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八十三

译有个道士说：“人都有三条尸虫，居住在腹中，窥伺人的隐私和过错，便一一登记。到了庚申日，趁那个人昏睡时，出去向天帝进谗言，求取享用。因此人们常常受到谪罚、患病，甚至夭折死亡。”柳子特别不相信，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才是神。天帝，是神中最尊贵的，应该尤其聪明正直。怎么会下同阴险污秽的小虫相亲近，放纵它们狡猾诡诈、施展欺骗，来伤害万物，反而又用祭享来取悦它们？这实在极不合理！我想这些尸虫如果真是这样，天帝一定会发怒杀掉它们，投入下界土地，灭绝它们的同类，使天下人都能安享自己的性命，不让苛刻邪恶发生，这样才配称为天帝。”我身居卑下，不能向天帝当面质问，却厌恶这种尸虫之说，所以写文章来斥骂它们。来吧，尸虫！你为什么不显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你阴暗幽险、诡诈偏邪，寄居在人身上，来伤害人的神明。你藏在膏肓之处，从不选择污秽卑下的地方；暗中窥视，默默偷听，引导人做坏事。暗中拿着文书，摇动祸乱的机关；卑微猥琐、蜷缩不展，寄居在人体最危险细微的地方。你以曲为形，以邪为本；把仁当作凶，把恶当作吉；把淫乱、谄谀、诬陷当作同类，把中正和平当作罪病；把通达正直、顺利前行当作颠倒，把逆行反常当作安逸。你在下者面前进谗，在上者面前欺骗，这永远是你的心术。嫉妒别人的才能，庆幸别人落后；利用人昏睡之时窥伺，从旁藏身而出。你跑去向天帝进谗，钻入其中后便自以为得意；悄无声息，阴谋于是完成。你只求满足自己的口腹，哪里顾惜别人！你修治蛔虫般的恶心，钻进蛲虫所居的胃穴；向外搜寻疥疮病，向下探求疥疮和痔疮。侵害人的肌肤，只为自己取得滋味。世人都把你们看作祸害，只有你们同类彼此相护。良医刮除杀灭你们，聚集毒药来攻治你们；你们很快死亡，不留余物，正气于是得以运行。你即使机巧有能，也未必有利。天帝聪明，应当喜爱正直，哪里会悬挂美味祭享来答报你的谗邪？一定会呵斥你，把你交给九重关门之外，送给虎豹吃。下界百姓将为此舞蹈，承受天帝的力量。这才是合理的，你还能得到什么好处！赶快收敛你的生命，赶快灭绝你的精魄。蓐收已经震怒，将要命令雷霆出击。” 雷霆将击打你的国都，使那里横七竖八地糜烂。等候天帝的命令，便施加刑罚。群邪被消灭，大道显明；有害的邪气永远革除，使人民的生命得到厚待。这难道不是既圣明又神妙吗！祝词说：尸虫被驱逐，祸患无处潜伏，下界百姓享有各种福禄。这是天帝的功劳，使我等承受大福。尸虫被诛杀，祸患无处存留，下界百姓得以苏醒。这是天帝的恩德，万种福佑纷纷到来。臣叩拜稽首，谨敢把这些话禀告元都。斩曲几文 上天降生的草木，最可贵的是正直。圣明的君主取其正直，用来建立家国；长直的用作栋梁，整齐的用作门楣和门槛；外部边角平正端方，内室也谨慎整饬。用它来制作几案，以它作为尺度的准则。君子凭靠它来辅助自己的德行。末代的人崇尚淫巧，不遵循古代的式样，砍断这种木材，把它做成限制手臂的曲几；形状歪斜诡异，弯曲的尺寸欺诈，力道虚浮。制成的器物奇异邪僻，用来断绝绳墨的规矩；身体勾曲，形状狭陋，脚部危险而偏侧；肢体不能伸展，两胁也无法安然呼吸。我为什么还要蓄养这种东西，来扰乱人的极端正道？追究它的起源，只是由于木材受到残害；所承受的气失去中和，生长出来也不完整。寄托于土地高低不平之处，又遭遇时令寒暖失常；郁结闭塞，困顿艰难。不能顺利发展，即使发展也损害了正端之性。离奇、曲折、弯屈、退缩而高低不平；内部含有蝎子、孕育蠹虫，外表邪僻而内部枯干。有时凭借先前的容貌来出售自己那斑驳的形体。病人却甘愿接受它，用这种器物来求得安适。那些风毒败坏形体，阴邪侵入魂魄；祸气侵犯骨骼，淫邪之神改变经脉；身体偏斜，筋肉疲倦，营气失调，卫气逆乱。病人却喜欢这种东西，把它当作适合自己的器物。器物中的不祥，没有比它更厉害的了。怎么可以亲近它，来招致祸患成癖？况且人的行为极其厌恶，推崇弯曲是首先要戒除的。