涌；保持独特品行的人被混同于众人，具有奇异才干的人却缺少卓越见识；智慧和愚昧混杂，古代的道理不能实行。因此我忙碌奔波，独自郁闷而不说话。我私下认为，阁下具有周公、召公那样的才干，担任周公、召公那样的职务，智慧卓绝，勤勤恳恳地向下询问，接纳人才而广泛观察；从江以西的地方，深深沉潜，广泛滋润，把声名传播天下，浩荡喧腾。因此我激发志气而来，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想仰望阁下的光辉，窥见阁下的深厚高明，向下推广豪杰的风尚，以快慰平生的心愿罢了。伏望您降低尊严，查看这封信，裁定其中可取和不可取之处而取舍它；不要因为文字浅陋微薄，只考察辞句，不观察我的志向，便不记录我的过失，那就十分幸运了。谨献旧作十首，作为先行的见面礼。冒犯您的身边，我在旌门之前惶恐畏惧。○论进奉的信 臣听说天下没有一个人不是君王的臣民，没有一尺土地不是君王所有；山川林薮所生长的物产，雨露春秋所成就的万物，无不是君王的资财，实在应当推行至公之道，以表明没有内外之别。如今国家既设有公府，又设置私藏，使州郡贡赋之外还不断有进奉，这恐怕不是把天下看作一家、向天下表示无所偏私的道理。况且按土地出产缴纳的贡赋，生产有固定数量；按田亩征收，等级簿籍已经确定，人人知道自己的出产，官吏也难以舞弊。进奉既没有定额，没人知道何时为止，横加征发，借机贪赃营私，驱使陛下的赤子，使他们陷入无法生存的境地；又助长君主的嗜欲，蒙蔽君主的聪明，实在是大奸的门户、大罪的孔穴。臣虽深知陛下圣明至高、仁德深厚，内藏的财物只是用来充作宴饮赏赐，并非专意积藏，但远方百姓不了解这一点怎么办？百姓受害怎么办？后世平庸的君主因此损伤节俭之德、萌生奢侈之心，又怎么办？即使汉代有少府、水衡，掌管山泽专卖的利益，终究也不如把它交给大农掌管。况且土地所生的财物没有穷尽，君王的使用也没有定数，何必一定把它收在内府，来开启滥征的关门呢？伏望陛下停止内藏，把财物归入公府，约束另行进奉，恢复古代制度；征收有固定标准，财用不会亏缺，断绝奸邪的根源，除去政事的弊害，保全大体，兴起大和，这是天下的大幸。我恭敬地看到正月十一日的赦书，陛下深切体恤疲惫的百姓，诚恳斥责贪婪的官吏，过去随使者进贡而来的物品，一概停止，这实在如同白日的光明、层云降下的恩泽。各州府大概都有余剩财物；不归于朝廷的，必然埋没在私人家中。伏请每次停止进奉时，一定上报数额，并谨慎收藏。遇到水旱灾害等意外，疾疫等不可预期的灾难，可以用来救济疲弱困乏者，代替减免赋税；军旅事务、工役费用，可以用来支付开支、供应所需；平常年景则封闭储藏以等待时机，不敢任意散失泄露，以触犯刑法。这样做，就能大大施惠于百姓，也能充分发挥财物的用途。○答李生第一书 承蒙来信，正好天色昏黑，使者又立即返回，所以来不及一一答复。承蒙您来意深厚，《传》说：“话已经说到而不说，是失去人才。”我粗略写下自己的愚见，作为给您的答复，希望您察看。来信所说如今工于文章的人有时先追求奇怪，只要看他的文章工巧不工巧罢了。意旨新颖，就会不同于常情；不同于常情，就会显得怪异。辞藻高妙，就会超出众人；超出众人，就会显得奇特。虎豹的斑纹不能不比犬羊鲜明，鸾凤的声音不能不比乌鹊铿锵，金玉的光彩不能不比瓦石耀眼，并不是有意要超过它们，而是自然如此。一定要高峻才能称为山岳，一定要浩荡才能称为大海；明堂的栋梁必然高耸入云，骊龙的宝珠必然藏在深泉。您正值少年，意气旺盛，本来就应当以出众超拔为志向。学习文章的开始，尚且没有发挥尽自己的才干，为什么就急忙说自己力量不能做到呢？谋取王业不能成功，其次尚且可以成就霸业；如果只满足于自我显露，那弊病就不可胜言了。孔子讥讽那种说自己不能做到的人，正是希望他努力并思考怎样进步。来信所说浮艳、声病一类的文章，认为不屑于写，确实有可耻之处；但我担心您如今未必真能做到，而且还不能相信自己的话。