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二
○上周相公书某再拜。伏以大儒在位而未有不知兵者,未有不能制兵而能止暴乱者,未有暴乱不止而能活生人、定国家者。自生人已来,可以屈指而数也。今兵之下者,莫若刺伐之法,《诗大雅维清》奏《象舞》之篇曰:“维清缉熙,文王之典。迄用有成,维周之祯。”《象》者,象武王伐纣刺伐之法,此乃文王受命,(受殷王专征之命也),七年五伐,留战阵刺伐之法,遗之武王,武王用以伐纣,而有天下,致之清平,为周家之祯祥。周公居摄,祀文、武於清庙,作此诗以歌舞文、武之德。其次兵之尤者,莫若钩援冲壁,今之一卒之长,不肯亲自为之。《诗大雅》周公《皇矣》美周之诗曰:“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临冲闲闲,崇墉言言。”此实文王伐崇墉,傅于其城,以临车冲,钩援其城,文王亲自为之。夫文王何人也,周公诗之,夫子删而取之,列於《大雅》,以美武王这功德,手弦而口歌之。不知後代之人,何如此三圣人?安有谋人之国,有暴乱横起,戎狄乘其边,坐於庙堂之上曰:“我儒者也,不能知兵。”不知儒者竟不可知兵乎,竟可知兵乎?长庆兵起,自始至终,庙堂之上,指踪非其人,不可一二悉数。高宗朝,薛仁贵攻吐蕃,大败於大非川。仁贵曰:“今年岁在庚午,不当有事於西方,此乃锺、邓伐蜀,身诛不返。”昨者诛讨党羌,徵关东兵用於西方,是不知天道也。边地无积粟,师无见粮,不先屯田,随日随饷,是不知地利也。两汉伐虏,骑兵取於山东,所谓冀之北土,马之所生,马良而多,人习骑战,非山东兵不能伐虏。昨者以步骑,百不当一,是不知人事也。天时、地利、人事,此三者皆不先计量短长失,故困竭天下,不能灭朴▯之虏,此乃不学之过也。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则谋人之国,不能料敌,不曰弃国可乎!某所注《孙武》十三篇,虽不能上穷天时,下极人事,然上至周、秦,下至长庆、宝历之兵,形势虚实,随句解析,离为三编,辄敢献上,以备阅览。少希鉴悉苦心,即为至幸,伏增惶惕之至。某顿首再拜。
译○给周相公的信 我再拜。我以为,大儒处在官位上,没有不知道用兵的;没有不能控制军队而能够停止暴乱的;没有暴乱不停止而能够使百姓生存、安定国家的。自从有百姓以来,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今兵法中最下等的,没有比刺击讨伐更简单的了。《诗经·大雅·维清》载《象舞》一篇说:“清明光盛,这是文王的典法;终于因此取得成功,这是周家的祥瑞。”所谓《象》,是取法武王讨伐纣王、刺击攻伐的战法。这是文王接受天命——即接受殷王授予专征的命令——七年之中五次征伐,留下战阵刺伐的法则,把它传给武王;武王据此讨伐纣王而拥有天下,使天下达到清平,成为周家的祥瑞。周公摄政时,在清庙祭祀文王、武王,创作这首诗来歌唱、舞蹈表现文王、武王的德行。其次,兵法中更为高明的,没有比钩援、冲车攻城更好的了;如今一个小小的军队长官,却不肯亲自去做。《诗经·大雅》中周公所作赞美周人的《皇矣》说:“给你钩援,给你临车、冲车,用来攻打崇国的高城;临车、冲车安稳地前进,崇国的城墙高大坚固。”这确实是文王攻打崇国高城,驻扎在城下,用临车、冲车攻城,用钩援攀援城墙,文王亲自做这些事。文王是什么样的人啊?周公作诗赞美他,孔子删定诗篇而选取它,把它列在《大雅》中,以赞美武王的功德;人们手弹琴弦,口中歌唱。不知道后代的人为什么竟比不上这三位圣人?哪里有谋划国家大事,暴乱横生,戎狄乘边境之危,而坐在朝廷上说:“我是儒者,不能懂军事。”难道儒者最终不可以懂军事,还是本来可以懂军事呢?长庆年间兵乱兴起,从开始到结束,朝廷中指挥部署却任用错了人,这类事情不能一两件全部列举。高宗朝时,薛仁贵攻打吐蕃,在大非川大败。薛仁贵说:“今年岁在庚午,不应当在西方用兵;这正是钟会、邓艾伐蜀,自己被诛而不能回来的年份。”前些时候讨伐党项羌人,征发关东兵力用于西方,这是不懂天时。边地没有积存粮食,军队没有现成粮食,不先屯田,却随着日期输送粮饷,这是不懂地利。两汉讨伐胡虏,骑兵取自山东,也就是所谓冀州北部,那是马匹产地;马匹优良而多,人又熟习骑战,不是山东兵就不能讨伐胡虏。前些时候却让步兵和骑兵一同作战,百人还抵不上一个敌人,这是不懂人事。天时、地利、人事这三项,都没有预先计算长处短处和得失,因此使天下困乏耗竭,却不能消灭那种粗劣的胡虏,这是不学习的过错。不教人作战,叫作抛弃他们;那么谋划国家大事却不能估量敌情,难道不可以说是抛弃国家吗?我所作注释的《孙武》十三篇,虽然不能向上穷究天时,向下穷尽人事;然而从上古周、秦直到下及长庆、宝历年间的战事,其形势虚实都逐句解析,分成三编,冒昧献上,以备阅览。稍稍希望您鉴察并了解我的苦心,那就是最大的幸运;我惶恐警惕至极。我叩首再拜。
○上宣州高大夫书某顿首再拜。自去岁前五年,执事者上言云,科第之选,宜与寒士,凡为子弟,议不可进。熟於上耳,固於上心,上持下执,坚如金石。为子弟者,鱼潜鼠遁,无入仕路苛窃惑之。科第之设,圣祖神宗所以选贤才也,岂计子弟与寒士也。古之急於士者,取盗取仇,取於夷狄,岂计其所由来?况国家设取士之科,而使子弟不得由之?若以科第之徒,浮华轻薄,不可任以为治,则国朝自房梁公已降,有大功,立大节,率多科第人也。若以子弟生於膏粱,不知理道,不可与美名,不令得美仕,则自尧已降,圣人贤人,率多子弟。凡此数者,进退取舍,无所依据,某所以愤懑而不晓也。尧,天子子也;禹,公子也;文王,诸侯孙与子也;武王,文王也也;周公,文王之子武王之弟也;夫子,天子裔孙宋公六代大夫子也。春秋时,列国有其社稷,各数百年,其良臣多出於公族及卿大夫子孙也。鲁之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皆出於三桓也。臧文仲、武仲出於公子▯区,柳下惠出於公子无骇。(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之子称公孙,公孙之子称公族,以王父字为氏,展禽是也)宋之良臣,多出於戴、桓、武、庄之族也,举其尢者,华元、子罕、向戌是也。卫之良臣,亦公族及卿大夫之裔也,举其尢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皆公族也;子鲜,公子也;史狗、史鱼、宁武子,卿大夫之裔也。齐之晏婴,晏桓子子也。曹之子臧,公子也。吴之季札,王子也。郑之良臣,皆公孙公族也。举其尢者,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是也。楚之良臣,子囊、子西、子期,皆王子也,子庚、王孙也。其卿大夫之裔,斗氏生令尹子文,後有斗辛、斗巢、斗怀;(昭王反国皆有大功)▯氏生、▯贾、孙叔敖、▯启疆、▯子凭、▯掩、▯罢;屈氏生屈荡、屈到、屈建。六国时,有昭奚恤,公族也;屈原,诸屈後也。皆其祖先於武王、文王时,基楚国为霸者,用其子孙,其社稷垂九百馀年。至於晋国最为强,其贤臣尤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却氏、祁氏,其先皆武公、献公、文公勤劳臣也,用其子弟,召诸侯而盟之者,仅三百年。在六国,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皆王子王孙也。齐复有司马穰苴,亦王族也。其在汉魏已下,至於国朝,公族之子弟,卿大夫之胄裔,书於史氏为伟人者,不可胜数,不知论圣贤才能,于子弟中复何如也!言科第浮华轻薄,不可任用,则国朝房梁公元龄,进士也,相太宗凡二十一年,为唐宗臣,比之伊、吕、周、召者。