在心中就是贼害，在口中就是过失；在肩上就是驼背，在膝上就是挛曲；威势施展出来便跨跌踉跄，匍匐而行、拘束蜷拳。古人都把这种东西斥退远离，不让它来到面前。问它属于什么一类，就是恶水盗泉之类。朝歌的人因恶名而回车，孔子简略地记载了这个故事；燕昭王以重金购买死马骨，乐毅便归附燕国。如今我斩掉这张曲几，用来仰慕古代贤人。谄媚应当警惕，正直应当宣扬。让正道得以通达，让法度得以专行。请你们这些君子，为什么不勤勉不懈？既和谐又平正，就会得到上天的保佑。去除邪恶要从细微处做起，谨慎地保持这种传统。宥鸡蛇文（并序） 家里有个童仆，善于捕蛇。早晨拿着一条蛇来拜见我，说：“这是蝮蛇。侵犯人，人就会死亡而无法医治。它又善于窥伺人，听到人的咳嗽、喘息和脚步声，便禁不住发作毒性，迅速扑捉，巧妙地张口噬咬，肆意施加伤害。有时它嫌自己不能伤害人，就更加发怒，反而咬草木，草木立即死亡。一定要杀掉它，不能留着。”我说：“你在哪里捉到它的？”他说：“在榛林中捉到的。”我说：“榛林中像这样的蛇可以捉尽吗？”他说：“不行，它的同类很多。”我对童仆说：“它住在榛林里，你住在宫室中；它没有主动靠近你，你却去接近它，冒犯它而与它搏斗至死，还把它捉来告状。实际上是你强健而危险，轻率地接近这种东西。然而如果把它杀掉，你就更加暴虐了。那些耕田收获的人、寻找柴薪和草料的人，都把那片土地当作自己的乡土，知道防备蛇才进入那里；他们拿着犁、鞭子、木棒来远远避开它的伤害。你如今并不是为了有所求才进入榛林；只要让你的居处严密，改变庭院布局，不侵犯幽深处，不走入黑暗地方，它怎么能够得到机会伤害你呢？况且它并不是喜欢这样做才有这种形态，而是造物者赋予它这样的形体，阴阳又把这样的气禀定给它；形体十分怪僻，气性十分凶害，即使它想不这样做，也不可能。” 它只是值得悲悯的东西，又有谁能责怪它、对它发怒呢？你不要杀它。”我怜悯它不得已才做成这样，便拍了拍它的脊背，开导它并宽宥它。文辞如下：我为天意把你的身体造成这样而悲伤：斩断翅膀，去掉足，不能凭自己支撑身体；脊背弯曲，两胁屈缩，只能曲折爬行。眼睛像蜂蝎一样，颜色混杂如泥土；颈项歪斜羞缩，腹部蜿蜒不直。鼻子尖利，牙齿如钩，从洞穴中出来，居住在榛林里。积蓄怒气盘绕身体，含着毒性迅速爬行；心意只想伤害万物，暗中嫉妒，悄悄窥伺。你所禀受的形性既然如此，即使想变成青蛙或螺，又怎么能够停止呢？你所做的恶，并不是喜欢这样做，而是形体役使本性，不能自行停止。草木摇动、风吹草动，百毒便一齐发作。头颈拳曲，脊背努张，舌头吐动，尾巴摇摆；如果不能逞其凶恶，就仿佛已经生病。世人都对你寒心，唯独我怜悯你。我将疏通庭院，修葺门槛，堵塞墙缝，严闭门户，不让幽暗处生长杂草，不让洞穴滋生；同你走不同的道路，彼此不相争斗。即使你有恶性，又怎么能施行呢？”

译唉！造物者为什么如此不仁，竟巧妙地造成你的形体？既然禀受了这样的形体，怎么能不危害万物？你伤害无辜，正符合你的本性。阴阳使你气性乖戾，借给你愤怒和毒害。我为什么要责怪你、杀戮你、扶助你？让你独自处在野外，自己求取最终的吉祥。那些樵夫拿着木棒、农夫拿着犁，偶然遇到你，就会除掉你的危害，随手一挥便把你打得粉碎。我虽然让你活着，这恩惠其实已经很大。别人若有不同的心思，谁会释放你的罪过？形体既不能改变，内心又怎么能悔改？唉，悲哀啊！你必定会死吗？带着毒性却不知道反省，反而在内心反复诉说。如今我虽然宽宥你，后来又有谁会帮助你？这是阴阳的过错，是造化的过错，道理又在哪里呢？难道不可悲吗？” 憎王孙文（并序） 猿和王孙居住在不同的山中，品德和性情也不同，不能相容。猿的品德安静而恒常，近似仁爱、谦让、孝顺、慈和。居住时彼此相爱，饮食时互相礼让，行动时有行列，饮水时有次序。不幸彼此离散，叫声便很悲哀；遇到危难，就把柔弱的同类藏在内部。它们不践踏庄稼蔬菜，树上的果实没有成熟时，彼此谨慎地看护；果实成熟后，便呼啸召集群猿，然后进食，安闲自得。山中细小的草木，它们也一定避让，不妨害其生长，所以猿所居住的山林总是繁茂幽静。王孙的品德躁动而喧嚣，暴怒叫喊，强横争斗，即使成群也不能彼此友善。吃东西时互相啃咬，行动没有队列，饮水没有次序；彼此离散，也不思念。