为什么呢？您参加进士科考试，进士科考试中，有关官署把科举格法定得很高，每年聚集士人来考试，所取的正是您所不愿写的文章。工匠想把事情做好，一定先使工具锋利；您如今正在砍伐树木，却丢下斧头，可以吗？如果以这种文章为可耻，就不应当去求取；既然去求取又以它为可耻，就是迷惑。如今您已经在求取了，这就像徒步涉水却以双脚沾湿为耻，难道还能相信自己的话吗？来信所说急切地想建立法度、安定人民，那是居于官位者的事情，是圣人取得权势后所施行的作为，不是诗赋所承担的任务。功业已经成就，恩泽已经流布，然后才有吟咏歌颂、记述光扬功业的文章产生；圣人没有取得权势，才用文章在后世流传。如今您刚开始学习，还没有出仕，却急着考虑这件事，也未免计划得太早了。来信中所说的几件事，似乎有些说得不恰当，思考得或许过分；其余的都很好。既然承蒙您的厚意，我不敢自己疏懒怠慢，姑且再次回答您所说的，等见面后再全部说尽。谨此再拜。

译○答李生第二书 我说：您的来信文字很多，志气也奔放纵横，谈论文章不能说没有见解。像我这样愚昧而困顿的人，竟使您的文辞在这些问题上争辩，本来是不合适的。虽然如此，您所说的话不能听从，却又不能不把话说完，请不要见怪。所谓奇，就不是正；但也不妨碍正。说它奇，就是说它非常；非常，就是说它不同于平常；不同于平常，正是超出平常。不妨碍正而又超出平常，即使推崇它也是可以的。这只是总说奇的体性，还没有专门从文章来说；若这样理解就是错误。文章并没有别的东西，只是语言华美罢了；它的作用在于通达道理而已，本来不必专意求奇，但也不妨碍有奇。假使文章奇特而道理正大，那就更加难得。您的意思难道是只选择容易的吗？语言也可以通达道理，但以文章为可贵，并没有别的原因，只因为有文章就能传播得远，没有文章就不能传播得远。用非常的文章来通达最正的道理，这就是能够不朽的原因。您为什么嫉妒得这样深呢？绘画之事以素地为后，既然称为文章，难道只是苟且简略而已吗？圣人的文章，实在难以企及；孔子作《春秋》，子游、子夏等门徒都不能措置一句话，我哪里敢加以拟议呢？秦汉以来直到今天，文学的盛况没有超过屈原、宋玉、李斯、司马迁、相如、扬雄这些人的；他们的文章都奇特，流传也都久远。您的文章也写得很好，但与这几个人相比，似乎还没有胜过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心气这样高呢？《传》说：“话不说出口，是因为惭愧自己的行为赶不上它。”您自己看自己怎样呢？《尚书》的文章并不奇特，《易经》的文章可以说奇特，难道这会妨碍道理、伤害圣人吗？例如“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见豕负涂，载鬼一车”，“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这是怎样的语言啊？您轻视宋玉，却称赞仲尼、班、马、相如为文学家。考察司马迁称述屈原说：“即使与日月争光，也是可以的。”您应该见过这句话吧？至于相如之类的人，您只是学习他们还来不及，难道是您称赞错了吗？还是您的见识有极限？或者因为他们所达到的境界卓然高出众人，您不能勉强达到，便仇视嫉妒他们？这对日月有什么损伤呢？您讥笑“紫贝阙兮珠宫”，这与《诗经》的“金玉其相”有什么不同？天下难道有人以金玉作为身体本质吗？“被薜荔兮带女萝”，这与“赠之以芍药”有什么不同？评论文章不应当这样说。难道您是因为恼怒三四句而喜欢四三句，见到白色便说是白、性情却把它看成黑色吗？您说虎豹的斑纹并不奇特。所谓长，本来不是长；从形状上加以比较，它才显得长。虎豹与犬羊相比，形态本来如此，所以不得不显得奇特；其他事情也都可以类推。