郝公处俊,亦进士也,为宰相时,高宗欲逊位与武後,处俊曰:“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有,但可传之子孙,不可私以与後。”高宗因止。来济、上官仪、李玄义,皆进士也,後为宰相,济助长孙太尉、褚河南共摧武後者,後突厥入塞,免胄战死,仪革废武後召,玄义助处俊言不可以位与武後。娄侍中师德,亦进士也,吐蕃强盛,为监察御史,以红抹额,以猛士诏,躬衣皮▯,率士屯田,积谷八百万石,二十四年西征,兵不乏食,荐狄公为相,取中宗於房陵,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柬之,亦进士也,年八十为相,殴致四王,手提社稷,上还中宗。郭代公元振,亦进士也,镇凉州仅十五年,北却突厥,西走吐蕃,制地一万里,握兵三十万,武氏惕息不敢移唐社稷。魏公知古,亦进士也,为宰相,废太平公主谋以佐元宗,及卒也,宋开府哭之曰:“叔向古之遗直,子产古之遗爱,兼而有者,其魏公乎!”姚梁公元崇,登第下笔成章举、首佐元宗起中兴业凡三十年,天下几无一人之狱。宋开府▯,亦进士也,与姚唱和,致开元太平者。刘幽求登制策科,与元宗徒步诛韦氏,立睿宗者。苏氏父子,皆进士也。大许公为相於武後朝酷吏中,不失其正,於中宗朝诛反贼郑普思於韦後党中;小许公佐元宗朝,号为苏、宋。张燕公说登制策科,排张易之兄弟,赞睿宗请元宗监国,竟诛太平公主,招置文学士,开内学馆,元宗好书尚古,封中太山,祀後土,因燕公也。张曲江九龄,亦进士也,排李林甫、牛仙客,骂张守▯不斩安禄山,谪老南服,年未七十。张巡亦进士也,凡三入判等,以兵九千守雎阳城凡周岁,拒贼十三万兵,(出天宝杂记)使贼不能东进尺寸,以全江淮。
译○给宣州高大夫的信 我叩首再拜。自从前一年往前推五年,执掌政事的人上奏说:“科举选士,应当给寒门士人;凡是官宦子弟,都不应议论让他们进用。”这话传入皇上耳中,也牢固地存在皇上心里;上面坚持,下面执行,坚如金石。作为官宦子弟的人,像鱼潜藏、鼠逃窜一样,无处可以进入仕途,只能苟且偷窃而受迷惑。设置科举,是圣祖、神宗用来选拔贤能才人的制度,哪里是计较子弟还是寒士呢?古代急于求取士人时,甚至从盗贼和仇敌中选取,从夷狄中选取,难道还计较他们的来历吗?何况国家设置选取士人的科目,却使官宦子弟不能由此进身?如果认为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以任用来治理国家,那么本朝自房玄龄、梁公以下,建立大功、树立大节的,大多是科举出身的人。如果认为官宦子弟生长在富贵环境中,不懂道理,不能给他们美好的名声,也不让他们获得美好的仕途,那么自尧以来,圣人贤人也大多是官宦子弟。这几种说法,在进退、取舍之间都没有依据,这就是我愤懑而不能明白的地方。尧,是天子的儿子;禹,是公子;文王,是诸侯的孙子和儿子;武王,是文王的儿子;周公,是文王的儿子、武王的弟弟;夫子,是天子后裔、宋公六代大夫的儿子。春秋时期,各诸侯国都有自己的社稷,延续数百年,其中的贤良大臣大多出自公族以及卿大夫的子孙。鲁国的季友、季文子、叔孙穆子、叔孙昭子、孟献子,都出自三桓。臧文仲、臧武仲出自公子▯区,柳下惠出自公子无骇。(诸侯的儿子称为公子,公子的儿子称为公孙,公孙的儿子称为公族,以祖父的字作为氏,展禽就是这样。)宋国的贤臣多出自戴、桓、武、庄四族,其中最突出的是华元、子罕、向戌。卫国的贤臣也出自公族和卿大夫的后裔,其中最突出的是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他们都是公族;子鲜是公子;史狗、史鱼、宁武子是卿大夫的后裔。齐国的晏婴,是晏桓子的儿子。曹国的子臧,是公子。吴国的季札,是王子。郑国的贤臣都是公孙、公族之后。其中最突出的是子封、子良、子罕、子展、子皮、子产、子张、子太叔。楚国的贤臣子囊、子西、子期,都是王子;子庚是王孙。至于卿大夫的后裔,斗氏生了令尹子文,后来有斗辛、斗巢、斗怀;(楚昭王复国时,他们都有大功。)▯氏生了▯贾、孙叔敖、▯启疆、▯子凭、▯掩、▯罢;屈氏生了屈荡、屈到、屈建。六国时期,有昭奚恤,是公族;屈原,是各位屈氏之后。他们的祖先在武王、文王时代为楚国奠定基础,使楚国成为霸主;楚国任用他们的子孙,社稷延续了九百多年。至于晋国最为强盛,贤臣尤其多,有赵氏、魏氏、韩氏、狐氏、中行氏、范氏、荀氏、羊舌氏、栾氏、却氏、祁氏,他们的祖先都是晋武公、献公、文公时期勤劳有功的臣子;晋国任用他们的子弟,召集诸侯会盟,前后将近三百年。到了六国时期,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魏国的信陵君,都是王子、王孙。齐国又有司马穰苴,也是王族。汉、魏以后直到本朝,公族子弟、卿大夫的后裔,被史家记载为伟人的,不可胜数;但不知道若论圣贤和才能,在这些子弟中又究竟如何呢!有人说科举出身的人浮华轻薄,不可任用;那么本朝的房梁公房玄龄就是进士,辅佐太宗共二十一年,成为唐朝的宗臣,人们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周公、召公。郝公郝处俊也是进士,任宰相时,高宗想把帝位禅让给武后,郝处俊说:“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陛下私有的,只能传给子孙,不能私自交给武后。”高宗因此停止了这件事。来济、上官仪、李玄义都是进士,后来都做了宰相。来济协助长孙太尉、褚河南共同击败武后;后来突厥入塞,他免胄作战而死;上官仪起草废黜武后的诏书;李玄义协助郝处俊进言,说明不能把帝位交给武后。娄侍中娄师德也是进士,吐蕃强盛时,他任监察御史,戴着红抹额,奉诏招募勇士,亲自穿着皮袄,率领士卒屯田,积存粮食八百万石;二十四年间西征,军队从未缺粮;他推荐狄公为宰相,又把中宗从房陵迎回,立为太子。汉阳王张公张柬之也是进士,八十岁时仍任宰相,击打并诛除四王,亲手扶持社稷,使中宗复位。郭代公郭元振也是进士,镇守凉州近十五年,北面击退突厥,西面驱逐吐蕃,控制土地一万里,掌握三十万军队,使武氏一族惊惧屏息,不敢动摇唐朝社稷。魏公魏知古也是进士,任宰相时,破坏太平公主谋反的计划,以辅佐元宗。去世后,宋开府哭着说:“叔向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子产是古代遗留下来的仁爱之士,二者兼备的,大概就是魏公吧!”姚梁公姚元崇登第后下笔成章,推举人才,首先辅佐元宗开创中兴事业,前后三十年,天下几乎没有一件冤狱。宋开府宋璟也是进士,和姚元崇一唱一和,成就了开元时期的太平。刘幽求登制策科,和元宗徒步诛杀韦氏,拥立睿宗。苏氏父子都是进士。大许公苏瑰在武后朝的酷吏之中任宰相,却没有失去正直;在中宗朝,又在韦后党羽中诛杀反贼郑普思。小许公苏颋辅佐元宗,世人称为“苏、宋”。张燕公张说登制策科,排斥张易之兄弟,赞成睿宗请元宗监国,最终诛杀太平公主;又招揽安置文学之士,开设内学馆。元宗喜好书籍、崇尚古道,封禅中太山,祭祀后土,也有张燕公的功劳。张曲江张九龄也是进士,排斥李林甫、牛仙客,斥责张守▯没有斩杀安禄山,年老时被贬到南方,年纪还不到七十。张巡也是进士,先后考取三次判等,以九千士兵守卫雎阳城整整一年,抵御贼军十三万(见《天宝杂记》),使贼军不能向东前进一尺一寸,从而保全了江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元和中,宰相河东司空公、中书令裴公,皆进士也,裴公仍再得宏辞制策科。