遇到危难，就把柔弱者推出去让自己逃生。它们喜欢践踏庄稼蔬菜，所经过的地方一片狼藉；树果尚未成熟，便像蛇一样咬啮投掷；偷取人的食物，还都知道自己所做的事令人厌恶。山中细小的草木，也一定要凌辱摧折、拉扯破坏，使它们枯萎才罢休，所以王孙所居的山林总是荒芜。由于这个缘故，猿群聚集时就驱逐王孙，王孙群聚时也欺辱猿。猿逃跑离去，始终不与它们抗争。如此看来，万物中最令人厌憎的，没有比王孙更厉害的了。我离开山间已经很久，看到它们的情形如此，于是写了《憎王孙》。湘水悠悠流淌啊，水上群山绵延。为什么这里草木郁茂而那里却枯败啊，善恶分别居处其间。恶的是王孙啊，善的是猿；四处行走便摧毁树木、残害生长。王孙啊，实在太可惜；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不在前面把它消灭？跳跃奔走，叫喊喧嚣，冲撞眼前，公开作恶。对外毁坏万物，对内争夺群体；排斥攻击善类，喧哗惊扰，散乱纷纷。盗取百姓的食物，私自占有，毫不分配；填满肚腹，骄傲欢欣。美好的花木，茂盛而高大，群猴争相啃咬，直到枯株败根。毁坏成熟的果实后还更加愤怒喧叫，居民厌恶痛苦，向高天呼号。王孙啊，实在太可憎；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唯独不曾听见？猿有仁德，受到驱逐也不计较；退去后安闲自得，只以德行为效法。廉来与圣者同道，禹、稷同心而诛除凶恶；群小得势，君子离去；大人聚集，罪孽便无余。善恶不同居一处啊，否泰的征兆已经显示出盛衰。大小本来就是如此啊，祸福也由此趋向。王孙啊，实在太可憎；唉，山中的神灵啊，为什么放纵它们安然居住？逐毕方文（并序） 永州在元和七年夏天发生了许多火灾。每天夜里要发生几十次，少时也有五六次，过了三个月才停止。元和八年夏天，又像这样。人们全都没有安身之处，老弱被烧死；早晨不敢生火做饭，晚上不敢点灯，大家都排列着坐在屋顶上，向四周察看，疲惫了也不能休息。看来这是某种怪物造成的。谣言互相惊吓，说有怪鸟，却没有人能确实说清它的形状。《山海经》说：“章义山中有一种鸟，形状像鹤，只有一只脚，红色花纹、白色鸟嘴，名字叫毕方；它一出现，它所在的城邑就会发生无缘无故的火灾。”如今的火灾，难道可以说是“讹火”吗？而有人把它说成是乌鸦所传来的，难道就是毕方吗？于是城中壮年人画出它的形貌，举行禳灾和祭祀，又写了这篇文来驱逐它：至高的皇天庇佑人民，恭敬地把各种材料赐给人们。大的材料可以建造栋梁屋宇，小的材料可以遮蔽草野。万物各有自己的住所，按时关闭和开启。火焰本来是有用的，能把食物煮熟，产生财物。为什么如今却发生这种怪异暴烈的灾祸，一天之内十次发作，年年造成无穷灾难？早晨还储藏着清洁深邃的居所，晚上便全都倾覆化为灰烬。烧伤羸弱老人，烧死孩童。人们呼号奔逃，门户惊骇，人人悲哀。裸身的人奔走，忽来忽往。大火凶暴肆虐，混杂蔓延，充满高大屋宇。百姓心气不得舒展，僵卧跌倒，颠沛衰颓。停止烧饭，熄灭火燎，侧身伏在灰烬和煤炭旁。门和屋脊一片昏黑，开门窥伺，防备奸邪。它仿佛从天上坠落，又仿佛鬼怪产生。政令没有讹误，国家的恐惧难道还不能停止吗？查问禹的典籍，原来是毕方作祟。可叹你这毕方啊，为什么这样放纵自己的意志？皇天聪明，正在顾念下界的人民。灾祸降临在皇天所爱护的人身上，死者没有二心。你以幽暗的形体播散毒害，阴险诡异。如今法律难道还不惩罚你吗？众人很快就会一齐到来。皇天因此震怒，要把你的同类彻底灭绝。祝融所掌管的火灾将变得惨烈，回禄也会屏息退避。太阳施展威力，元冥执行职事。你虽然有红色花纹，却只有一只脚。即使逞弄工巧，也不能救你免死。聪明的赶快离去，愚蠢的才会停留在这里。高高飞翔吧，远远潜伏吧，这样才不会受伤。到海的南面、天的尽头去，你在那里自在游息，可以终年安生。皇天不要发怒，请让你长存于世；白昼的美好时光啊，如今赶快消逝吧。急急如律令。《辨伏神文》（并序） 我患有痞病，而且心悸，请医生诊治。医生说：“只有伏神才适合你。”第二天，我从市场上买来一些，煮熟服食，病反而加重了。我召来医生，责问他其中的缘故。医生要求看看药渣，说：“唉！全是老芋头。