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百五十四
今之议者咸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以为衔策,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历、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後以为快也。”愚曰:大历、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待之,贷以法故,於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养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允,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倡,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馀混Е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罚於国,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历、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呜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论相吕公善相人,言女吕後当大贵,宜以配季。季後为天子,吕後复称制天下,王吕氏子弟,悉以大国。隋文帝相工来和辈数人,亦言当为帝者,後篡窃果得之。诚相法之不谬矣。吕氏自称制通为後,凡二十馀年间,隋文自篡至灭,凡三十六年间,男女族属,杀灭殆尽。当秦末,吕氏大族也,周末,杨氏为八柱国,公侯相袭久矣,一旦以一女子一男子偷窃位号,不三二十年间,壮老婴儿,皆不得其死。不知一女子为吕氏之福耶,为祸耶?一男子为杨氏之祸耶,为福耶?得一时之贵,灭百世之族,彼知相法者,当曰此必为吕氏、杨氏之祸,乃可为善相人矣。今断一指得四海,凡人不欲为,况以一女子一男子易一族哉。余读荀卿《非相》,因感吕氏、杨氏,知卿为大儒矣。○塞废井文井废辄不塞,於古无所据。今之州府厅事有井,废不塞,居第在堂上有井,废亦不塞,或匣而护之,或横木以土覆之,至有岁久木朽,陷人以至於死,世俗终不塞之,不知出何典故而井不可塞?井虽列在五祀,在都邑中,物之小者也。若盘庚五迁其都,若社稷宗庙,尚毁其旧,而独井岂不塞邪!古者井田,九顷八家,环而居之,一夫食一顷,中一顷树蔬凿井,而八家共汲之,所以籍齐民而重泄地气。以小喻大,人身有疮,不医即死,木有疮,久不封即亦死。地有千万疮,於地何如哉?古者八家共一井,今家有一井,或至大家至於四五井,十倍多於古。地气漏泄,则所产脆薄,人生於地内,今之人不若古之人浑刚坚一,宁不由地气泄漏哉?《易》曰:“改邑不改井”,此取象言安也。非井不可塞也。天下每州,春、秋二时,天子许抽常所上赋锡宴,其剌史及州吏必廓其地为大宇,以张其事。黄州当是地,有古井不塞,故为文投之而实以土。○三子言性辩孟子言人性善,荀子言人性恶,杨子言人性善恶混。曰喜、曰哀、曰惧、曰恶、曰欲、曰爱、曰怒,夫七者情也,情出於性也。夫七情中,爱者怒者,生而自能。是二者性之根,恶之端也。乳儿见乳必▯求,不得即啼,是爱与怒与儿俱生也,夫岂知其五者焉。既壮,而五者随而生焉。或有或亡,或厚或薄,至於爱、怒,曾不须臾与乳儿相离,而至於壮也。君子之性,爱怒淡然,不出於道。中人可以上下者,有爱拘於礼,有怒惧於法也。世有礼法,其有逾者,不敢恣其情;世无礼法,亦随而炽焉。至於小人,虽有礼法而不能制,爱则求之,求之不得即怒,怒则乱。故曰爱、怒者,性之本,恶之端,与乳儿俱生,相随而至於壮也。凡言性情之善者,多引舜、禹,言不善者,多引丹朱、商均。夫舜、禹二君子,生人以来,如二君子者凡有几人?不可引以为喻。丹朱、商均为尧、舜子,夫生於尧、舜之世,被其化,皆为善人,况生於其室,亲为父子,蒸不能润,灼不能热,是其恶与尧、舜之善等耳。天止一日月耳,言光明者,岂可引以为喻。人之品类,可与上下者众,可与上下之性,爱怒居多。爱、怒者,恶之端也。荀言人之性恶,比於二子,荀得多矣。○题荀文若传後
译如今议论此事的人都说:“那些倔强的人,我们用良将强兵作为缰绳和马策,用高官美爵使他们的肠胃得到满足,使他们内心安定而不受挫折,对外宽容而不受拘束;这也像豢养驯扰虎狼而不触犯它们的心意,使愤怒之气不萌发。这就是大历、贞元年间守护国家的方法,又何必急于交战、焚烧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感到痛快呢?”我认为:大历、贞元年间,正是以这种办法造成了祸患。当时有几十座城、成百上千的士卒,朝廷便对待他们宽厚,借法故而宽贷,于是他们放眼自大、发表狂言,自树一方势力,破坏制度、削弱法令,争相以尊贵奢侈自居。天子养成威胁而不追问,有司安守现状而不呵斥。王侯的爵位,他们越级录用、接受;朝见聘问也不来,反而用几杖扶持他们。叛逆者的子弟和俘虏被允许娶皇室女子,皇子也与之联姻;装饰衣缘、采色器物,没有不备办的。因此土地越来越广,兵力越来越强,僭越比拟越来越厉害,奢侈之心越来越盛。于是土地、田产和名位器物几乎都分尽了,而盗贼的贪心还没有达到边际。于是出现了淫靡名号、越级称号,有的称帝,有的称王,发誓盟誓自行建立政权,安然淡定而毫不畏惧,驱兵四处侵略,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因此赵、魏、燕、齐首先大肆倡乱,梁、蔡、吴、蜀又跟随响应。其余那些混乱喧嚣、想要仿效他们的人,到处都是。适逢孝武皇帝的时代,他日夜忧劳而不忘国事,前代英杰和后世豪杰,夜晚思考、早晨议论,所以大的便加以诛除,小的便以恩惠招来;不然,周、秦的京畿,几乎要成为他们驰骋侵猎之地了。大体说来,活着的人自然欲望很多,有欲望而不能得到就会愤怒,愤怒之后争斗和祸乱便随之而来。因此在家庭中用教诲和鞭笞,在国家中用刑罚,在天下用征伐,这就是用来裁制欲望、堵塞争斗的办法。大历、贞元年间,完全反其道而行,拿有限的所有去堵塞无边的争斗,所以首尾、手指和四肢几乎不能相互运转。如今不知道这才是错误,反而把它作为常法。我看盗贼的祸患不只会止于河北。唉!大历、贞元守护国家的方法,永远要以此为戒啊。《论相》。吕公善于给人相面,说女子吕后将来会大贵,应当把她嫁给季。后来季成为天子,吕后又临朝称制统治天下,把吕氏子弟都封在大国。