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八百零一

卷七百九十六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618–4624 段

上有太古,粤有民族。颛若混命,愚如视肉。当斯时也,虽三王之道不能化,五帝之泽不能沐。迨乎混沌▯起,觇视▯砉分,其形也有精有神,其心也有伪有真。既凋其质,又秀其纯。有智有机,有义有仁。有怨有怼,有悲有辛。居人灵府者,总属於神。神之生也,摄爽孕精,胎意婴情。不迹不▯关,无臭无声。不居於愚,不侵於婴。先物而动,先人而行。不注而溢,不丝而萦。神之居也,填胸塞臆,冥冥默默。静如寐魔,将语不得。其遇如噎,其饮如食。其轻者瘠,其重者殛。神之行也,其居幽幽,其行悠悠。来不可抑,去不可留。其情如▯,其绪如抽。其刚为愤,其弱为羞。其子为恨,其孙为愁。入人之心也,如毒如螫,如虔如刘。不纶而渔,不兵而▯。其坚也龙泉不能割,其痛也草荔不能瘳。入人之怀也,倘倘佯佯,隐隐遑遑。牢然不胜,悒若有凶。威能制佚,力可摧刚。乖人之性,反天之常。不丧而戚,不役而忙。不触而醉,不驰而狂。是知食▯鱼者不能已,树萱草者不可忘。倘怀如▯▯▯者,其人立伤。入人之神也,昧人之精,烁人之英。痴然而作,如病宿酲。虽有王澄之色必亻免,乐广之神不清。入人之首也,▯从内热,郁而上结。不劳膏沐,自清其发。有久而释者,则其人也,冠丝簪雪。入人之眉也,於悒摧颓,思不自裁。动如葭灰,飞上眉来。颦然无力,自落金杯。有积而未已已者,双眉之翠如一月不开。入人之目也,端坐日晏,凝然忘倦。注睫直视,外象不遍。虽有斧藻之绣,毛嫱骊姬到於前,昏如有事。入人之耳也,希希夷夷,俯而不思。殷然满耳,其身如尸。虽师旷之善听,苟入之也,迅雷烈风,亦不闻之。入人之齿也,噤其齿牙,淡其含咀。悲嗟既已,哆如饿虎。虽有▯贲炙饣军饣修堆其前,粝不可茹。入人四枝也,如絷如维,如劳如疲。其力如柳,弱不可支。苟甚者,消骨枯髓,夺色削肌,其人也立不胜衣。噫嘻呜呼!忧之甚也如斯。向其入之也,臣皆有之。然犹未忧,何实为师。既忧其身,须忧其时。苟肉食者谋失,而藿食者殃罹。可不忧欤!可不忧欤!夫於政而疲,於禄而尸。王道不宣,皇纲不维。元恶作矣,大盗乘之。是臣忧也。后妃之际,阴教规矩。夏德涂山,周赞文母。牝鸡无晨,中馈有主。苟奇邪而不黜,乃神器之可取。宫掖紊乱,奸邪▯聚。文信为相而私后,董偃作庸而尚主。其甚也,汉成母以国循姓,周宣后将权授父。是臣忧也。储后之选,实贤与良。少海增润,重离益光。辅导不至,乃为猖狂。叹戾园之思子,嗟临江之悯王。斯爱是即,恶乃易彰。其甚者,愍怀死而晋乱,房陵易而隋亡。是臣忧也。封宗王嫡,所以贵亲。茅土足以继其後,印绶足以饰其身。至乃割域中之土宇,半天下之黎民。王犹未足,乱以遄臻。其甚者,篡则王伦孙秀,杀则清河万人。是臣忧也。辅之而王,在忠与良。致叔父於折木,取太公於钓璜。宠之极也,其化为权。权之极也,其化为强。其甚者,曹操以兵而上殿,高澄抑帝而劝觞。是臣忧也。内竖之臣,乃宠而绥。竖刁乱齐之日,伊戾祸宋之时。西汉则中令扇迹,东京则巢阝卿构基。举手天转,切齿国危。其甚者,陈蕃以贤而陷矣,何进用忠而﹃之。是臣忧也。贾谊爱时,仕止於国傅。桓谭非讠▯,官止於郡丞。是臣忧也。将在於军,君命不复。知魏绛之法行,见条侯之令肃。郭开受谏,李牧就诛。范睢一言,武安被﹃。是臣忧也。王臣蹇蹇,言须逆耳。治乱终书,善恶必纪。赵盾终屈於董狐,崔杼竟书於太史。至有陈象极言以族灭,李云上书而身死。是臣忧也。悬官待贿,命相取资。崔烈作司徒之日,曹嵩为太尉之时。未搜岩穴,莫访茅茨。秦缪既诛於五▯,桓▯将退於仲尼。是臣忧也。法令如网,随而补之。肺石之上,落人涕Д。公孙鞅恢令之法,严延年扫墓之期。是臣忧也。命将兴师,夸力四夷。既侵岭徼,又定边陲。以无用之沙漠,竭有限之民资。是以先王谓之荒服,後嗣谓之羁縻。岂可使亲帅武旅,躬挥战阵。故汉高有白登之辱,隋炀有雁门之围。是臣忧也。出警入跸,以示严肃。非有事於名山,即展义於群牧。故昭王游汉水以无归,宣帝幸中山而不复。是臣忧也。功作非宜,夺民农时。我▯不粢,我黍阻饥。倾宫既作,阿房又施。人既怨矣,鬼其泣之。是臣忧也。头会箕敛,关征市赋。民之胥怨,无所赴▯。人厌进修,家为积聚。卜式出於富人,宏羊拔於贾竖。是臣忧也。外戚之贵,上公是列。西汉则王根为玉山,东京则郭况制金穴。国步将移,天泽未歇。不师殷鉴,尚遵覆辙。是臣忧也。大乐既没,淫声是起。宋都已改,行人贪贿。如斯陈国一时雄,玉树後庭花至死。