那个卖药的人欺骗你而卖掉了它。你自己糊涂，却反过来责怪我，不是太过分了吗？”我惊惧而惭愧，又忧愁不已。由这类事情推想开去，那么世上拿芋头冒充药物来使人得病的人一定很多，又有谁来辨别呢？于是又作词说：伏神的神效啊，正是适宜服食的良药。使心情愉快、肝气舒畅，使魂魄平和、意志安康。攻破开解郁滞凝结，调和保护柔弱与刚强。和宁喜悦，修养调治，恢复原来的常态。美好祥和相互汇合，邪恶怪异便逃藏。君子服食它，快乐洋溢。我在义理上实在糊涂，荣卫之气阻滞到了极点。伏神积聚在胸腹，心悸得不能呼吸。有医生告诉我这就是药，便求得它来服食。我到市场买来它，欣喜地以为有所收获。洗涤、烧煮，全都专门依靠你的药力。没想到反而使我的疾病加重，神志昏乱，胸腹闭塞。我惊骇它的情状，前去责问医生。取出药渣察看，医生既笑又讥讽我，说：‘你为什么这样昏昧愚蠢？这叫作蹲鹏。它生长在很大的地方，善于扎根在低洼之地。禀受的气质顽钝昏暗，处在阴僻倾斜危险之处。经过星纪长久积累，竟以年老为奇。它潜藏在水土之中，与虫类混杂。不幸用来充腹，只适合当作瘤病之物。乡野人的技艺有害，借它来欺骗你。刮削肌理，雕刻外貌，观看的人仓促之间难免误认。内部空虚而脆弱，外表光泽而平整。若误把它当作药物，性命也许就危险了。现在无法挽回，今后要慎重察看。唉！事物本来就有许多伪诈，明白其中真相的人大概很少。考察得不正确，想求福反而得到祸。我把这件事写成词，希望后来的人能够醒悟。’ 《投螭文》（并序）

译零陵城西有一条螭，居住在江中。法曹史唐登治理江岸时，被螭牵引着进入水中。一天夜里，唐登浮在水面上。我听说凡是山川必定有神灵主管，难道确实有这样的事吗？于是作《投螭文》投入江中说：上天光明，大地幽暗，究竟是谁生养了万物？寿命有长有短，最终又是为了什么？堆积山岳、疏导江河，主管它们的是谁？忽然化为人形，使人拥有知觉。害怕危险，忧虑祸害，恭敬地奔走。父母十分爱护，妻子儿女欢悦。出入官府，不曾遭受罪责。湘水缓缓流淌，清澈而微细。阴暗幽深的洞穴和石壁中，蓄藏着怪螭。为什么把这热水洗濯一番，最终却不能归来？亲戚们号哭，乡里人思念。愿你的魂魄安然游荡，去拜见湘累。可叹你这怪螭啊，在江边加害。你在重重波涛中游泳，没有什么东西能威胁你。你睁大眼睛，潜伏窥伺。把人的膏血当作利益，私自肥养自己。年成大旱，恩泽不能施行。你这个妖邪奸猾的东西，使下民颠沛危亡。填饱心腹，放纵嬉游。洋洋往来，随着水流曲折而行。神灵高明，你为什么放纵它这样做？蔑视抛弃无辜者，逞弄怪异的姿态。为什么不降下刑罚，肃清河川岸边？船夫将欣喜，游人将安乐。蒲草和鱼类渐渐得到利用，吉祥无疑。祭牲、玉帛，人民都要依靠它们。若不是神灵作主，还能期望什么？神灵是否存在，就由这件事来推断。把这篇文投入北流之中，我内心十分悲痛。《哀溺文》（并序） 零陵的百姓都善于游泳。一天，水势突然非常猛烈，有五六个人乘着小船横渡湘水。渡到江中时，船破了，大家都游水逃生。其中一人竭尽力气，却不能游出平常的距离。他的同伴说：“你最善于游泳，今天为什么落在后面？”他说：“我腰里缠着千钱，太重了，所以落后。”同伴说：“为什么不把它丢掉？”他不回答，只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更加疲惫。已经渡到岸上的人登上岸，呼喊着说：“你真是太愚蠢、太糊涂了！自身将要死亡，还要钱财做什么？”他又摇头，终于淹死了。我为他的死感到悲哀。像这样，难道没有因重视大财货而淹死大人物的情况吗？于是作《哀溺》。我哀悼溺水者为了钱财而死，更忧虑那些把财货看得过重的人。波涛奔涌，风势鼓荡，浩浩荡荡，江上没有船。不能谦让俸禄、辞去富贵，反而还从旁窥伺，诡诈求取。手脚慌乱而无计可施，背负的重物超过高山。水已淹到下巴，脊背也没入水中，却不肯放弃利益、摆脱祸患。呼喊求救的人也无人能够救他，他越是摇头，越沉入水流。头发沾湿凌乱，在波浪中飘舞；魂魄惆怅，不知游向何处。龟和鼋争相上前抢食，鱼和鲔成群而来分食。开始贪图盈利、吝惜财物，最终背负灾祸，怀抱仇怨。前人已经淹没，后人却不知道引以为戒，反而继续攫取，永不停止。