隋文帝相面师来和等几人,也说某些人将来会做皇帝,后来他们篡夺帝位,果然得逞。相面之法确实没有错。吕氏从称制到成为太后,总共二十多年;隋文帝从篡位到隋朝灭亡,总共三十六年;男女族属几乎都被杀灭。秦朝末年,吕氏是大族;周朝末年,杨氏担任八柱国,公侯世袭已久。一旦凭一个女子、一个男子而偷取帝位名号,不到二三十年,壮年、老年和婴儿全都不得善终。不知一个女子究竟是吕氏的福,还是祸?一个男子究竟是杨氏的祸,还是福?得到一时的尊贵,却灭掉百世的宗族,那些懂相面之法的人应当说:这一定是吕氏、杨氏的祸患,这样才可以算善于给人相面。如今砍断一根手指便得到天下,普通人都不愿意这样做,何况以一个女子、一个男子去换取整个宗族呢?我读荀卿《非相》,因此感慨吕氏、杨氏,知道荀卿真是大儒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年〕 《塞废井文》。井废弃了就不填塞,古代没有什么依据。如今州府的厅堂有井,废弃了不填;住宅正堂上有井,废弃了也不填,有的用匣子保护,有的横放木头再用土覆盖。甚至有的年代久了木头腐朽,使人掉下去以至死亡,世俗却始终不填,不知道究竟出自什么典故,竟认为井不可填塞?井虽然列入五祀,在都邑之中也只是小物。假如盘庚五次迁都,连社稷、宗庙尚且毁弃旧址,难道唯独井不能填吗?古代实行井田制,九顷田地由八家居住,周围环绕而居;每家一夫耕食一顷,中间一顷种蔬菜并凿井,八家共同汲水,这是为了登记齐民,也重视不使地气泄漏。由小推及大,人身上有疮,不医治就会死;树木有疮,长久不封合也会死。土地有千万个疮,对土地会怎样呢?古代八家共用一口井,如今每家都有一口井,有的大家族甚至有四五口井,比古代多十倍。地气泄漏,出产就会脆弱浅薄;人生活在土地之中,如今的人不如古人浑厚刚强、坚实统一,难道不是由于地气泄漏吗?《易》说:“改邑不改井。”这是取井不变的象来说明安定,并不是说井不可填塞。天下每个州,春、秋两季,天子允许州府抽取平常上缴的赋税来赐宴;刺史和州吏一定要开辟场地建造大屋,以张大这件事。黄州正有这样的地方,那里有一口古井没有填塞,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投放进去,并用土把它填实。《三子言性辩》。孟子说人性善,荀子说人性恶,杨子说人性善恶混杂。喜、哀、惧、恶、欲、爱、怒,这七种是情感,情感出自本性。七种情感中,爱和怒一出生便自然具备。这两者是本性的根,也是恶的开端。婴儿看见乳汁一定急切求取,得不到就啼哭,这是爱和怒与婴儿一同出生,哪里知道其余五种情感呢?长大以后,其余五种才随之产生。有的出现,有的消失;有的浓厚,有的淡薄;至于爱和怒,从来片刻也不曾离开婴儿,直到长大。君子的本性,爱和怒都很淡薄,不越出正道。中等之人的品性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是因为有爱时会受礼的约束,有怒时会畏惧法律。社会有礼法,越过礼法的人不敢放纵自己的感情;社会没有礼法,感情也会随之炽烈。至于小人,即使有礼法也不能制止他;有爱就要索取,求取不得就发怒,发怒就作乱。所以说,爱和怒是本性的根、恶的开端,与婴儿一同出生,伴随他直到成年。凡是说人性善的,多引用舜、禹;说人性不善的,多引用丹朱、商均。舜、禹这样的两位君子,自有人类以来,像这两位君子一样的总共有几人呢?不能拿他们作为普遍的比喻。丹朱、商均是尧、舜的儿子,出生在尧、舜的时代,受到他们的教化,都应当成为善人;何况生在他们家中,亲自作为父子相处,却如蒸气不能使东西滋润、灼热不能使东西发热,可见他们的恶与尧、舜的善恰好相反。天空只有一个太阳和一个月亮,说到光明,难道可以拿他们作为普遍的比喻吗?人的品类中,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的很多;在这种可上可下的本性中,爱和怒占多数。爱和怒是恶的开端。荀子说人性恶,与丹朱、商均相比,荀子的说法就多有根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题荀文若传后》。
荀文若为操画策取兖州,比之高、光不弃关中、河内;官渡不令还许,比楚、汉成皋。凡为筹计比拟,无不以帝王许之,海内付之。事就功毕,欲邀名於汉代,委身之道,可以为忠乎?世皆曰曹、马。且东汉崩裂纷披,都迁主播,天下大乱,操起兵东都,提献帝於徒步困饿之中,南征北代,仅三十年,始定三分之业。司马懿安完之代,窃发肘下,夺偷权柄,残虐狡谲,岂可与操比哉。若使操不杀伏後,不诛孔融,不囚杨彪,从容於揖让之间,虽惭於三代,天下非操而谁可以得之者?纣杀一比干,武王断首烧尸而灭其国。桓、灵四十年间杀千百比干,毒流其社稷,可以血食乎?可以坛▯单父天拜郊乎?假使当时无操,献帝复能正其国乎?假使操不挟献帝以令天下,英雄能与操争乎?若使无操,复何人为苍生请命乎?教盗穴墙发柜,多得金玉,已复不与同挈,得不为盗乎?何况非盗也。文若之死,宜然耶。○罪言国家大事,牧不当言,言之实有罪,故作《罪言》。生人常病兵,兵祖於山东,允於天下,不得山东,兵不可死。山东之地,禹画九土,一曰冀州。舜以其分野太大,离为幽州,为并州,程其水土,与河南等,常重十一二。故其人沉鸷多材力,重许可,能辛苦。自魏、晋已下,衍浮羡淫,工机纤杂,意态百出,俗益卑蔽,人益脆弱。唯山东敦五种,本兵矢,他不能荡而自若也。复产健马,下者日驰二百里,所以兵常当天下。冀州,以其恃强不循理,冀其必破弱,虽已破弱,冀其复强大也。并州,力足以并吞也。幽州,幽阴惨杀也。故圣人因其风俗以为之名。黄帝时,蚩尢为兵阶,自後帝王多居其地,岂尚其俗都之邪?自周劣,齐霸不一世,晋文常佣役诸侯。至秦萃锐三晋,经六世乃能得韩,遂折天下脊,复得赵,因拾取诸国。秦未韩信联齐有之,故蒯通知汉、楚轻重在信。光武始於上谷,成於高阝。魏武举官渡,三分天下有其二。晋乱胡作,至宋武号为英雄,得蜀得关中,尽得河南地,十分天下有其八,然不能使一人渡河以窥胡。至于高齐荒荡,宇文取得,隋文因以灭陈,五百年间,天下乃一家。隋文非宋武敌也。是宋不得山东,隋得山东,故隋为王,宋为霸。由此言之,山东,王者不得,不可为王;霸者不得,不可为霸;猾贼得之,是以致天下不安。国家天宝末,燕盗徐起,出入成皋、函、潼间,若涉无人地,郭、李辈常以兵五十万不能过邺。自尔一百馀城,天下力尽,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鹘、吐蕃,义无有敢窥者。国家因之畦河修障戍,塞其街蹊,齐、鲁、梁、蔡,被其风流,因亦为寇。以里拓表,以表撑里,混Е回转,颠倒横斜,未尝五年间不战,生人日顿委,四夷日猖炽,天子因之幸陕、幸汉中,焦焦然七十馀年矣,呜呼!