译上古时代,天地间已有各种民族。他们混沌蒙昧,愚蠢得像只会注视肉块。当时即使有三王的治道也不能教化他们,五帝的恩泽也不能使他们沾润。等到混沌之气渐渐兴起,观察辨识逐渐分明,他们的形体有精气也有精神,内心有虚伪也有真实;既雕敝了质朴本性,又显露出纯真;有智慧和机巧,有义和仁;有怨有恨,有悲哀有辛酸。居住在人心灵府中的,总属于精神。精神生成时,摄取清爽之气,孕育精华,胎生意念,孕育情感;没有踪迹,没有形迹可察,没有气味,没有声音;不滞留于愚昧,也不侵入婴儿般的蒙昧;先于万物而发动,先于人而行动;不需灌注却充溢,不用丝线却缠绕。精神居于胸中时,充满胸膛,堵塞心臆,幽暗沉默;静止时如同睡梦中的魔物,想说话却说不出来;遭遇事情时像被噎住,饮食时也如同进食一般;轻微的会使人瘦弱,严重的会使人遭殃。精神运行时,居处幽深,行动悠远;来时不能抑制,去时不能挽留;它的情状如乱丝,它的情绪如抽丝;刚烈时成为愤怒,软弱时成为羞惭;子代成为怨恨,孙代成为忧愁。它进入人的心中,如毒药,如螫刺,如同虔厉之气,如同杀戮之气;不用张网却能捕鱼,不用兵器却能搜捕。它坚硬时龙泉剑也不能割断,它疼痛时草荔也不能治愈。它进入人的胸怀,使人恍恍惚惚、来回不定,隐约不安、惶惶不宁。它牢固地使人无法承受,忧郁得仿佛将有凶祸;威势能够制服放纵,力量能够摧折刚强;违背人的本性,反常于上天的规律;没有丧事却悲戚,没有劳役却忙乱;没有接触酒却像醉了,没有奔驰却像发狂。因此可知,吃了忧患之鱼便不能停止忧患,种下萱草也不能忘却忧愁。若心中怀着像【缺字】一样的忧虑,这个人立即就会受伤。它进入人的精神,使人的精气昏暗,使人的神采消损;痴呆地发作,如同久病之后的宿醉。即使有王澄那样的面色,也必然【缺字】;即使有乐广那样的精神,也不能清明。它进入人的头部,便从内部发热,郁结而向上凝聚;不必劳烦膏沐,头发自然变白。若有长久之后得以解除的,那个时候人已经是黑发中夹着白发、戴着冠而插着雪白簪子了。它进入人的眉间,使人忧闷颓丧,思绪不能自我裁断;一动就像芦苇灰被风吹起,飞上眉头;皱眉而无力,连金杯也自行坠落。若忧患积聚而始终不止,双眉的翠色就像一个月不曾舒展。它进入人的眼睛,使人端坐直到天晚,凝神不动而忘记疲倦;眼睫下垂却直视前方,外界景象都不能完整进入眼中。即使有斧藻华美的刺绣,毛嫱、骊姬来到面前,也昏昏然像心中另有事情。它进入人的耳朵,使人昏昧恍惚,低头而不思考;声音沉重地充满双耳,身体像死尸一样。即使是师旷那样善于听声的人,只要忧患进入耳中,即使迅雷烈风也听不见。它进入人的牙齿,使人紧闭牙关,口中淡然无味,无法咀嚼。悲叹已经发作之后,嘴张得像饥饿的老虎。即使有肥肉、炙肉、饼食堆满面前,也粗粝得不能下咽。它进入人的四肢,使人像被捆缚、被维系,像劳累、疲惫一样;力量像柳枝那样柔弱,软弱得不能支撑身体。如果忧患更加严重,就会消耗骨骼、枯竭骨髓,夺去面色、削瘦肌肉,使人立即羸弱到连衣服也承受不起。唉,忧患严重到这种地步!起初它进入我的时候,这些症状我都有;然而我还没有忧虑,究竟是为什么呢?既然忧虑自身,就还须忧虑时局。如果身居高位、享受俸禄的人谋划失误,而吃粗食的百姓遭受祸患,难道可以不忧虑吗?难道可以不忧虑吗!在政事上疲惫懈怠,在俸禄上尸位素餐;王道不能宣扬,皇纲不能维系;大恶人兴起,大盗乘机而动。这是我的忧虑。后妃之间,关系到阴教的规矩。夏代有涂山氏的德行,周代有赞助文王的太姒;母鸡不能在清晨报晓,内宫的饮食应当有人主持。如果奇邪之人不被罢黜,国家神器就可能被夺取;宫廷混乱,奸邪之人聚集。文信侯吕不韦任相而私通太后,董偃以优伶身份受到长公主宠爱。更严重的,汉成帝的母亲使国政沿用外戚之姓,周宣王的后妃将权力交给自己的父亲。这是我的忧虑。太子的选择,实在应当选贤良之人;这样少海会增加润泽,重离会更加光明。辅导不周,太子就会变得狂妄。可叹戾园太子之母思念儿子,可悲临江王受人怜悯;一旦偏爱这种人,罪恶就会更加显露。更严重的,愍怀太子死后晋朝发生动乱,房陵王被改易而隋朝灭亡。这是我的忧虑。封立宗室亲王和嫡子,是为了尊贵亲族;茅土足以使他们延续后代,印绶足以装饰其身份。到后来竟然割裂天下土地,分给他们半数天下百姓;亲王仍不满足,祸乱很快到来。更严重的,篡位有王伦、孙秀,杀戮有清河王及万人。这是我的忧虑。辅佐君王而使王业兴盛,关键在于忠诚和贤能。周公旦委屈叔父身份而伐木,齐太公在渭水垂钓时被任用;宠信到了极点,就会转化为专权,专权到了极点,就会转化为强横。更严重的,曹操凭借兵力登上殿堂,高澄压制皇帝而劝其饮酒。这是我的忧虑。宦官之臣,竟然受到宠信和安抚;竖刁扰乱齐国之日,伊戾为祸宋国之时。西汉有中尉张胜之流煽动事端,东汉有巢尚书【缺字】构成祸乱根基;举手之间就能使天下局势转变,咬牙之间就能使国家危险。更严重的,陈蕃因为贤能而遭陷害,何进任用忠臣却【缺字】了他。这是我的忧虑。贾谊爱惜时局,官职只做到国师;桓谭反对【缺字】,官职只做到郡丞。这是我的忧虑。将领在军队中,君主的命令不能反复更改;知道魏绛的军法得以实行,看见条侯的军令严肃。郭开接受谏言,却使李牧被杀;范雎说了一句话,武安君白起便遭【缺字】。这是我的忧虑。王室大臣应当忠贞正直,进言必须逆耳;治乱始终要载入史书,善恶一定要记录。赵盾最终受屈于董狐,崔杼终于被太史书写其罪。甚至有陈象直言极谏而遭灭族,李云上书进谏而丧命。这是我的忧虑。悬置官职等待贿赂,任命宰相以取得财货;崔烈担任司徒之日,曹嵩担任太尉之时。没有搜访山林隐士,也不访问茅屋贤人;秦缪公已经因五羖大夫而受到讥刺,桓魋将因孔子而退却。这是我的忧虑。法令像罗网一样,随意增补修订。在肺石之上,常使人流下眼泪。公孙鞅扩大严酷法令,严延年规定扫墓之期。这是我的忧虑。任命将领、发动军队,向四方夸耀武力;既侵犯岭外,又平定边疆。用没有实际用途的沙漠,耗尽有限的民力和财力。因此先王称那里为荒服,后世称那里为羁縻之地。哪里可以让君主亲自率领军队、亲自挥兵作战?所以汉高祖有白登之辱,隋炀帝有雁门之围。这是我的忧虑。出行时清道戒备,入城时鸣鞭止行,以显示严肃;不是到名山举行事务,就是到各地巡行施恩。所以周昭王游历汉水而没有回来,汉宣帝巡幸中山而未能返回。这是我的忧虑。工程兴作不合时宜,夺走百姓的农时;我的【缺字】没有黍稷,百姓因饥荒而受阻。倾宫建成后,阿房宫又兴建;百姓已经怨恨,鬼神也会为之哭泣。这是我的忧虑。按人头征收钱财,像簸箕一样搜刮,又有关税、征税和市场赋税;百姓共同怨恨,却没有地方申诉;人们厌恶进取修身,家家只知积聚财富。卜式从富人中被选出,桑弘羊从商人中被拔擢。这是我的忧虑。外戚显贵,位列上公;西汉有王根建造玉山,东汉有郭况建造金穴。国运将要转移,而上天的恩泽还没有止息;不以殷代覆亡为鉴,仍然重蹈覆辙。这是我的忧虑。盛大的音乐已经失传,淫靡之声因此兴起;宋国都城已经迁徙,行人却贪求财货。像陈国那样一度雄盛,最终只剩下《玉树后庭花》直到亡国。

是臣忧也。先之而昌,後之而亡。先之者尧兴唐,舜兴虞。後之者癸丧夏,辛丧商。故王之忧国者而日旰不食,士之忧位者而载贽出疆。鹑居[A16]食者何汲汲,孔席墨突者何遑遑。故臣之忧也,尽此而已矣。愿陛下忧之,治可致乐康,道可跻羲皇,则天下幸甚。○河桥赋(并序)咸通癸巳岁,日休游河桥,观桥之利,不楫而济。美其事,著河桥赋。其辞曰:西荒之外,有昆仑山。帝都之下,丰隆在焉。其表无际,其高破天。河汉极北,昭回相连。分其坎德,遂有河源。其出绵绵,其流涓涓。如带是也,滥觞信然,始[XDB]石以作注,终裂地以成川。迨乎放勋之世,垂华之年,其水怀山,其波浸天。鳌怒则蹴翻五岳,鲸激则掉破百川。迅氵复▯而似曝,涌湍▯而若煎。渍地轴以摧矣,烂天轮而缺然。草木则尾闾之外,日月则沃焦之巅。人民死而为介,倮虫化而为▯。有桑不绩,有麻不田。此则乘垲望万里之渊。且夫天地之前,有河生焉。则盘石之神,不能导而使归海。朴父之力,不能疏而使为川。岂非元命未降,抑自上元。大圣未出,大功未宣。天之作矣,抑有由焉。於是尧之心,恻然惘然。咨其四岳,举尔所贤。天之元命,不自於鲧。鲧虽作矣,其功不全。果殛於山,其罪昭然。天之元命,降而自禹。禹既作矣,其功如天。於是禹之心,忧然劳然。股既无肱,过不入门。以己为下,以物为先。既乘橇以即▯辇,又随山浚川。导自积石,至於龙门。裂Σ{山客}以风响。斩崭岩而昼昏。破灵怪窟,断天地根。分其注使不可溃,修其流使不可吞。然後千岩万壑,雷吼电奔。抉逆流而并泻,入渤海以犹浑。天下安流,昏垫无忧。禹功既大,舜禅克修。其功也与天优优,其绩也与河悠悠。兆庶其安,九河如箭。浊不可鉴,▯不可见。涡若惊风,浪如狂电。若此帝妫之世,则其流也如丝如线。在昔典午之世也,其君实良,其臣孔臧。念济者之太劳,乃致功而去航。子产之济也不足比,充国之奏也胡可方。於是督斤斧於梓匠,下材干於豫章,造其舟也,乃ㄌ乃杠,乃舆乃梁。功既夺於利涉,力可侔於巨防。如御鼋鼍者以妖为德,聚鱼鳖者以怪为祥。观其步高於空,履险於深。其形也若剑倚天外,其状也若龙横水心。其高也若大虹之贯天,风吹不动。其壮也若巨鳌之压海,浪泛不沈。曙色霍开,济者相排。如川失水,一物时来。蹄响如雨,车音若雷。有贤有俊,有隶有台。有贫有窭,有货有财。噫!前王之道,深有旨哉。在水则河桥晓济,在陆则四关尽开。水之与陆,一贯而来。所以大同其轨,广纳其材。岂梁之防乎?抑闻三代之桥也,不斤不斧,不徒不杠。以道为水,以贤为梁。济民者民不病溺,济世者世不颓纲。开之也通仁流义,闭之也关淫限荒。夏之梁也曰汤,殷之梁也曰昌。周之梁也曰旦,汉之梁也曰光。自汉之季,国窃主折,为水者以洚以强。及隋之世,为梁者唐,故能济民於万方,同轨於八荒。是知河桥之义也,可以献於天王。○桃花赋(并序)余尝慕宋广平之为相,贞姿劲质,刚态毅状。疑其铁肠石心,不解吐婉媚辞。然睹其文而有《梅花赋》,清便富艳,得南朝徐庾体,殊不类其为人也。後苏相公味道得而称之,广平之名遂振。呜呼!夫广平之才,未为是赋,则苏公果暇知其人哉?将广平困於穷,厄於踬,然强为是文邪?日休於文尚矣,状花卉,体风物,非有所讽,辄抑而不发。因感广平之所作,复为桃花赋。其辞曰:伊祁氏之作春也,有艳外之艳,华中之华。众木不得,融为桃花。厥花伊何,其美实多。亻台隶众芳,缘饰阳和。开破嫩萼,压低柔柯。其色则不淡不深,若素练轻茜,玉颜半▯▯。若夫美景妍时,春含晓滋。密如不干,繁若无枝。▯丰々婉婉,夭夭怡怡。或父兄者若想,或闲者如痴。或向者若步,或倚者如疲。或温﹁而可薰,或▯委▯而莫持。或幽柔而旁午,或扯冶而倒披。或翘矣如望,或凝然若思。或奕亻▯而作态,或窈窕而骋姿。日将明兮似喜,天将惨兮若悲。近榆钱兮Ц翠靥,映杨柳兮颦愁眉。轻红拖裳,动则袅香。宛若郑袖,初见吴王。夜景皎洁,哄然秀发。又若常娥,欲奔明月。蝶散蜂寂,当闺脉脉。又若妲己,未闻裂帛。或开故楚,艳艳春曙。又若息妫,含情不语。或临金塘,或交绮井。又若西子,浣纱见影。