您说自然形成的东西不属于本性，却不知道天下什么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吗？您又说事物与文学不能相互比拟。这是比喻；凡是比喻都要用不同类别的事物，难道可以用弹丸来比喻弹丸吗？这是没有根基的说法。您称赞知道困难便退却是谦逊。没有困难而退却，才是谦逊；知道困难而退却，是合宜，并不是谦逊，难道见到黄门却称他为贞洁吗？您以一首诗、一篇赋为不是文章，难道不知道一篇文章少就不是文章吗？还是说诗赋根本不是文章？如果诗赋不是文章，《诗经》三百篇都可以烧掉了；如果篇数少就不是文章，商汤的《盘铭》又是什么呢？孔子说：“先实行自己所说的话。”既然已经写了甲赋，就不能再说自己不写声病之文。孔子说：“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正名。”您既然不把取得一科功名当作要务，就不应在姓名前冠以进士。所谓“焕乎郁郁乎”的文章，是指礼制，不只是文辞。前些时候您捧着卷轴来，又谈到浮艳、声病，似乎是在商量文辞；关于文章与礼制的不同，改日再谈。近来风俗教化偷薄，进士尤其严重，甚至有“一谦三十年”的说法，争相制造虚名，彼此夸耀，自我欺骗。诗还没有写出刘长卿的一句，已经喊阮籍为老兵；笔下还没有骆宾王的一个字，已经骂宋玉为罪人；连字的偏旁都不认识，却高谈稷、契；读书还不知道句读，却把服虔、郑玄都看低。这是当今的大病，正应当憎恶；您才华优美，不要像他们一样。《传》说：“只有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劝告。”孔子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如果一定要说，就是射箭吧？”您因为有志于文章而多次向我询问，我姑且有所答复，不能全部说尽。不再一一陈述。谨此再拜。

译○答李生第三书 我说：当时的议论之所以困难，在于要说明根本并牢牢守住它，使千条万流辗转变化而不迁移到末节上。否则就会放荡失控，昏乱而看不清，喧嚣地互相诋毁，又能得到什么呢？开始我同您谈论奇，只谈奇而不谈正，所以议论止于奇；您用正压制奇，之后我才把正也参入进来。这就好比我先同您谈牛马，后来才谈骆驼，并不是一开始就说骆驼。所谓“不妨碍正”，如同《易》所说的“无咎”；这句话本来都包含有过错，只是没有造成灾咎。这一点您还没有弄明白。《易》的“无咎”并不只有一种：本来有过错，因为谨慎而免除，也称为无咎；过错是自己招来的，不能责怪别人，也称为无咎。您把它一概而论，是因为读书还不熟。自从我说不妨碍正，您便说非常之物怎么能得到平常。确实应当如此，所以千年之后圣人与愚人仍可并列。您说天象、形象凡属非常的，都是妖异虚妄之物。比如天上出现景星，地上涌出醴泉，都是非常之物，难道可以说是妖异吗？假如妖星荧惑是天上常常悬挂的，牛溲马勃是土地上常有的东西，难道就值得崇尚吗？您说话为什么这样窒塞！您以松柏不艳丽来比文章，这是不懂类别。凡是比喻都必须取同类，松柏可以比节操，不能比文章。“大人虎变，君子豹变”，这才是拿文章作比喻。有人以质朴为贵，有人以文饰为贵；把茅屋、蒲席换成黼藻、玄黄的用途，可以吗？您说奇与平易的文章有什么区别，只在于写作者的作为。请从实际来考察：您写平易的文章，试着替我写一篇艰难奇特的文章，看看能否达到相如、扬雄的程度？恐怕您是不能做到，而不是不愿意做。《楚辞》《史记》《太玄》能够不朽，难道只是为了供人资以笑谑吗？鸟鹊啁啾，声音一断便结束了，人们如果没有听见它，也就罢了，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呢？我说《诗》《书》的文章不奇，是概括地多说它们；其中平易的地方多，奇特的地方少罢了。《易经》的文章大多奇特，平易的地方反而很少。