运遭孝武,浣衣一肉,不畋不乐,自卑冗中拔取将相,凡十三年,乃能尽得河南、山西地,洗削更革,罔不顺适,唯山东不服,亦再攻之,皆不利以返。岂天使生人未至於帖泰耶?岂其人谋未至耶?何其艰哉,何其艰哉!今日天子圣明,超出古昔,志於理平。若欲悉使生人无事,其要在先去兵,不得山东,兵不可去,是丘杀人无有已也。今者上策莫如自治。何者?当贞元时,山东有燕、赵、魏叛,河南有齐、蔡叛,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皆戍厚兵,凡此十馀所,才足自护治所,实不辍一人以他使,遂使我力解势弛,熟视不轨者,无可柰何。阶此蜀亦叛,吴亦叛,其他未叛者,皆迎时上下,不可保信。自元和初至今二十九年间,得蜀得吴,得蔡得齐,凡收郡县二百馀城,所未能得,唯山东百城耳。土地人户,财物甲兵,校之往年,岂不绰绰乎?亦足自以为治也。法令制度,品式条章,果自治乎?贤才奸恶,搜选置舍,果自治乎?障戌镇守,干戈车马,果自治乎?井闾阡陌,仓廪财赋,果自治乎?如不果自治,是助虏为虐,环土三千里,植根七十年,复有天下阴为之助,则安可以取。
译荀文若替曹操谋划,夺取兖州;这可以比作汉高祖、汉光武没有放弃关中、河内。官渡之战不让曹操退回许都,可以比作楚汉相争时守住成皋。凡是筹划计谋、进行比拟,没有不把帝王的事业许给曹操,把天下交付给他的。事情成功、功业完成后,他想在汉代邀取名声;把自身托付给曹操的道路,能够算作忠吗?世人都说曹操、司马懿可以相提并论。况且东汉崩裂离散,京城迁徙,皇帝流离,天下大乱;曹操在东都起兵,把献帝从徒步、困饿之中扶持出来,南征北伐,近三十年才奠定三分天下的基业。司马懿在安定完整的时代,从曹魏君主身边暗中发动,夺取权柄,残暴狠毒而狡诈诡谲,难道可以和曹操相比吗?假使曹操不杀伏皇后,不诛杀孔融,不囚禁杨彪,能够从容处理揖让禅代之事,虽然比不上三代圣王,天下除了曹操还有谁能够得到呢?纣王杀了一个比干,武王斩其首、焚其尸而灭掉他的国家。桓帝、灵帝四十年间杀掉成百上千个像比干一样的人,毒害流布到他们的社稷,难道还能够享受血食吗?还能登坛祭天、拜郊吗?假使当时没有曹操,献帝还能整顿他的国家吗?假使曹操不挟持献帝来号令天下,英雄豪杰能够同曹操争夺天下吗?假使没有曹操,又有谁替百姓请求生存的机会呢?教唆盗贼挖墙开柜,盗得许多金玉,却又不和他们一起抬走,难道不算盗贼吗?何况荀文若并不是盗贼。他的死,难道应当就是这样吗?《罪言》。国家大事,杜牧本来不应当议论;既然议论了,实在有罪,所以作《罪言》。百姓常常受到战争的祸害,战争发端于山东,遍及天下;不能得到山东,战争就不能平息。山东的土地,禹划分天下九州,其中第一是冀州。舜认为它的分野太大,便分为幽州、并州;衡量它们的水土,和河南相比,常常重十一二分。因此那里的人深沉凶悍,多有才力,重视承诺,能够吃苦耐劳。自魏、晋以后,繁衍浮华、过度奢侈,工艺机巧纤杂,心思姿态千变万化,风俗更加卑下隐蔽,人也更加脆弱。只有山东人敦厚地从事五种生产,把兵器弓矢作为根本,其他事物不能动摇他们,他们仍然自如。那里又出产健马,差的每天也能奔驰二百里,所以兵力常常足以抵挡天下。冀州,是说它倚仗强力而不遵循道理,希望它必然被破坏削弱,虽然已经破弱,又希望它重新强大。并州,是说它的力量足以并吞天下。幽州,是说它幽暗阴惨、好杀。因此圣人依照当地风俗给它们命名。黄帝时蚩尤成为战争的祸端,此后帝王多居住在那里,难道只是崇尚那里的风俗而在那里建都吗?自周朝衰弱以后,齐国称霸却未能延续一世,晋文公常常役使诸侯。到秦国聚集精锐击破三晋,经过六代才取得韩国,终于折断天下的脊梁;又取得赵国,便乘势收取诸国。秦朝灭亡后,韩信联合齐国占有山东,所以蒯通知道汉、楚双方的轻重取决于韩信。光武帝起兵于上谷,成就帝业于高阝。魏武帝在官渡起兵,三分天下,他占有其中的二分之一以上。晋朝发生动乱,胡人乘机作乱;到了宋武帝,号称英雄,取得蜀地和关中,完全取得河南之地,占天下土地的十分之八,但仍不能使一个人渡过黄河去窥伺胡人。至于高齐,政治荒乱;宇文氏取得政权,隋文帝承接其势而灭掉陈朝,五百年之间,天下于是归于一家。隋文帝并不是宋武帝的对手。宋武帝不能取得山东,而隋文帝取得了山东,所以隋朝成为王者,宋武帝只能成为霸主。由此说来,山东这片地方,王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为王者;霸者得不到它,就不能成为霸者;狡猾的贼人取得它,便因此导致天下不得安宁。国家在天宝末年,燕地盗贼逐渐兴起,出入成皋、函谷关、潼关之间,如同进入无人之地;郭子仪、李光弼之类的将领,常率五十万军队也不能越过邺城。从此一百多座城池,天下力量耗尽,却不能取得一寸土地;百姓看待他们,犹如看待回鹘、吐蕃,按义理说没有人敢窥伺他们。国家因此沿黄河修筑障碍、设置戍守,堵塞道路小径;齐、鲁、梁、蔡受到这种风气影响,也因而成为盗寇。用内地来拓展外部,又用外部来支撑内部,混乱回转,颠倒横斜,未曾有五年不发生战争。百姓日益困顿死亡,四方夷狄日益猖獗,天子因此前往陕地、汉中避难,焦虑不安地过了七十多年。唉!适逢孝武皇帝的时代,他穿洗过的衣服,日常只有一块肉,不游猎、不享乐,从卑微冗散之中选拔将相;总共十三年,才终于取得河南、山西的全部土地,清理、削平、变革,各项事情无不顺利,唯独山东不服,又两次进攻,都因不利而返回。难道上天要使百姓始终不能达到安定平泰吗?难道是人的谋划还没有达到吗?多么艰难啊,多么艰难啊!今天的天子圣明,超过古代,立志治理天下使其太平。如果想使天下百姓都没有战事,关键在于先除去兵祸;不能得到山东,兵祸就不能除去,这样我就是无休止地杀害百姓。如今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为什么呢?贞元年间,山东有燕、赵、魏叛乱,河南有齐、蔡叛乱;梁、徐、陈、汝、白马津、盟津、襄、邓、安黄、寿春,都驻扎重兵。这十多个地方,只够保护自己的治所,实在不能抽出一个人去做别的事,于是使我们的力量瓦解、形势松弛,眼看着不守法的人却无可奈何。接着蜀也叛乱,吴也叛乱;其他尚未叛乱的地方,也都观望时势、上下投机,不能保证可信。从元和初年至今二十九年间,取得蜀、吴,取得蔡、齐,总共收复郡县二百多座;尚未取得的,只有山东的一百座城。土地、人口、财物、兵甲,与过去相比,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也足以自认为能够治理了。法令制度、品级格式、条文章程,果真能自治吗?贤才和奸恶之人,搜求选拔、安置舍弃,果真能自治吗?障塞戍守、干戈车马,果真能自治吗?井邑田野、仓廪财赋,果真能自治吗?如果确实不能自治,就是在帮助敌虏作恶;环绕土地三千里,扎根七十年,又有天下暗中帮助他们,那怎么能够攻取呢?