当贞元时,河北叛,齐、蔡亦叛,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皆高下其目,熟视朝廷,希向强弱而施其所为。司空公始相宪宗,废权幸之机牙,令不得张,收敛百职,归於有司,命节度使出朝廷,不由兵士(始自抚州除袁相为滑州,滑州凡三月无帅,三军无事,宪宗始信之。自此不用贞元故事,以行军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拔取沉滞,各还其官(开州取唐舍人为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取李赵公为考功郎中知制诰,在贞元中皆十馀年迁逐,其他似谪者亦皆当叙用也),然後西取蜀,东取吴,天下仰首,始见白日。裴公抚安魏博,使田氏尽归六州,元和中,翦蔡剧贼於洛师胁下,招来常山,质其二子以累其心,取十三城使不得与齐交手为寇,因诛师道,河南尽平。当是时,天下几至於太平。凡此十九公,皆国家与之存亡安危治乱者也。不知科第之选,复何如也?至於智效一官,忠立一节,德行文学,不可悉数。董生云:“春秋之义,变古则讥之。”傅说命高宗曰:“监於先王成宪,其永无愆。”故殷道复兴。《鸿雁》美周宣王能复先王之道。西汉魏相佐汉宣帝为中兴,但能奉行汉家故事。姚梁公佐元宗,亦以务举贞观之法制耳。自古及今,未有背本弃古而能致治者。昨获览三郎秀才新文凡十篇,数日在手,读之不倦。其旨意所尚,皆本仁义而归忠信,加以辞彩遒茂,皎无尘土,况有诚明长厚之誉於千人中,傥使前五六年得进士第,今可能出入谏官、御史,助明天子为治矣。古人云,三月不仕则相吊。安有凡五六年来,选取进士,施设网罟,如防盗贼。言子弟者,噎哑抑郁,思一解布衣,与下士齿,厥路无由,於古未前闻也。某因览三郎文章,不觉发愤,略言大概。干触尊重,无任惶惧。某再拜。
○上李中丞书某入仕十五年间,凡四年在京,其间卧疾乞假,复居其半。嗜酒好睡,其癖已痼,往往闭户便经旬日,吊庆参请多亦废阙。至於俯仰进趋,随意所在,希时徇势,不能逐人。是以官途之间,比之辈流,亦多困踬。自顾自念,守道不病,独处思省,亦不自悔。然分於当路,必无知己,默默成戚,守日待月,冀得一官以足衣食。一自拜谒门馆,似蒙奖饰,敢以恶文连进机案,特遇采录,更不因人,许可指教,实为师资,接遇之礼过等,询问之辞悉纤。虽三千里僻守小郡,上道之日,气色济济,不知沉困之在己,不知升腾之在人,都门带酒,笑别亲戚。斯乃大君子之遇难逢,世途之不偶常事,虽为远宦,适足自宽。某世业儒学,自高、曾至於某身,家风不坠,少小孜孜,至今不怠。性颛固,不能通经,於治乱兴亡之迹,财赋兵甲之事,地形之险易远近,古人之长短得失,中丞即归廊庙,宰制在手,或因时事召置堂下,坐之与语,此时回顾诸生,必期不辱恩奖。今者志尚未泯,齿发犹壮,敢希指顾,一罄肝胆,无任感激血诚之至。某恐惧再拜。
译元和年间,宰相河东司空公以及中书令裴公,都是进士;裴公还两次考中宏辞、制策科。贞元年间,河北叛乱,齐、蔡也叛乱,接着蜀地也叛乱,吴地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都提高警惕,冷眼观察朝廷,窥伺形势强弱,然后决定自己的行动。司空公开始任宪宗宰相后,废除权幸之臣的爪牙,使他们不能扩张;收束百官职权,把政务归还主管部门;命节度使出自朝廷任命,不再由军士拥立。(这件事开始于抚州任命袁相为滑州刺史;滑州有三个月没有主帅,三军也没有发生事故,宪宗才相信这种办法。从此不再沿用贞元旧例,不以行军副使、大将军为节度使。)他起用长期被埋没的人才,使他们各自回到相应官职。(开州起用唐舍人,任职方郎中、知制诰;饶州起用李赵公,任考功郎中、知制诰;他们在贞元年间都被迁徙贬逐十多年,其他类似被贬的人也都应当叙用。)然后向西收复蜀地,向东收复吴地,天下仰首,才重新见到光明。裴公安抚魏博,使田氏完全归还六州;元和年间,在洛阳城下剪除蔡州的凶猛叛贼,招降常山,以他的两个儿子作人质来牵制他的心,使十三城归附,不能和齐地联合为寇,于是诛杀师道,河南全境平定。在那个时候,天下几乎达到了太平。这十九位公,都是和国家共同承担存亡、安危、治乱的人。不知道科举选拔出来的人,又究竟如何呢?至于只凭智慧使一任官职有成、凭忠诚树立一项节操,以及德行、文学方面的人才,更是数不胜数。董生说:“《春秋》的义理是,改变古制就要受到讥刺。”傅说告诫高宗说:“要鉴察先王所成的法典,使它长久不出过失。”所以殷道得以复兴。《鸿雁》赞美周宣王能够恢复先王的治道。西汉的魏相辅佐汉宣帝实现中兴,也只是奉行汉家的旧制度。姚梁公辅佐元宗,也只是努力推行贞观时期的法制。从古至今,从来没有背弃根本、抛弃古法而能够实现大治的。昨天有幸读到三郎秀才新作的十篇文章,几天来一直拿在手中,读起来毫不厌倦。文章所崇尚的旨趣,都以仁义为根本而归于忠信;加上文辞华美劲健,明洁而没有尘俗气。何况您在千人之中又有诚实、明达、宽厚的声誉,假使在前五六年就考中进士,如今或许已经可以出入谏官、御史之列,帮助圣明的天子治理天下了。古人说,三个月不能做官,朋友之间就要互相慰问。哪里有连续五六年选取进士,却设置重重罗网,像防备盗贼一样的道理?谈到子弟的人,都因压抑而哽咽失声、郁结不平,想要解除布衣身份,与下士同列,却没有通达的道路,这是古代从未听说过的事。我因为读到三郎的文章,不知不觉激愤起来,略微说出大概。冒犯尊严,实在惶恐不安。某再拜。○给李中丞的信 我做官十五年间,共有四年在京城,其中卧病请假,又占去了一半。我嗜酒好睡,这种癖好已经根深蒂固,往往一关门就过十多天;吊唁、庆贺、参见、请谒之事,也大多荒废。至于俯仰进退、趋走应对,只随自己的意愿,不能迎合时俗、追随权势,也不能追逐他人。因此在仕途上,与同辈相比,常常困顿失意。回头自省,守道而不以此为苦,独自居处时反复思考,也不感到后悔。然而按我在当权者面前的处境,必定没有知己,默默形成忧愁,只能守候时日、等待机会,希望得到一官半职来满足衣食。自从拜访您的门馆,似乎承蒙您称许奖掖,我便斗胆把拙劣文章接连送到您的案头。您特别加以采录,并不由于他人介绍而认可,还肯指点教诲,实在如同老师;接待礼数超过常格,询问之语又细致周详。即使要到三千里外偏僻的小郡任职,出发之日,我仍意气昂扬;不知道困顿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升迁在别人手中,带着酒走出都门,笑着向亲戚告别。这正是大君子的知遇难逢,而世途中的失意本是常事;即使做的是远方官,也足以使自己宽慰。我家世代以儒学为业,从高祖、曾祖直到我本人,家风没有衰落;我从小勤勉努力,到今天也没有懈怠。只是性情专一固执,不能通晓经义;对于治乱兴亡的形势、财赋兵甲的事务、地形的险易远近,以及古人的长处短处、得失成败,都不甚了解。中丞将来回到朝廷,执掌宰制大权,或许会因时事把我召到堂下,坐下来和我谈论;到那时回头看看诸生,一定希望不辜负您的恩典和奖掖。如今我的志向还没有消失,年齿和头发仍然强健,斗胆希望得到您的顾念,一次把心中的话全部倾诉出来,实在感激至诚。某惶恐再拜。