可悲啊，这些人昏昧愚蠢，反过来伤害自己，追随仇敌。不衡量财货多少来劝诫自己，只把侥幸获利当作谋略。人本来比鸟鱼更有灵性，为什么反而糊涂周旋，落入钩网？大的死于大祸，小的死于小祸。即使最善游泳，最终也会因这种道路而夭亡。与祸害一同前行，自寻死路。以今天的事情推知并鉴戒古代，能够保全性命的同类很少。有人衣藏珍宝而焚死于纣王之祸，专门谋利而毁灭荣誉。豺狼死了还会挨饿，牛腹中的尸体也填不满。百姓既然昏昏然无知，所以把他们和那些人一概称作‘氓’。死者并不值得过分哀悼，只希望活着的人替我再次改过。唉！《招海贾文》啊，海商啊，你为什么用财利交换生命，最终使自己离开肉身？大海浩荡翻涌，仿佛使日月颠倒。龙鱼倾侧翻腾，神怪奔突。苍茫无形，往来迅疾。阴阳开合，雾气翻腾。你一去不返，消逝得恍惚难寻。船只高昂，忽上忽下，飘摇鼓荡。腾越风浪，万里海面一眼望尽。船只突然沉入深深的凹湾，看天空仿佛只剩一小块田地。奔跑的螭龙从水中跃出，飞翔的大鹏振翅起舞。天吴九个头颅，轮番欢笑，交替发怒。垂下涎水，闪动长舌，纵横挥舞。你一去不返，最终会成为它们的俘虏。黑齿的海怪，鳞片如鱼，皮肤有花纹；三个角并列，耳朵披散。反卷的义齿尖利，跳跃在险峻山崖；蛇一样的头，兽一样的鬃毛，披着虎豹皮。群怪时沉时浮，互相推让，邀游嬉戏；腥臭散布百里，雾气弥漫。你一去不返，便会充作它们的食物。弱水收缩积聚，水底深不可测。投进去必然下沉，即使背负羽毛也没有力量。鲸鱼和鲵鱼疑惧不安，游动时高大险峻。你一去不返，终将自取其害。怪石森然耸立，深深涵容重渊；高低错置，巨浪滔天，危险倾覆；崩裂的波涛冲刷着如刀戈般的石棱。你一去不返，顷刻便沉没撞破额头。海的外面有广大水泊，平静而深沉，永远回旋冲荡直到天边，八方位置变换，交错陈列。你一去不返，连星辰都会紊乱。东极倾斜，海水向下汇流，混混沌沌，迅疾翻腾，纷纷荡漾流注。几乎一跌便沸腾着落入汤谷，船头船尾飘散，船帆解落，船梢仿佛撞上若木。你一去不返，魂魄将归附何处？海神吝惜财货，呼唤风雷；巨鳌低头，山丘崩塌；狂暴震撼天地，翻动九州。你一去不返，终将被摧毁糜烂。啊，海商啊，你为什么乐于走出幽深险境，却厌恶迅速回到平坦安稳之地？内心惊恐忧愁，却因此忘了归来。上党一带平坦开阔，安恬舒适；踏在厚实土地上，坚固而没有危险。道路像脉络一样分布，遍及九州；出去就能进入，百货俱全。周游四方，傲视一切，精神自如；撞钟击鲜，任意享受欢乐。你一去不返，还想等待谁呢？胶东因得到贤者而隔绝盐鱼之利，范蠡离开相位而安居成为陶朱公。吕不韦经商而登上南面之位，桑弘羊以心算谋略参与朝政。煮盐冶铁，位列九卿；俸禄和官秩如山堆积，收取国家的租税。贤者和智者奔走应诺，争着下车迎接；逍遥放纵、傲视天下，正是世人所趋求。你一去不返，便会因过度而成为愚人。啊，海商啊，商贾之业尚且不可从事，你却又图谋航海。死后成为险恶的鬼魂，活着成为贪婪之人。这样究竟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回来吧，保全你的身体。

译《梁邱据赞》齐景公有宠臣，名叫梁邱子。他与国君同喜同悲，从不争辩，古人称这种人为媚士。国君悲伤他也悲伤，国君欢喜他也欢喜。为什么不称赞贤者，偏偏在这里作赞？因为他所谄媚的人正是我所憎恶的，所以特意反过来称赞他。梁邱子的谄媚，只是顺从国君心意、亲近国君而已。他最终没有扰乱国政，也没有嫉恨反对自己的人。晏子亲自任相时，梁邱子并不诋毁他；放手让他施行政事，政务实际上都合乎道理。有一次看见晏子吃饭，肉很少，味道也不足；他怜惜晏子吃不饱，便告诉国君，请国君赏赐他。心中因此十分高兴，而国家的政务并没有败坏。后世那些受宠的大臣，很少有人能以此为榜样。他们引导国君说谄媚话，听到正直言论便忌恨；进谗言、结党作恶，成为残害百姓、败坏国家的蛀虫。唉！哪里只是贤能不如古人，受宠幸的人也没有一个像梁邱子。梁邱子的事值得思考，更何况晏氏呢？我故意称赞梁邱子，内心实在非常痛苦。《霹雳琴赞》（并序） 所谓霹雳琴，是零陵湘水西岸被雷震击后留下的枯桐制成的琴。起初，枯桐生长在石头上，有人说它的树根下伏着蛟龙。