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二十八
○送薛大信归临晋序先师曰:“益者三友。”吾能得之,岂惟直谅多闻而已。可以旁魄天人,谈尧舜之道,则有吾族兄皋;可以根本性情,语颜、夷之行,则有太原王师简;可以发扬古训,论三代之文,则有河东薛大信。此三君子,或道以乐我,或行以约我,或文以博我。遭时则有光,遁世则无闷。其为益也,不亦大乎!大信与予最旧,始以孝弟馀力,皆学於广陵之灵岩寺,云卷其身,讨论数岁。常见大信述作,必根乎六《经》,取《礼》之简,《乐》之易,《诗》之比兴,《书》之典刑,《春秋》之褒贬,《大易》之变化,错落混合,峥嵘特立。不离圣域,而逸轨绝尘;不易雅制,而瑰姿万变。有若□起日观,尽成丹霞;峰折灵掌,无非峻势。皆天光朗映,秀气孤拔,岂藻饰而削成者哉。圣上方欲观人之文,润色鸿业,秉笔者如三光得天,每贺大信有其时矣。无何,予被乡曲之誉,赋於阙下,以文乖时体,行失俗誉,再为有司所黜。此时大信亦与计偕,知机全高,匣刃不试。昔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逝;予之见黜,子亦逡巡。事虽不同,其所感一也。岁八月,以岵屺之感告予于归。予思古人有处有赠,乃语之曰:“吾闻贤者志其大者。文为道之饰,道为文之本。专其饰则道丧,反其本则文存。且使不存,又何伤矣。彼邦是尧舜之遗俗,唐叔之所理,必有忠信如君者焉。问安之暇,可与之处,琢磨仁义,浸润道德,考皇王治乱之迹,求圣哲行藏之旨,达可以济乎天下,穷何以摅其光明,无为▯▯笔砚间也。行矣大信,苟非同志,勿矢予言。”
○送友人游蜀序始吾挹至源之貌,若陇底积雪,耸寒木於云▯;次吾览至源之文,若骊龙相追,弄明月於泉窟;末吾听至源之论,若泰山欲雨,倒□气于沧溟。如其貌,可以振肃周行;如其文,可以光润石渠;如其论,可以感动宣室。而沦荡江海,垂二十年。则不知天所以生之之意。贞元甲乙岁,以亲故劝勉,来游京师。时然後言,无辩以动众;乐然後笑,无欢以接物;义然後取,无食以宁居。慨然悔之,决策长往。因登紫阁峰而指曰:“西南青冥,色连岷峨。吾行何归?山尽则住。”翌日告别於友人。太原王元运顾谓予曰:“高云出岫,无时雨之会,与风悠扬,转远而散。若至源者,其犹云耶?盍亦赠之,序予和汝。”
译○送薛大信归临晋序 先师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类。”我若能得到他们,难道只是得到正直、诚信、博闻的人而已吗?能够旁通天人之理,谈论尧舜之道的,有我族兄皋;能够探究性情根本,谈论颜回、伯夷行为的,有太原王师简;能够阐发古代训诫,讨论三代文章的,有河东薛大信。这三位君子,有的以道理使我快乐,有的以行为约束我,有的以文章使我博学。他们遇到时运便有光彩,退隐世外也没有忧闷。他们所带来的益处,不是很大吗?大信同我交往最早,起初凭借孝友之余力,我们都在广陵灵岩寺求学,卷起云霞般的身形,讨论学问多年。我常见大信作文,必定根本出于六经:取《礼》的简约,《乐》的平易,《诗》的比兴,《书》的典法,《春秋》的褒贬,《大易》的变化,错落混合,峻拔独立。不离开圣人的境域,却超逸而绝尘;不改变雅正的体制,却姿态瑰奇、变化万端。仿佛□从日观峰升起,尽化为丹霞;山峰折向灵掌,无不呈现峻拔形势。全都受到天光朗照,秀美之气孤高挺拔,哪里是靠藻饰雕削而成的呢?圣上正想观览士人的文章,以润色宏大事业;执笔作文的人如同三光得到上天照临。大信正逢这样的时机,我常为他庆贺。不久,我受到乡里的赞誉,在宫阙之下参加考试,却因为文章不合当时文体、行为又不符合世俗声誉,再次被主管官署黜退。此时大信也参加计偕入京,知道时机不利,便保全自己的高尚志节,收藏刀刃而不试锋芒。从前赵简子杀鸣犊,孔子来到黄河边便离去;我被黜退,大信也迟疑退避。事情虽然不同,所受到的感触却相同。这年八月,大信以思念父母之情告诉我他将归去。我想到古人有居处便有赠言,于是对他说:“我听说贤者立志在于大的方面。文章是道的文饰,道是文章的根本。专意追求文饰,道就会丧失;返回根本,文章便能保存。即使文章不存,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那一带是尧舜遗留下来的风俗,是唐叔曾经治理的地方,必定有像您一样忠信的人。问安闲暇,可以同他们交往,琢磨仁义,浸润道德,考察皇帝和帝王治乱的事迹,寻求圣哲出仕和退隐的旨趣;通达时可以凭什么帮助天下,困穷时可以凭什么发扬自己的光明,不要在笔砚之间无所作为。去吧,大信!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人,不要把我的话告诉他。” ○送友人游蜀序 起初我观察至源的容貌,仿佛陇山下的积雪,在云间溪流旁耸立着寒木;后来我阅读至源的文章,仿佛骊龙彼此追逐,在泉窟中玩弄明月;最后我听至源的议论,仿佛泰山将要下雨,把□气倒入沧溟。他的容貌,可以使同僚肃然振作;他的文章,可以使石渠增光;他的议论,可以感动宣室中的君主。然而他漂泊江海,已经将近二十年,于是我不知道上天生他的用意是什么。贞元甲乙年间,因为亲友劝勉,他来到京师游历。当时才发言,不用辩说来震动众人;快乐之后才笑,不用欢娱来迎合外物;合乎义才取,不靠食禄来安居。他慨然悔悟,决定远行不返。于是登上紫阁峰,指着西南说:“西南青天,颜色连接岷山和峨眉山。我此行归向哪里?山走到尽头,我就停下。”第二天向友人告别。太原王元运回头对我说:“高云从山穴中升出,却没有遇到及时的雨,随风飘荡,越飘越远而散开。至源不正像云一样吗?为什么不也赠给他几句话,让我为它作序,和你唱和呢?”