○与人论谏书某疏愚怠惰,不识机括,独好读书。读之多矣,每见君臣治乱之间,兴亡谏诤之道,遐想其人,舐笔和墨,则冀人君一悟而至於治平,不悟则烹身灭族,唯此二者,不思中道,自秦、汉已来,凡千百辈不可悉数。然怒谏而激乱生祸者,累累皆是;纳谏而悔过行道者,不能百一。何者?皆以辞语迂险,指射丑恶,致使然也。夫迂险之言,近於诞妄;指射丑恶,足以激怒。夫以诞妄之说,激怒之辞,以卑凌尊,以下干上,是以谏杀人者,杀人愈多;谏畋猎者,畋猎愈甚;谏治宫室者,宫室愈崇;谏任小人者,小人愈宠。观其旨意,且欲与谏者一斗是非,一决怒气耳,不论其他,是以每於本事之上,尤增饰之。今有两人,道未相信,甲谓乙曰:“汝好食某物,慎勿食,果食之,必死。”乙必曰:“我食之久矣,汝谓我死,必倍食之。”甲若谓乙曰:“汝好食某物,第一少食,苟多食,必生病。”乙必因而谢之,减食。何者?迂险之言,则欲反之,循常之说,则必信之,此乃常人之情,世多然也。是以因谏而生乱者,累累皆是也。汉成帝欲御楼船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谏曰:“宜从桥,陛下不听,臣自刎以血污车轮陛下不庙矣。”(不得入庙祠也)上不说。张猛曰:“臣闻主圣臣直,乘船危,就桥安,虽主不乘危,御史大夫言可听。”上曰:“晓人不当如是邪?”(谓谏诤之言当如猛之详善)乃从桥。近者宝历中,敬宗皇帝欲幸骊山,时谏者至多,上意不决,拾遗张权舆伏紫宸殿下,叩头谏曰:“昔周幽王幸骊山,为犬戎所杀;秦始皇葬骊山,国亡;元宗皇帝宫骊山而禄山乱;先皇帝幸骊山而享年不长。”帝曰:“骊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验彼言。”後数日,自骊山回,语亲幸曰:“叩头者之言,安足信哉!”汉文帝亦谓张释之曰:“卑之无甚高论,令可行也。”今人平居无事,朋友骨肉切磋规诲之间,尚宜旁引曲释,▯▯绎绎,使人乐去其不善而乐行其善,况於君臣尊卑之间,欲因激切之言而望道行事治者乎?故《礼》称五谏,而直谏为下。前数月见报,上披阁下谏疏,锡以币帛,辟左且远,莫知其故。近於游客处一睹阁下谏草,明白辩婉,出入有据,吾君圣明,宜为动心。数日在手,味之不足,且▯且喜且慰,三者交并,不能自止。吾君闻谏,既且行之,仍复宠锡,诱能谏者,斯乃尧、舜、禹、汤、文、武之心也,闻於远地,宜为吾君▯也。阁下以忠孝文章立於朝廷,勇於谏而且深於其道,果能辅吾君而光世德。某蒙阁下之厚爱,冀於异时资阁下之知以进尺寸,能不为阁下之喜复自喜也,吾君今日披一疏而行之,明日闻一言而用之,贤才忠良之士森列朝廷,是以奋起志虑,各尽所怀,则文祖武宗之业,穷天尽地,日出月入,皆可洒扫,以复厥初。某纵不得效用,但於一官一局,筐箧簿书之间,活妻子而老身命焉,作为歌诗,称道仁圣天子之所为治则为有馀,能不自慰?故获阁下之一疏,▯喜慰三者交并,真不虚也,宜如此也。无因面赞其事,书纸言诚,不觉繁多。某再拜。
译○与人谈论进谏的信 我愚昧疏懒,不懂得权变,只喜欢读书。读得多了,常常看到君臣之间治乱的关系、国家兴亡以及进谏劝诤的道理,便遥想那些人物,舔笔调墨,希望君主一旦醒悟便达到太平;如果不能醒悟,自己就被烹杀、全族覆灭。除了这两种结果,便不考虑中间的道路。自秦、汉以来,这样的人有成百上千,无法全部列举。然而因为激烈进谏而导致动乱、灾祸的,接连不断;接受进谏、悔过自新、实行正道的,却不到百分之一。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言辞迂曲险峻,指斥、影射丑恶之事,以致造成这样的结果。迂曲险峻的话接近荒诞妄言,指斥、影射丑恶之事足以激怒对方。用荒诞的说法和激怒人的言辞,以卑下侵犯尊上、以下犯上,因此劝谏停止杀人的,杀人反而更多;劝谏停止打猎的,打猎反而更加厉害;劝谏不要营造宫室的,宫室反而更加高大;劝谏不要任用小人的,小人反而更加受宠。观察其中的意旨,君主只是想和进谏者争个是非、发泄一通怒气罢了,其他事情都不再考虑,所以往往在原有事情上更加增饰。现在有两个人,彼此意见不合,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千万不要吃;如果吃了,一定会死。”乙一定会说:“我已经吃了很久了,你说我会死,我偏要加倍吃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斗〕 如果甲对乙说:“你喜欢吃某种东西,还是少吃一点;如果吃得太多,一定会生病。”乙一定会因此感谢他,减少食量。为什么呢?迂曲险峻的话,人就想反着做;合乎常情的话,人就一定相信;这就是普通人的常情,世人大多如此。因此因进谏而发生动乱的,接连不断。汉成帝想乘楼船经过渭水,御史大夫薛广德进谏说:“应该走桥。陛下如果不听,我就自刎,用血污秽车轮;陛下也不能进入宗庙了。”(意思是不能进入宗庙祭祀。)皇上不高兴。张猛说:“我听说君主圣明,臣子才能正直。乘船危险,走桥安全;君主即使不愿乘坐危险的船,御史大夫的话也可以听取。”皇上说:“开导人不应当像这样吗?”(意思是进谏的话应当像张猛这样详尽妥善。)于是就走桥。近来宝历年间,敬宗皇帝想临幸骊山,当时进谏的人很多,皇上犹豫不决,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进谏说:“从前周幽王临幸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元宗皇帝在骊山修建宫殿,后来发生了禄山之乱;先皇帝临幸骊山,享年也不长。”皇帝说:“骊山竟然这样凶险吗?我应当去一次,来验证你们的话。” 几天以后,皇帝从骊山回来,对亲近宠幸的人说:“那个叩头进谏者的话,哪里值得相信呢!”汉文帝也曾对张释之说:“把道理说得浅近些,不要发表过高的议论,使它能够实行。”如今人们平日无事,朋友骨肉之间切磋规劝,也还应当旁征曲释,反复委婉地说明,使人乐于去掉自己的不善,也乐于实行自己的善行;何况处在君臣尊卑之间,却想凭激切的言辞来希望道理得以推行、政事得到治理吗?所以《礼》列举五种进谏方式,而直谏反被列为下等。前几个月看到诏报,皇上阅读了您的谏疏,赐给您钱帛,却把您贬斥到偏远之地,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最近在游客那里偶然看到您的谏草,内容明白,辨析周详而委婉,所说所引都有根据;我们的君主圣明,本来应该因此受到触动。我把它拿在手中几天,品味而不觉满足,既悲叹,又喜悦,又欣慰,三种感情交织在一起,不能自己停止。我们的君主听到进谏,既已经实行了其中的意见,又再次加以宠赐,以此诱导能够进谏的人;这正是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心意。身在远方听到这件事,应当为我们的君主悲叹。您凭忠孝和文章立身于朝廷,勇于进谏而且深明进谏之道,果真能够辅佐我们的君主,使世代的德业光大。我承蒙您的厚爱,希望将来凭借您的知遇而有所进取,怎么能不因您的喜悦而自己也喜悦呢?我们的君主今天读到一篇奏疏就实行它,明天听到一句话就采用它,贤才忠良之士像森林一样排列在朝廷,于是都振奋志虑,各尽所怀;那么文祖、武宗的功业,上穷苍天、下尽大地,日出月落之间,都可以重新清扫恢复,使一切回到原初。我即使不能得到任用,只要在一官一局、箱笼簿册之间养活妻子、终老此身,写作歌诗,称颂仁圣天子治理天下的作为,就已经有余了,难道不能自我欣慰吗?所以得到您的一篇奏疏,悲叹、喜悦、欣慰三种感情交织,确实不是虚言,本来就应当如此。只是没有机会当面称赞这件事,只能写在纸上表达诚意,不知不觉写得太多了。某再拜。