译这是我的忧虑。先忧虑国事而昌盛,后不忧虑而灭亡。先忧虑国事的,有尧使唐兴盛、舜使虞兴盛;后不忧虑国事的,有夏桀使夏灭亡、商纣使商灭亡。因此君王忧虑国家,常常直到天晚还不进食;士人忧虑自己的职责,便带着礼物出境求贤。住在鹑鸟巢中、吃橡栗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急切,【缺字】孔子席不暇暖、墨子突不及黔的人为什么如此忙迫。所以我的忧虑,就全部在这里了。希望陛下对此忧虑,使治理能够达到安乐康宁,使大道能够达到伏羲、神农那样的境界,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河桥赋》(并序) 咸通癸巳年,我游览河桥,看到桥梁带来的便利,人们不用船桨就能渡河。我赞美这件事,写成《河桥赋》。赋文说:西方荒远之地以外,有昆仑山。天帝都城的下面,丰隆在那里居住。它的外延无边无际,高度冲破天空。银河的极北处,光明回旋,与它相连。它分出坎水之德,于是有了黄河的源头。河水源头绵延不断,流势涓涓,如同衣带;它从极小的水流开始,确实如此,起初【缺字】石而形成水道,最终裂开大地而成为河川。到了尧帝放勋的时代,在【缺字】之年,河水包围山岳,波涛浸漫天空。鳌鱼发怒,便能踢翻五岳;巨鲸激荡,便能摇破百川。水势迅疾回旋,像烈日暴晒;涌动的急流,像在沸煎。大地的轴心被浸蚀而摧毁,天空的轮毂被冲坏而残缺。草木都在尾闾之外,日月都在沃焦之巅;人死后变成甲壳类,裸露的虫类化为【缺字】。有桑树却不能养蚕织帛,有麻却不能耕种。那时只能登上高地,眺望万里深渊。况且,在天地形成以前,黄河就已经生成了;即使有盘石之神,也不能引导它归入大海;即使有朴父的力量,也不能疏导它成为河川。难道不是上天的命运还没有降临,还是因为处于太古元始?大圣人还没有出现,大功业还没有施展。上天这样造作,难道没有原因吗?于是尧的内心悲悯而惆怅。他询问四岳,举荐你们认为贤能的人。上天赋予的使命,不能寄托在鲧身上。鲧虽然兴工治水,但功业没有完成;果然被诛杀在羽山,他的罪行清楚可见。上天的使命降临下来,转而归于禹。禹开始治水后,功业大得如同天空。于是禹的内心忧虑而劳苦,大腿瘦得没有腿肉,经过家门也不进去;把自己置于下位,把万物放在首位;既乘橇车到达【缺字】,又随着山势疏浚河川。[“XDB]”处原文残缺,无法确定。以石作为注入之物,最终使大地裂开而形成河川。到了放勋在位的时代、垂华之年,洪水环抱山岭,巨浪浸漫天空。巨鳌发怒,便踢翻五岳;巨鲸激荡,便冲破百川。水势迅疾翻腾,像飞瀑一样;涌起的急流沸腾,仿佛在煎煮。大地的轴心因此被冲毁,天空的车轮也腐坏而残缺。草木全都漂流到了尾闾之外,日月也仿佛沉落在沃焦之顶。人民死后变成了甲壳之物,裸虫也化成了[“▯”]。有桑树却不能缫丝,有麻却不能耕种。于是人们登上高处,眺望万里深渊。况且在天地形成以前,已有河流产生;盘石之神不能引导它使之归入大海,朴父的力量也不能疏导它使之成为河川。这难道不是上天的命运尚未降临,还是本来就出自上元之时吗?大圣人尚未出现,伟大的功业尚未彰显。上天这样造作,或许也是有其缘由的。于是尧的心中悲悯而惘然,便询问他的四岳:举荐你们认为贤能的人吧。上天的元命,并没有降在鲧身上。鲧虽然开始治水,但功业没有完成;最终被诛戮于羽山,他的罪过昭然可见。上天的元命降临而归于禹。禹既已开始治水,他的功业与天相当。于是禹心中忧虑而劳苦,股肱[原文疑有缺误]既不能安逸,经过家门也不进去;把自己置于卑下之地,把万物放在首位。既乘橇而登上[“▯辇”],又随着山势疏浚河川。禹从积石山开始疏导河水,一直到龙门;劈开山岭,发出风雷般的声响;砍断陡峭的岩石,使白昼昏暗;攻破神灵怪物的洞窟,截断天地的根基。分开水流,使它不能溃决;整治河道,使它不能吞噬大地。然后千岩万壑之间,雷声怒吼,闪电飞奔;逆流被挖开而一齐倾泻,流入渤海仍然浑浊。天下河流安定流淌,百姓不再忧虑水灾。禹的功劳既然宏大,舜禅让帝位也得以完成。禹的功业与上天一样长久,他的功绩同黄河一样悠远。亿万百姓因此安定,九条河道像箭一样奔流;水浑浊得不能照见自己,水底的【缺字】也看不见;漩涡像惊风,波浪如狂电。到了帝舜妫姓的时代,河流才像丝线一样平缓。从前在司马氏掌权的时代,君主确实贤良,大臣孔臧也很贤能。他们想到渡河之人的劳苦,于是建成桥梁而废止船渡。子产主持渡河,不能与此相比;充国上奏的功劳,又哪里能同它相提并论?于是督促梓匠准备斧斤,从豫章取来木材,建造桥梁,既有桥柱、桥桁,又有车舆通行的梁道。工程既然使渡河便利,力量足以同巨大的堤防相比。它像驾驭鼋鼍的人把妖异当作功德,聚集鱼鳖的人把怪异当作祥瑞。看它高高架在空中,行走其上就像踏过深渊;形状像长剑倚在天外,又像蛟龙横卧水心;高大像彩虹贯通天空,任凭风吹也不动摇;壮伟像巨鳌压在海上,任凭波浪翻涌也不沉没。曙光突然照开,渡河的人互相拥挤;仿佛河流失去水势,万物一时涌来。马蹄声像雨,车轮声如雷;有贤人,有俊士,有奴仆,有差役;有贫穷的,有困乏的,有携带货物的,有拥有财物的。唉,前代君王的治道,实在含有深刻意义!在水上,是清晨从河桥渡过;在陆地,是四方关隘全部开放。水路和陆路,本来是一贯相通的;因此应使它们共同遵循同一轨道,广泛容纳各种人才。难道河桥只是用来防水的吗?还是说,听说三代的桥梁,不靠斧斤建造,也不只是用来通行车马,而是以道义作为水,以贤能作为桥梁。救济百姓的人,使百姓不因溺水而受苦;挽救天下的人,使天下的纲纪不致倾颓。开放它,就使仁义之流通畅;关闭它,就阻止淫邪,限制荒乱。夏代的桥梁叫作汤,殷代的桥梁叫作昌,周代的桥梁叫作旦,汉代的桥梁叫作光。自汉代末年起,国家被窃取,君主被折辱;成为水的,是洪水与强暴。到了隋代,担任桥梁的是唐高祖,所以能够救济天下百姓,使四方同轨。因此可知,河桥的意义可以献给天王。《桃花赋》(并序) 我曾经仰慕宋广平担任宰相时的品格:姿态贞正,资质刚劲,神态刚强,形貌坚毅。我以为他有铁石般的心肠,不懂得说婉转妩媚的话。然而看到他的文章,其中有《梅花赋》,文辞清新便利而富丽艳美,深得南朝徐庾的文体,实在不像他的为人。后来苏味道宰相得到这篇文章并称赞它,宋广平的名声于是振兴。唉!以宋广平的才华,如果没有写成这篇赋,苏公果真有闲暇知道他这个人吗?还是宋广平困于穷困、厄于挫折,所以勉强写成这篇文章呢?我皮日休在文章方面很自负,描写花卉、体察风物,如果没有讽谏的意图,往往压抑而不发。因此感念宋广平的创作,又作《桃花赋》。赋文说:伊祁氏创制春天时,有外在之艳中的极艳,有花朵之华中的极华。众多树木都不具备这种美,只有融汇而成为桃花。那花是什么呢?它的美实在很多。它凌驾于百花之上,借阳和之气来装饰自己;花朵冲破嫩萼,压低柔枝。它的颜色不淡不深,像白色绢帛上轻染浅红,又像玉人的脸颊半带【缺字】。至于景色美好、时令妍丽之时,春天含着清晨的滋润;花密得仿佛没有干枝,繁盛得仿佛没有枝条。花朵丰茂婉转,姿态轻柔美好;有的像父兄在思念,有的像闲人痴迷;有的朝向一边,仿佛正在行走,有的斜倚着,仿佛疲倦;有的温润得可以熏染人,有的柔弱得无法把持;有的幽柔而向四面铺展,有的娇艳而向下倒披;有的翘起,仿佛在远望,有的凝然不动,仿佛在沉思;有的神采奕奕而故作姿态,有的窈窕而尽情展露姿容。太阳将要升起时,它仿佛喜悦;天空将要阴惨时,它仿佛悲伤。靠近榆钱,像翠色的酒窝;映照杨柳,像蹙起的愁眉。浅红色花瓣拖着衣裳,轻轻一动便散发幽香,宛如郑袖初见吴王。夜色明亮洁净,花朵蓬勃盛放,又像嫦娥将要奔向明月。蝴蝶散去,蜜蜂寂静,花朵独守闺中而默默含情,又像妲己还没有听见裂帛声。有的盛开在旧楚地,艳丽地迎接春晨,又像息妫含情而不说话;有的临近金色池塘,有的交错在华美井栏旁,又像西施临水浣纱而看见自己的倒影。

玉露厌▯,妖红坠湿。又若骊姬,将谮而泣。或在水滨,或临江浦。又若神女,见郑交甫。或临广筵,或当高会。又若韩娥,将歌敛态。微动轻风,婆娑暖红。又若飞燕,舞於掌中。半沾斜吹,或动或止。又若文姬,将赋而思。丰茸旖旎,互交递倚。又若丽华,侍宴初醉。狂风猛雨,一阵红去。又若褒姒,初随戎虏。满地春色,阶前砌侧。又若戚姬,死於鞠域。花品之中,此花最异。以众为繁,以多见鄙。自是物情,非关春意。若氏族之斥素流,品秩之卑寒士。他目则目,他耳则耳。或以昵而称珍,或以疏而见贵。或有实而华乖,或有花而实悴。其花可以畅君之心目,其实可以充君之口腹。匪乎兹花,他则碌碌。我将修花品以此花为第一,惧俗情之横议。我曰不然,为之则已。我目吾目,我耳吾耳。妍蚩决於心,取舍断於志。岂於草木之品独然,信为国兮如此。○陵母颂孔父称“惟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夫女子之忠贞义烈,或闻於一时。小人之奸诈暴乱,不忘於一息。使千百女子如小人奸诈暴乱者,有矣。使千百小人如女子忠贞义烈者,未之有也。则安国侯之母也,不以项强而刘弱,俾子事项,不以子背君别事,而有忿色。对暴君而抗大节,舍其生而践死地。呜呼!春秋书解扬致晋君之命,汉史称周苛拒项籍之爵,方诸陵母,诚未为忠。何者?男子少服教,壮行忠贞义烈,虽死不辱。鼎镬在前而不惧,▯笮被体而无怨,乃男子之常事也。至夫女子,少隐帷薄,壮执箕帚,岂尝熟於忠贞义烈哉!是女子之有是者,由百物之有瑞者矣。岂易为哉!岂易为哉!