孟子常引用《诗经》说：“周余黎民，靡有孑遗。”难道周朝真的没有留下一个百姓吗？我的话也是这个意思。您说知道困难而退却是谦逊，是知道不可取才停止，并不是可以取得却不取。菽和麦是不同的东西，您的老师尚且会把它们弄混，为什么呢？您的老师还会混淆菽麦，难道您卷中的文章就能包容天地吗？这是不恭敬、不友爱的言语，我不相信。诗中记载臣子讥刺君主说：“唉，小子，不知道什么是善恶；若不是当面教导你，提着你的耳朵告诉你。”这比我顺应时势的讥刺还要严厉，诗人尚且没有因此获罪，您为什么这样深深忌讳呢？《易》说：“不是我求教童蒙，而是童蒙来求教我。”您捧着书信来相求，本来应当答复；但您一再来烦扰，既然烦扰，就不再告诉您。韩退之在给张籍的信中说：“顽固地不肯接受的人，亲自用言语开导他；他仍不接受，那么即使读我的书，也必然没有所得。”我只是勉励您罢了。

译○答刘敦质书 我为了求得知遇来到京师，已经三年了。第一年因为没有成功而跌跌撞撞，第二年因为没有参加考试而狼狈不堪，到如今第三年仍没有得到有关官署的知遇。既然用方轮、鹿轴的车子，却希望它快速奔驰，只能显出道路坎坷；摇摇晃晃、战战兢兢地前来而不能安定，也没有看见能够取得什么。退一步想，我起初不通人情世故，把人的得失有时看成取决于自己；开始求取宾兴时，眼中便没有别人，内心激动。以为天下的公论可以抵达并取得，于是用古人的标准约束自己，却不知道时势；凡是出行做事，动辄与今人的习惯相违。以为自己的见闻可以公开施行，因此自恃形势，自己招来困顿和羞辱；不能辗转改变自己的心意，于是一次又一次地坚持。像这样，难道可以怨天、责人、归罪于时势吗？纵横反复，无所归依，于是忽然又恢复旧态，当天收拾行装，扶持羸弱的骡马回去，准备再次以愚见自守，以迟钝的言论隐藏多年，永远不再有向人夸耀的希望。出了潼关，经过峡中，游历洛阳，顺着黄河向东。一路上遇到认识的朋友，他们谈到我应该归去的原因，关系疏远的只在口头劝说，亲近的当面劝说，都认为我年纪尚未超过二十岁，正应当努力求取名声和进身，锐意求取功名，却突然以离去或留下来作结论，这是轻薄，也是计划得太早；想进取却被贬斥，退下来又不能安处。他们认为我年纪还小，得失尚且不能确定，不应当立即回去，为什么要谈停止呢？若是这样，颜子就应当奔走求取进身，不应该立即安居一室、安乐自得。然而颜子能够安处，是因为时势如此。若认为年老将死，就一定应当停止吗？若是这样，太公就应当幽居潜藏而死，不应该再次出现在渭水之滨求见文王。然而太公去求见文王，是因为时势如此。行与止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只是不先看时势罢了。又有人拿荣耀来劝我，这也不对。所听闻、所获得的道，存在于自身；如果不依照自己的道，即使富贵，也会更加受到羞辱。关键在于我的道怎样，难道一定要富贵之后才算荣耀吗？如果必须富贵才荣耀，那么秦、齐、梁、楚的君主就应当与大舜相提并论，曾参就不能算孝，猗顿也可以震动天地了。况且如今那些求取进身的人，弯腰屈身、折节待人，却不以为屈辱；快步趋前、卑身下拜，却不以为冲撞；胡乱归附、听从拘录细节的计策，施展内室门第的争辩，以均齐脸色、迎合欲望来使自己进入其中，必定还被认为恭敬；稍微低下脸色就被认为邪恶，甚至还喜欢他们所作的姿态。一定要置身群体之中，闭口不言而停止；外表蓬乱却向上攀附；其中道理我全都知道，却不说；所说的道理我全都知道，却不实行；不必管什么精纯深浅和谨慎，也不必考察他们所作所为，必定要向下对待上位者，借助声势和力量，攀援、提拔、层层登进，以台阶高、等级厚为荣，得意自满而不知羞耻，仿佛本来就应当得到这一切；这就是他们的作为。至于正直地按自己的道义行事的人，总是保持礼貌，确定交往原则，身体不因形势而屈服，言语不因观望而柔弱；行为即使违背自己的内心，言语即使刺耳，只要符合道义就接受，不符合就拒绝，只看道义是否存在。