○与浙西卢大夫书某顿首再拜。某年二十六,由校书郎入沈公幕府。自应举得官,凡半岁间,既非生知,复未涉人事,齿少意锐,举止动作,一无所据。至於报效施展,朋友与游,吏事取舍之道,未知东西南北宜所趋向。此时郎中六官一顾怜之,手携指画,一一诱教,丁宁纤悉。两府六年,不嫌不怠,使某无大过而粗知所以为守者,实由郎中之力也。去岁乞假,路由汉上,员外七官以某尝获知於郎中,惠然不疑,推置於肺肝间。某恃郎中之知,亦敢自道其志,公私谋议,各悉所怀,一俯一仰,如久而深者。久欲资郎中、员外之为阶级,远千尊重,欲望收恤,舐笔伸纸,以复逾於三四。因曰既阶级矣,步欲升堂,与排闼而入者事不同日。《式微》诗曰:“何其处也,必有与也。”言必有仁义与我,所以处而不去也。进退计忖,不宜得罪。今敢谨写所为文十四首,编为一卷,继进於後,爱之不倦,为之不已,不至於工,今以为献,无任惭惶。然特为进说之端,非敢因此求知,不胜攀恋惕惧之至。某再拜。○上李太尉论北边事启某启。伏以圣主垂衣,太尉当轴,威德上显,和泽下流。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星辰顺静,日月光明,天业益昌,圣统无极。既功成而理定,实道尊而名垂。今则未闻纵东山之游,乐後园之醉,惕惕若不足,兢兢而如无。岂不以边障尚惊,殊虏未殄,防其入寇,犹须徵兵。伏以回鹘种落,人数非多,校於突厥绝为小弱。今者国破众叛,逃来漠南,为羁旅之魂,食草莱之实。白鬣骊も之骑,凋耗已无,氵重酪皮毳之资,饥寒皆尽。寄命杂种,藏迹阴山,取之及时,可以一战。今者度虏之计,不出二者,时去时来,回翔不决,必有所在。西戎已得要约,伺其气势,同为侵扰,此其一也;心胆破坏,马畜残少,且於美水荐草,暖日广川,牧马养习,以俟强大,此其二也。今者徵中国之兵与之首尾,久戍则有师老费财之忧,深入则有大寒瘃堕之苦,示戎狄之弱,生奸杰之心。今者不取,恐贻後患,敢以管见,上干尊重。自两汉伐虏,皆是秋冬,不过百日,驱中国之人,入苦寒之地。此时匈奴劲弓折胶,童马免乳,畜肥草壮,力全气盛,与之相校,胜少败多。故匈奴云:汉实大国也,但其人不能辛苦尔。此所谓避虚而击实,逃短而攻长。至於後魏,崔浩因见其理,蠕蠕强盛,屡犯北边,浩请讨之曰:“蠕蠕恃其地远,自宽已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暄,南来寇抄。今出其虑表,掩其不备,大兵卒至,必惊骇星分,向尘奔走,牡马护牧,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则聚而困毙,可一举而灭矣。”武帝从之,及军入境,蠕蠕先不设备,民畜布野,惊怖四奔,莫相收摄。於是分军扑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凡所俘虏及获畜产,弥漫山泽。高车因杀蠕蠕积类,归降者三十馀万落,虏遂散乱。帝沿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诸大将虑深入恐有伏兵,劝帝停止不追,浩先劝穷追之,不从。後闻凉州贾胡言,若更前行三日,则尽灭之矣。帝深恨之。以某所见,今若以幽、并突阵之骑,酒泉教射之兵,整饬诫誓,仲夏潜发,计阴山与涿邪之远近,十不一二,校蠕蠕回鹘之强弱,犹如虎鼠。五月节气,在中夏则热,到阴山尚寒,中国之兵足以施展。行军於枕席之上,玩寇於掌股之间,︷▯▯悬瓶,汤沃▯见雪,一举无疑,必然之策。今冰合防秋,冰销解戍,行之已久,虏为长然,出其意外,实为上策。议者或云,北取黠戛,令讨回鹘。伏以黠戛起於别种,超为可汗,必是英杰,天时必助,贤才必用,法令必明。灭回鹘之後便是▯敌,况示之以弱,必为所轻。今者四海九州,同风共贯,诸侯用命,年谷丰熟,可以瘗元玉於常山,孑遗人於河垅。顾兹疲虏,岂遗子孙。伏惟太尉相公文德素昭,武功复著,画地而兵形尽见,按琐而边事无遗,唯一指踪,即可扫迹。昔汉武帝之求贤也,有上书不足采者,辄报罢去,未尝罪之,故能羁越臣胡,大兴礼乐。今太尉与仁圣天子同德,有志之士无不愿死。伏惟特宽狂狷,不赐诛责,生死荣荷,无任感恩攀恋惶惧汗栗之至。谨启。○贺中书门下平泽潞启
译○给浙西卢大夫的信 某顿首再拜。我二十六岁时,由校书郎进入沈公幕府。自从应试做官以来,共半年时间;既不是生而知之,又没有经历人事,年少而意气锐进,举止行动全无依据。至于报效施展、与朋友交游,以及处理官事、取舍进退的道理,不知道东南西北应当趋向何处。这时郎中六官稍加顾念怜惜,亲手携带我、指点我,一一诱导教诲,细致周到。两府六年间,他不嫌弃我,也不感到懈怠,使我没有犯大错而粗略知道立身守职的道理,实在都是郎中的力量。去年请假,路过汉水之上,员外七官因为我曾经受到郎中的知遇,欣然不加猜疑,把我推置在心腹之间。我依仗郎中的知遇,也敢于说出自己的志向;公事私事的谋议,各自倾诉心中所想,一俯一仰之间,情意像相交已久而且深厚的人一样。我很久以来想借助郎中、员外作为进身的阶梯;虽相隔千里、尊卑悬殊,仍希望得到收容体恤,于是舔笔伸纸,又写此信,已经超过三四次了。因而想到,既然已经有了阶梯,进一步登堂入室,就和那些推门闯入的人不同。《式微》诗说:“为什么处在这里?一定是有相与之人。”意思是一定有仁义之人和我相交,所以我才居处于此而不离开。反复考虑进退,不应当获罪。如今谨慎地把我所作的文章十四首写出,编成一卷,接着进献给您;我爱好它们而不厌倦,创作它们也不停止,虽然还没有达到工巧,如今仍把它们作为献礼,实在惭愧惶恐。不过这只是作为进言的开端,并不敢因此求得知遇;我对您的攀附眷恋和戒惧之情实在无比。某再拜。○上书李太尉论北部边事 某启。恭敬地认为,圣主垂衣而治,太尉当权执政,威望德泽向上彰显,和润恩泽向下流布。诸侯没有异心,百姓没有怨气,星辰运行顺序而安静,日月光明,天子的事业更加昌盛,圣人的统绪没有尽头。既然功业已经成就、政理已经安定,实在应该使道德尊崇、名声流传。如今却还没有听说您放纵心情游览东山、在后园饮酒取乐,反而忧惧不安,好像还觉得做得不够,戒慎恐惧,仿佛一无所有。难道不是因为边塞仍然令人惊惧,异族还没有消灭,为防备他们入侵,仍需征发军队吗?恭敬地认为,回鹘的部落人口并不多,比起突厥实在弱小。如今他们国家破败、众人叛离,逃到漠南,成为寄旅之魂,以草木为食。白鬣骊▯的骑兵已经凋零消耗殆尽,氵重酪、皮裘、毳衣等资用也因饥寒而全无,只能把性命寄托在杂种部落中,藏身阴山;趁此时机进攻,可以一战取胜。如今推测敌虏的打算,不外乎两种:或进或退,来去徘徊而不能决定,一定有所企图。第一种,是西戎已经和他们订立要约,窥伺他们的势力,准备共同侵扰;第二种,是他们心胆已破,马畜残少,暂且利用水美草丰、阳暖川阔的时机牧马训练,等待恢复强盛。如今征发中原军队与他们首尾相应地作战,长期驻守就有军队疲惫、耗费财物的忧患;深入敌境就有严寒冻伤、肢体坠落的痛苦,还会显示戎狄我方的虚弱,滋生奸雄之心。如今如果不趁机攻取,恐怕会留下后患,谨以我的管窥之见,上奏冒犯尊严。从两汉以来讨伐外虏,都是在秋冬进行,不过一百天,把中原人驱赶到苦寒之地。这时匈奴的强弓不会折胶,幼马也不脱乳,牲畜肥壮、草木茂盛,力量完整、气势旺盛;同他们交战,胜少败多。所以匈奴说:“汉朝确实是大国,只是汉人不能吃苦罢了。”这就是避开敌人的空虚而攻击其充实,避开自己的短处而攻击敌人的长处。到了后魏,崔浩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当蠕蠕强盛、屡次侵犯北方边境时,崔浩请求讨伐,说:“蠕蠕倚仗地势遥远,长期以来自我放纵;夏天就驱散部众、放牧牲畜,秋天牲畜肥壮后才聚集,背向寒冷、面朝温暖,南下侵扰抢掠。如今从他们意料之外出兵,乘其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他们一定会惊骇四散,如星星般分裂,朝着尘土飞奔;公马护着牧群,母马眷恋幼驹,驱赶奔驰难以控制,又得不到水草,不出几天就会聚集困毙,可以一举消灭。”武帝听从了他。军队进入敌境后,蠕蠕事先没有防备,百姓和牲畜遍布原野,惊恐地四处奔逃,彼此无法收拢。于是分兵追击讨伐,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俘虏的人以及所获得的牲畜财产,遍布山泽。高车趁机杀掉蠕蠕的同类部落,归降的有三十多万落,蠕蠕于是离散混乱。