○汉舆地图序舆地之有图,古也。自成周大司徒掌天下土地之图,以周知广轮之数,而职方氏之图复加详焉。迨汉灭秦,萧何先收其图书,始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之差,然则尚矣。武帝元狩六年,将立三子为王,御史大夫奏《舆地图》,请所立国名,乃开齐、燕、广陵之封。《舆地图》之名,至是始见,史迁之所载可考也。光武皇帝之徇河北,邓禹杖策而从之,说以大策,有天下不足定之语。其後帝登城楼,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乃得其一,子前言天下不足定何也?”禹复申其说。盖光武志在天下,当神州赤县,未入经略之际,其君臣更相激厉如此。故能兼制六合,司空之所掌,无寸地尺天不归於封域,桉图分封,并建诸子,以为藩屏。呜呼盛哉!用敢纟由绎其意,而为之序曰:自古合天下於一者,必以拨乱之志为主。志之所向,可以排山岳,倒江海,开金石,一念之烈,无能御之者。光武之在河北,崎岖於封豕长蛇之间,瞑目裂眦,更相长雄。积甲成山,积血成川,积气成云,积声成雷,九流浑淆,三纲反易,虽十家之市,无宁居者,则光武何所恃哉?亦恃其拨乱之志而已。光武之志,以皇天全付所覆於我有汉,今乃瓜分幅裂,沦於盗贼,此子孙之责也。责之所在,虽有登天之难不敢辞,虽有暴虎之危不敢避,虽有蹈风火之厄不敢回,奋然直前,以偿吾祖宗之所付,必使吾祖宗之旧物,咸复其初,然後吾责始塞焉。此志一立,故虽处一郡之地,如视天下之广。慷慨愤悱,气干□霄,拨乱之志,盖肇於此矣。方其志之未立,则一郡至小,而群盗之地,奚翅十倍,吾众至少,而群贼之兵,奚翅十倍,恢复之功,犹捕风系影,若不可期者。及既有其志,则规模先定,几谋先立,兆之於前,而必之於後。若青若齐,若陇若蜀,若楚若越,皆吾志中之一物也;若盆子,若王昌,若嚣若述,若步若丰,皆吾志中之臣仆也。彼方缮寨置栅,而不知吾已破之於掌上;彼方峨冠被衮,而不知吾已缚之於胸中。是以论光武克复郡县之迹,则有难易焉,有先後焉;若夫光武恢复之志,则一披舆图,而万里之幅员,皆入於灵府,岂尝得一邑而始思得一州,得一州而始思得一部。大矣光武之志也!斯其所以祀汉配天,不失旧物欤。厥後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右贤▯日逐王比遣使奉匈奴地图。二十四年,北款五原塞,愿为藩蔽,乃立之为南单于,俾预藩臣之列。是知光武有一天下之志,非特《舆地图》之所纪皆为臣妾,而匈奴地图之所纪亦为臣妾焉。则志也者,其拨乱济世之枢极欤。故述之以告来者。
○地志图序广陵李该,博达之士也。学无不通,尤好地理,患其书多门,历世浸广,文词浩荡,学者疲老。由是以独见之明,法先圣之制,黜诸子之传记,述仲尼之职方,会源流,考同异,务该畅,从体要,倬然勒成一家之说。犹惧其奥未足以昭启後生,乃裂素为方仪,据书而图画,随方面以区别,拟形容而训解,命之曰《地志图》。观其粉散百川,黛凝群山,元气剖判,成乎笔端,任土之毛,有生之类,大钧变化,不出其意。然後列以城郭,罗乎陬落,内自五侯九伯,外洎要荒蛮貊,禹迹之所穷,汉驿之所通,五色相宣,万邦错峙。毫厘之差,而下正乎封略;方寸之界,而上当乎分野。乾象坤势,炳焉可观。与夫聚米拟其端倪,画地陈乎梗▯,固不可同年而语其详略也。每虚室燕居,薄帷晴褰,普天之下,尽在屋壁,户纳四海,窗笼八极,名山大川,随顾奔走,殊方绝域,举意而到,高视华裔,坐横古今,观帝王之疆理,见宇宙之寥廓,出遐入幽,曾不崇朝,与夫役形神於岁月,穷辙迹於区外,又不可并轨而论劳逸也。且夫删百代之弊,综群言之首,繁而不乱,疏而不漏,才识以润之,丹青以炳之,使嗜学之徒,未披文而见义,不由户而观奥,斯训导之明也。穷地而述,举世而载,事极鸿纤,理通▯昧,混一家之文轨,张大国之襟带,核人物之虚实,总山川之要会,表皇威之有截,明王道之无外,斯乃功用之大也。见苍梧涂山,则思舜禹恤民之艰;睹穷边大漠,则悟秦汉劳师之弊;览齐墟晋壤,则见桓文勤王之霸;观洞庭荆门,则知苗蜀恃险之败。王者於是明乎得失,诸侯於是鉴於兴替,斯又惩劝之远也。然则本之所以广学流,申之足以赞鸿业,垂之可以示後世,岂徒由近观远,以智自乐,为室中之一物哉。而时无知音,道不虚行,举地成图,闻天无路,此志士儒林所以为之叹息也。某久从君游,辱命序述,庶明作者之意,俾好事君子知其所以然。
译○《汉舆地图》序 天下地理有地图,历史很久了。自从成周大司徒掌管天下土地的地图,用来全面知道土地广狭周围的数目,职方氏的地图又更加详细。等到汉朝消灭秦朝,萧何首先收取秦的图籍,才完全知道天下险要关塞以及户口多少的差别,可见其来历已经很久。汉武帝元狩六年,将要封三个儿子为王,御史大夫上奏《舆地图》,请求确定所封国家的名称,于是开设齐、燕、广陵三国的封地。《舆地图》这个名称,到这时才出现,司马迁史书中的记载可以考见。光武皇帝巡行河北时,邓禹执杖策马跟随他,用宏大策略劝说,曾说拥有天下并不难以平定。后来光武帝登上城楼,展开《舆地图》,指给邓禹看,说:“天下郡国像这样,如今才得到其中一个郡国,你先前说天下不难平定,为什么呢?”邓禹又申述自己的主张。大概光武帝的志向在于天下;当时神州赤县尚未纳入经营谋划之中,他与群臣相互激励竟到了这种程度。所以能够兼制六合,司空掌管的天下,没有一寸土地、一尺天空不归入封域;于是按照地图分封,分别建立诸子封国,使它们成为藩篱屏障。啊,盛大啊!因此我敢于推演申述其中的意义,为它作序说:自古以来统一天下的人,必定以平定乱世的志向为根本。志向所指向的地方,可以排开山岳,倒转江海,打开金石;一念的猛烈力量,没有什么能够抵挡。光武帝在河北,艰难曲折地处在封豕长蛇般的群盗之间,怒目裂眦,彼此争强。铠甲堆积成山,鲜血汇聚成河,怒气积聚如云,声势汇集如雷;九流混杂,三纲颠倒,即使十户人家的市镇,也没有安居之处。那么光武帝凭借什么呢?也只是凭借平定乱世的志向罢了。光武帝的志向是认为上天完全交付给我汉家的天下,如今却被瓜分割裂,沦落在盗贼手中,这是子孙的责任。既然责任所在,即使有登天般的困难也不敢推辞,即使有徒手搏虎般的危险也不敢躲避,即使有踏入风火般的灾难也不敢回头,奋勇直前,以偿还祖宗所交付的责任;一定要使祖宗旧有的事业全部恢复原状,然后我的责任才算尽到。这一志向一旦确立,所以即使处在一个郡的土地上,也如同看见天下的广大。慷慨愤懑,气势冲上□霄,平定乱世的志向,大概由此开始。起初志向尚未确立时,一个郡小得可怜,却是群盗的地盘,岂止十倍于己方;我方人数极少,而群盗的军队岂止十倍;恢复天下的功业,还像捕风捉影,仿佛无法期待。等到已经有了这个志向,规模便先行确定,谋略也先行建立;先在事前显现征兆,后来必定实现。像青州、齐地,像陇地、蜀地,像楚地、越地,全都是我志向中的一件事;像刘盆子、王昌、隗嚣、窦述、步度根、王丰,全都是我志向中的臣仆。他们正忙着修筑营寨、设置栅栏,却不知道我已经在掌上把他们攻破;他们正戴高冠、穿衮服,却不知道我已经在心中把他们捆缚。因此论说光武帝攻克收复郡县的经过,有难有易,有先有后;至于光武帝恢复天下的志向,只要展开一幅舆图,万里疆域便全都进入心中,哪里曾经是得到一个城邑后才想到得到一个州,得到一个州后才想到得到一个部?光武帝的志向真是宏大啊!这大概就是他能够祭祀汉高祖、配享上天而不失祖宗旧业的原因吧。后来建武二十二年,匈奴右贤王日逐王比派遣使者奉上匈奴地图。二十四年,北方在五原塞前归附,愿意成为藩篱,于是立他为南单于,使他列入藩臣之中。由此可知,光武帝拥有统一天下的志向,不只是《舆地图》所记载的地方都成为臣属,匈奴地图所记载的地方也成为臣属。那么,志向大概就是平定乱世、济救天下的枢纽和极点吧。所以记述这些事情,用来告诉后来的世人。