故曰:上策莫如自治。中策莫如取魏。魏於山东最重,於河南亦最重。何者?魏在山东,以其能遮赵也,既不可越魏以取赵,固不可越赵以取燕,是燕、赵常重於魏,魏常操燕、赵之性命也。故魏在山东最重。黎阳距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盟津一百五十里,陴垒相望,朝驾暮战,是二津虏能溃一,则驰入城皋不数日间,故魏於河南间亦最重。今者愿以近事明之。元和中,纂天下兵,诛蔡诛齐,顿之五年,无山东忧者,以能得魏也。昨日诛沧,顿之三年,无山东忧者,亦以其能得魏也。长庆初诛赵,一日五诸侯兵四出溃解,以失魏也。昨日诛赵,一日罢如长庆时,亦以失魏也。故河南、山东之轻重,常悬在魏,明白可知也。非魏强大能致如此,地形使然也。故曰:取魏为中策。最下策为浪战,不计地势,不审攻守是也。兵多粟多,殴人使战者,便於守;兵少粟少,人不殴自战者,便於战。故我尝失於战,虏常困於守。山东之人,叛且三五世矣,今之後生所见,言语举止,无非叛也,以为事理正当如此,沉酣入骨髓,无以为非者。指示顺向,诋侵族脔,语曰叛去,酋酋起矣。至於有围急食尽,饣炎尸以战,以此为俗,又岂可与决一胜一负哉。自十馀年来,凡三收赵,食尽且下。尧山败,赵复振;下博败,赵复振;馆陶败,赵复振。故曰:不计地势,不审攻守,为浪战,最下策也。○原十六卫国家始踵隋制,开十六卫,将军总三十员,属官总一百二十八员,署守分部,夹峙禁省,厥初历今,未始替削。然自今观之,设官言无谓者,其十六卫乎。本原事迹,其实天下之大命也。始自贞观中,既武遂文,内以十六卫畜养戎臣之开折冲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储兵伍。或有不幸,方二三千里为寇土,数十百万人为寇兵,蛮夷戎狄,践踏四作,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外。至如天下平一,暴勃消削,单车一符,将命四走,莫不信顺,此时戎臣当提兵居内。当其居内也,官为将军,绶有朱紫,章有金银,千百骑趋奉朝谒,第观车马,歌儿舞女,念功赏劳,出於曲赐。所部之兵,散舍诸府,上府不越一千二百人,三时耕稼,衤发衤▯<耒加>耒,一时治武,骑剑兵矢。裨卫以课,父兄相言,不得业他。籍藏将府,伍散田亩,力解势破,人人自爱,虽有蚩尤为师帅,雅亦不可使为乱耳。及其当居外也,缘部之兵,被檄乃来,受命於朝,不见妻子,斧钺在前,爵赏在後,以首争首,以力搏力,飘暴交ㄏ,岂暇异略。虽有蚩尤为师帅,雅亦无能为叛也。自贞观至于开元末百三十年间,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圣人所能柄统轻重,制障表里,圣算神术也。至於开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胜矣,请罢府兵。”诏曰:“可。”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强矣,请搏四夷。”诏曰:“可。”於是府兵内铲,边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内无一人矣。起辽走蜀,缭络万里,事五强寇,十馀年中,亡百万人,尾大中乾,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烬燃,七圣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观之,戎臣兵伍岂可一日使出落钤键哉。然为国者,不能无也。居外则叛,居内则篡,使外不叛,内不篡,兵不离伍,无自焚之患,将保颈领,无烹狗之谕,古今已还,法术最长,其置府立卫乎。近代已来,於其将也。弊复为甚也。人嚣曰,廷诏命将矣,名出视之,率市儿辈,盖多赂金玉,负倚幽阴,折券交赀所能也,绝不识父兄礼义之教,复无慷慨感概之气。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强杰愎勃者,则挠削法制,不使缚已,斩族忠良,不使违已,力壹势便,罔不为寇。其阴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敛,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为别馆。或一夫不幸而寿,则戛割生人,略匝天下,是以天下每每,兵乱涌溢,齐人乾耗,乡党风俗,淫窳衰薄,教化恩泽,壅抑不下,召来灾殄,被及牛马。嗟乎,自愚而知之,人其尽知之乎?且武者任诛,如天时有秋;文者任治,如天时有春。是天不能倒春秋,是豪杰不能总文武。是此辈受钺诛暴乎?曰於是乎在。某人行教乎?曰於是乎在。欲祸蠹不作者,未之有也。伏惟文皇帝十六卫之旨,谁复而原,其实天下之大命也,故作《原十六卫》。○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
译所以说:上策没有比自治更好的。中策没有比攻取魏州更好的。魏州在山东最重要,在河南也最重要。为什么呢?魏州处在山东,是因为它能够遮蔽赵地;既然不能越过魏州攻取赵地,当然也不能越过赵地攻取燕地。因此燕、赵的命运常常掌握在魏州手中,魏州常常操持燕、赵的生死,所以魏州在山东最重要。黎阳距离白马津三十里,新乡距离盟津一百五十里,城垒彼此相望,早晨出车、傍晚交战;这两处渡口只要敌虏攻破一处,便能在几天之内驰入成皋,所以魏州在河南一带也最重要。如今愿意用近来的事情说明这一点。元和年间,聚集天下军队,讨伐蔡州、齐州,军队停留五年;没有山东的忧患,是因为能够取得魏州。前些日子讨伐沧州,军队停留三年;没有山东的忧患,也因为能够取得魏州。长庆初年讨伐赵州,一天之内五路诸侯的军队四处溃散,是因为失去了魏州。前些日子讨伐赵州,一天之内便像长庆年间那样停止,也是因为失去了魏州。因此河南、山东的轻重,始终悬系于魏州,明白可知。