皇帝沿弱水向西走到涿邪山,各位大将担心深入会有伏兵,劝皇帝停止追击;崔浩先前劝说应当追击到底,但皇帝没有听从。后来听凉州的胡商说,如果再向前走三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皇帝对此深深悔恨。依我所见,如今如果用幽州、并州冲阵的骑兵,酒泉训练射箭的士兵,整顿军备、申明戒令,在仲夏秘密出兵,计算阴山与涿邪山的远近,十成中不过一二成;比较蠕蠕与回鹘的强弱,仍如虎与鼠。五月的节气正当仲夏,到了中原便炎热,到了阴山却还寒冷,中原军队足以施展力量。行军如在枕席之上,玩弄敌寇如在手掌大腿之间;︷▯▯悬瓶,热汤浇雪,一举而无疑,实在是必然可行的策略。如今冰封时防备秋季,冰消时解除戍守,这样做已经很久,敌虏已经习惯;出乎他们意料,实在是上策。议论的人或许说,应当向北攻取黠戛,命令它讨伐回鹘。恭敬地认为,黠戛起自别种,超然成为可汗,必定是英杰;天时必然帮助它,贤才必然被任用,法令必然严明。消灭回鹘以后,它便会成为新的强敌,何况向它显示我们的弱势,它一定会轻视我们。如今四海九州同一风俗、同一法度,诸侯听命,年成丰熟,可以在常山埋藏元玉,使河垅一带的遗民安居。面对这些疲弱的敌虏,难道还要把他们留给子孙吗?伏惟太尉相公文德一向彰明,武功又有显著成就;只要划定疆界,敌军形势便全部显现;按察边事,边境事务没有遗漏。只要一指出踪迹,就可以把他们一扫而空。从前汉武帝求取贤才时,有上书内容不值得采纳的,往往只回复罢去,从未因此治罪,所以能够羁縻越地臣民和胡人,大兴礼乐。如今太尉与仁圣天子同具德行,有志之士无不愿意效死。伏惟特别宽容我这狂狷之言,不加诛责;无论生死荣辱,我都承受您的恩德,感恩、依恋、惶恐、汗栗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启。○祝贺中书门下平定泽潞的启
某启。伏以上党之地,肘京洛而履蒲津,倚太原而跨河朔,战国时,张仪以为天下之脊,建中日,田悦名曰腹中之眼。带甲十万,籍土五州,太行、夷仪为其扃关,健马强弓为其羽翼。自逆党专有,仅及一世,颇闻教育,实曰精强。昨者凶竖专地之请初陈,圣主整旅之诏将下,中外远迩,皆疑难攻,蜂虿螗螂颇亦自负。伏惟相公上符神断,潜运庙谟,仗宗社威灵,驱风□雷电。掌上必取,彀中难逃,才逾周星,果枭逆首。周公东征之役,捷至三年,宪皇淮夷之师,克闻四岁。校虏寇之强弱,曾不等伦;考攻取之败亡,何至容易。若非睿算英略,借箸深谋,比之前修,一何远出。自此鞭笞反侧,洒扫河湟,大开明堂,再振儒校。穷天尽地,皆为寿域之人;赤子秀眉,共老止戈之代。某谬分符竹,实由恩知,庆怏欢▯之诚,倍百常品,不宣。谨启。○上白相公启某启。伏维相公上佐圣主,独专魁柄,封殖良善,修整纪纲。练群臣,谨百职,考功绩,核名实,大张公室,尽闭私门。盛德大功,直笔实光於简策;清节细行,祝史不愧於神明。天下望之为准绳,朝廷倚之为依据。毕公克勤小物,周公焕发大猷,邴吉陋案吏於公庭,袁安不锢人於圣代。卫将军有长揖之客,张子儒无谢恩之人,吉甫率由旧章,魏相能明故事。房、杜不以求备取人,不以已长格物;姚梁公先有司,修旧法,下位各得言其志,百司各得尽其才。求於古人之贤,皆集相公之德,如以尺量刀解,粉布墨画,大小铢黍,丸角尖缺,各尽其分,皆当其任。是以庶人不议,乡校无言,天下欣欣,若更生者。自此黄发之老,待哺之子,不见兵戈,不离抱抚。清庙之祭,四夷来助,苍生之愿,百志皆成,禺禺万方,实悬斯望。某远守僻左,无因起居,但采风谣,亦能歌咏,无任攀恋激切之至。谨启。○上周相公启某启。伏奉三月八日敕,除尚书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承命荣惧,启处无地。伏以圣主顺上帝之则,率四海以仁,神化风行,家至日见。古先哲王之德也。有求必至,有开必先,是以傅、吕得於梦卜,申、甫降於山岳。伏惟相公待主乃用,为时而生,当考室构厦之时,膺笃绳削墨之任。赞俊杰,遂贤良,调阴阳,提纪律,类能而使,度材授官,常切如家之忧,每怀挞市之耻。是以朝廷礼乐,天下清明,人不凋伤,神不怨怅,万物由道,百度皆贞。虽周获仁人,商得元哲,梦卜降岳之得,岂能逾焉。某朴▯之才,粪朽之贱,遭逢盛业,三带郡符,自审事宜,实以逾忝。伏以睦州治所在万山之中,终日昏氛,侵染衰病,自量忝官已过,不敢率然请告,唯念满岁,得保生还,不意相公拔自污泥,升於霄汉,却收斥锢,令厕班行,仍授名曹,帖以重职。当受震骇,神魂飞扬,抚已自惊,喜过成泣,药肉白骨,香返游魂,言於重恩,无以过此。虽买臣怀绂郡邸,萧育召拜扶风,杨仆三组垂腰,苏秦六印在手,校於荣忝,无以为逾。言念微生,难酬殊造。伏以相公自数载已来,朝廷旧老,四海俊贤,皆因提挈,尽在门馆。毗辅圣主,巍为元勋,自有明神,以相百禄。顾唯贱末,报效无门,感激血诚,涕泪迸溢,无任攀恋激切恳款之至。谨启。○上安州崔相公启某启。某比於流辈,不一及人。至於读书为文,日夜不倦,凡诸所为,亦未有以过人。至於会昌三年八月中所献相公长启,铺陈功业,称校短长,措於《史记》两《汉》之间,读於文士才人之口,与二子并无愧容。伏恐机务殷繁,不暇省览,今者窃敢再录启本,重干尊严。付於史馆而不诬,悬於後代而不泯,其於取重,岂在小人。复敢别录所为新旧文两卷,凡一十九首,上陈视听,一希镌琢。重叠过越,惶惧伏深,伏惟照察。谨启。○荐韩▯启昨日所启言韩拾遗事,非与韩求衣食、救饥寒也,御史亦岂为救饥寒之官乎?中丞必曰:大梁奏取韩,以救饥寒,何不去?夫幕吏乃古之陪臣,以人为北面,虽布衣无耻之士,亦宜访其乐与不乐,况有耻之君子乎。韩以旅寓洛中,非不乐汴也,不甘不告之请耳。韩及第後归越中,佐沈公江西宣城。府罢,唐扶中丞辟於闽中,罢府归,路由建州。妻与元晦同高祖,扶恶晦为人,不省之。及晦得越,乃弃产避之居常州。殷俨者,仰韩之道,自闽寄百缣遗之,及门,不开书函而斥去之。某比两府同院,但见其廉慎高洁,亦未知其道。太和八年,自淮南有事至越,见韩居於境上,三亩宅,两顷田,树蔬钓鱼,唯召名僧为侣,馀力究易,嬉嬉然无日不自得也。未尝及身名出处之语,未尝入公府造请与幕吏宴游,因此不为▯绅所相见礼。
译某启。恭敬地认为,上党之地夹在京洛旁边,踏临蒲津,依靠太原,跨据河朔;战国时张仪把它称为天下的脊梁,建中年间田悦称它为腹中的眼睛。这里拥有十万披甲士兵,登记在册的土地有五州,太行山、夷仪山是它的门户关隘,健马强弓是它的羽翼。自从叛逆党徒专擅占有以来,已经接近一代;听说他们颇有教练,确实称得上精锐强盛。日前,凶恶的叛逆刚提出专占此地的请求,圣主整军出兵的诏令将要下达,朝廷内外、远近各地都怀疑难以攻取;蜂虿、螗螂般的叛徒也颇为自负。伏惟相公上合圣明决断,暗中运筹庙堂谋略,凭借宗社的威灵,驱使风雷。敌人如在掌上必定可以取下,进入箭靶范围便难以逃脱;时间刚过一年,果然斩下叛逆首领。周公东征,捷报到达用了三年;宪皇讨伐淮夷,战胜的消息用了四年。比较敌寇强弱,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考察攻取的成败,哪里会有这样容易?如果不是圣明的谋算和英武的谋略,借箸筹划深远,和前代相比,又该高出多少!从此鞭打叛逆,扫清河湟,大开明堂,再次振兴儒学学校。上穷天际、下尽大地,人人都成为寿域之民;百姓眉发秀美,共同老死在停止干戈的时代。某不才而分掌符竹,实在是承蒙您的恩知;庆幸、欢悦、悲喜交集的诚意,超过平常百倍,不再详述。谨启。○上书白相公 某启。恭敬地想,相公上辅圣主,独自掌握大权,培植善良,整顿纲纪;训练群臣,谨慎处理百官职务,考核功绩,核实名与实,大大张扬公室,完全关闭私门。盛大的德行和功业,直笔史官一定会在简册上真实地彰显;清白的节操和细微的品行,祝史在神明面前也不会惭愧。天下把您看作准绳,朝廷依靠您作为依据。