○《地志图》序 广陵人李该,是博学通达的士人。他没有什么学问不通,尤其喜爱地理;忧虑地理书籍门类太多,历代不断增广,文辞浩繁,学者读到老也难以穷尽。因此凭借独到明见,取法先圣的制度,斥退诸子的传记,撰述孔仲尼所掌的职方之学,会通源流,考察异同,务求完备通畅,依据体制纲要,显著地编成一家之说。仍然担心其中深奥之处不足以启发后生,于是裁裂白绢制成方形仪图,依据书籍绘画,随着方位加以区别,仿照形状加以训释,命名为《地志图》。看它把百川分布开来,群山凝聚如黛,天地元气剖判成形,全都呈现在笔端;土地所产的物类、有生命的种类、天地大化的变化,没有不出于它的意旨。然后列出城郭,罗布村落;内到五侯九伯,外至要荒蛮貊;大禹足迹所能到达的地方,汉代驿路所能通行的地方,五色相互映发,万国错落耸立。图上毫厘的差别,便关系到下方封疆的正误;方寸之间的界线,便上应天上的分野。乾天的形象、坤地的形势,明亮清楚地可以观看。至于聚米来比拟大概、画地来陈述梗概,当然不能同它一起比较详略。每当我独居静处,薄帷在晴日卷起,普天之下全在屋壁之间;门户容纳四海,窗户笼罩八方;名山大川随着一顾便仿佛奔来,异域绝境只要动念便可到达;高视华夏与夷狄,坐中横览古今;观看帝王疆域的治理,见到宇宙的辽阔;出入遥远幽深之处,不到一个早晨便能完成。至于使身心劳役于岁月之间,穷尽车辙足迹于区外之地,又不能同它相提并论劳逸。况且删削百代的弊病,综合众家言论的要旨,繁多却不混乱,简略却不遗漏;以才识加以润色,以丹青使之显明,使爱好学问的人尚未翻阅文字便能看见意义,不必走出门户便能观察深奥之处,这就是训导的明效。穷尽各地来加以叙述,载录天下万事,事物无论宏大细微都包括其中,道理无论幽明都能贯通;融合成一家文章的法度,张大国家的襟带,考核人物的虚实,总括山川的要冲,表明皇威有边界,说明王道没有外部,这才是功用的重大。看见苍梧、涂山,便想到舜禹体恤百姓的艰难;看见穷边大漠,便领悟秦汉劳师远征的弊病;览视齐国废墟、晋国土地,便看见齐桓公、晋文公勤王称霸;观看洞庭、荆门,便知道苗地、蜀地凭恃险阻而失败。君主由此明白得失,诸侯由此鉴戒兴亡,这又是惩戒和劝勉的深远作用。然而它以广泛流传学问为根本,申明到足以赞助宏大事业,流传下去可以示范后世,哪里只是由近处观看远方、以智慧自娱,作为室中的一件物品呢?只是时代没有知音,道理不能白白流行,举天下之地制成地图,却听不到上达天听的道路,这正是志士和儒林人士为之叹息的地方。我长期跟随李君游学,承蒙他命我作序叙述,希望能够阐明作者的用意,使喜好此事的君子知道其中的缘故。
○道州律令要录序某顷累忝官尚书省、御史台,遍观诸曹,多书令、式、格、律於其屋壁。苟非以宦游为情而奉其职者,皆得日夕省览,卧起出入,目存心悟,累累然如贯珠,如循环,吏无以欺,临事不惑,决繁滞,举枉直,而协於大中。中人以上,固可驯致,吾不知其谁首之,何前贤处心恤事之周也。若州县者,卑而近於人,达而切於得失,动有悬人命,关风俗。而惰者委成於一吏,望空而署;勤者检阅而山积,神愤气沮,卒无所归。致政之弊,不亦宜乎?此州法吏何洛庭,良吏也,与之撮其要,讲其义,书於厅事之左。某不深於法,犹虑未尽,後来君子,其究成之,此长人者之所急。
○三月三日茶宴序三月三日,上已禊饮之日也,诸子议以茶酌而代焉。乃拨花砌,憩庭阴,清风遂人,日色留兴,卧指青霭,坐攀香枝,闲莺近席而未飞,红蕊拂衣而不散。乃命酌香沫,浮素杯,殷凝琥珀之色,不令人醉,微觉清思。虽五云仙浆,无复加也。座右才子南阳邹子、高阳许侯,与二三子顷为尘外之赏,而曷不言诗矣。
○联句诗序河东柳茂直与予有潘杨之睦,且道义相得也。予兄弟志守拙默,不交当民,晨昏之外,靖专一室,顾我者唯茂直而已。以为切磋盖常事,讨论有冥息,导志气徒然起愤,议世事予欲无言。其或晴天旷景,浩荡多思;永夜高月,耿耿不寐;或风露初晓,▯若有得;或烟雨如晦,缅怀所思。则何以节宣惨舒,畅达情性,其有易於诗乎?乃因翰墨之馀,琴酒之暇,属物命篇,联珠迭唱。审韵谐律,同声相应,研情比象,造境皆会,亦犹众壑合注,浸为大川,群山出云,混成一气,朗宣五色,微阐六义,虽小道必有可观,其在兹矣。茂直命予序述,存以编简,俾後之观者,知吾党所立之滥觞。
○送琴客摇兼济东归便道谒王虢州序东海摇兼济,年十三从淮南大军,有奇童之称。岁既冠,历泗上剧职,振能吏之声。而尚气节,重言诺,临财廉,见义勇蕴崇具美,发以雅琴,琅琅然若佩玉之有冲牙也。贞元丁丑岁,观艺京师,冲宇罕窥,正声寡听,道不苟合,浩然东归。水流无心,遇用则止。宏农守御史中丞王公得子最深,且东诸侯之望也。傥羽翼吾道,铿锵尔音,飞而鸣之,一日千里,则何公门不可曳长裾乎?大丈夫风波未始有极,生死且不足问,况能离忧乎?白露降,秋□起,仰见太华,壮心勃兴。若不激征变商,是孤慷慨,吾季恭也。诗有逸气,盍韵锺律,播於丝桐。
译○《道州律令要录》序 我近来屡次忝居尚书省、御史台的官职,遍观各曹,大多把令、式、格、律写在屋壁上。如果不是只把做官游历当作情趣而不奉行职守的人,都可以早晚阅览;无论躺卧、起身、出入,都能看在眼里、悟在心中,密密排列如贯珠,循环往复,官吏便没有办法欺骗,遇到事情不会迷惑,能够解决繁杂积滞,举发曲直而合于中正。中等资质以上的人,本来可以逐渐达到这种境界;我不知道最初是谁创立的,也不知道前贤用心体恤事务竟如此周密。至于州县,地位低而接近百姓,通达而又直接关系得失,动辄悬系人的性命,关系风俗。懒惰的人把成事全交给一个小吏,望着空白文书便署名;勤勉的人查阅文书,案牍堆积如山,精神愤懑,气力沮丧,最终也无所归宿。造成施政的弊病,不正是应该如此吗?本州掌管法律的官吏何洛庭,是贤能的官吏;我同他摘取其中要旨,讲解其中意义,写在厅事的左边。我对法律并不深通,仍担心没有穷尽;后来的君子,希望把它进一步完成,这是治理百姓的人最急切的事情。○三月三日茶宴序 三月三日,是上巳节临水修禊饮酒的日子,众人商议用饮茶代替饮酒。于是拨开花砌,停憩在庭院树荫下;清风随即吹来,日色留住游兴。躺着指向青色云霭,坐着攀折芳香花枝;闲莺飞近席边却不飞走,红花花蕊拂过衣服也不散落。于是命人斟出香茶,浮在洁白的杯中,茶色浓郁凝结如琥珀;不使人醉,却略微使清雅的思绪萌发。即使是五彩祥云般的仙浆,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座右有才子南阳邹子、高阳许侯,以及二三位朋友,近来一同享受尘世之外的雅赏,怎么能不作诗呢?○联句诗序 河东柳茂直同我有潘杨般的姻亲情谊,而且道义相投。我和兄弟们立志守拙沉默,不与当世之人交往;早晚之外,安静专居一室,来看望我的只有茂直而已。认为彼此切磋本是寻常之事,讨论学问也有幽微的所得;引导志气只会徒然激起愤懑,议论世事我又想保持沉默。有时天气晴朗、景色开阔,思绪浩荡繁多;有时长夜高月,光明耿耿而不能入睡;有时风露初晓,仿佛有所领悟;有时烟雨昏暗,遥遥怀念所思。这样,要调节宣泄悲喜舒郁、畅达情性,还有什么比诗更容易呢?于是趁着挥翰之余、琴酒之间,因眼前事物命题,联缀成珠,交相唱和。审定声韵,协调音律,同声相应;推究情感,比较意象,营造境界都彼此会合。也如众多山谷汇流,渐渐成为大河;群山吐出云气,混合成一片;明朗地显示五色,微妙地阐发六义。即使是小道,也必定有可观之处,大概就在这里。茂直命我作序叙述,把它保存于编册,使后来的观看者知道我们这群人的创作起源。○送琴客摇兼济东归便道谒王虢州序 东海人摇兼济十三岁时随淮南大军出征,有奇童之称。年满二十岁后,历任泗上繁剧的职务,声名振起,成为能吏。又崇尚气节,重视诺言,面对财物廉洁,见到正义勇于行动;内含崇高完备的美德,发之于雅琴,声音琅琅,仿佛佩玉上的冲牙相互撞击。贞元丁丑年间,他到京师展示才艺,却很少有人窥见他的高远胸襟,听到正声的人也少;他不肯苟且迎合,浩然向东归去。水流本来无心,遇到可以利用的地方便停留。宏农太守、御史中丞王公最深知您,而且又是东方诸侯所仰望的人。倘若能扶助我的道义,使您的声音铿锵传播,飞扬而鸣响,一天便能行进千里,那么哪一个公卿之门不可拖着长衣襟前往呢?大丈夫遭遇的风波本来没有尽头,连生死都不值得过问,何况能够离开忧患呢?白露降下,秋□兴起,抬头看见太华山,壮心勃然奋发。如果不激发征调变为商声,便是辜负了这份慷慨;我的季弟恭,请把这首诗配上音律,传播于丝桐之上。