一天夜里突然遭到暴雷震击，被大火焚烧，直到第二天才停止；剩下的树木空空然倒卧在道路上。雷震附近的百姓，渐渐把它砍作柴薪。超道人听说后，把它取来制成三张琴。琴没有比桐木更好的，桐木中最好的，没有比生长在石头上的更好；石头上的枯桐又更加优良，被火烧过的又更胜一层；雷震对于火烧桐木来说又是特殊的变化。这些琴既优良又奇异，合起来具有两种美质，天下恐怕再也承载不了这样的美。若没有超道人，天下的美材几乎就要丧失了。我作这篇赞辞，记在琴身的左右，以彰明这件事；又加上序，替它另作传记。赞说：这是湘水的岸边，这是高峻的石山。龙伏其中的灵异，雷震焚烧的奇特。既优良又奇异，于是合成了它的美。超道人实际制成此琴，作赞的人是柳子。《尊胜幢赞》（并序） 佛是世间最尊贵的，以佛来尊崇这部佛法，把它庄严地置于顶端，成为最殊胜的做法，是合宜的。既尊贵又殊胜，它的拔苦救济作用尤其广大。尘土飞扬而灾祸消除，佛法的影迹照到哪里，福泽就来到哪里；睦州对此确实深信不疑。他磨制六角石柱，长半寻，篆刻文字，把它立在福马孺人的墓上。孺人在世时奉行佛道，从来不敢懈怠。如今她已经去世，睦州又完成了她的志愿，选择最殊胜而尊贵的佛道，把它刻写在石头上，以延续她的福善。那么她在世时从佛所得的佛道，应该确实无可怀疑了。赞说：世人所尊崇的，又尊崇佛道；最为殊胜、无上的佛法，把它当作珍宝。拔除巨大的痛苦，升入最高的真境；神灵相合而共同赞叹，神妙之上更加神妙。驾驭元气，渡过正直的津梁。谁能成为朋友？是上品之人。德行无穷无尽，石头也不会剥蚀；延续到万世，安置在大地边际。灵魂获得福祉，都是睦州公的功劳。《龙马图赞》（并序） 起初我听说，明皇帝在位时，灵昌郡在河西得到一匹奇异的马，却没有人知道它的形状。好事的人、涿地人卢遵把它的图画拿来给我看。它的形状有龙鳞、虺蛇的尾巴、卷曲的毛、环形的眼睛、肉质的鬃毛，马的灵异怪奇难道真有这样的？它居住在宫廷马厩中，做皇帝的马将近二十年，随从皇帝举行封禅、郊祀等礼仪，鸣响和銮数十次。遇到战乱，皇帝向西巡幸，马走到咸阳西面进入渭水，化成龙游去，不知最终去了哪里。况且它来时适逢其时，离去时又保全了神异，这是德性完备的表现。既然看到了它的形状，就不能不作赞。灵秀和纯和凝聚而成，孕育出极其神异的气质。保留着童子般的尾毛和稀疏的紫色鳞片。高大而独特，成为圣人的祥瑞。当世道平和、安乐时，百种礼仪陈列；皇帝御车鸣銮，行走在大道上。世道衰败、礼义悖乱时，它归还自己的真性。悲鸣着伸长脖子，眷恋水边。浩荡地潜游入水，回旋而沉没。居处深渊，游行海中，灵异无穷。出仕或退处都合乎时宜，近于最高的仁德。可叹天下众类，谁能与它相比？在昏乱和死亡接近自身时，若不是这匹马有所眷恋，我还能亲近谁呢？为它的图画作赞，理应世世珍藏。《伊尹五就桀赞》（并序） 伊尹五次前往投奔桀。有人疑惑说：“商汤的仁德已经可以听到并看见了，桀的不仁也已经可以听到并看见了，为什么还要这样频繁地选择去留呢？”柳子说：“错了！这正是我看出伊尹伟大的地方。那个伊尹，是圣人。圣人出现在天下，并不把夏、商放在心上，他心中只是想着使人民得到安生。他说：‘谁能采用我的言论？采用我的言论，就能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而我所生育的人民也就成为尧舜的人民了。’退下来又思考：‘商汤确实仁德，但他的功业来得慢；桀确实不仁，早晨我跟随他，晚上便可以使天下人蒙受其害了。’于是前往桀那里。桀果然不能接受，又返回来跟随商汤。过后又想：‘难道不能再加快十分之一吗？让这些人民早些得到恩泽。’于是又去投奔桀，桀不能接受，又回来跟随商汤。一直想到百中取一、千中取一、万中取一，最终也没有成功，于是才辅佐商汤讨伐桀。使商汤成为尧舜，使人民成为尧舜的人民，这正是我看出伊尹伟大的地方。仁德到了商汤，仍四次离开他；不仁到了桀，仍五次前往投奔他，这就是大人希望迅速取得功业的样子。否则，商汤与桀的区别，普通人都能明白，又何必这样反复思考圣人有什么可观之处呢？我观察圣人急于使人民获得安生，没有谁比得上伊尹；伊尹的伟大，也没有比五次投奔桀更突出的。”于是作《伊尹五就桀赞》。圣人中有伊尹，一心思考怎样给人民施德。