毕公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周公大大显发宏伟谋略;邴吉把案吏视为公庭中的属吏,袁安不在圣明时代禁锢人才。卫将军有长揖而来的宾客,张子儒没有专门向他谢恩的人;尹吉甫遵循旧章,魏相能够申明旧制。房玄龄、杜如晦不因要求人才十全十美而取人,也不以自己的长处来限制万物;姚梁公把主管部门置于先,修明旧有法令,使地位低下的人各自能够陈述志向,各部门各自能够充分发挥才能。求取古代贤人的德行,似乎都集中在相公身上:如同用尺量物、用刀剖解,铺粉布墨作画,大小轻重、圆角尖缺,各尽其分,各任其职,没有不恰当的。因此百姓不再议论,乡校无话可说,天下欣欣向荣,仿佛重新获得生命。从此白发老人、等待哺乳的孩子,都不再看见兵戈,不再离开怀抱抚养。清庙祭祀时,四夷前来相助;苍生的愿望、百姓的志向全都实现;四方万国,实在都把希望寄托在这里。我远守偏僻之地,没有机会问候起居,只能采集民间歌谣,也能够歌咏此事;对于依恋激切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启。○上书周相公 某启。恭敬地接到三月八日的敕令,任命我为尚书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承受此命,既荣耀又惶恐,坐立都感到无所适从。恭敬地认为,圣主顺从上帝的法则,以仁爱率领四海,神妙的教化如风运行,家家户户都能日渐感受。此即古代先哲君王的德行。有求必定得到响应,有开启必定有人先导,所以傅说、吕尚得自梦兆和卜兆,申伯、甫侯从山岳降生。伏惟相公等待圣主而被任用,应时而生,正当建造宫室、构筑大厦的时候,承担缔结绳墨、削正规矩的责任;赞助俊杰,成就贤良,调和阴阳,提举纲纪;根据才能类别而任用,估量资质而授官,常常像忧虑自家一样忧虑国事,总是怀有鞭打市井而使其整肃的耻辱感。因此朝廷礼乐完备,天下清明,人民不受凋伤,神灵不感怨怅,万物循道而行,各种制度都端正。即使周朝得到仁人、商朝得到元哲,即使梦兆、卜兆和山岳降生所得到的人才,又哪里能超过您呢?我才质朴拙劣,身份卑贱如粪土朽木,却遇上盛世功业,三次佩带郡守符节;自己审视事务和处境,实在觉得受宠过分。恭敬地认为,睦州治所处在万山之中,终日阴暗昏蒙,湿气侵染,身体衰病;自量任官已经超过本分,不敢贸然请求告假,只想着任满一年,能够保全性命回来。没想到相公把我从污泥中拔出,提升到云霄之上,重新收取被排斥禁锢的人,使我列入朝班,又授予清显的名曹,兼任重要职务。我受到震惊,神魂飞扬;抚摸自身仍感惊诧,喜悦过度而流泪。这样的恩德,犹如药物使肉体重生、香气使游魂复返,任何言语都无法超过它。即使朱买臣在郡邸怀抱印绶,萧育被召拜为扶风,杨仆腰间垂挂三枚印绶,苏秦手中握有六国印信,与这些人的荣宠相比,也没有更超过的。想到自己这微贱的生命,实在难以报答这样的特殊造就。恭敬地认为,相公数年以来,在朝廷是旧日老臣,在四海是俊贤之士,都由于您的提携而汇集在门馆;您辅佐圣主,巍然成为元勋,自有明神来辅助您享有各种福禄。只是我身处卑末,报效无门;感激至诚,眼泪奔涌,依恋激切恳挚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启。○上书安州崔相公 某启。我和同辈相比,远远赶不上别人。至于读书作文,日夜不倦;凡是我所作的文章,也没有什么超过他人的地方。可是对于会昌三年八月中献给相公的长启,铺陈功业,比较得失长短,安排在《史记》和两《汉书》之间;即使在文士才人的口中诵读,与那两部作品并列,也没有惭愧的神色。恐怕相公政务繁忙,没有时间阅读;如今斗胆再次抄录启文,重新冒犯尊严。将它交付史馆而不失真,悬置后世而不湮灭;至于求取重视,难道在于我这个小人物吗?又冒昧另抄所作新旧文章两卷,共十九首,呈上供您阅览,唯一希望得到刊削润色。重复叠加、冒犯逾越,实在惶恐至深,伏惟明察。谨启。○荐举韩▯的启 昨天启奏所说韩拾遗的事情,并不是要替韩氏求取衣食、解救饥寒;御史难道也是专门用来解救饥寒的官吗?中丞一定会说:大梁上奏请求任用韩氏,是为了救济他的饥寒,为什么不去呢?幕府属吏是古代的陪臣,把别人当作北面事奉的对象;即使是布衣中无所顾忌、没有羞耻的人,也应当询问他是否愿意,何况是有羞耻心的君子呢?韩氏因为旅居洛中,并不是不喜欢汴地,而是不甘心接受没有告知他的征召罢了。韩氏及第之后回到越中,辅佐沈公,任江西宣城职务。幕府结束后,唐扶中丞在闽中征召他;幕府结束后返回,路过建州。韩氏的妻子和元晦同高祖,唐扶厌恶元晦的为人,不接见他。等到元晦得到越地,韩氏便抛弃产业,躲避他而居住在常州。殷俨仰慕韩氏的道义,从闽地寄去一百匹缣帛赠送他;礼物到了门口,韩氏不开书函看,也斥退来人。以前我在两府与他同院,只见他廉洁谨慎、高洁不凡,也没有了解他的道义。太和八年,我从淮南有事到越地,看见韩氏居住在边境上,只有三亩住宅、两顷田地,种菜、钓鱼,只召名僧作伴,余暇研究《易经》,快乐自得,没有一天不如此。他从未谈及自身名声和出仕退处,也从未进入公府请求谒见或与幕僚宴饮游乐,因此没有受到士绅的礼遇。
萧、高二连帅至,即日造其庐,询其政事,称先人梓材有文学高名,没於越之府幕,故不愿复为越宾。及高至许下,厚礼辟之,其为人也。贞洁芳茂,非其人不与游,非其食不敢食。萧舍人、考功崔员外是趋於韩交者,某复趋於萧、崔二君子者,即韩之去某,其间不啻容数十人矣,某安得知其贤,而言之复不僭乎?伏恐中丞谓韩求官以衣食干交朋者。中丞初在宪府,固宜慎选御史,御史固非救饥寒之官。某久承恩知,但欲荐贤於盛时,虽至浅陋,亦知不可以交友饥寒,求清秩以干大君子者。伏恐未审诚恳,故此具陈本末,伏惟照察。谨启。○上知己文章启某启。某少小好为文章。伏以待郎文师也,是敢谨贡七篇,以为视听之污。伏以元和功德,凡人尽当咏歌纪叙之,故作《燕将录》。往年吊伐之道,未甚得所,故作《罪言》。自艰难来,以卒伍佣役辈多据兵为天子诸侯,故作《原十六卫》。诸侯或恃功不识古道,以至於反侧叛乱,故作《与刘司徒书》。处士之名,即古之巢、由、伊、吕辈,近者往往自名之,故作《送薛处士序》。宝历大起宫室,广声色,故作《阿房宫赋》。有庐终南山下,尝有耕田著书志,故作《望故园赋》。虽未能尽窥古人,得与揖让笑言,亦或的的分其壮貌矣。自四年来,在大君子门下,恭承指顾,约束於政理簿书间,永不执卷。上都有旧第,唯书万卷,终南山下有旧庐,颇有水树,当有耒耜笔砚归其间。及发齿甚壮,冀有成立,他日捧持,一游门下,为拜谒之先,或希一奖。今者所献,但有轻黩尊严之罪,亦何所取。伏希少暇诛责,生死幸甚。谨启。○献诗启某启。某苦心为诗,惟求高绝,不务奇丽,不涉习俗,不今不古,处於中间。既无其才,徒有其意,篇成在纸,多自焚之。今谨录一百五十篇,编为一轴,封留献上。握风捕影,铸木镂冰,取求恩知,但希镌琢。冒黩尊重,下情无任惶惧。谨启。○荐王宁启前渭南县令王宁。前件官实有吏才,称於众口,年少强力,一也。遇事必能裁割,二也。既蕴智能,无头角夸诞,三也。廉直可保,四也。处於骄将内臣之间,必能和同,五也。今者边将生事,杂虏起戎,不忧兵甲,唯在馈运。某过承恩奖,辄敢荐才。伏唯取舍之间,特赐恕察。谨启。●卷七百五十三☆杜牧(六)○上宰相求湖州第一启某启。人有爱某者,言於某曰:“吏部员外郎例不为郡,子不可求,假使已求,慎勿坚恳。”至於再三。答曰:“某虽不学,按《六典》令式及诸故事,多无此例,国史复无贤相名卿悬之以为格言,此乃急於趋进之徒,自为其说。若以例言,贞元初故相国卢公迈由吏部员外郎出为滁州,近者澶王傅李凝为盐铁使江淮留後,岂曰无例。”人曰:“卢事太远,李为擢用,此不足徵。”某曰:“不知今者视之古事在书,取为今证远自三代、两汉,近至隋氏、国初,尚可援引,况前十五年名相故事,反不足为例乎?