这并不是魏州强大到能够造成这种局面,而是地形使然。所以说:攻取魏州是中策。最下策是轻率浪战,即不计地势、不审察攻守。兵多粮多,驱赶别人使其作战,适宜防守;兵少粮少,人不必驱赶便自行作战,适宜进攻。所以我们常常在作战中失败,敌虏却常常困于防守。山东人反叛已经三五代了,如今的后生所见所闻,言语举止无不带有反叛,以为事情本来就应当如此,沉浸其中,深入骨髓,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指示他们顺从方向时,他们便诋毁侵害宗族,口中说着叛乱而去,首领纷纷兴起。即使到了城池被围、粮食耗尽的时候,还要[疑字]尸作战,把这当作习俗,又怎么能同他们决一胜负呢?十多年来,我们总共三次收复赵地,都是粮食耗尽、城池将要攻下的时候。尧山战败,赵地又振作;下博战败,赵地又振作;馆陶战败,赵地又振作。所以说,不计地势、不审察攻守而进行浪战,是最下策。《原十六卫》。国家起初沿用隋朝制度,设置十六卫,将军总共三十名,属官总共一百二十八名,分署守卫、分部驻扎,夹峙于禁省两侧。自设置之初直到今天,从未废替削减。然而如今看来,设置这些官职而说不上有什么意义的,大概就是十六卫吧。推究它的本来事情和事迹,其实关系到天下的重大命运。起自贞观年间,武功既成而转向文治,朝廷以内十六卫蓄养军事将领,开设折冲府、果毅府五百七十四处,以储备军队。倘有不幸,方圆二三千里的土地成为寇土,数十万乃至百万人成为寇兵,蛮夷戎狄践踏四方、同时兴起,这时军事将领应当率兵驻在外面。至于天下统一,暴乱平息,单车一纸符命,奉使命四处奔走,没有不信服顺从的,这时军事将领应当率兵驻在内地。他们居内时,官职是将军,绶带有朱有紫,章服有金有银,成百上千的骑兵趋奉朝见;只是观看车马,歌儿舞女,思念功勋、奖赏劳绩,出于特别恩赐。所属士兵分散安置在各府,上府不过一千二百人;三时耕种,修治农具,一时操练武艺,骑马、佩剑、发兵射箭。副职卫士按功课考核,父兄彼此告诫,不得从事其他职业。名册收藏在将府,队伍分散在田野,力量分散、势力破碎,人人爱惜自身;即使蚩尤做他们的统帅,终究也不能使他们作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万人、千百骑〕 等到他们应当驻在外面时,所属部队接到檄文才来,接受朝廷命令;不能见到妻子儿女,斧钺在前,爵禄赏赐在后,以头颅争头颅,以力量拼力量,猛烈冲突交织,哪里有空闲想别的谋略?即使蚩尤做他们的统帅,终究也不能使他们反叛。从贞观到开元末年一百三十年间,军事将领和军队从未发生逆乱篡夺,这是圣人能够掌握统摄轻重、控制内外障蔽的圣明谋略和神妙方法。到了开元末年,愚昧的儒生上奏说:“天下文治已经盛大了,请废罢府兵。”诏令说:“可以。”武夫上奏说:“天下武力已经强盛了,请进攻四方夷狄。”诏令说:“可以。”于是府兵在内地被铲除,边兵在外部兴起;军事将领和部队像急流奔涌、箭矢飞驰,内地一个士兵也没有了。从辽地起兵,逃奔蜀地,绵延缠绕万里;侍奉五个强盗,十多年间死亡百万人,尾部过大而中枢空虚,形成燕地偏重的局面。于是天下震动,祸根萌发、余烬复燃,七位圣君日夜不得安食,想要除掉它却不能做到。由此看来,军事将领和军队哪里可以有一天脱离控制和约束呢?然而治理国家又不能没有它们。驻外便叛乱,驻内便篡夺;使其在外不叛、在内不篡,兵不离开队伍,没有自焚之患,将领可以保全头颈,也没有兔死狗烹的训诫;古往今来,最好的制度和办法,就是设置府兵、建立十六卫吧。近代以来,对于将领的任用,弊病更加严重。人们喧哗说,朝廷已经下诏任命将领了,列出姓名一看,大多是市井小儿之辈;大概是靠贿赂金玉,凭借幽暗势力,靠折券交纳财物而取得的,完全不懂父兄礼义的教诲,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气概。一旦得到百城千里的权力,那些强悍刚愎、悖逆暴戾的人,便扰乱削弱法制,不让法制束缚自己;斩杀忠良,不让忠良违逆自己;力量集中、势力便利,无不成为盗寇。那些阴险狡诈、善于钻营的人,也能够从家中谋算、从百姓口中搜刮,托身于邪佞和宠幸,由卿位买得公爵,离开郡地取得都城,把四方之地所治理的地方指作别馆。有时一个人侥幸长寿,便残害百姓,祸害遍及天下;因此天下常常兵乱泛滥,齐民枯竭耗损,乡党风俗淫邪衰薄,教化恩泽被堵塞压抑而不能下达,招致灾祸,甚至波及牛马。唉!从愚昧到明白,我尚且知道这些,世人难道都知道吗?况且武人负责诛杀,如同天时有秋;文人负责治理,如同天时有春。上天不能颠倒春秋,豪杰也不能兼总文武。是这些人接受斧钺去诛除暴乱吗?答案就在这里。是某些人施行教化吗?答案也就在这里。想要使祸害蛀虫不再发生,古今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恭敬地思考文皇帝设置十六卫的本意,还有谁能重新推原它呢?这其实关系到天下的重大命运,所以作《原十六卫》。《书处州韩吏部孔子庙碑阴》。
天不生夫子於中国,中国当何如?曰不夷狄如也。荀卿祖夫子,李斯师荀卿,一日宰天下,尽诱夫子之徒与书坑而焚之,曰:“徒能乱人,不若刑名狱吏治世之贤也。”彼商鞅者,能耕能战,能行其法,基秦为强,曰:“彼仁义虱官也,可以置之。”自董仲舒、刘向,皆言司马迁良史也,而迁以儒分之为九,曰:“博而寡要,劳而无功,不如道家者流也。”自有天地以来,人无有不死者,海上迂怪之士特出言曰:“黄帝炼丹砂为黄金以饵之,昼日乘龙上天,诚得其药,可如黄帝。”以燕昭王之贤,破强齐,几於霸。秦始皇、汉武帝之雄材,灭六强,擗四夷,尽非凡主也。皆甘其说,耗天下捐骨肉而不辞,至死而不悟。莫尊於天地,莫严於宗庙社稷。梁武帝起为梁国者,以┺脯面牲为荐祀之礼,曰:“佛之教,牲不可杀。”以天子之尊,舍身为其奴,散发布地,亲命其徒践之。有天地日月为之主,阴阳鬼神为之佐,夫子巍然统而辩之,复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为之助,则其徒不为劣,其治不为僻。