○白门表三年秋,徐卒无状,叛兵逐其帅。不再日,剽公私财析尽。异时卒有不平者,至是皆门抗之。盐戎者以闻,上赫然大怒,命大将职正其罪。卒有首叛者,前後累劫其将曰银刀,至是命皆﹃之无赦。将至,先令徐裨将曰:“银刀族无老幼,强者斩之,弱者幽之。”及徐之枝邑派聚,捕银刀族且尽,或﹃而枭者,或[XDI]而送者。不浃日,其族无馀。或有诈弱惧﹃,皆论幽於牢。迨六七百人,且俟大将命业兵之。居无何,上愍徐卒尽死中,或有不干其谋者偕﹃,降内贵人於徐,诏曰:“银刀族,诏至未死者贳之。”六七百人分属数郡。未至属所,途亡为盗。四年夏,盗推其率,鼓而徐入。火里舍,将县令,诛制使,系虏民辎而掠货。徐守闭中城,竟不命偏将御之。盗得志徐去,四年秋,进士皮日休之白门,道逢徐民之耄者,泣曰:“翁世富於徐,子孙嗣其业,祈二百年。前日以徐卒乱,翁之资已竭劫於兵矣。独存者居第,而已为残烬。翁以为天子命将尽杀之,且银刀族无三千人耳。遇圣天子在上,四境无征伐。重粮其属,厚衣其身。有▯儿啜孙,至死手不执干戈,体不被铠甲者。上於徐卒厚矣,今乃忘上恩,叛主帅,逐天子命将,残天子兆民。如此逆之甚也,上又活其半。今反盗而寇徐,前日翁之亡,独贿与产耳。今子孙为贼隶,妻女为贼室,馀骸残齿,溘然无取。呜呼!皇天仁於数百人,反不仁於一郡,岂得言者过耶?且兵者,圣王不能免其征,仁帝不能无其伐。是以逆者必杀,顺者必生。所以示天下不私也。往年数万之卒,逐天子命将,自树其便者,国家以不忍尽杀,因听之,皆贼而不贡,兵而不从,死而辄代,名为列藩,实一州之主也。故春秋讥世卿得专公禄者,以春秋小国,尚贬而不空,况今圣天子在上,百执事称职,万方雀息以无虞,四夷骏奔而入贡哉?前日徐卒幸活,而为盗於民,特苦国家无辱。或不尽﹃而赦之,则自树其便者。”日休曰:“翁其力之贤者耶。”吾知夫今之食其食者,未必有翁之是心也。幸以文贡,而未得入上言列,固不合陈便宜事。因采翁之说为表,庶天子召直言极谏者,得以遗之。

译白露使花朵厌恶霜寒,妖艳的红花因沾湿而坠落,又像骊姬将要进谗时流泪。有的在水边,有的临近江浦,又像神女遇见郑交甫。有的面对盛大筵席,有的处在高会之中,又像韩娥将要歌唱时收敛姿态。轻风微微吹动,温暖的红花婆娑摇曳,又像赵飞燕在掌中起舞。有的被斜风吹得半湿,时而摇动,时而停止,又像蔡文姬将要作赋时沉思。花朵丰盛柔美,彼此交错倚靠,又像丽华刚刚侍宴而微醉。狂风暴雨袭来,一阵之间红花尽落,又像褒姒刚刚随戎人而去。满地都是春色,铺满台阶之前、石砌两旁,又像戚姬死在鞠域。各种花品之中,这种花最为奇异。它以花朵众多为繁盛,却因数量太多而被轻视。这是世俗人情,并不是春天有意如此。正如世族排斥寒素之流,品秩卑下的人受到寒士身份的限制;别人用什么眼光看它,就用什么眼光看它;别人用什么耳朵听它,就用什么耳朵听它。有的因为亲近而称为珍宝,有的因为疏远而反被尊贵;有的果实丰实而花朵失色,有的花朵美丽而果实枯悴。这种花的花朵可以使君王心情舒畅、眼目愉悦,果实可以充实君王的口腹。若不是这种花,其他花就都平庸无用。我将编定花品,把这种花列为第一,只担心世俗之情横加议论。我说:不是这样。既然要评定,就这样评定。我用我自己的眼睛看,我用我自己的耳朵听;美丑由内心决定,取舍由志意裁断。难道只有草木的品评可以这样吗?我确实认为,治理国家也应当如此。《陵母颂》孔子说:“只有小人和女子难以教养。”女子忠贞刚烈的事,有时还能在一时之间听闻;小人的奸诈暴乱,却片刻也不能忘记。假使千百个女子都像小人一样奸诈暴乱,这种人是有的;假使千百个小人都像女子一样忠贞刚烈,却从来没有这种事。安国侯的母亲,不因为项羽强大、刘邦弱小,就让儿子侍奉项羽;也不因为儿子背弃君主而改事项羽,就显露愤怒的神色。她面对暴君抗守大节,舍弃生命而走向死地。唉!《春秋》记载解扬传达晋君命令,《汉书》称道周苛拒绝项籍的封爵,把他们与陵母相比,实在还不能算尽忠。为什么呢?男子从小就受到教诲,成年后奉行忠贞义烈,即使死去也不受辱;鼎镬摆在面前而不害怕,刑具加身而无怨言,这本来就是男子的常事。至于女子,小时候隐藏在帷幕之内,长大后操持簸箕和扫帚,哪里曾经熟悉忠贞义烈之事呢?所以女子中有这样的人,就像万物中出现祥瑞一样,岂是容易做到的吗?岂是容易做到的吗!《白门表》大中三年秋,徐州士卒无故作乱,叛兵驱逐主帅。不到两天,公私财物便被抢掠分散殆尽。过去士卒中有不平之事的,到这时都在门下反抗。盐务军将此事上报,皇帝大怒,命大将依法惩治他们的罪行。士卒中有首先叛乱的人,前后多次劫掠他们的将领,号称“银刀”;到这时,皇帝命令全部【缺字】而不赦免。大将将要到达时,先命徐州副将说:“银刀一族,无论老幼,强壮的杀掉,弱小的幽禁。”等到徐州各支邑分头聚集,捕捉银刀一族几乎全部;有的【缺字】后斩首示众,有的【缺字】后押送。不到十天,银刀一族没有剩下的人。有的人假装柔弱以躲避恐惧【缺字】,都依法关进牢狱。共有六七百人,等待大将的命令后便要杀掉他们。不久,皇帝怜悯徐州士卒将要全部死去,认为其中或许有人没有参与谋反,于是将他们一同【缺字】,派遣内廷贵人到徐州,下诏说:“银刀一族,诏书到达时尚未死亡的,赦免他们。”六七百人被分配到几个郡。还没有到达所属之地,途中便逃亡成为盗贼。大中四年夏,盗贼推举首领,击鼓而进入徐州;放火烧毁里舍,捉拿县令,杀死制使,拘押掳掠百姓的车辆并抢夺财货。徐州守将关闭中城,竟然没有命令偏将抵御他们。盗贼得志后离开徐州。大中四年秋,进士皮日休途经白门,路上遇到徐州一个年老百姓,他哭着说:“老夫世代在徐州富有,子孙继承家业,本想祈求延续二百年。前些日子因为徐州士卒作乱,老夫的资产已经被兵卒劫掠殆尽;只剩下住宅,也已经成了残破灰烬。老夫以为天子命令将领把他们全部杀掉,而银刀一族也不过三千人罢了。幸逢圣明天子在上,四境没有征伐;加重粮食供给其属众,厚厚地给他们衣服。有的人养育儿女、哺育孙辈,直到死也没有亲手拿过兵器,身体也没有穿过铠甲。皇帝对徐州士卒已经很优厚了,如今他们竟然忘记皇上的恩德,背叛主帅,驱逐天子命令的将领,残害天子的百姓。他们这样叛逆实在太严重了,皇帝又让其中一半活了下来。如今他们反而成为盗贼,侵犯徐州;此前老夫失去的,只有财物和产业罢了。如今子孙成为贼人的奴隶,妻女成为贼人的家属,剩下的尸骨残齿,也很快没有任何用处。唉!上天对几百人施行仁慈,反而对一郡百姓不仁,这难道是说话的人错了吗?况且用兵,是圣王也不能免除的征伐,是仁德的帝王也不能没有的讨伐。因此叛逆者必然被杀,顺从者必然得生,这是用来向天下表明国家并不偏私。往年有数万士卒驱逐天子命令的将领,自行谋求便利,国家因为不忍心把他们全部杀死,便姑且听任他们;结果他们都成为盗贼而不进贡,拥兵而不服从,死了便有人接替,名义上叫列藩,实际上是一个州的主人。所以《春秋》讥刺世袭卿大夫得以专擅公家俸禄;连《春秋》所写的小国尚且贬斥而不放任,何况如今圣明天子在上,百官各自称职,万方安静而没有忧患,四方夷狄奔驰而来进贡呢?先前徐州士卒侥幸活命,却又成为侵害百姓的盗贼,只是使国家蒙受羞辱罢了。若不把他们全部【缺字】而赦免,就会使自行谋求便利的人更加得意。”皮日休说:“老先生大概是尽力而为、贤能的人吧。”我知道,如今吃着国家俸禄的人,未必有老先生这样的心。幸而我以文章进贡,却还没有机会入朝向皇上陈述,当然不适合陈说利害得失。因此采录老先生的话写成这篇表,希望天子召见敢于直言极谏的人,使他们能够把这篇文章进呈给皇上。