前去归附仁德的商汤，说商汤仁德确实仁德，只是成效不会很快显现，人民不能长久亲近受益。退下来思考使仁德迅速见效的方法，认为应当借助夏的力量。前往投奔桀而不能成功，又返回毫地、殷地归附商汤。仍然不忍心让人民等待太久，急忙再去观察。希望使狂暴者成为圣人，一天之内战胜残暴。即使千万次中只有一次希望，最终也没有出现这种端绪。五次前往而不疲倦，他的心才安定。于是登上高位，贬黜桀而尊奉商汤，使遗民得以保全。大人的境界没有固定形迹，与大道相合。大道之所以伟大，是因为它把人当作父母一样养育。伟大啊，伊尹是圣人中的首要人物。已经得到商汤的仁德，仍然忧虑它来得太迟。普通人所疑惑的，正是我认为伟大的地方。唉，志向多么深远啊！我把它写下来，用来作为教诲。《戒惧箴》进入事情而不知道害怕，怎么能够有所作为？知道害怕是美德，最好是在事情发生前就把祸患除去。并不是说自己年幼昏昧，而是因为沉溺于事物、昏暗不思考。祸患到来后才害怕，才是真正的不知。君子所害怕的，是害怕祸患尚未开始形成。事情在细微处发动，变化依循事理。将要说话时先思考，将要行动时先停住。内心判断与道相合，才顺理而起身行动。行动后即使遭遇祸患，君子也不以此为耻。不是放纵而违背道，也不是偏离中正而诡诈。因为害怕而采取戒惧，虽然心中害怕，却可以安然无事。君子并不是无所害怕，而是在恐惧刚开始时就戒惧。《忧箴》忧虑可以没有吗？没有忧虑，凭什么能够安宁？如果处处不忧虑，忧患就会一天天产生。忧虑不可成为常态，若成为常态，还有谁能自处？你若把忧虑当作常态，就会成为小人的忧愁。请问忧虑的原则，我将告诉你：听到道理却不实行，有过错却不改正；应当说话时不说，不应当说时却烦扰；应当退让时不能勇退，不应当害怕时却恐惧。内心的诚意不足，行为又过头或不及。忧虑的根本，难道不在于急切求正吗？内心不能自得，过分安逸也是忧虑。反省自己而没有愧疚，即使死亡也能安闲自得。所忧虑的是道，不是祸患。能够预先看见吉祥，才可以避免过错。我这样告诉你，要守住它，不要失落。《师友箴》（并序）

译如今的世道，做老师的人受到众人嘲笑，天下人都不以人为师，所以道越来越背离；做人却不依循道而依循利益，天下人都没有真正的朋友，所以道越来越被抛弃。唉！生在这样的时代，实在已经成了祸患。我作歌把它作为箴言，既用来警戒自己，也用来告诫别人。不拜师学习，怎么能行？我凭什么成就自己？没有朋友，怎么能行？我凭什么增长见识？我想跟从老师，可是可以跟从谁？即使有可以跟从的老师，天下人也会嘲笑他。我想选择朋友，可是可以选择谁？即使有可以选择的朋友，中途也可能舍弃我。仲尼没有再生，伯牙也早已死去。若这两个人能够复生，我只怕自己不像他们。内心正直的人可以作为老师，知耻的人可以作为朋友。谨慎守住这两件事，用来警惕后人。道如果存在，即使佣人和乞丐也可以作为同道；道如果背离，即使公侯也应当离去。对内考察古人的道理，对外考察万物。是老师还是朋友，都要敬重，不可忽视。《永字八法颁》侧法不能惭愧于卧势；勒法常担心不平；努法超过直势便会力道衰败；趯法应当峻利，才能生出气势；策法向上仰起收锋，暗中挑出；掠法向左伸出，锋势要轻；啄法仓促迅疾而下；磔法纵横开张，以形成撑展之势。卷五百八十四 柳宗元（十六） 《沛国汉原庙铭》（并序） 从前帝尧光照四海，成为万邦之主。当时舜、禹、稷、戊等人承受天命，建立后世统绪，成为天下的股肱。圣德尚未衰微，尧便在宫廷内部禅让；元老大臣继承上天之命而接受帝位。四姓承受美善，接续治理中原；五方神灵环绕运行，炎帝的德运又重新兴起。周道衰削灭亡，秦德暴虐乖戾，皇天考察谁有功劳，审察谁能够保守承继，于是命令唐帝的后代振兴它，又顾念元老大臣的后代，辅佐他们登上帝位。这样便可以召回并恢复伟大的功业，不使祭祀断绝。因此曲逆侯陈平起初成为谋士，辅佐成就帝王大业，吐露谋略，通达神明，奋发奇策如有神助，是舜的后裔。汝阴侯夏侯婴脱离皇帝的秘密罗网，摧毁敌人的暴气，扶持并乘承上天的休运，施行美善谋略，是禹的苗裔。绛侯周勃保卫安定三秦，控制引导汉中，器量宏大、气度开阔，使帝王事业壮大，是契的后裔。