彼四君二臣,不为无知,一旦不信,背而之他,仍族灭之。傥不生夫子,纷纭冥昧,百家斗起,是已所是,非已所非,天下随其时而宗之,谁敢非之。纵有非之者,欲何所依据而为其辞。是杨、墨、骈、慎已降,百家之徒,庙貌而血食,十年一变法,百年一改教,横斜高下,不知止泊。彼夷狄者,为夷狄之俗,一定而不易,若不生夫子,是知其必不夷狄如也。韩吏部《夫子庙碑》曰:天下通祀,惟社稷与夫子。社稷坛而不屋,取异代为配,未若夫子巍然当座,用王者礼,以门人为配,自天子至於庶人,亲北面而师之。夫子以德,社稷以功,固有次第哉。因引孟子曰:“生人已来,未有如夫子者也。”自古称夫子者多矣,称夫子之德,莫如孟子,称夫子之尊,莫如韩吏部,故书其碑阴云。○唐故江西观察使武阳公韦公遗爱碑皇帝召丞相延英便殿讲议政事,及於循吏,且称元和中兴之盛,言理人者谁居第一?丞相墀言:“臣尝守土江西,目睹观察使韦丹有大功德,被于八州,殁四十年,稚老歌思,如丹尚存。”丞相敏中、丞相植皆曰:“臣知丹之为理,所至人爱,所去人思,江西之政,熟於听闻。”乃命守臣核于众,上丹之功状。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诏书授史臣尚书司勋员外郎杜牧曰:“汝为丹序而铭之,以美大其事。”臣某伏念天宝、建中艰难之馀,根於河北,枝蔓於齐、鲁、梁、蔡,辟为章句书生,以蜀叛,▯为宗室老,以吴叛。其他高下其目▯而欲飞者,往往皆是。宪宗皇帝高听古议,广谏益圣,任贤使能,考校法度,号令未出,威先雷霆。十有四年,擒殛凶狠,方行四海,罔不率伏。当是时,凡五徵兵,解而复合,仅八周岁,天下晏然,不告劳苦,实以守土多循良吏,而丹居第一。周召伯治人於陕西,召穆公有武功於宣王时,仲尼采《甘棠》《江汉》之诗,弦而歌之,列於《风》《雅》。班固叙汉宣帝中兴名臣,言治人者亦首述黄霸、龚遂,次将相下。今下明诏,刻丹治效,令得与元和功臣,彰中兴得人之盛,悬於无穷,用古道也。谨按韦氏自汉丞相贤已降,代有达官,孝宽有大功於後周,封郧国公。郧公曾孙幼平,为岐州参军。生抱贞,为梓州刺史。生政,为汉州雒县丞,赠右谏议大夫。雒县生武阳公。公字文明,以明五经登科,授校书郎咸阳尉,以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佐张献甫於▯宁府。徵为太子舍人,迁起居郎检校吏部员外郎侍御史河阳行军司马,未行,改驾部员外郎。会新罗国以丧来告,且请立君,拜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章服金紫,吊册其嗣。新罗再以丧告,不果行,改容州经略使,筑州城环十三里,因悉城管内十三州,教种茶麦,多开屯田,黄贼畏服,诏加大中大夫。贞元末,拜河南少尹,连拜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郑滑行军司马,皆未至。拜右谏议大夫。宪宗即位,刘辟以蜀叛,议者欲行贞元故事,请释不诛。公再上疏曰:“今不诛辟,则朝廷可以指臂而使者,惟两京耳,此外而谁不为叛?”
译上天如果不在中国降生孔子,中国将会怎样?可以说:大概会像夷狄一样。荀卿以孔子为祖师,李斯以荀卿为老师;一旦掌管天下,便把孔子的门徒和书籍全部诱捕,活埋并焚烧,说:“他们只会扰乱人,不如掌管刑名狱讼的官吏那样有益于治理天下。”商鞅这个人,能够耕作、能够作战、能够推行他的法令,使秦国建立强盛基础,却说:“那些仁义之说是官府的虱子,可以抛弃。”从董仲舒、刘向以来,都说司马迁是优秀的史官;而司马迁把儒家分为九等,说:“博杂而缺少要旨,劳苦却没有功效,不如道家一流。”自从有天地以来,没有人能够不死;海上有迂腐怪诞的人出来说:“黄帝炼制丹砂成为黄金来服食,白天乘龙升天;如果真能得到这种药,就可以像黄帝一样。”凭燕昭王的贤能,打败强齐,几乎成就霸业;秦始皇、汉武帝才智雄伟,消灭六国,击退四方夷狄,都不是平凡的君主。他们却都甘心相信这种说法,耗费天下财力、牺牲骨肉也不辞劳苦,直到死也没有醒悟。没有什么比天地更尊贵,没有什么比宗庙社稷更严肃。梁武帝起初建立梁国时,用肉脯、面食和牲畜作为祭祀供品,后来却说:“佛教的教义认为牲畜不可以杀。” 凭天子的尊贵身份,却舍身成为佛的奴仆,披散头发铺在地上,亲自命令他的门徒踩踏自己。天地日月作为主宰,阴阳鬼神作为辅助,孔子巍然统摄并辨明这一切,又引尧、舜、禹、汤、文、武、周公来为他作助证,那么他的门徒就不会低劣,他的治理也不会偏僻。那四位君主、两位大臣并不是没有知识,却一旦不信奉孔子,背离他而投向别处,仍然把孔子及其学说的族类灭绝。假如孔子没有出生,百家纷纷、昏暗混乱,各自坚持自己的是,斥责自己认为非的,天下便随着时势尊奉他们,谁敢非议呢?即使有人非议,又凭什么依据来发表言辞呢?从杨朱、墨子、骈衍、慎到以下,百家之徒都建立庙貌、享受血食,十年改变一次法令,百年改变一次教化,横斜高下而没有止境。如果夷狄奉行夷狄的风俗,一经确定便不改变;假如孔子没有出生,中国必然会像夷狄一样,这是可以知道的。韩吏部《夫子庙碑》说:天下共同祭祀的,只有社稷和孔子。社稷筑坛而不建屋,取不同朝代的人作为配祀;不如孔子巍然端坐在正位,用王者的礼仪,以门人为配祀,从天子到庶人,都亲自面向北方拜孔子为老师。孔子凭德,社稷凭功,当然有先后次序吗?于是引用孟子的话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人。”自古称颂孔子的人很多,称颂孔子之德,没有比孟子更好的;称颂孔子之尊,没有比韩吏部更好的,所以把这些话写在碑阴。《唐故江西观察使武阳公韦公遗爱碑》。皇帝召丞相到延英便殿讲论政事,说到奉行仁政的官吏时,又称赞元和中兴的盛况,问道:“治理百姓的人,谁居第一?”丞相墀说:“我曾经镇守江西,亲眼见到观察使韦丹有大的功德,恩泽施及八州;他去世四十年后,老人孩子仍歌颂思念他,好像韦丹还活着。”丞相敏中、丞相植都说:“我们知道韦丹治理地方的情况,他所到之处百姓爱戴,他离任之后百姓思念;江西的政绩,我们也熟悉地听闻过。”