○移元徵君书徵君足下,行奇操峻,舍明天子贤宰相,退隐於陵阳。踞见青山,傲视白云。得丧不可摇其心,荣辱不能动其志。桎[XDI]冠冕,泥滓禄位。甚善甚善!苟与足下同道者,必汲汲自退,名惟恐闻,行惟恐显,老死为山谷人矣。或名欲遗千载,利欲及当今者,闻足下之道,可以不进其说耶。日休闻古之圣贤,无不欲有意於民也。苟或退者,是时弊不可正,主忄昏不可晓,进则祸,退则安,斯或隐矣。有是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教,尚惧来世圣人责乎无意於民故也。此谓之道隐。其次者,行不端於己,名不闻於人。欲乎仕则惧祸,欲乎退则思进,必为怪行以动俗,诙言以矫物。上则邀天子再三之命,下则取诸侯殷勤之礼。甚有百世之风,次有当时之誉。此之谓名隐。其次者,行有过僻,志有深傲。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已不在乎是非。入其室者惟清风,升其牖者惟明月。木石然,麋鹿然。期夫道家之用,以全彼生。此之谓性隐。然而道隐者贤人也,名隐者小人也,性隐者野人也。有夫尧舜救世汤禹拯乱之心者,视道隐之人,由夫樵苏之民耳,况名与性哉!今天下虽无事,河湟有黠虏之患,岭徼有逋蛮之虞,主上焦心灼思,晏询夜谋。宰相战栗於岩廊,百执事奔走於朝右。然尚未复贞观开元之大治。有致君於唐虞,跻民於仁寿者,其人则鲜,其求则勤。元▯之聘,屡降於山林。少微之星,但明於霄汉。此真足下之所高视也。呜呼!斯时也,山林之间,宜倒衣以接礼,重趼以应命。赴明天子千年之运,成大丈夫万世之业。勋铭於钟鼎,德著於竹帛。可不盛哉?夫主上知足下之道久矣,加以郡守荐之,宰相誉之,虽锡命屡颁,而高风转固,接物日简,入山益深,且足下将为道隐乎?则道隐者世不可知其名,俗不能得其尚。足下之名尚矣,丹青於世矣,岂谓道隐哉?将为名隐乎?则史隐者以怪行动俗,以诙言矫物。足下之道,伸之而伊夔,屈之而夷齐,岂谓名隐哉?将为性隐乎?则性隐者饰身不由乎礼乐,行已不在乎是非。足下顷荐名於有司,客位於侯伯,岂所谓性隐乎?然三隐者,足下皆出其表,复何为而高卧哉?如终卧陵阳而不起,是废乎古人之道者也。仲尼曰:“素隐行怪,後世有述焉,吾弗为之也。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君子依乎中庸,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夫前二者,圣人之所不为。足下之学杨墨乎?申韩乎?何其悖於道也?如遁世不见知而不悔,则舜不为高蹈也,舜不为真隐也。足下其亦有意乎?如纳仆之言,翻然而起,醒然而用,朝庭必处足下於大谏,次用足下於宰辅。其在大谏也,以直气吹日月之翳,以正道立天地之根。先黜陟於朝廷,次按察於侯国。其在宰辅也,外以道宁四夷,内以法提百揆。俾天地反妖为瑞,使阴阳易愆为穰。然後以元菟乐浪为持节之州,昆仑崦嵫作驻跸之地,又不知房杜姚宋何人也。果行是道,罄南山之竹,不足以书足下之功。穷百谷之波,不足以注足下之善。以足下之风,可以知仆之志。以仆之道,可以发足下之文。故不远千里,授书於御者,用以吐仆臆中之奇贮也。仆之取舍,自有方寸,异时无望於足下。发函之後,但起无疑。不宣。日休再拜。

译《移元徵君书》徵君足下,您的品行奇特,操守高峻;舍弃圣明天子和贤能宰相,退隐在陵阳。您倚坐而面对青山,傲然俯视白云;得失不能动摇您的内心,荣辱不能改变您的志向;把冠冕看作桎梏,把俸禄官位视为泥土尘滓。非常好,非常好!如果与足下志同道合的人,一定会急切地自行退隐,唯恐名声被人听见,唯恐品行显露,直到老死都做山谷中的人。至于有人想使名声流传千载、利益惠及当今,听到足下的道理,难道可以不进言吗?我听说古代圣贤,没有不想对百姓有所作为的。如果有人退隐,是因为时弊无法纠正,君主昏昧不能晓悟,出仕就会遭祸,退隐才安全,这样的人才隐居。世人不知道他的姓名,俗人也不能得到他的教化,他还担心后世圣人责备他对百姓无意,所以这叫作“道隐”。其次,有人品行不端,名声不为人知;想做官就怕祸患,想退隐又想着出仕,于是必定故意做怪异的事情来惊动世俗,说诙谐的话来矫正世人;对上就谋求天子再三征召,对下就取得诸侯殷勤的礼遇。这样的人,有的留下百世风范,有的获得当时声誉,这叫作“名隐”。再次,有人行为有过失偏僻,志意深沉而傲慢;修饰自身不依循礼乐,行事不在乎是非;进入他的居室只有清风,登上他的窗户只有明月;他像木石,像麋鹿,以求实行道家的作用,保全自身生命,这叫作“性隐”。然而,道隐者是贤人,名隐者是小人,性隐者是野人。怀有尧舜救世、商汤夏禹拯救乱世之心的人,看待道隐之人,也只像看待砍柴割草的百姓一样,何况名隐、性隐之人呢!如今天下虽然没有大事,河湟仍有狡黠敌人的忧患,岭外边境仍有逃亡蛮族的危险;皇上焦心劳思,白天晚间都在询问谋划;宰相在朝廷深处战战兢兢,百官在朝廷左右奔走。然而天下还没有恢复贞观、开元时期的大治。有志于使君主达到唐尧、虞舜境界,使百姓进入仁德长寿之域的人,人才很少,而求访却很勤。元纁之礼屡次降临山林,少微星却只在天空中闪耀。这正是足下所应当高视的时势。唉!在这样的时代,山林之士应当倒穿衣服来迎接礼聘,磨破双脚来响应诏命;赶上圣明天子千载难逢的运会,成就大丈夫万世不朽的功业;功勋铭刻在钟鼎上,德行著录于竹帛,难道不是盛大的事情吗?皇上知道足下的道术已经很久了,又有郡守推荐、宰相赞誉;虽然诏命屡次颁下,足下的高尚风操却更加坚定,待人接物日益简少,入山越来越深。难道足下将要成为道隐吗?道隐之人,世人不知道他的名声,俗人也不能得到他的高尚品格;足下的名声已经很高,声誉已经写在世间,哪里能说是道隐呢?难道将要成为名隐吗?名隐之人以怪异行为惊动世俗,以诙谐言语矫正世人;足下的道术,伸展时可与伊尹、夔相比,收敛时可与伯夷、叔齐相比,哪里能说是名隐呢?难道将要成为性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年〕 性隐之人,修饰自身不遵循礼乐,行事不在乎是非。足下近来还曾向有关官员推荐自己的名声,做客于诸侯伯爵之家,难道是所谓性隐吗?然而三种隐者,足下都远在他们之上,又为什么要高卧不起呢?如果始终卧居陵阳而不出仕,就是废弃古人的道了。孔子说:“以隐僻为高尚而做怪异的事,后世或许会有所记述,我不这样做。君子遵循大道而行,走到一半却废止,我不能这样。君子依照中庸之道,即使避世而不被人知,也不感到后悔。”前两种做法,都是圣人不肯做的。足下难道学习杨朱、墨翟吗?学习申不害、韩非吗?为什么这样违背大道?如果只是避世而不被人知道也不后悔,那么舜就不算高蹈,舜也不算真正的隐士了。足下难道也有出仕的心意吗?如果采纳我的话,翻然起身,清醒地出来任用自己,朝廷一定会任命足下为大谏,随后任用足下为宰辅。任大谏时,足下可以用直气吹散日月上的阴翳,用正道树立天地的根基;先在朝廷辨明升降赏罚,随后到诸侯国考察按察。任宰辅时,对外用道义安定四方夷狄,对内用法令整饬百官;使天地把妖异转为祥瑞,使阴阳把过失转成丰收。然后让元菟、乐浪成为持节出使之州,让昆仑、崦嵫成为皇帝驻跸之地;那时又不知道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算是什么人物了。如果果真实行这条道路,即使把南山的竹子全部用尽,也不足以写尽足下的功劳;即使穷尽百谷的水波,也不足以写尽足下的善行。凭足下的风操,可以知道我的志向;凭我的道术,可以发扬足下的文章。所以我不远千里,托人把书信交给您的车夫,用来吐露我胸中奇特的积蓄。我的取舍自有内心的准则,往后并不指望足下回报。拆开信以后,只管立即起身,不要迟疑。就此不再多说。皮日休再拜。

○请韩文公配飨太学书於戏!圣人之道,不过乎求用。用於生前,则一时可知也。用於死後,则百世可知也。故孔子之封赏,自汉至隋,其爵不过乎公侯。至於吾唐,乃荣王号。七十子之爵命,自汉至隋,或卿大夫,至於吾唐,乃封公侯。曾参之孝道,动天地,感鬼神。自汉至隋,不过乎诸子。至於吾唐,乃旌入十哲。噫!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雷霆久息,忽震则惊。□雾久郁,忽廓则清。仲尼之道,否於周秦而昏於汉魏,息於晋宋而郁於陈隋。遇於吾唐,万世之愤一朝而释。倘死者可作,其志可知也。今有人,身行圣人之道,口吐圣人之言,行如颜闵,文若游夏,死不得配食於夫子之侧,愚又不知尊先圣之道也。夫孟子、荀卿,翼传孔道,以至於文中子。文中子之末,降及贞观开元,其传者ㄤ,其继者浅。或引刑名以为文,或援纵横以为理,或作词赋以为雅。文中之道,旷百世而得室授者,惟昌黎文公焉。公之文,蹴杨墨於不毛之地,蹂释老於无人之境,故得孔道巍然而自正。夫今之文人千百世之作,释其卷,观其词,无不裨造化,补时政,ム公之力也。公之文曰:“仆自度若世无孔子,仆不当在弟子之列。”设使公生孔子之世,公未必不在四科焉。国家以二十二贤者代用其书,垂於国胄,并配享於孔圣庙堂,其为典礼也大矣美矣。苟以代用其书,不能以释圣人之辞,笺圣人之义哉?况有身行其道,口传其文,吾唐以来,一人而已,死反不得在二十二贤之列,则未闻乎典礼为备。伏请命有司定其配享之位,则自兹以後,天下以文化,未必不由夫是也。