况卢公迈止以骨肉寒饿,来守滁阳,非如某以亲弟废痼,寒饿仍之,是卢公有一,某有二,与卢公所切,复为不同。仲尼曰:‘雍也可使南面。’今刺史古之南面诸侯,行天子教化刑罚者,江淮盐铁留後求利小臣,校量重轻,与刺史相悬。求利小臣乃可吏部员外郎为之,十万户州,天下根本之地,曰吏部员外郎不可为其刺史,即是本末重轻,颠倒乖戾,莫过於此。”某弟ダ,世胄子孙,二十一举进士及第,尝为《上裴相公书》,遒壮温润,词理杰逸,贾生、司马迁能为之,非班固、刘向辈▯▯之词,流於後辈,人皆藏之。朱崖李太尉迫以世旧,取为浙西团练使巡官,李太尉贵骄多过,凡有毫发,ダ必疏而言之。後谪袁州,於仓黄中言於亲曹官居实曰:“如杜巡官爱我之言,若门下人尽能出之,吾无今日。”李太尉在袁州,ダ客居淮南,牛公欲辟为吏,ダ谢曰:“荀爽为李膺御,以此显名。今受命为幕府下执事,御李膺矣。然李公困谪远地,未愿仕宦。”牛公叹美之。聪明俊杰,非寻常人也。某自省事以来,未闻有後进名士,丧明废弃,穷居海上,如ダ比者。今有一兄,仰以为命,复不得一郡,以饱其衣食,尽其医药,非今日海内无也。言於所传闻,亦未有也。自古言喜莫若虢国太子以其死而复生,言恳莫若申包胥求救於秦,七日七夜哭声不绝。某今恳如包胥,但未哭尔。若蒙恩悯,特遂血恳,其喜也不下虢太子。词语烦碎,频干尊重,足及轩闼,神惊汗流,不胜忧恐恳悃之至。谨启。○第二启
译萧、高两位连帅到任后,当天就到他的住所,询问政事,并称说他们的先人梓材有文学高名,死在越地的府幕之中,所以韩氏不愿再做越地的宾客。等高公到了许下,以厚礼征召他,这就是他的为人:贞洁芳美,不是同道之人便不交游,不是正当所得的食物便不敢食用。萧舍人、考功崔员外是主动趋附韩氏、同他交往的人;我又主动趋附萧、崔两位君子;韩氏离我而去以后,我们之间相隔不止数十人之远,我怎么能知道他的贤能,并且谈论他而不逾越呢?恐怕中丞认为韩氏是为了求官求衣食而托请交结朋友。中丞当初在御史府任职,本来就应该慎重选择御史;御史本来就不是救济饥寒的官。我长期承蒙您的恩遇和知遇,只是想在盛世推荐贤才;即使见识浅陋,也知道不能因为朋友饥寒,便求取清贵官职来冒犯大君子。恐怕您还没有完全了解我的诚意,所以在这里详细陈述事情始末,伏惟明察。谨启。○上书知己论文章 某启。我从小就喜欢写文章。恭敬地认为,待郎是文章的老师,所以谨慎地献上七篇,作为污秽您视听的东西。恭敬地认为,元和年间的功德,凡是人都应当歌咏记述之,故作《燕将录》。往年讨伐与安抚的道理没有得到妥善施行,所以作《罪言》。自从艰难以来,许多出身卒伍、充当役使的人凭借兵力占据地位,成为天子、诸侯,所以作《原十六卫》。诸侯有的倚仗功劳而不懂古道,以至于反复叛乱,所以作《与刘司徒书》。处士这个称号,就是古代巢父、许由、伊尹、吕尚之类的人;近来往往有人自称处士,所以作《送薛处士序》。宝历年间大兴宫室,扩大声色享乐,所以作《阿房宫赋》。我在终南山下有一所房屋,曾经有耕田、著书的志向,所以作《望故园赋》。虽然还不能完全看清古人,却也曾和他们揖让谈笑,或许已经清楚地分辨出他们的雄伟形貌了。四年以来,我在大君子门下,恭敬承受您的指点,在政务、治理和簿书之间受到约束,长久没有拿起书卷。上都有旧宅,只有书籍万卷;终南山下有旧庐,水木颇多,将来应当带着农具和笔砚归居其中。等到年齿和头发还很强壮,希望能够有所成就;将来捧着文章来游历门下,作为拜谒的先导,或许希望得到一次奖掖。如今所献上的东西,只会增加冒犯尊严的罪过,又有什么可取呢?伏望您稍有闲暇时加以责罚,那便是我的生死之幸。谨启。○献诗启 某启。我苦心作诗,只求达到高远绝妙,不追求奇异华丽,不涉入流俗,不拘泥于今,也不专守于古,而处在二者之间。既然没有这样的才华,只是徒然有这样的心意;诗篇写成在纸上,多半自己烧掉。如今谨慎地抄录一百五十篇,编成一轴,封好留下献上。像是捕捉风、追逐影子,铸造木头、雕刻冰块,所求只是得到您的知遇,希望您加以刊削润色。冒犯尊重,内心实在惶恐。谨启。○荐举王宁启 前渭南县令王宁。此官确实有治理政务的才能,受到众人称誉,这是第一点;遇到事情一定能够裁决处理,这是第二点;既然蕴藏智慧才能,却没有显露锋芒、自我夸张,这是第三点;廉洁正直,可以保证,这是第四点;处在骄横的将领和宦官之间,一定能够使各方和谐,这是第五点。如今边将制造事端,杂虏兴起战事,所忧虑的不在兵器甲胄,关键只在粮饷运输。我过分承蒙恩宠奖掖,便斗胆推荐人才。伏惟在取舍之间,特别加以宽恕察看。谨启。●卷七百五十三 ☆杜牧(六) ○上书宰相请求任湖州刺史第一启 某启。有人爱护我,对我说:“按惯例,吏部员外郎不做郡守,你不能请求;即使已经请求了,也千万不要坚持恳求。”这样说了两三次。我回答说:“我虽然没有学问,但考察《六典》的令式以及各项旧例,大多没有这样的规定;国史中也没有贤相名卿把它悬为格言。此说只是急于求得升进的人自己编造的说法。如果按旧例来说,贞元初年,故相国卢公迈由吏部员外郎出任滁州刺史;近来澶王傅李凝任盐铁使、江淮留后,难道能说没有先例吗?”那人说:“卢公的事太远,李公是升迁任用,这些都不足以作为证据。”我说:“不知道如今看待古代书中的旧事,取来作为今天的证据,可以远从三代、两汉,近到隋氏和本朝初年加以援引;何况前十五年的名相旧例,反而还不足以作为先例吗?况且卢公迈只是因为骨肉亲属贫寒饥饿,才出任滁阳守;我则是因为亲弟残废不治,仍然贫寒饥饿。卢公有一个理由,我有两个理由;和卢公所面临的迫切情形相比,又有所不同。仲尼说:‘冉雍可以使他面向南坐而为政。’如今刺史就是古代面南而治的诸侯,施行天子的教化和刑罚;江淮盐铁留后却只是求利的小臣,把二者的轻重相比较,和刺史相差悬殊。” 求利的小臣尚且可以由吏部员外郎担任;拥有十万户、处在天下根本之地的州,却说吏部员外郎不能担任它的刺史,这就是把根本和枝末、重要和轻微完全颠倒,乖谬没有超过这种情况的了。我的弟弟ダ,是世代贵族的子孙,二十一次参加进士考试才及第,曾经作《上裴相公书》,文章劲健雄壮而温润,辞藻和义理都杰出超逸,即使贾谊、司马迁也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不是班固、刘向一类迂缓的文辞;流传到后辈,人人都收藏它。朱崖李太尉迫于世代旧交,任用他为浙西团练使巡官。李太尉尊贵骄横,过失很多;凡有极细微的事情,ダ都一定上疏直言。后来李太尉被贬袁州,在仓促之间对亲近的曹官居实说:“像杜巡官这样爱护我、直言劝诫我的人,如果门下的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就不会有今天。”李太尉在袁州时,ダ客居淮南;牛公想征召他为属吏,ダ辞谢说:“荀爽替李膺驾车,因此显扬名声。如今接受任命做幕府的下属,就是给李膺驾车了。然而李公困顿被贬在远地,我不愿做官。”牛公赞叹称美他。这样聪明俊杰的人,不是寻常之人。我自从懂事以来,没有听说过有像他这样的后起名士,失明而被废弃,穷困居住在海上。如今我有一个兄长,仰赖他来维持生活,却又不能得到一个郡来满足他的衣食、供给他的医药;说起我所听闻的事情,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自古谈到喜悦,没有比虢国太子因死而复生更令人喜悦的;谈到恳切,没有比申包胥向秦国求救、七天七夜哭声不断更恳切的。我如今恳切得像申包胥,只是还没有哭罢了。如果蒙受恩典怜悯,特别满足我的血诚恳求,那么我的喜悦不会低于虢国太子。言辞烦琐碎杂,屡次冒犯尊严,已经足以到达您的轩门,使我心惊汗流;忧惧、恳切、诚挚之情实在无以言表。谨启。○第二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