于是命令守臣向众人核实,上报韦丹的功绩状况。大中三年正月二十日,诏书授予史臣、尚书司勋员外郎杜牧,命令说:“你替韦丹作序并铭刻,以赞美并彰大他的事迹。” 臣某恭敬地想到,天宝、建中艰难时期以后,祸根扎在河北,枝蔓延伸到齐、鲁、梁、蔡;有人本来只是写章句的书生,却因蜀地叛乱而成为宗室老臣;又因吴地叛乱而成为宗室老臣。其他眼光高低不一、想要振翅高飞的人,往往都是这样。宪宗皇帝广泛听取古代议论,广开谏路而更加圣明;任用贤能,考核法度,号令尚未发出,威势已经如雷霆。十四年间,擒获诛杀凶恶之徒,威行四海,没有不率服的。当时总共五次征发军队,军队解散后又重新集合,仅仅八年,天下安宁,没有向上诉说劳苦,实在是因为守土官员多是奉行仁政的良吏,而韦丹居于第一。周代召伯在陕西治理百姓,召穆公在宣王时建立武功;孔子采录《甘棠》《江汉》的诗篇,配乐歌唱,把它们列入《风》《雅》。班固叙述汉宣帝中兴的名臣,说到治理百姓的人,也首先列举黄霸、龚遂,然后才说到将相以下。如今皇帝下达明诏,刻录韦丹的治理功效,使他得以和元和功臣并列,彰显中兴时代得到贤人的盛况,悬示于无穷后世,这是遵循古道。谨按,韦氏自汉丞相韦贤以来,历代都有显达官员;韦孝宽在后周建立大功,被封为郧国公。郧公的曾孙韦幼平,任岐州参军。生韦抱贞,任梓州刺史。生韦政,任汉州雒县丞,追赠右谏议大夫。雒县丞生武阳公。武阳公字文明,因为通晓五经考中科举,授校书郎、咸阳尉;以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的身份辅佐张献甫于邠宁府。征召任太子舍人,升任起居郎、检校吏部员外郎、侍御史、河阳行军司马,尚未赴任,改任驾部员外郎。适逢新罗国前来报告国丧,并请求册立国君,授任司封郎中兼御史中丞,赐章服金紫,持吊册册立其继承人。新罗再次报告国丧,未能成行,改任容州经略使;筑容州城,周长十三里,又把辖区内十三州全部筑城;教百姓种植茶和麦,多开屯田,黄贼畏惧服从,诏令加授大中大夫。贞元末年,授河南少尹,接连授任检校秘书监兼御史中丞、郑滑行军司马,都未到任。授右谏议大夫。宪宗即位,刘辟以蜀地叛乱,议论者想实行贞元旧例,请求释放而不诛杀。武阳公两次上疏说:“如今不诛杀刘辟,那么朝廷可以指挥如臂、任意驱使的人,就只有两京而已;两京之外,还有谁不会叛乱呢?”
因循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时刘辟急攻梓州,公至汉中,表言攻急守坚,不可易帅,高崇文客军远斗,无所资,若与梓州,缀其士心,必能有功。遂召拜晋、慈、隰三州观察使。不半岁,元和二年二月拜洪州观察使。洪据章江,上控百越,为一都会。屋居以茅竹为俗,人火之馀烈,日久风竹戛自焚,小至百家,大至荡空。霖必江溢,燥必火作,水火夹攻,人无固志,倾摇懈怠,不为旬月生产计。公始至任,计口取俸,除去冗事,取公私钱,教人陶瓦,伐山取材,堆叠亿计。人能为屋,取官材瓦,免其半赋,徐责其直,自载酒食,以勉其劳,初若艰勤,日成月就,不二周岁,凡为瓦屋万四千间,楼四千二百间,县市营厩,名为栋宇,无不创为。派湖入江,节以斗门,以走暴涨。辟开广衢,南北七里,荡渫污壅,筑堤五尺,长十二里。堤成明年,江汉堤平。凿六百陂塘,灌田一万顷,益劝桑苎,机织广狭,俗所未习,教劝成之。凡三周年,成就生遂,手为目睹,无不如志。公之为政,去害兴利,机决势去,如孙、吴乘敌,不可当向。辅以经术,仁抚智诱,慈母之心,赤子之欲,求必得之。故人自尽力,所指必就。子产治郑,未及三年,国人尚谤,黄霸治颍川,前後八年,始曰愈治。考二古人行事,与公相次第,不知如何。元和五年薨,年五十八。其铭曰。章武皇帝,披攘经营,凡十四年,五大徵兵。人不告病,肩於太宁。将相是矣,岂无循良。考第理行,谁高武阳?武阳所至,为人父母。於洪之功,洞无前古。洪始有居,水火是苦。二者夹攻,死无处所。曰天所然,不嗟不诉。武阳始至,材瓦是聚。公钱不足,以俸为助。能为居宇,贳贷付与。日载酒肴,如抚稚乳。不督不程,诱以美语。未二周星,创数万堵。几半重楼,如诗▯羽。锢以长堤,缭四千步。明年水平,人始歌舞。灾久事钜,一日除去。灌田万顷,益种桑苎。俗所未有,罔不完具。寂寥千年,谁守滋土。大中圣人,元和是师。图赞功劳,武阳岂遗。乃命史臣,刻序碑辞。宠假武阳,为人慰思。训劝守吏,勉於为治。○自撰墓铭牧字牧之。曾祖某,河西陇右节度使。祖某,司徒平章事岐国公,赠太师。考某,驾部员外,累赠礼部尚书。牧进士及第,制策登科宏文馆校书郎,试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拜真监察御史,分司东都。以弟病去官,授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迁左补阙史馆修撰,转膳部比部员外郎,皆兼史职。出守黄、池、睦三州,迁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吏部员外。以弟病乞守湖州,入拜考功郎中知制诰。周岁拜中书舍人。牧平生好读书,为文亦不由人。曹公曰:“吾读兵书战策多矣,孙武深矣。”因注其书十三篇,乃曰:“上穷天时,下极人事,无以加也。後当有知之者。”去岁七月十日,在吴兴梦人告曰:“尔当作小行郎。”复问其次,曰:“礼部考功为小行也。”言其终典耳。今岁九月十九日归,夜困,亥初就枕寝,得被势久酣而不梦,有人朗告曰:“尔改名毕。”十月二日,奴顺来言“炊将熟甑裂”。予曰:“皆不祥也。”十一月十日,梦书片纸“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傍有人曰:“空谷,非也,过隙也。”予生於角星昴,毕於角为第八宫,曰病厄宫,亦曰八杀宫,土星在焉,火星继木。星工杨▯曰:“木在张於角为第十一福德宫,木为福德,大君子救,於其旁,无虞也。”予曰:“自湖守不周岁,迁舍人,木还福於角足矣,土火还死於角,宜哉。”复自视其形,视流而疾,鼻折山根,年五十,斯寿矣。某月某日,终於安仁里。妻河东裴氏,朗州刺史偃之女,先牧若干时卒。长男曰曹师,年十六;次曰祝▯尼,年十二。别生二男,曰兰、曰兴,一女曰真,皆幼。以某月日葬於少陵司马村先茔。铭曰:後魏太尉禺,封平安公,及予九世,皆葬少陵。嗟尔小子,亦克厥终,安于尔宫。●卷七百五十五☆杜牧(八)