○请孟子为学科书臣闻圣人之道,不过乎经。经之降者,不过乎史。史之降者,不过乎子。子不异乎道者,孟子也。舍是子者,必戾乎经史。又率於子者,则圣人之盗也。夫孟子之文,粲若经传。天惜其道,不烬於秦。自汉氏得其书,常置博士以专其学。故其文继乎六艺,光乎百氏,真圣人之微旨也。若然者,何其道奕奕於前,而其书没没於後。得非道拘乎正,文极乎奥,有好邪者惮正而不举,嗜浅者鄙奥而无称耶?盖仲尼爱文王嗜昌蜀▯以取味,後之人将爱仲尼者,其嗜在孟子矣。呜呼!古之士以汤武为逆取者,其不读孟子乎?以杨墨为达智者,其不读孟子乎?由是观之,孟子之功利於人,亦不轻矣。今有司除茂才明经外,其次有熟庄周列子书者,亦登於科。其诱善也虽深,而悬科也未正。夫庄列之文,荒唐之文也。读之可以为方外之士,习之可以为鸿荒之民。安有能汲汲以救时补教为志哉?伏请命有司去庄列之书,以孟子为主。有能精通其义者,其科选视明经。苟若是也,不谢汉之博士矣。既遂之,如儒道不行,圣化无补,则可刑其言者。

○移成均博士书夫居位而愧道者,上则荒其业,下则偷其言。业而可荒,文弊也。言而可偷,训薄也。故圣人惧是,浸移其化。上自天子,下至子男,必立庠以化之,设序以教之,犹歉然不足。士有业高训深,必诎礼以延之,越爵以贵之。俾庠声序音,玲珑以珩佩,锵訇於金石。此圣人之至治也。今国家立成均之业,其礼盛於周,其品广於汉。其诎礼越爵,又甚於前世,而未免乎愧道者何哉?夫圣人之为文也。为经约乎史,赞易近乎象,诗书止乎删,礼乐止乎定,春秋止乎修。然六籍仪刑乎千万世,百王更命迭号,莫不由是大也。其幽幽於鬼神,其妙妙於元造。後之人苟不能行决句释者,犹万物但被元造之化者耶。故万物但化而已,不知元造之源也。六艺於人,又何异於是。故诗得毛公,书得伏生,易得杨何,礼得二戴,周官得郑康成,扌规其微言,钅▯其大义,幽者明於日月,奥者廓於天地。然则今之讲习之功与决释之功,不啻半矣。其文得不弊乎?其训得不薄乎?呜呼!西域氏之教,其徒日以讲习决释其法为事。视吾之太学,又足为西域氏之羞矣。足下出文阃生学世,业精前古,言高当今。▯▯乎,洋洋乎,为诸生之蓍龟,作後来之绵▯。得不思居其位者不愧其道,处於职者不堕其业乎?否则市大易负乘之讥,招待人伐檀之刺矣。奚不日诫其属,月励其徒,年持六籍,日决百氏。俾诸生於盛典也,洞知大晓,犹驾车者必知康庄,操舟者必知河海。既若是矣,执其业者,精者进而堕者退,公者得而私者失。非惟大发於儒风,抑亦不苟於禄位。足下之道被於太学也,其利可知矣。果行是说,则太华之石,峨峨於成均之门者,吾不颂於他人矣。足下听之无忽。日休再拜。

译《请韩文公配享太学书》唉!圣人的道,不过是求得施用于世。生前得到施用,那么一时之间便可以知道;死后得到施用,那么百世之后也可以知道。所以孔子的封赏,从汉代到隋代,爵位不过是公侯;到了我们唐代,才尊荣到王号。七十弟子的爵命,从汉代到隋代,有的不过卿大夫;到了我们唐代,才封为公侯。曾参的孝道感动天地、感通鬼神;从汉代到隋代,不过称为诸子;到了我们唐代,才表彰并列入十哲。唉!天地长久闭塞,忽然通泰便平和;日月长久昏暗,忽然放明便光亮;雷霆长久沉寂,忽然震响便惊动;【缺字】雾长久郁结,忽然散开便清朗。仲尼之道,在周、秦时闭塞,在汉、魏时昏暗,在晋、宋时沉寂,在陈、隋时郁结;到了我们唐代,万世的愤懑一朝得到释放。假如死者能够复生,那么他的心志就可以知道了。如今有人,身体奉行圣人之道,口中说出圣人之言;行为像颜回、闵损,文章像子游、子夏,死后却不能配食在孔子身旁,我实在不知道这是不是尊崇先圣之道。孟子、荀卿辅佐并传承孔子的道统,一直传到文中子。文中子之后,到了贞观、开元时期,继承者的传授已经【缺字】,承续者也很浅薄;有人引刑名之学来作文,有人援引纵横之术来讲道理,有人创作词赋来当作高雅文章。文中的道统,经历百世而得到真传、进入圣道堂奥的,只有昌黎文公韩愈。韩公的文章,把杨朱、墨翟驱逐到荒芜之地,把佛教、老庄践踏到无人之境,所以孔子的道得以巍然挺立而自正。如今各代文人的千百篇作品,打开卷册、观看文辞,没有不补益造化、补助时政的,这都是韩公的力量。韩公的文章说:‘我自己推想,如果世上没有孔子,我不应当列在孔子的弟子之中。’假使韩公生在孔子的时代,他未必不能列入四科弟子之中。国家因为二十二位贤者代代传用韩公的著作,把它传留在国学,并让他们配享于孔圣庙堂,这项典礼实在盛大而美好。如果既然能够代代传用他的著作,难道不能用它解释圣人的言辞、笺释圣人的义理吗?何况身体奉行圣人的道、口头传述圣人的文章,自我唐以来,只有一个人罢了;他死后反而不能列在二十二贤之中,那就还不能算典礼完备。伏请命令有关官署确定韩公配享的位置,那么从此以后,天下受到文化教化,未必不是由于这件事。《请孟子为学科书》臣听说,圣人的道理,不过载于经书;经书衰降之后,不过在史书;史书衰降之后,不过在诸子。诸子中不违背圣道的,就是孟子。舍弃孟子这部书,必然会违背经史;如果一味依从其他诸子,便是盗取圣人之道。孟子的文章,灿然如同经传。上天珍惜他的道,使它没有在秦代焚书中烧毁。汉代得到这部书后,常设置博士,专门传授孟子之学。因此孟子的文章继承六艺,光照诸子百家,实在是圣人深微的旨意。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道在前代光明显赫,而他的书在后世却默默无闻?难道不是因为他的道正直而有所拘束,文章深奥而极其精妙;喜好邪说的人害怕正道而不推举,喜爱浅近的人鄙薄深奥而不称道吗?大概孔子喜爱周文王,又像嗜食昌蜀之【缺字】而取得滋味;后世爱慕孔子的人,其嗜好就在孟子这里了。唉!古代士人把汤、武看作以逆道夺取天下,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把杨朱、墨翟看作通达智慧的人,难道是没有读孟子吗?由此看来,孟子对人的功利,也实在不轻。如今有关官署除茂才、明经之外,还规定熟读《庄子》《列子》的人也可以登科。这样诱导人为善,作用虽然深厚,但设置科目却不正确。《庄子》《列子》的文章,是荒诞不经的文章;读它们可以成为方外之士,学习它们可以成为鸿荒之民。这样的人哪里能够急切地把救济时局、补益教化作为志向呢?伏请命令有关官署去除《庄子》《列子》之书,以孟子为主要科目。有人能够精通孟子的义理,就按照明经科的标准选拔。如果这样做,就不愧于汉代设置孟子博士的制度了。既然已经这样实行,如果儒道仍不能施行,圣人之教仍无补于世,那么就可以惩罚那些说这些话的人。《移成均博士书》居于官位却以圣道为可耻的人,对上会荒废自己的事业,对下会偷薄自己的言论。事业可以荒废,是文章衰败;言论可以偷薄,是训诫浅薄。因此圣人害怕这种情况,逐渐改变教化。上至天子,下至子、男爵位,都必须建立庠学来教化,设置序学来教育,仍然担心不够。士人若学业高深、训诫深厚,就一定降低礼数来延请,超越爵位来尊贵他;使庠学的声名、序学的教诲,如珩佩般玲珑,如金石般铿锵。这是圣人最完善的治理。如今国家建立成均之学,其礼制比周代更盛,其品类比汉代更广;降低礼数、超越爵位,也比前代更甚,却仍未能免除以圣道为可耻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圣人创作文献,作经书比史书简约,赞《易》接近象数,删定《诗》《书》,厘定《礼》《乐》,修订《春秋》。然而六经成为万世的法式,历代君王更换名号、改易国命,没有不以此为根本的。它在鬼神之中幽深,在天地造化中微妙。后世的人如果不能断句、解释经文,就像万物只是承受元始造化的变化,却不知道造化的本源一样。六艺对于人,又有什么不同呢?所以《诗经》有毛公传授,《尚书》有伏生传授,《周易》有杨何传授,《礼经》有大戴、小戴传授,《周官》有郑康成传授;他们整理经书的微言,钩稽经书的大义,使幽深的地方明如日月,使奥妙的地方开阔如天地。这样看来,如今讲习的功夫和断句解释的功夫,已经不止减少一半了。文章难道不会因此衰弊吗?训诫难道不会因此浅薄吗?唉!西域人的教法,他们的门徒每天都以讲习、断释他们的教法为事务。拿我们的太学同他们相比,简直足以成为西域人的羞耻。足下出身于文章之门、生长于学习之世,学业精通前古,言论高出当今;您的才学广大深厚,是诸生的蓍龟,是后人的绵延事业。难道不应当想到,居于这个职位的人不能使圣道蒙羞,担任这个职务的人不能使学业堕落吗?否则就会遭受《周易》中大车负载、小人乘车的讥刺,招来《诗经·伐檀》所说的对不劳而食者的讽刺。为什么不每天告诫属员,每月勉励门徒,每年执持六经,每天裁断百家之说呢?使诸生对于盛大的典章能够彻底明白,就像驾车的人必须知道康庄大道,驾船的人必须知道河海一样。既然这样,掌握学业的人,精通者进用,堕落者退黜;公正者得到任用,私曲者失去职位。不仅能大大振兴儒学风气,也不会使俸禄官位苟且获得。足下的道术施行于太学,其利益是可以知道的。如果果真实行这个主张,那么太华山的石头高高矗立在成均之门,我将不再称颂别人了。希望足下听取,不要忽视。皮日休再拜。