○裴氏海昏集序《海昏集》者,有唐文行之臣故度支郎中专判度支事赠尚书左仆射正平郡公裴氏讳某字某考地毓德,会友辅仁,气志如神,英华发外之所由作也。初公违河洛之难,以其族行,攀大别,浮彭蠡,望洞庭,徘徊乎湓流,眄仰乎海昏。有欧山之奇,修江之清,阳溪之邃,汤泉之灵,竹洞花坞,仙坛僧舍,鸡犬钟梵,相闻於青岚白云中,数百里不绝。时也,俗以远而未扰,地以偏而获宁,开元之遗老尽在,犹歌咏乎太平。公悠然乐之,遂与我外王父故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河东柳公讳某、外叔故祖相国宜城伯讳浑,洎故太常卿兰陵萧公定、故秘书少监范阳卢公虚舟、故左庶子陇西李公勋为尘外之交,极心期之赏,唯故给事中汝南袁公高、故将作监河南元公亘以後进预焉。江左▯绅诸生,望之如神仙,邈不可及。每赋一泉,题一石,毫墨未乾,传咏已遍,其为物情所注慕如此。无何,朝廷命公盈虚东南,漕引吴楚。中原百万之众,仰食於公,人不堪烦,我若无事。往往佩联印,拥大荩,枉道而过旧山。林壑之间,琴诗不废,心计颐指,而军国饫赡,其大雅之全才者欤。於戏!太尉、侍中,勤劳王家,惠於生人,至公再世,又以盛德屈於年运。庆如壅川,其决必大,由是▯▯之烈,重集於我郇公。郇公始以大孝闻,中以大用显,次以大忠升,藩屏三朝,出入二揆,述先职而掌邦赋,修祖德而践台衡。理荆之政,篆在乐石;定蜀之武,藏在册府;汉南之化,方洽於人谣。加以优游艺文,▯悦经术,身被华衮,门全素风,不畏强御,不侮孤贱,久要皆当代长者,推毂必一时俊杰,海内士大夫,如鳞羽之归龙凤。君子曰:“宪公、忠献公之勋德,节公之雅道,为不亡矣。”郇公以霜露之感,泣编遗文,思所以垂诸不朽。以为节公消息出处之道,始於海昏,遂於正集外,别次当时唱和、游览、饯劳之作,凡九十六篇,勒为《海昏集》上下卷。不远三千里,授简於小生,俾酌归趣,而为序引。某尝备中台之属,实辱至公之遇,闻命已哀,敬不敢文,为姑陈古义,用赞风训。昔者三代陈诗,以观民风,诈、信、淫、义、躁、静、刚、柔於是乎取之,喜、怒、哀、乐、吉、凶、存、亡於是乎观之,兆於此必应於彼,成乎终必见乎始。诗不可以为伪,魏公子为南皮之游,以浮华相高,故其诗傲荡骄志,胜而专,勤而不安;晋名士为金谷之燕,以邪侈相扇,故其诗滥溺淫志,冶而缓,往而不返。正平公为海昏之会,以礼义相诲,故其诗恬淡退志,庄直立志。退以独全其道,立以兼济於时。立而不矜,退而不怨,适而不放,乐而不荒,亲而不比,数而不黩。如切如磋,婉而有直体;曰比曰兴,近而有深致。仁者见之,遁世而无忧;知者见之,爱身而有待。暧乎若冬阳之煦,油乎若春泽之浸。其诱人也易,其感人也深,卒不知其所以然也。夫如是,则观南皮之诗,应、刘焉得不夭,魏祚焉得不短;观金谷之诗,潘、石焉得不诛,晋室焉得不乱;观海昏之诗,裴氏焉得不兴,我唐焉得不理?诗之时义大矣哉!天人家国之际,其至矣哉!为节公、郇公之子孙者,其无忘哉。
○道州刺史厅後记壁记非古也。若冠绶命秩之差,则有格令在;山川风物之辨,则有图牒在。所以为之记者,岂不欲述理道、列贤不肖以训於後,庶中人以上得化其心焉?代之作者,率异於是,或夸学名数,或务工为文,居其官而自记者则媚己,不居其官而代人记者则媚人,《春秋》之旨,盖委地矣。贤二千石河南元结字次山,自作《道州刺史厅事记》,既彰善而不党,亦指恶而不诬,直举胸臆,用为鉴戒。昭昭吏师,长在屋壁,後之贪虐放肆以生人为戏者,独不愧於心乎?予自幼时读《古循吏传》,慕其为人,以为士大夫立名於代,无以高此。前年冬,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为此州,虽履剧自课,而未能逮其意也。往刺史有许子良者,辄移元次山《记》於北牖下,而以其文代之。後亦有时号君子之清者莅此,熟视焉而莫之改。岂是非之际,如是其难乎?予也鲁,安知其他,则命圬而书之,俾复其旧,且为後记,以广次山之志云。
译○《裴氏海昏集》序 所谓《海昏集》,是有唐时期以文章和德行著称、故度支郎中、专判度支事、赠尚书左仆射、正平郡公裴氏,名某、字某,以考察地理、培育德性,会合朋友以辅助仁德,气志如神、英华发于外在的作品汇编。起初裴公逃避河洛的灾难,带着族人同行,攀越大别山,渡过彭蠡湖,远望洞庭湖,在湓水边徘徊,向海昏眺望。那里有欧山的奇景、修江的清澈、阳溪的幽深、汤泉的灵异;竹林洞穴、花间幽坞、仙人坛场、僧人寺舍,鸡鸣犬吠和钟声梵唱,在青色山岚、白色云气间彼此可闻,绵延数百里不断。当时风俗因地处偏远而未受扰乱,土地因偏僻而获得安宁,开元年间的遗老都还在那里,仍然歌咏太平。裴公悠然喜爱那里,于是同我的外祖父、故屯田郎中、集贤殿学士、河东柳公名某,以及外叔、故祖、相国、宜城伯名浑,连同故太常卿兰陵萧公定、故秘书少监范阳卢公虚舟、故左庶子陇西李公勋,结为尘世之外的朋友,尽情享受心志相契的雅集;只有故给事中汝南袁公高、故将作监河南元公亘,以后辈身份参加其中。江左士绅和诸生仰望他们如神仙,遥远而不可企及。每赋咏一处泉水、题写一块石头,笔墨尚未干,传诵歌咏已经遍及各处;他们受到众人倾慕就是如此。不久,朝廷命裴公调度东南财赋,运输吴楚地区的粮食。中原百万民众仰赖裴公供给粮食;别人忙于事务不堪劳烦,而裴公却如同无事。往往身佩联结的印绶,拥护着大批军储,绕道经过旧日山林。在山林沟壑之间,他从不废弃琴与诗;心中筹划,凭意指挥,而军国物资却丰足充裕,这大概就是具有大雅风范的全面人才吧!唉!太尉、侍中勤劳于王室,施惠于百姓;至公传到第二代,又因盛大德业而屈身承受时代。福庆如堵塞的河流,一旦决口必定浩大;由此以来,前代光明烈业,重新集中到我郇公身上。郇公起初以大孝闻名,中期因大用而显达,后来凭大忠升进;作为三朝藩屏,出入担任宰相,继承先人职事而掌管国家赋税,修明祖先德业而登上台衡。治理荆州的政绩,刻在乐石上;平定蜀地的武功,藏在册府中;汉南的教化,正融洽地流传于民间歌谣。又优游于文章技艺,沉浸喜悦于经术;身穿华美衮服,家门保持清白家风;不畏惧强暴权势,不轻侮孤弱卑贱;久已交往的人都是当代长者,所推荐的必是一时俊杰;海内士大夫如鱼鳞鸟羽归向龙凤。君子说:“宪公、忠献公的功勋德业,节公的高雅道德,永远不会消亡。” 郇公因感念霜露、追思先人,哭着编集遗文,思考用什么办法使它流传不朽。他认为节公出仕或退处的道理起始于海昏,于是另外编次正集之外当时唱和、游览、饯行慰劳的作品,共九十六篇,刻成《海昏集》上下两卷。不远三千里,把书简交给我这个小生,让我斟酌它的旨趣,作序引。我曾经充任中台属官,实在承受过至公的知遇;接到命令便已悲痛,恭敬地不敢以文饰为能,只暂且陈述古代义理,用来赞助他的风教。从前三代陈列诗歌,用来观察民风;欺诈、诚信、淫乱、正义、急躁、安静、刚强、柔弱,都可以从中取得依据;喜、怒、哀、乐、吉、凶、生存、灭亡,也可以从中观察出来。在这里出现的征兆,必定在那里应验;最终形成的结果,必定在开始时显现。诗不可以作伪。魏公子在南皮游宴,以浮华相互夸耀,所以他的诗表现出傲慢放荡的志趣,胜人而专横,勤劳而不安;晋代名士在金谷宴饮,以邪僻奢侈相互煽动,所以他们的诗表现出泛滥沉溺、纵情淫逸的志趣,妖冶而迟缓,前往而不能返回。