淮阴侯韩信整顿天兵，发扬神威，攻破赵国、魏国，拔取齐国，消灭楚国；平阳侯曹参攻破三秦，俘获魏王；绛侯周勃平定楚地，巩固刘氏基业，这些人都是稷的后裔。恢复尧的事业，实在光明显著。天意仿佛说：建立火德的，必定是唐帝的后裔，所以汉氏兴起；辅翼炎帝运数的，必定是唐臣的子孙，所以群雄得以登上帝位。因此汉高帝诞生便承受圣人的祥瑞，以留下深厚的德泽，探究吴穹的深奥旨意，承载幽明两界的美好护佑。汉高帝在大泽中杀死白帝之子，以承接白帝的灵气；在沛邑树立赤色旗帜，以彰明赤帝的神灵。借助嬴秦的力量，使诸侯归于一统；凭借项羽的力量，使关东分裂。奉行尧传下的宏大天命，四代之后的各方势力都献出自己的力量；取得乘木之运的正统，而秦、楚的强盛却不能保住自己的帝位。已经建立帝业的根基，便在咸阳设置都城，安抚征服四方，教导整齐天下。于是喜爱沛宫，以连接创建国家的根本；于是歌唱《大风》，以彰明武功成就的德行；于是祭奠旧都，以壮大王业的根基。活着时把它作为汤沐之邑，死后把它作为思念欢乐之地。并且说：万世之后，我的魂魄也要在这里游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这座原庙，就是沛宫的旧址。在这里祭祀蚩尤，赤帝的精气便降临；在这里引导神灵的天命，群雄便纷纷到来。使平民登上万乘之位，使子孙能够承续他的事业；把环墙之内的小地方化为四海，使百姓能够安定地经营自己的事业。它以岱岳般的高大为根基，以洪河般的长远为源流，蓄积灵气、承受祥瑞，汉高帝的事业就在这里发端。大概是因为道德在这里完备，然后才推行于天下；制度在这里制定，然后才推广到四海。天下完备了这种道，神灵便回到根本；四海完成了这种制度，内心便怀念旧地。应当正定庙名来彰明功绩，完成事业的开端，使生民充分表达敬意；陈列根本来安置神灵，完成事业的终结，使生民充分表达追慕。所以高帝确定帝位，建立这座原庙；惠帝继承帝位，于是建立清庙。绵延超过千年，直到今天仍享受血食，这正是完成终结而又成就开端的意义。况且凭借斩蛇的威势，怎么知道他不会运用深藏的神力，辅助当代的功业，使恩泽流传呢？凭借约法三章的仁德，怎么知道他的神灵不会流布，眷顾旧国的遗民呢？凭借继承唐尧的余庆、承接上天的遗烈，怎么知道他不会奋发施行圣人教化，广泛福佑下界呢？既然如此，展开敬意、祈求神灵，怎么可以停止？我在旧邑刻写此铭，以引导和承接天命。铭辞说：宏大光明的美德，正是帝尧放勋。尧以揖让退位，把福禄留给后代。群蛇辅佐真龙，来辅翼天门。登上炎帝的德运，是唐臣的子孙。秦朝的纲纪已经崩离，天下豪杰惊骇而起。长蛇和大猪般的暴徒，在中原野外跳跃。上天恢复尧的事业，把福佑集中赐给刘氏。显赫啊汉高祖，播布这宏大的皇业。在沛宫扬起旗帜，与诸侯约定联合。豪强暴徒震动不安，威名声势四方流布。统率虎狼般的将士，把成功交给贤良的人谋划。剿灭霸主楚国，于是开拓神州。四方之内归心儒道，百姓和顺安宁。树立万国的表率，炎帝的神灵于是兴盛。把都城定在咸阳，以据有上游。仍然留意本邦，像周人在镐京一样。庄严肃穆的惠皇，能够承继宗庙祭祀。崇高的沛宫，依凭清庙而存。追念宏伟事业，正是在此地开始经营。于是专一承受天命，也举行隆重祭祀。树立旌旗，击响祭鼓，于是登上帝位。魂魄游于故都，永远承受盛大的福祉。光明地列入唐代典章，严肃恭敬，丝毫不使它坠失。刻下这篇美好的铭文，以彰明根本和开端。《涂山铭》（并序） 夏后氏建立伟大功业，确定伟大帝位，创立重大政教，使万邦辛劳得以安宁，使四方受到威服和怀柔，成为后世帝王的法则。当洪水泛滥、天下受灾时，禹从壶口开始疏导百川，伟大功业由此建立。虞帝年老之时，顺承天命，从南河接受四海，大位由此确定。万国已经统一，便巡行察看、宣扬风俗教化，从涂山会合诸侯，重大政教由此确立。功业没有比治理大灾更崇高的，于是赐予玄圭，以承接帝尧的命令；帝位没有比掌握天下大法更尊贵的，于是聚合五瑞，以建立皇帝的极则；政事没有比统一大法更优先的，于是诸侯朝见，奉献玉帛，以统一经常性的制度。这就是承接唐尧虞舜之后、为子孙留下伟大事业，在商周以前建立根本、树立帝王宏大法则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