○法言後序《法言孝至》之篇曰:“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者。”说者以为杨子逊伪新之美,又以为称其居摄之前云。呜呼!日月岂卒能逊莽乎?未若无阿衡之称也。噫!既有其文,不能无其论。吾得之矣,在美新之文乎,则雄之道於兹疵也。

○松陵集序诗有六艺,其一曰比。比者,定物之情状也,则必谓之才。才之备者,於圣为六艺,於贤为声诗。噫!春秋之後,颂声亡寝,降及汉氏,诗道氵存作。然二雅之风,委而不兴矣。在诗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之作。三言者,曰“振振鹭,鹭于飞”是也。五言者,曰“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是也。六言者,“我姑酌彼金▯”是也。七言者,“交交黄鸟止於桑”是也。九言者,曰“▯酌彼行潦挹彼注兹”是也。盖古诗率以四言为本。而汉氏方以五言七言为之也,其句亦出於周诗。五言者,李陵曰“携手上河梁”是也。七言者,汉武曰“日月星辰和四时”是也。尔後盛於建安以降,江左君臣,得其浮艳,然诗之六艺微矣。逮及吾唐开元之世,易其体为律焉,始切於俪偶,拘於声势。《诗》云:“觏闵既多,受侮不少。”其对也工矣。《尧典》曰:“声依永,律和声。”其为律也甚矣。由汉及唐,诗之道尽矣。吾又不知千祀之後,诗之道止於斯而已。即後有变而作者,不得以知之。夫才之备者,犹天地之气乎?气者止乎一也,分而为四时。其为春,则煦枯发▯,如弃如▯,百物融洽,酣人肌骨。其为夏,则赫曦朝升,天地如窑,草焦木▯,若燎毛发。其为秋,则凉ざ高瞥,若露天骨,景爽夕清,神不蔽形。其为冬,则霜阵一凄,万物皆瘁,云沮日惨,若惮天责。夫如是,岂拘於一哉,亦变之而已。人之有才者,不变则已,苟变之,岂异於是乎?故才之用也,广之为沧溟,细之为沟窦,高之为山岳,碎之为瓦砾,美之为西子,恶之为敦洽,壮之为武贲,弱之为处女。大则八荒之外不可穷,小则一毫之末不可见。苟其才如是,复能善用之,则庖丁之牛,扁之轮,郢之斤,不足谓神解也。噫!古之士穷达必形於歌咏,苟欲见乎志,非文不能宣也,於是为其词。词之作,固不能独善,必须人以成之。昔周公为诗以遗成王,吉甫作诵以赠申伯。诗之酬赠,其来尚矣。後每为诗,必多(阙二字)为(阙一字)咸通七年,今兵部令狐员外在淮南,今中书舍人(阙二字)公守毗陵,日休皆以词获幸,悉蒙以所制命之和,各(阙二字)轴亦有名其守者。十年,大司谏清河公出牧於吴,日休为郡从事。居一月,有进士陆龟蒙字鲁望者,以其业见造。凡数编,其才之变,真天地之气也。近代称温飞卿李义山为之最,俾生参之,未知其孰为之後先也。

○添渔具诗序天随子为《渔具诗》十五首以遗余。凡有渔以来,术之与器,莫不尽於是也。噫!古之人或有溺於渔者,行其术而不能言,用其器而不能状,此与泽沮之渔者又何异哉!如吟鲁望之诗,想其致,则江风海雨,槭槭生齿牙间,真世外渔者之才也。余昔之渔所,在氵ぁ上则为庵以守之,居岘下则占矶以待之。江汉间时候率多雨,唯以笞笠自庇。每伺鱼必多俯,笞笠不能庇其上,由是织蓬以障之。上抱而下仰,字之曰“背蓬”。今观鲁望之十五篇,未有是作,因次而咏之,用以补其遗者。渔家生具,获足於吾属之文也。

○文薮序咸通丙戌中,日休射策不上第,退归州来别墅,编次其文,复将贡於有司。登箧丛萃,繁如薮泽,因名其书曰“文薮”焉。比见元次山纳文编於有司,侍郎杨公浚见文编叹曰:“上第污元子耳。”斯文也,不敢希杨公之叹,希当时作者一知耳。赋者,古诗之流也,伤前王太佚,作《忧赋》,虑民道难济,作《河桥赋》,念下情不达,作《霍山赋》,悯寒士道壅,作《桃花赋》,《离骚》者,文之菁英者,伤於宏奥。今也不显《离骚》,作《九讽》。文贵穷理,理贵原情。作《十原》。大乐既亡,至音不嗣,作《补周礼九夏歌》。两汉庸儒,贱我《左氏》,作《春秋决疑》。其馀碑铭赞颂,论议书序,皆上剥远非,下补近失,非空言也。较其道,可在古人之後矣。《古风》诗编之文末,俾视之粗俊於口也。亦由食鱼遇鲭,持肉偶▯巽。《皮子世录》著之於後,亦太史公自序之意也。凡二百篇,为十卷。览者无诮矣。

译《〈法言〉后序》《法言·孝至》篇说:“自周公以来,没有比汉公更美好的了。”解说者认为,杨子这是谦逊地称美新莽,又认为这句话是说他居摄以前。唉!日月难道竟能谦让给王莽吗?还不如不称他为阿衡。唉!既然已有这篇文章,就不能没有评论。我明白了:若是赞美新莽的文章,那么扬雄的道义在这里就有瑕疵了。《松陵集序》诗有六义,其中第一叫作“比”。所谓比,就是确定事物的情状,因此必定要说它是才。才性完备的人,在圣人那里表现为六义,在贤人那里表现为声诗。唉!春秋以后,歌颂之声渐渐消亡;到了汉代,诗道【疑“渐”】兴起。然而《大雅》《小雅》的风格,已经衰落而不再兴盛了。诗中有三言、四言、五言、六言、七言等体式。三言,如“振振鹭,鹭于飞”;五言,如“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六言,如“我姑酌彼金罍”;七言,如“交交黄鸟止于桑”;九言,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古诗大抵以四言为根本,而汉代才开始以五言、七言作诗,这些句式也出自周诗。五言,如李陵所说的“携手上河梁”;七言,如汉武帝所说的“日月星辰和四时”。此后,诗在建安以来兴盛;江左君臣只得到它浮艳的一面,于是诗的六义衰微了。到了我唐开元年间,改变诗体而成为律诗,开始严格讲究对偶,拘束于声律气势。《诗经》说:“所遭忧患已经很多,受到的侮辱也不少。” 它的对偶已经很工整了。《尧典》说:“声音依随歌咏,律吕使声音和谐。”律诗的规矩实在太严密了。从汉代到唐代,诗道似乎已经走到尽头。我又不知道千年以后,诗道是否就止于此;即使后来有所变化而出现新的诗体,也不是我能够预知的。才性完备的人,难道就像天地之气一样吗?气本来归于一体,分化后成为四时。它成为春天,就温暖枯木,使草木萌发,万物融洽,温暖人的肌肤筋骨;成为夏天,就烈日高升,天地如同火窑,草焦木枯,仿佛烧灼毛发;成为秋天,就清凉而高远,仿佛露出天的骨骼,景色清爽,夜晚澄明,精神不被形体遮蔽;成为冬天,就霜雪阵阵而寒冷,万物都憔悴,云气低沉,日色惨淡,仿佛害怕上天责罚。像这样,哪里是拘泥于一端呢?不过是变化罢了。人有才性,也必须变化;如果能够变化,难道不同于天地之气吗?所以才的运用,扩展开来可以成为沧海,细小起来可以成为沟渠;高大起来可以成为山岳,破碎起来可以成为瓦砾;美丽起来可以像西施,丑陋起来可以像敦洽【人名疑误】;雄壮起来可以像孟贲,柔弱起来可以像处女。大到八荒之外不可穷尽,小到一根毫毛的末端也不可察见。如果才性达到这种程度,又能善于运用,那么庖丁解牛、轮扁斫轮、郢人挥斤,也不足以称为神妙了。唉!古代士人无论困穷还是显达,都一定表现在歌咏中;如果想见到他们的志向,不通过文章就无法表达,于是便写成辞章。辞章的创作本来不能单独完成,必须有人应和才能成篇。从前周公作诗留给成王,尹吉甫作诵诗赠给申伯。诗歌相互酬答赠送,来历已经很久了。后来每次作诗,往往多有【缺二字】为【缺一字】。咸通七年,当时兵部员外郎令狐公在淮南,中书舍人【缺二字】公镇守毗陵,日休都因诗文受到赏识,承蒙他们以所作诗命我和作,各有【缺二字】卷轴,也有题名称颂守臣的。咸通十年,大司谏清河公出任吴地牧守,日休任郡中从事。住了一个月,有位名叫陆龟蒙、字鲁望的进士,拿着自己的作品来拜访。看过他的几篇作品,他才性的变化,真像天地之气。近代称温飞卿、李义山为最杰出者,让我与鲁望参见其中,实在不知道我们谁先谁后。《添渔具诗序》天随子作《渔具诗》十五首赠给我。自从有捕鱼以来,捕鱼的方法和器具,没有不在这些诗中尽数写到的。唉!古人中有的沉溺于捕鱼,实行捕鱼之术却不能说明,使用捕鱼器具却不能描绘,这同泽沮的渔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吟诵鲁望的诗,想象其中的情趣,江风海雨仿佛在牙齿之间瑟瑟作响,真是世外渔人的才华。我过去捕鱼的地方,在【氵ぁ】上就建庵守在那里,住在岘山下就占据水边石矶等待鱼儿。江汉之间时常多雨,只能用蓑衣斗笠遮蔽自己。每次等鱼都要常常俯身,蓑衣斗笠不能遮住上方,因此编织蓬草来遮挡。上面覆盖着,下面仰视,给它取名叫“背蓬”。如今看鲁望的十五篇诗,没有写到这种器具,于是依次吟咏它,用来补充他的遗漏。渔家的器具,因我们的文章而得以完备。《文薮序》咸通丙戌年间,日休应试射策没有中第,退回州来别墅,编排自己的文章,又准备把它献给主管文书的官府。打开书箱,文章丛集繁多,像薮泽一样,于是给这部书取名叫《文薮》。近来见到元次山把文章编集献给主管官府,侍郎杨公浚看后感叹说:“上第反而玷污元子罢了。”我的文章不敢奢望得到杨公这样的赞叹,只希望当时的作者中有一个人知道它罢了。赋,是古诗的流派;哀伤前代君王过于安逸,作《忧赋》;忧虑民生道路难以通达,作《河桥赋》;想到下情不能上达,作《霍山赋》;怜悯寒士仕途阻塞,作《桃花赋》。《离骚》是文章中的精华,却流于宏大深奥。如今不显扬《离骚》,作《九讽》。文章贵在穷究事理,事理贵在推究人情,作《十原》。盛大的音乐已经失传,最高妙的声音无人继承,作《补周礼九夏歌》。两汉庸俗的儒生轻视《左氏传》,作《春秋决疑》。其余碑铭、赞颂、论议、书序,都是向上剥除古代的错误,向下补救近世的过失,并不是空话。考察其中的道理,可以说已经接近古人了。把《古风》诗编在文章的末尾,是让人看出其中大致的优劣,也好比吃鱼时遇到鲭鱼,拿肉时偶然得到【▯巽,字疑】。把《皮子世录》著录在后面,也是仿效太史公《自序》的意思。全书共二百篇,分为十卷。读者不必讥笑。