正平公在海昏聚会,以礼义相互教诲,所以他的诗表现出恬淡退处的志向,端庄正直而立志坚定。退处,是为了独自保全自己的道;立身,是为了兼济当时。立身而不自夸,退处而不怨恨;舒适而不放纵,快乐而不荒淫;亲近而不结党,频繁交往而不轻慢。如同切磋琢磨,婉转却有正直的体格;运用比兴,贴近事物却有深远意旨。仁者读它,可以退处世外而没有忧愁;智者读它,可以爱护自身而有所等待。它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滋润得像春天的雨泽。它诱导人的方式容易,它感动人的力量深厚,最终却让人不知道它究竟如何产生这样的作用。既然如此,观看南皮之诗,应、刘怎么会不早死,魏国国祚怎么会不短呢?观看金谷之诗,潘岳、石崇怎么会不被诛杀,晋室怎么会不发生动乱?观看海昏之诗,裴氏怎么会不兴盛,我大唐怎么会不安定?诗歌所体现的时代意义多么重大啊!天、人、家、国之间的关系,其中的道理达到极致了!做节公、郇公子孙的人,难道能够忘记这些吗?○道州刺史厅后记 厅壁记并不是古代制度。若是冠服、绶带和命官品秩的差别,自有格令记载;山川风物的区别,自有图籍记录。之所以作厅壁记,难道不是想要述说治理之道,列举贤能与不肖来教训后人,希望中等资质以上的人能够因此改变内心吗?后代作者,大多不是这样:有的夸耀学问名目数术,有的致力于工巧作文;在任该官而为自己作记,便是媚悦自己;不在任该官而代别人作记,便是媚悦别人。《春秋》的旨意大概已经被弃置于地了。贤能的二千石、河南人元结,字次山,亲自作《道州刺史厅事记》,既彰明善行而不偏党,也指出恶行而不诬枉,直抒胸臆,用来作为鉴戒。这样明亮的官吏师表长久存在于屋壁之间,后来那些贪婪暴虐、放纵肆意、把百姓性命当作游戏的人,难道独自面对内心不会惭愧吗?我从幼年读《古循吏传》,仰慕其中人物的为人,认为士大夫要在当代树立名声,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前年冬天,我由尚书刑部郎中出任本州,虽然履行繁剧职务并自我督责,却还没有达到元结的用心。从前有个刺史许子良,竟把元次山的《记》移到北窗下,却用自己的文章取代它。后来也有一位当时号称清正君子的人到任此地,熟看此事却不加改动。难道在辨明是非的时候,竟然这样困难吗?我本来鲁钝,哪里知道其他事情,于是命人修补墙壁并把文字写上去,使它恢复原来的样子;又作这篇后记,以发扬次山的志意。
○湖南都团练副使厅壁记湘中七郡,罗压上游,右振▯蛮,左驰瓯越,控交、广之户牖,扼吴、蜀之咽喉,翼张四隅,襟束万里,半天下之安危系焉。圣唐理虽偃革,制不去备,消息变化,必惟其时。由是部分荆、衡,复古南镇,轻其兵徒而重其统帅,易其将校而难其参佐,所以显仁藏用,明道晦权,成师於礼乐之中,讲武於文章之内。雍容易简,四十馀年,名迹风流,冠於当代。始则裴谏议虬,以逸材奇略,傲视而静荒寇;次则赵相公▯,以高标雅望,郁起而为国桢;其馀冯郎中嶷之硕重,房容州孺复之英达,郑评事冽、张著作季文之美秀;洎张和州惟俭、卢侍御▯佐、我先大夫宣慈明允,实有成绩:是皆焯於朝论,清在人谣者矣。元和三年冬,天子命御史中丞陇西李公,以永嘉之清政、京兆之懿则,廷赐大旆,俾绥衡湘。威如秋霜无私凋,惠如冬阳无私煦,用人如止水无私鉴。始下车,表前副使殿中侍御史扶风窦君常字中行以本官复职,於是监察御史河南穆君寂、河内司马君纾、范阳卢君▯、太常寺协律郎河东薛君存庆、前咸阳县尉吴郡顾君师闵、前太子正字陇西李君础、前太常寺奉礼郎京兆杜君周士、前延陵县尉同郡杜君宝,群材响附,各以类至。文雅器用,岁馀大备。错金碧於晴壑,纟卒孔翠於春林,遐迩翕然,称为盛府。中行感会知己,竭其诚能。黄钟音韵,调於ㄍ谷之竹;太阿锋▯,拭以华山之土。其吟鸾凤,断犀兕,不足怪也。窦氏伯季,同时七人,一居方伯,二列华省,四在诸侯之馆。名教之乐,▯绅慕焉。以温近守支郡,且知故实,得请连帅,俾书公堂。愧於不文,安敢坚让。元和五年七月五日,东平吕温记。
○诸葛武侯庙记天厌汉德,俾绝其纽,群生坠涂,四海飞水。武侯命世,实念皇极,魏奸吴轻,未获我心,胥宇南阳,坚卧不起。三顾虽晚,群雄初定,必也彗扫,是资鼎立。变化消息,谋成掌中,战龙元黄,再得云雨。於是右揭如天之府,左提用武之国,因山分力,与水合势,蟠亘万里,张为龙形。首吞咸镐,尾束河洛,翼出中夏,飞跃天衢,然後鱼驱句吴,东入晏海。大勋未集,天夺其魄。至诚无忘,炳在日月,烈气不散,长为风雷,英雄痛心,六百年矣。於戏!以武侯之才,知已托国,土虽狭,国以勤俭富,民虽寡,兵以节制强,魏武既没,晋宣非敌,而戎马荐驾,不复中原。或曰奇谋非长,则斩将覆军无虚举矣;或曰馈粮不继,则筑室反耕有成算矣。尝试念之,颇赜其原。夫民无恒归,德以为归,抚则思,虐则忘,其思也不可使忘,其忘也不可使思。当汉道方休,哀、平无政,王莽乃欲凭戚宠,造符命,胁之以威,动之以神,使人忘汉,终不可得也。及高、光旧德,与世衰远,桓、灵流毒,在人骨髓,武侯乃欲开兴图,振绝绪,论之以本,临之以忠,使人思汉,卒亦不可得也。向使武侯奉先主之命,告天下曰:“我之举也,匪私刘宗,唯活元元。曹氏利汝乎,吾事之;曹氏害汝乎,吾除之。”俾虐魏Τ从之民,耸诚感动,然後经武观衅,长驱义声,咸、洛不足定矣。奈何当至公之运,而强人以私,此犹力争,彼未心服,勤而靡获,不亦宜乎。乃知务开济之业者,未能审时定势,大顺人心,而克观厥成,吾不信也。惜其才有馀而见未至,述於遗庙,以俟通识。唐贞元十四年七月十五日,东平吕温记。
译○湖南都团练副使厅壁记 湘中七郡,罗列并压制着上游地区,右边震慑▯蛮,左边驰控瓯越,控制着交州、广州的门户,扼守吴、蜀的咽喉,像鸟翼张开覆盖四方,像衣襟束住万里,天下安危有一半系于此地。圣唐治世,虽然停止了兵革,却没有废除防备;形势的消长变化,必定要把握时机。因此分别治理荆、衡二地,恢复古代南方镇守之制,减轻兵卒而重视统帅,改换将校而慎重选择参佐,这是为了显扬仁德而暗藏才用,彰明大道而隐伏权术,使军队在礼乐中形成,在文章中讲习武备。四十多年间政事宽简、事务从容,声名事迹和风流文采冠绝当代。起初是裴谏议虬,凭借超逸的才华和奇特的谋略,傲然面对并平定荒僻地区的寇乱;其次是赵相公▯,凭借高尚的品格和雅正的声望,郁然兴起而成为国家栋梁;其余还有冯郎中嶷的厚重,房容州孺复的英明通达,郑评事冽、张著作季文的秀美;以及张和州惟俭、卢侍御▯佐和我的先父大夫宣慈明允,都确实建立了功绩。这些人都在朝廷议论中显赫,在百姓歌谣中清白有声。元和三年冬,天子任命御史中丞陇西李公,把永嘉的清明政绩、京兆的美好法度带到这里,朝廷赐给他大旆,让他安抚衡湘。他的威严如秋霜,不偏私地凋落万物;他的恩惠如冬日,不偏私地温暖万物;他用人如同止水,不偏私地照见一切。李公刚到任,便上表请将前任副使、殿中侍御史扶风窦君常,字中行,以原官恢复职务。于是监察御史河南穆君寂、河内司马君纾、范阳卢君▯、太常寺协律郎河东薛君存庆、前咸阳县尉吴郡顾君师闵、前太子正字陇西李君础、前太常寺奉礼郎京兆杜君周士、前延陵县尉同郡杜君宝等,各类人才应声而来。文雅之士和有用之才,一年多便大体齐备。他们如晴日山谷间交错的金碧,如春林中聚集的孔雀翠鸟,远近和谐一致,都称这里为盛大的府署。中行感念遇到知己,竭尽自己的忠诚和才能。他的才华如黄钟的音韵,调和着ㄍ谷的竹笛;他的锋芒如太阿宝剑,曾用华山之土擦拭。至于他吟咏鸾凤、斩断犀兕,实在不足为怪。窦氏兄弟叔侄同时有七人在朝,其中一人任方伯,二人位列华省,四人在诸侯府馆任职。士大夫都羡慕这种名教中的荣耀。我因温近守支郡,又了解其中旧事,得到连帅的请求,便让我为公堂记事。惭愧自己文才不足,哪里敢坚决推辞。元和五年七月五日,东平吕温记。诸葛武侯庙记 上天厌弃汉朝的德运,使汉朝的纲纽断绝,百姓坠入涂炭,四海如水飞溅。