顺从他人与违逆他人，差别难道不是很大吗？这样一定会使那些人恼怒自己的作为。若处在群体中出类拔萃，心中畏惧他们所施加的压力，判断事物的高下，按照自己的眼光取舍，那么一行动正直，邪曲者就嫉妒；一做正确，错误者就显露；沉默便彼此猜忌，说话便互不相合。像这样还想求得志向实现、道义光大、德行尊贵、名声清白、声誉充实，就困难了。难怪应当排遣郁结却仍不通达，悄然闭塞而归，任凭浪涛翻涌却不能自救，这也是他们所造成的。《论语》说：“施展自己的力量，担任相应的职位；做不到，就停止。”《传》说：“看见危险而能够停止，才是明智的。”困厄时就知道改变，穷困时就思考返回；一定要为以后谋划，我只怕来不及有所作为。今后我应当手扶穷困的山涧，靠近江边谋求生计，耕谷种地、纺麻养活自己，逍遥而温饱，只希望不失去自己的本心罢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再请求。人的内心究竟怎样呢？困穷与通达并不是相反的两端，都取决于所遭遇的时势。如今通达而显耀，我以禹、皋陶为老师；困穷而独善其身，我以颜子为老师；困穷而忧哀天下，背负自己的道义去使诸侯忧惧，以保全仁义，我以仲尼为老师。古代圣人的行迹在得失方面有什么不同？没有完全听说他们因为处境安泰就改变内心、因为处境改变就改变快乐。所以士人无论是否遇合，都应观察时势，遵行自己的道，不失去自身。董仲舒感慨时运乖舛，作《士不遇赋》，司马迁又跟着为之悲叹；《离骚》的文辞，哀伤更为深重。如果不是接近圣人，一定会有偏执而不能振作的弊病。近来我在城中游历、在郡中居住，真正相知的人不过一两个，其余只是见面之交，因此愤懑烦闷却无处倾诉，意气也无法发泄。如今又要远去江南，如果再闭口不言，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所以才发泄兴致，舒展郁结，反复指陈而直说，不以为惭愧，也只是因为您的缘故。●卷六百八十六 ☆皇甫▯（二） ○送邱儒序 我住在河阴，邱生敲门请求说：“士人以求得知遇为贵，我谨慎地把自己显露出来，希望您赐予我辨明是非的判断。”听他说自己的学问，仿佛猗顿那样富有；听他的文章，仿佛清庙中的乐声；看他刻意磨炼、严格实行，仿佛奉行商鞅的法令而害怕秦国的刑罚。我惊异之下便同他交游。过了一年，他在洛下比试才艺。我远道来游洛下，劝他说：“您知道市场吗？怀揣珠贝玉石到名都的店铺，没有放下而卖不出去的；但若带着它们到三家村的住宅，没有不被盗走而困顿的。您将到哪里去经商呢？京师就是贤才的市场；一个人不知道您，别人却知道您；这一门不容纳您，另一门却容纳您。谨慎地带着自己的所有才华前去，没有不成功的。如今像您这样的人本来就少，能够改变事情的势力也稀少；有一个人不了解您，就可能使一个人相互影响，把白的变成黑的，把上倒置为下，我也无可奈何！”邱生不相信，前去试验，果然困顿而来见我。我斟酒祝贺他说：“谨慎地带着珠玉前往大都市，这就可以了。”他说：“好。”于是我为他叙述此事。○送简师序 凤凰的羽毛、麒麟的毛，分别属于鸟和兽；《经》《传》用它们来比喻圣人，难道不是取其内心而不是取其形体吗？简师虽以佛教为名号，却以儒者的行为处世；虽然穿着夷狄的衣服，内心却有仁义；即使还没有列入士人之中，也已与凤凰、麒麟相类，难道不仍胜过那些戴着朝冠、穿着朝服，却沉溺于淫邪怪诞的学说、败坏彝伦的人吗？唉，简师，我独独认为您贤能。刑部侍郎昌黎韩愈被贬到潮州以后，佛门徒众都欢快地庆幸，只有简师愤然起身来访，求我写序，准备带去潮州，不顾蛇山鳄水、万里路途的险恶，仿佛早晨能够进前拜见，晚上死去也心甘情愿。唉，悲哉！我的羁绊，使我不能和简师结伴奔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