译于是授任剑南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当时刘辟急攻梓州,武阳公到达汉中,上表说攻势紧急而守势坚固,不能轻易更换主帅;高崇文率领客军远道作战,没有物资供给,如果把他们交给梓州方面,使其士卒之心连结起来,一定能够立功。于是召回并授任晋州、慈州、隰州三州观察使。不到半年,元和二年二月,授任洪州观察使。洪州据有章江,上控百越,是一座大都会。当地以茅草竹子建屋为习俗,人家用火后残余的火星,日久遇风,竹子便自行燃烧;小的烧掉百家,大的烧得一空。雨水多时江水泛滥,干燥时必然发生火灾,水火夹攻,人们没有安定的心志,房屋倾斜、动摇、懈怠,不为十天一个月后的生产作打算。武阳公刚到任,便按人口征收俸钱,除去冗余事务,取用公私钱财,教人烧制瓦片,砍山取材,堆积以亿计。百姓能够建屋,就领取官府的木材和瓦片,免除一半赋税,慢慢追收其余价值;他亲自带酒食来勉励劳作。起初似乎艰苦勤劳,日积月累,不到两年,总共建成瓦房一万四千间、楼房四千二百间;县城、市集、营房、马厩,凡称为栋宇的,没有不重新创建的。疏导湖水流入江中,以斗门节制水流,使暴涨的江水排出。开辟拓宽大道,南北长七里,清除淤泥污水和堵塞之物,筑堤五尺高,长十二里。堤坝建成的第二年,江、汉两岸的堤坝平整牢固。开凿六百处陂塘,灌溉田地一万顷;进一步鼓励种桑、种苎麻,机织布匹有宽有窄,都是当地习俗中未曾熟悉的,便教导劝勉百姓使之形成。总共三年,生产成就,百姓生计发展;我亲眼看到,所做的一切无不符合愿望。武阳公治理政事,除去祸害、兴办利益,决断机敏、顺势而行,如同孙武、吴起乘敌之隙,势不可挡。又以经术辅助治理,以仁德抚慰、以智慧诱导,怀着慈母的心,满足赤子的愿望,百姓所求必定得到。因此人人竭尽力量,所指向的事情必定成功。子产治理郑国,不到三年,国人还在诽谤;黄霸治理颍川,前后八年,才说治理日益完善。考察这两位古人的作为,与武阳公相比较,不知应当怎样排列次第。元和五年去世,享年五十八岁。他的铭文说:章武皇帝励精图治、开拓经营,共十四年,五次大规模征兵。百姓没有诉说困苦,肩负着太平安宁。将相人才如此,难道没有循良之臣吗?考核政绩和品行,谁能超过武阳?武阳所到之处,都把百姓当作自己的父母来对待。洪州的功业,确实是前所未有。洪州起初没有居所,水灾和火灾交相为害,二者夹攻,百姓死无葬身之地。人们说这是天灾所致,不叹息,也不申诉。武阳刚到,便聚集木材瓦石。公家钱财不够,就拿自己的俸禄相助。能够建造房屋,就借贷给百姓,让他们偿还。每天带着酒菜去慰问,如同抚养幼儿。不督促,不限期,用好言语诱导。不到两年,建成房屋数万间,几乎一半是重楼高屋,像诗中所说的▯羽(原文疑字)。又用长堤加以围护,绵延四千步。第二年水势平定,百姓才开始歌舞。灾害延续已久,工程又大,却在一天之内除去。灌溉田地万顷,增加种植桑树和苎麻。当地过去没有的设施,没有一样不完备。荒寂千年的土地,谁能守护并滋养它?大中圣人以元和为师,绘图歌颂这些功劳,难道会遗漏武阳吗?于是命史臣刻写碑文,以宠信授予武阳,使人们慰藉对他的思念;又训诫勉励守吏,努力治理地方。○自撰墓铭 我名牧,字牧之。曾祖父某,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祖父某,任司徒平章事、岐国公,死后追赠太师。父亲某,任驾部员外郎,屡次追赠,最终赠礼部尚书。我考中进士,凭制策考试登科,任宏文馆校书郎;试任左武卫兵曹参军、江西团练巡官,转任监察御史里行、御史、淮南节度掌书记,授正式监察御史,分司东都。因弟弟生病离职,授宣州团练判官、殿中侍御史内供奉,升任左补阙、史馆修撰,转任膳部员外郎、比部员外郎,都兼任史职。出任黄州、池州、睦州刺史,升任司勋员外郎、史馆修撰,转任吏部员外郎。因弟弟生病,请求出任湖州刺史,入朝授考功郎中、知制诰。任职满一年,授中书舍人。我平生喜爱读书,写文章也不因循他人。曹公说:“我读过许多兵书战策,孙武的学问最深。”于是为《孙子》十三篇作注,又说:“上至穷尽天时,下至极尽人事,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了。后来应当会有真正了解它的人。”去年七月十日,我在吴兴梦见有人告诉我:“你将任小行郎。”我又问其次等官职,那人说:“礼部考功郎就是小行郎。”说的是我最终所任的官职罢了。今年九月十九日回到家,夜里疲倦,亥初上床睡觉,盖被后长久酣睡而没有做梦。有人清楚地告诉我:“你的名字改作毕。”十月二日,奴仆顺来告诉我:“饭快熟时,蒸饭的甑却裂了。”我说:“这些全都是不祥之兆。”十一月十日,梦见一张纸上写着:“皎皎白驹,在彼空谷。”旁边有人说:“不是空谷,是过隙。”我出生时月宿在角、昴,毕宿在角宿所属为第八宫,叫病厄宫,也叫八杀宫,土星在那里,火星继木星而来。星官杨▯说:“木星在张宿,于角宿为第十一福德宫;木星主福德,有大君子相救,在它旁边就没有忧患。”我说:“我任湖州刺史不到一年就升为舍人,木星还福于角宿,已经足够了;土星、火星却还会死于角宿,这很合宜。”我又观察自己的形貌,目光流动而急促,鼻梁山根塌折;活到五十岁,也算长寿了。某月某日,死于安仁里。妻子河东裴氏,是朗州刺史裴偃的女儿,比我早若干年去世。长子名曹师,十六岁;次子名祝▯尼,十二岁。另有两个儿子,名兰、名兴;一个女儿名真,都还年幼。某月某日,葬于少陵司马村祖坟。铭文说:后魏太尉禺,封平安公;到我共九代,都葬在少陵。唉,你这个小子,也能够善终,安居在你的墓穴之中。●卷七百五十五 ☆杜牧(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