武侯应时而生,心中实在念及天下正道;魏国奸诈,吴国轻薄,都不能使他满意,于是居住在南阳,坚定地隐居不出。先主三顾虽然来得晚些,但群雄刚刚平定,必定要像彗星扫除尘垢一样清除乱局,这正是建立鼎立形势的凭借。形势的变化消长、谋略的成败,都掌握在手中;战争如龙在天地间搏斗,终于再次得到云雨的助力。于是右边揭举如天府般的魏地,左边提挈以武力立国的吴地,依凭山势分布力量,借助水势相合,盘曲延伸万里,布成龙的形状。龙首吞并咸阳、长安,龙尾束住河洛,双翼伸向中原,飞跃于天路之上,然后驱逐吴国,向东进入晏海。大功尚未完成,上天却夺去了他的精魂。他的至诚永不消失,光明与日月同在;他的刚烈之气不会消散,长久化为风雷。英雄为此痛心,已经六百年了。唉!凭武侯这样的才略,既然知道自己已经把国家托付给后主,那么即使土地狭小,也可以凭勤俭使国家富足;百姓虽少,也可以凭节制使军队强大。魏武帝死后,晋宣帝也不是他的敌手,但战乱接连发生,终究不能恢复中原。有人说奇谋不是长处,那么斩将覆军就不会次次成功;有人说粮饷不能接续,那么筑室反耕也就不会成为成算。试着思考这些,便可以大略探究其中的根源。百姓没有固定归附之处,以德行作为归宿;安抚他们,他们便思念;虐待他们,他们便忘却。使他们思念,就不可让他们忘记;使他们忘记,也不可再使他们思念。当汉朝的正道将要衰败,哀帝、平帝没有政绩时,王莽便想凭借外戚宠幸,制造符命,用威势胁迫他们,用神怪诱动他们,使人忘记汉朝,但终究做不到。等到高祖、光武的旧德同世代渐渐疏远,桓帝、灵帝流下的毒害深入人们骨髓,武侯于是想重新开创兴复的大业,振兴断绝的统绪,以根本道理开导他们,以忠诚面对他们,使人思念汉朝,却最终也做不到。假使武侯奉先主的命令告诉天下人说:‘我的举动,并不是偏私刘氏宗族,只是为了使百姓活下去。曹氏对你们有利吗?有利我就侍奉他;曹氏害你们吗?害你们我就除掉他。’这样,魏国受虐待的百姓就会被他的真诚震动感化,然后观察武力形势、寻找可乘之机,以正义的声势长驱直入,那么咸阳、洛阳就不足以平定了吗?可惜他面对最公正的时势,却强行用私意驱使人;这就像自己竭力争取,而对方心里并不服从,辛劳却没有收获,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由此可知,凡是致力于开创济世事业的人,如果不能审察时势、确定形势,充分顺应人心而完成事业,我是不相信的。可惜他的才干有余,而见识还没有达到,现将这些写在遗留的庙中,以等待通达事理的人。唐贞元十四年七月十五日,东平吕温记。
○虢州三堂记应龙乘风云,作雷雨,退必蟠蛰,以全其力;君子役智能,统机剧,退必宴息,以全其性。力全则神化无穷,性全则精用不竭。深山大泽,其所以蟠蛰乎?高斋清地,其所以宴息乎?虢州三堂者,君子宴息之境也。开元初,天子思二《南》之风,并选宗英,共持理柄,虢大而近,匪亲不居。时惟五王,出入相授。承平易理,逸政多暇,考卜惟胜,作为三堂。三者明臣子在三之节,堂者励宗室克构之义,岂徒造适,实亦垂训,居德乐善,何其盛哉!然当时汉同家人,鲁用王礼,栋宇制度,非诸侯居。後刺史马君锡,因其颓堕,始革基构,丰而不侈,约而不陋,以琴尊《诗》《书》之幽素,易绮纨钟鼓之繁喧,惟林池烟景,不让他日。观其广逾百亩,深入重扃,回塘屈盘,沓岛交映,溟渤转於环堵,蓬壶起於中庭,浩然天成,孰曰智及。春之日众木花折,岸铺岛织,沈浮照耀,其水五色。於是乎袭馨撷奇,方舟逶迤,乐鱼时翻,飘蕊雪飞,溯沿回环,隐映差池,咫尺迷路,不知所归。此则武陵仙源,未足以极幽绝也。夏之日石寒水清,松密竹深,大柳起风,甘棠垂阴。於是乎濯缨涟漪,解带升堂,畏景火云,隔林无光,虚甍沈沈,皓壁如霜,羽扇不摇,南轩清凉。此则楚襄兰台,未足以涤炎郁也。秋之日金飙扫林,蓊郁洞开,太华爽气,出关而来。於是乎弦琴端居,景物廓如,月委皓素,水涵空虚,鸟惊寒沙,露滴高梧,境随夜深,疑与世殊。此则庾公西楼,未足以澹神虑也。冬之日同云千里,大雪盈尺,四眺无路,三堂虚白。於是乎置酒褰帷,凭轩倚楹,瑶阶如银,玉树罗生,日暮天霁,云开月明,冰泉潺潺,终夜有声。此则子猷山阴,未足以畅吟啸也。於戏!不离轩冕,而践夷旷之域,不出户庭,而获江海之心,趣近悬解,迹同大隐,序阅四时之胜,节宣六气之和,贵而居之,可曰厚矣。若知其身既安,而思所以安人,其性既适,而思所以适物,不以自乐而忽鳏寡之苦,不以自逸而忘稼穑之勤,能推是心,以惠境内,则良二千石也。方今人亦劳止,上思▯息,州郡之选,重如廷臣。由是南阳张公,辍挥翰之任,受剖符之寄,游刃而理,此焉坐啸。静政令若水木,闲人民如鱼鸟,驯致其道,暗然日彰。小子以通家之好,获拜床下,且齿诸子,侍坐於三堂,见知惟文,不敢无述。捧笔避席,请书堂阴,俾後之人知此堂非止燕游,亦可以观清静为政之道。
○人文化成论《易》曰:“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能讽其言,盖有之矣,未有明其义者也。尝试论之。夫一二相生,大钧造物,百化交错,六气节宣,或阴阖而阳开,或天经而地纪,有圣作则,实为人文。若乃夫以刚克,妻以柔立,父慈而教,子孝而箴,此室家之文也。君以仁使臣,臣以义事君,予违汝弼,献可替否,此朝廷之文也。三公论道,六卿分职,九流异趣,百揆同归,此官司之文也。宽则人慢,纠之以猛,猛则人残,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此刑政之文也。乐胜则流,遏之以礼,礼胜则离,和之以乐,与时消息,因俗变通,此教化之文也。文者,盖言错综庶绩,藻绘人情,如成文焉,以致其理。然则人文化成之义,其在兹乎?而近代谄谀之臣,特以时君不能则象乾坤,祖述尧舜,作化成天下之文,乃以▯常冕服,章句翰墨为人文也。遂使君人者浩然忘本,沛然自得,盛威仪以求至理,坐吟咏而待升平,流荡因循,败而未悟,不其痛欤!必以▯常冕服为人文,则秦汉魏晋,声明文物,礼缛五帝,仪繁三王,可曰焕乎其有文章矣,何衰乱之多也?必以章句翰墨为人文,则陈後主、隋炀帝,雍容绮靡,洋溢编简,可曰文思安安矣,何灭亡之速也?核之以名义,研之以情实既如彼,较之以今古,质之以成败又如此。《传》不云乎,“经纬天地曰文”,《礼》不云乎,“文王以文治”?则文之时义大矣哉,焉可以名数末流,雕虫小伎,厕杂其间乎。
译虢州三堂记 应龙乘着风云兴起,制造雷雨;退下时必定盘曲蛰伏,以保全自己的力量。君子运用才智,统理繁剧事务;退下时必定安闲休息,以保全自己的本性。力量保全,神妙变化便无穷;本性保全,精力的运用便不会枯竭。深山大泽,正是它盘曲蛰伏的地方;高斋清静之地,正是君子安闲休息的地方。虢州三堂,就是君子安闲休息的境地。开元初年,天子思慕二《南》的遗风,一并选拔宗室英才,共同掌握治理国家的权柄。虢州广大而且距离京城近,非亲近宗室不得居此。那时共有五王,出入相互授受。太平时代政事容易治理,闲暇政务很多,于是考察选择胜地,修建了三堂。所谓‘三’,是说明臣子侍奉君主有三种礼节;所谓‘堂’,是勉励宗室能够继承先业的意义。哪里只是为了制造适意的居处,实在也是为了垂示训诫,使人居于德行、乐于善事,这是多么盛大啊!不过,当时这里仿照汉代家人之制,却采用鲁国王室的礼制,栋宇规格并不是诸侯居所。后来刺史马君锡因建筑颓坏,开始改造基址结构,扩大而不奢侈,简约而不简陋;以琴酒和《诗》《书》的幽雅素朴,替代绮罗纨绔、钟鼓音乐的繁华喧闹,只有林池烟景,不逊于往日。看它面积超过百亩,深入重重门户;曲折的回塘盘旋,层叠的岛屿相互映照;大海仿佛转动在四周的墙内,蓬莱、方丈仿佛出现在庭院中央。浩大而自然生成,谁能说这是人智所能完全达到的呢?春日里,群树花朵盛开,岸边铺展,岛屿交织,水面沉浮照耀,呈现五种颜色。