○续酒具诗序子暇日曾作《酒具诗》三十首,有《引》曰:“咸通中,皮袭美著酒中十咏。”其自序云“夫圣人之诫酒祸也深矣。在书为沉湎,在诗为童▯,在礼为豢豕,在史为狂药。余饮至酣,徒以为融肌柔神,消沮迷丧。颓然无思,以天地大顺为堤封。傲然不恃,以洪荒至化为爵赏。抑无怀氏之民乎?葛天氏之臣乎?”噫!天之不全余也多矣,独以曲ろ全之。於是徵其具,悉为之咏,以继东皋子《酒谱》之後。而有酒星、酒泉、酒ド、酒床、酒炉、酒楼、酒旗、酒樽、酒城乡之咏,以示吴中陆鲁望。鲁望和之。且曰:“昔人之於酒,有注为池而饮之者,有象为龙而吐之者,亲盗瓮间而卧,将实舟中而浮者。徐景山有《酒枪》,嵇叔夜有《酒杯》,皆传於世。故复添六咏。”子览之,慨然叹曰:“予亦嗜酒而好诗者也。”昔退之有言送王含曰:“少时读《醉乡记》,私怪隐居者无所累於其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於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然後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於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虽然,尚未有尽者。中古之时,未知曲ろ。杜康肇造,爰作酒醴,可名酒后。近世以来,人徒酣酗。李白一斗,为诗百篇,自名酒仙。郦食其辨士也,初见沛公,称高阳酒徒。杜根贤者也,逃难宜城,为酒家佣保。郑广文贫而好饮,苏司业送酒钱。杜子美无钱赊酒,而诗言酒债。周官有酒正,则掌之者必有其人。以法式授酒材,则酝之者必有其物。翰林诗曰:“鸬鹚杓、鹦鹉杯”,夫杓者,勺也,勺酒而错之杯中者也。杜工部诗曰:“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夫盆者,▯也,载酒而▯之座中也。韩奕诗云:“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壶便提挈,故陶令挂之於车上,吕公负之於仗头,遇兴则倾之,鸱夷之异名者耳。《诗》云:“兕觥其▯,旨酒思柔。”觥为爵罚,而于定国饮至一石不乱。刘伯伦既醉,以五斗解酲。快饮痛嚼则用之,盖觚角之出类者耳。注云:“觚受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散五升,而觥七升。”又兕角为之,形器特异,於是更作酒后、酒仙、酒徒、酒保、酒钱、酒债、酒正、酒材、酒勺、酒盆、酒壶、酒觥一十二诗,而附益之。庶古今同志而始终相成之义耶。●卷七百九十七☆皮日休(二)

○襄州孔子庙学记天地吾知其至广也,以其无所不覆载。日月吾知其至明也,以其无所不照临。江海吾知其至大也,以其无所不容纳。料广以寸管,测景以尺圭,航大以一苇,广不能逃其数,明不能私其质,大不能忘其险。伟哉夫子,後天地而生,知天地之始。先天地而没,知天地之终。非日非月,光之所及者远。不江不海,浸之所及者溥。三代礼乐,吾知其损益。百王宪章,吾知其消息。君臣以位,父子以亲,家国以肥,鬼神以享。道未可诠其有物,释未可证其无生。一以贯之,我先师夫子圣人也。帝之圣者曰尧,王之圣者曰禹,师之圣者曰夫子。尧之德有时而息,禹之功有时而穷,夫子之道,久而弥芳,远而弥光。用之则昌,舍之则亡。昔否於周,今泰於唐。不然,何被衮而垂裳,冕旒而王者哉?

译《续酒具诗序》我在闲暇时曾作《酒具诗》三十首,序言说:“咸通年间,皮袭美作《酒中十咏》。”他的自序说:“圣人对于酒祸的告诫十分深刻。在《尚书》中叫作沉湎,在《诗经》中叫作童羖【字疑】,在《礼》中叫作豢豕,在史书中叫作狂药。我饮到酣畅时,只把它看作融化肌肉、柔和精神、消除沮丧迷乱的东西。颓然无所思虑,把天地的大顺当作堤岸疆界;傲然无所凭借,把洪荒时代最高的教化当作爵赏。这难道不是无怀氏的百姓、葛天氏的臣民吗?”唉!上天没有使我完备的地方很多,唯独用美酒来补全我。于是征集各种酒具,全都作诗歌咏,以接续东皋子《酒谱》之后。写有《酒星》《酒泉》《酒斝》《酒床》《酒炉》《酒楼》《酒旗》《酒樽》《酒城乡》等咏酒之作,拿给吴中陆鲁望看。鲁望作诗唱和,并说:“古人饮酒,有灌酒成池而饮的,有铸象为龙使它吐酒的,有亲自盗取瓮中酒而躺卧的,有装满船只漂游的。徐景山有《酒枪》,嵇叔夜有《酒杯》,都流传于世。因此我又增加六咏。”我读后感慨叹息说:“我也是嗜酒而爱作诗的人。”从前韩退之送王含时说:“年轻时读《醉乡记》,私下奇怪隐居的人既然不受世俗牵累,为什么还要说这些话,难道真是沉溺于酒味吗?” 等到读了阮籍、陶潜的诗,才知道他们虽然傲岸不愿同世俗交往,却仍然不能使内心完全平静,有时受到事物的是非感触激发,于是有所寄托,借此逃避现实。即便如此,仍然没有把一切说尽。中古时代还不知道酒斝【原作“曲ろ”,字疑】。杜康首先酿造美酒,于是制作酒醴,可以称为酒后。近世以来,人们只是沉醉酗酒。李白饮一斗酒作诗百篇,自称酒仙。郦食其是有辩才的人,初见沛公时,自称高阳酒徒。杜根是贤人,逃难到宜城,给酒家作佣工。郑广文贫穷却爱饮酒,苏司业送他酒钱。杜子美没有钱赊酒,诗中便说酒债。周官设有酒正,说明掌管酒务必定有人;按照法式授予酿酒材料,说明酿酒必定要有器物。翰林诗说“鸬鹚杓、鹦鹉杯”;杓就是勺,用勺舀酒再倒入杯中。杜工部诗说“莫笑田家老瓦盆,自从盛酒长儿孙”;盆就是【▯,字疑】,用来盛酒放在座中。韩奕诗说“显父饯之,清酒百壶”。壶便于提携,所以陶令把它挂在车上,吕公把它背在杖头,兴致来时便倾饮,这只是鸱夷的异名罢了。《诗经》说:“兕觥的杯口弯曲,美酒使人心柔。”觥是罚酒之爵,而于定国饮酒至一石仍不失态。刘伯伦醉后,以五斗酒解酒病。痛快饮酒、大口咀嚼时就使用这种酒器,大概是觚、角一类酒器的变体。注中说:“觚能容二升,觯三升,角四升,散五升,觥七升。”又因为用犀牛角制成,形制和器物特别不同,于是又作《酒后》《酒仙》《酒徒》《酒保》《酒钱》《酒债》《酒正》《酒材》《酒勺》《酒盆》《酒壶》《酒觥》十二首诗,附在后面增益它。或许可以体现古今同好、始终相互成全的意义吧。●卷七百九十七 ☆皮日休(二) 《襄州孔子庙学记》天地,我知道它极其广大,因为没有什么不在它的覆盖承载之中。日月,我知道它极其明亮,因为没有什么不在它的照临之下。江海,我知道它极其广大,因为没有什么不被它容纳。可是用寸管测量广阔,用尺圭测日影,用一叶苇舟渡过大水;广阔不能逃脱尺度,光明不能偏私其照耀,广大也不能使人忘记其中的险阻。伟大的孔子啊,出生在天地之后,却知道天地的开始;先于天地消亡,却知道天地的终结。他不是太阳也不是月亮,但光明所及比日月更远;他不是江海,但恩泽所及比江海更广。三代礼乐的增损,我知道;百王法制的兴衰,我知道。君臣按照名位相处,父子以亲情相待,使家国富足,使鬼神享受祭祀。道虽然不能说明它具体是什么,佛教也不能证明它是没有生命的。一以贯之,我的先师孔子就是圣人。帝王中的圣人叫尧,君王中的圣人叫禹,老师中的圣人叫孔子。尧的德行有时会停息,禹的功业有时会穷尽,孔子的道却历久弥香,传得越远越光明。采用它国家就昌盛,舍弃它国家就灭亡。从前它在周代受到否塞,如今在唐代得到通达。不然的话,为什么会有身穿衮服、垂衣而治,戴冕旒而称王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