于是人们迎着香气采摘奇花,乘坐两船相连的船只曲折前行;鱼儿不时跃出,飘落的花蕊如飞雪;逆流顺流,回旋往复,景物隐约交错,近在咫尺却迷失道路,不知道归向哪里。这种景色,即使武陵的仙源,也不足以穷尽它的幽深绝妙。夏日里,石头清凉,水流澄澈;松树浓密,竹林幽深;高大的柳树兴起清风,甘棠树垂下浓荫。于是人们在涟漪中洗涤冠缨,解开衣带登堂;烈日如火,云气如焚,树林之外反而没有光线;空旷的屋脊深沉幽暗,洁白的墙壁如同寒霜;羽扇不必摇动,南轩自然清凉。这种景色,即使楚襄王的兰台,也不足以洗涤炎热郁闷。秋日里,金色的秋风扫过树林,茂密的景象豁然敞开;太华山的清爽气息越过关隘而来。于是人们弹琴端坐,景物开阔明朗;月光倾泻一片皎洁,水中涵映着空旷的天空;鸟儿惊起于寒沙,露水滴落在高梧桐上;境界随着夜深而改变,仿佛与尘世隔绝。这种景色,即使庾公西楼,也不足以澄淡人的心神忧虑。冬日里,阴云笼罩千里,大雪积满一尺;四面眺望都无道路,三堂一片空明洁白。于是人们置酒,卷起帷幕,凭靠窗轩、倚着楹柱;玉石般的台阶如白银,玉树般的树木罗列生长;日暮时天气放晴,云开月明;冰冷的泉水潺潺流淌,整夜都发出声响。这种景色,即使子猷在山阴,也不足以尽情吟咏长啸。唉!不离开轩冕官服,却能踏入平夷旷达的境域;不走出门户庭院,却能获得江海般的胸襟。兴趣接近悬解般的超脱,行迹同于身居尘外的大隐;按次序阅览四时胜景,调和六气的和顺。身居尊贵而享有这些,可以说是福厚了。如果知道自身已经安适,就思考如何使百姓安适;自己的性情已经舒适,就思考如何使万物舒适;不因自己快乐而忽视鳏寡之人的困苦,不因自己安逸而忘记农耕的辛劳,能够推及这种心意来惠及境内百姓,那就是优秀的二千石官员。如今百姓也很劳苦,皇上正想着使他们休息,州郡官员的选任,重要程度等同于朝廷大臣。因此南阳张公停止挥笔作文的职任,接受出任地方长官的使命,游刃有余地治理政事,在这里安坐长啸。他使政令像水木一样宁静,使百姓像鱼鸟一样安闲,逐步推行治理之道,虽然暗中进行,成效却日益显明。我因为与张公有世交之好,得以拜见于他的座前,又和他的诸子同辈相交,在三堂陪坐;他只因我的文章而知我,我不敢不为之记述。于是捧笔离席,请求把文字写在堂的北面,使后人知道此堂不只是宴饮游赏之处,也可以用来观察清静无为的治理之道。人文化成论 《易经》说:‘观察人间的文理,以此教化成就天下。’能够诵读这句话的人,大概是有的;但没有人阐明它的含义。现在试着论述它。阴阳一二相生,天地这个大造物主创造万物,百般变化交错,六气按节令调和;有时阴气闭合而阳气开放,有时天有常道而地有纲纪;有圣人制定法则,这些都属于人文。至于丈夫用刚强来成就功业,妻子用柔顺来立身;父亲慈爱并教导,儿子孝顺并规劝,这是家庭的人文。君主以仁德役使臣子,臣子以义气侍奉君主;君主有过,臣下规劝匡正;君主有善,臣下进献;君主有过,臣下替他弥补,这是朝廷的人文。三公讨论治道,六卿分掌职务,九流各有旨趣,百官同归于治理,这是官府的人文。宽松则百姓怠慢,就用严猛纠正;严猛则百姓残害,就施以宽和;以宽和补救严猛,以严猛补救宽和,这是刑政的人文。音乐过盛,便使人流荡,就用礼来遏止;礼过盛,便使人离散,就用音乐调和;随着时势消长,依据风俗变通,这是教化的人文。所谓‘文’,大概是说交错综合各种功业,文饰描绘人情,如同形成有条理的文理,以达到治理的道理。这样看来,‘人文化成’的含义,难道不就在这里吗?然而近代谄谀的臣子,只因当时君主不能做到这一点,便用乾坤作比,推述尧舜之道,撰写所谓教化天下的文章,反而把旌旗、常服、冕服、章句和翰墨当作人文。于是使统治人民的君主浩然忘记根本,得意自满,以盛大的威仪来求取最高的治理,坐在那里吟咏诗文,等待太平盛世;流荡因循,国家败坏了还没有醒悟,这难道不可悲痛吗?如果一定把旌旗、常服、冕服当作人文,那么秦、汉、魏、晋,声名文物都很显著,礼制比五帝还繁缛,仪制比三王还复杂,岂不是可以说文饰灿然、极有文章了吗?为什么衰败混乱却如此之多?如果一定把章句翰墨当作人文,那么陈后主、隋炀帝,举止雍容而文辞绮丽,篇章充盈,可以说文思安闲盛美了吧?为什么灭亡得如此迅速?用名义考察,用情实研究,事实既然如此;用古今比较,用成败验证,又是这样。《左传》不是说过‘能够经纬天地叫作文’吗?《礼记》不是说过‘文王用文德治理国家’吗?由此可见,文在不同时代中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啊!怎么可以把名目和数量等末流之事、雕虫小技混杂在其中呢?
○三不欺先後论昔宓子贱为单父也,人不忍欺之;国侨为郑也,人不能欺之;西门豹为邺也,人不敢欺之:此皆为政不同,同归於理,作干事之称首,贻牧人之经范,汪洋古今,辉焯图史。穷理而语,固有优劣,择善而行,岂无先後?请试论之。子贱仕衰乱之鲁,而邑逼强齐,仗义为城池,倚仁为干橹,当鲸吞之大敌,鸠狼顾之遗黎,涣离形检,妙用心术,惠训不倦,乃无得而称,视民如伤,而不有其爱,感而动之,阴阳运於无言,诚而明之,日月悬於方寸,是则不求不欺於人,而人不忍欺矣。子产摄晋楚之间,而靖恭尔位,役智利物,饬躬励俗,守之以信,行之以礼,告之以慈惠,临之以明察,如镜洞照,如衡诚悬,是则求人不欺,而人亦不能欺矣。西门豹当战国之际,而克修茂绩,身为纪律,言有典章,刚包其柔,威克厥爱,权之以法制,董之以刑罚,火烈人望,霜清物心,是则责人不欺,而人固不敢欺矣。夫不忍欺者,至诚潜感,是曰上德,尧舜之吏也。不能欺者,明智旁达,是曰有政,三王之吏也。不敢欺者,严威允济,是曰能刑,五霸之吏也。诚不足至於智,智不足至於威,大小之间,朗然可见。然而事在折衷,理资渐致,德宜全举,道贵兼通,必也修诚而弃智,诚未至而致理或亏,任智而废威,智未周而暴乱将起,不若兼而行之,迭收其效。一之日、二之日,刑明威立,使人畏而不敢欺;三之日、四之日,智达政成,使人敬而不能欺;五之日、六之日,志孚诚格,使人感而不忍欺。以宽济猛,同二气之和平,自迩陟遐,比三才之具美,苟非全德大器,其孰能至於此乎?若不暇会其源流,统其宗极,而姑定优劣,直论先後,则尧舜之吏,与王、霸不同年而语矣。●卷六百二十九☆吕温(五)○凌烟阁勋臣颂(并序)我二後受成命,抚兴运,轧坤轴,撼乾枢,鼓元气而雷域中,腾百川而雨天下,云收雨霁,如再开辟,荡荡焉与太极同功。贞观十七年,太宗以功成理定,秉为而不有之道,让德於祖考,推劳於群臣,念匡济於艰难,感风云於畴昔,思所以摅之无穷。乃诏有司,拟其形容,图画於凌烟阁者二十有四人,盖象乎二十四气之佐天,昭勋德也。昔者舜以九官致理,周以十乱反正,高皇以三杰祚汉,光武以二十八将中兴,若夫错综勋贤,牢笼今古,雄四代而高视者,其唯圣唐乎?至若唐莒公、刘渝公之伦,探元符,建帝图,首戴神尧,举晋阳而活天下,此则大禹之拯溺也;魏郑公以致君为己任,谏若不及,謇謇左右,秉心宣猷,此则咎繇之▯言也;虞永兴纠合群儒,旁求百代,明备王礼,克谐帝乐,使我大国焕乎其有文章,此则夷夔之制作也;长孙赵公,举大义,除二凶,安宗庙,定社稷,以振我丕赫无疆之休,此则周公之匡救也;英、卫受天勇智,雄武佐圣,鼓行海内,麾定四方,此则太公之鹰扬也;房、杜元机朗识,并运帷幄,神发响效,谟成天功,此则萧何之指踪,子房之决胜也;尉迟、秦、程刚毅木讷,气镇三军,力崩大敌,匹马孤剑,为王前驱,此则吴汉之朴忠,贾复之雄勇也;其馀皆榱栋殊材,黼黻异制,俦诸古烈,罔有惭德。皇王之业,於斯为盛。其始也,文为经,武为纬,智斯作,忠斯述;其末也,大不逼,小不遏,退者全,来者达。控而纵之,使自用之,推而引之,使自尽之,不设笼槛,以观寥廓之致,不顿缰锁,以极权奇之变,执一德而众力展,悬大信而群情竭。高祖取之以义,太宗用之以道,高宗终之以仁,传圣万代,享其功利,此非盛欤?昔陆机、袁宏为晋人,而歌功於汉魏,作者犹或称之。况乎游圣代,观国光,目睨凌烟,而颂声不作。某不揣贱劣,有▯然之志,辄尽所蓄,各为赞一章,上以见王业之艰难,中以明圣贤之相须,次以朗前哲之光韵,末以耸後人之盛节。侯君集、张亮负勋跋扈,自陷大逆,敢没其名,用彰天罚,使伐劳怀贰者惧。《春秋》之义,异姓为後,故以河间元王为赞首云。○河间元王孝恭太极构天,本由一气。大人创业,资我族类。堂堂河间,仁勇是经。▯骏有声,为唐宗英。暴隋天亡,群盗猖狂,我伐用彰。时维哲王,武有烈光。为爪翼肺肠,经纶八方。自南徂东,晏海澄江(平萧铣、辅公┙)。使父兄帝天下,化家为邦。用竭尔力,宠臻其极。言不伐,色不德。以逊以默,柔嘉维则。佐高祖建大▯,如周旦▯;与太宗守大成,如汉间平。宜君宜王,盘石无疆。○房梁公元龄
译三不欺先后论 从前宓子贱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国侨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地,百姓不敢欺骗他。这三人的政术虽然不同,却同样归于治理之理,成为办理政事者的首要典范,留给治理百姓者以准则,流传古今而广博深远,光耀于图籍史册。若穷究道理来说,当然有高下;选择善道而实行,难道没有先后吗?请让我试作论述。宓子贱处在衰乱的鲁国任职,且城邑逼近强大的齐国;他凭仗义气作为城池,依靠仁德作为盾牌,面对鲸吞般的强敌和狼顾般的遗民,解除他们离散的形迹,巧妙运用心术,不厌倦地施以恩惠教导,于是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显著作为。他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却不把自己的爱护显露出来;百姓受到感动而行动,他使阴阳在无言中运行,使真诚在百姓心中明亮,这便是不求百姓不欺骗自己,而百姓却不忍心欺骗他。子产处在晋、楚之间,安静恭敬地守住自己的职位,运用智慧使万物得利,修饰自身、勉励风俗,用诚信守护,用礼制推行,用慈惠告诫,用明察临治;如明镜彻底照见一切,如秤杆确实悬挂端正。这便是要求别人不欺骗自己,而别人也不能欺骗他。西门豹处在战国之际,却能建立丰厚功绩;自身成为纪律,言语具有典章;刚强中包含柔和,以威严压制私爱;用法制衡量,用刑罚督责;威势像烈火一样使人敬畏,清正如秋霜一样使人心服。这便是责令别人不许欺骗自己,而人们本来就不敢欺骗他。不忍心欺骗他,是至诚在暗中感化人,这叫作上等的德行,是尧舜时代的官吏;不能欺骗他,是明智广泛通达,这叫作有政绩,是三王时代的官吏;不敢欺骗他,是严威与恩惠相互补济,这叫作善于用刑,是五霸时代的官吏。诚未达到极致便进于智,智未达到极致便进于威,其中的大小等次清楚可见。然而治理事情贵在折中,理道依靠逐渐达到,德行应当全面施行,道术贵在兼通。一定要修养诚信而舍弃智慧,诚信尚未达到而强求治理,治理可能亏缺;任用智慧而废弃威严,智慧尚未周全而暴乱就要发生;不如兼而行之,交替取得各种功效。第一天、第二天,刑法明白、威势树立,使人畏惧而不敢欺骗;第三天、第四天,智慧通达、政事成功,使人敬畏而不能欺骗;第五天、第六天,志意得到信任、真诚感化人心,使人受到感动而不忍心欺骗。用宽和补救严猛,如同使阴阳二气和平;从近处逐步推及远方,如同使天地人三才的美德完备。如果不是德行全面、器量宏大的人,谁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呢?如果没有时间会通源流、统摄根本,只姑且判定高下,直接议论先后,那么尧舜时代的官吏,就不能与王、霸时代的官吏同年而语了。卷六百二十九 吕温(五) 凌烟阁勋臣颂(并序) 我朝两位先帝承受天命,抚持兴盛的国运,震动坤轴,撼动乾枢,鼓动元气使雷声遍布四方,使百川腾涌而降雨天下;云收雨止,仿佛重新开辟天地,广大无边,与太极同样建立功业。贞观十七年,太宗认为功业已经成就、政理已经安定,秉持有所作为却不据为己有的原则,把德行归于祖先,把功劳推给群臣;想到他们在艰难中匡正济世,感念往日风云际会,思考如何使这些功德流传无穷。于是下诏给有关官署,摹拟他们的容貌,把二十四人画像于凌烟阁,大概是取象于二十四节气辅佐上天,以昭示他们的功勋德业。从前舜任用九官达到治理,周王依靠十位贤臣恢复正道,高祖凭三位杰出人才保有汉室,光武凭二十八将实现中兴;至于错综安排功臣贤士,包罗古今,雄视四代、居于最高地位的,难道不就是圣唐吗?至于唐莒公、刘渝公这一类人,探究天命符瑞,建立帝王谋略,首先拥戴神尧,在晋阳起兵而拯救天下,这就是大禹拯救溺水者的功劳;魏郑公把使君主成为明君当作自己的责任,进谏唯恐来不及,正直地侍立左右,专心阐明谋略,这就是咎繇直言规谏的功劳;虞永兴聚集众多儒者,旁征百代,阐明完备的王朝礼制,成功协调帝王的音乐,使我们这个大国文采灿然,这就是伯夷、夔制作礼乐的功劳。长孙赵公提出大义,诛除二凶,安定宗庙,安定社稷,以振兴我大唐盛大无疆的美德,这就是周公匡正挽救成王的功劳;英公、卫公承受上天赋予的勇略和智慧,以雄健武力辅佐圣君,击鼓进军天下,挥旗平定四方,这就是太公奋勇出征的功劳;房玄龄、杜如晦明察深远,共同运筹帷幄,谋略神奇而响应迅速,计策成就了天子的功业,这就是萧何指示踪迹、张良决胜千里的功劳;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刚强坚毅而朴实木讷,气势镇服三军,力量足以摧毁强敌,单骑孤剑,作为君王的前驱,这就是吴汉的朴实忠诚、贾复的雄健勇猛。其余众人也都是栋梁中的特殊人才、礼乐制度中的杰出人物,与古代烈士相比,没有谁在德行上感到惭愧。帝王的事业,到这里达到了最盛。开始时,文臣成为经,武将成为纬;智慧由此施展,忠诚由此发挥。末了,大才不会受到压制,小才不会被遏止;退下的人得以保全,后来的人得以通达。控制他们而又放开他们,使他们自行发挥;推动他们并引导他们,使他们竭尽所能。不设置笼子和门槛,以观察他们达到辽阔境界的程度;不勒紧缰绳和锁链,以发挥他们奇特多变的才能。执守一个共同的德行,而使众人的力量得到展开;悬立最大的信任,而使群臣竭尽心情。高祖用义取得天下,太宗用道治理天下,高宗用仁完成事业;圣德传于万代,后世享用其功利,这难道不是盛大吗?从前陆机、袁宏本是晋朝人,却歌颂汉、魏的功业,尚且有人称许他们。何况身处圣明时代,观看国家盛况,亲眼面对凌烟阁,却不写下颂歌。我不自量才劣,怀有▯然的志向,便竭尽所积,各为一位功臣作一章赞辞:上面用来显示王业的艰难,中间用来说明圣贤相互依赖,其次用来彰明前代贤哲的光辉风采,最后用来激励后人盛大的节操。侯君集、张亮身负功勋却骄横跋扈,自取大逆之罪,我特意隐去他们的姓名,用来彰显上天的惩罚,使那些夸耀功劳却怀有二心的人感到畏惧。《春秋》的义例认为异姓功臣列在后面,所以把河间元王作为第一篇赞辞。河间元王孝恭 太极构成天地,本来由一元之气形成。伟大人物开创基业,凭借的是我族类的力量。堂堂河间王,以仁勇为根本。▯骏有声誉,成为唐室宗族中的英杰。暴虐的隋朝天命已亡,群盗猖獗,我出兵征伐,功业因此显著。当时有贤明的君王,武功光耀。他作为君王的爪牙、羽翼和心腹,筹划治理四方。从南方到东方,使大海安静、江水澄清(平定萧铣、辅公祏)。使父兄成为天下帝王,使私家转化为国家。你竭尽自己的力量,恩宠达到极点。言语上不夸耀,神色上不自以为有德。谦逊而沉默,以温柔美善为准则。辅佐高祖建立大业,如同周公旦辅佐周成王;与太宗守成大业,如同汉代的萧何、曹参。适宜为君,适宜为王,像磐石一样永远稳固。房梁公元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