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七十
○请择史官表国之要者,在乎记事之官。是以五帝元风,资其笔削;三王盛事,藉以垂名。此才之难,其难甚矣。何以知其然?昔平王东迁,历年数百。齐桓之九合天下,晋文之一战诸侯,秦穆远霸西戎,楚庄利灵南海,礼乐人物,阒尔无闻,今之所存,独载鲁史。向者鲁无君子,记传则遗,雄霸远图,必坠於地,可不惜哉?只如齐周小国之主,尚能留意於史册,齐神武尝谓著作郎魏收曰:“卿勿见陈元康、杨遵彦等在吾目前趋走,谓吾以为勤劳,我後代声名,在於卿手。最是要事,勿谓我不知。”及文宣即位,又尝敕收曰:“好直笔,勿谓惧。”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又周文帝之为相也。纳柳虬之说,特命书法不隐,其志在惩劝如此。伏以陛下圣德鸿业,诚可垂范将来,傥不遇良史之才,则大典无由而就也。且董狐南史,岂知生於往代,而独无於此时?在乎求与不求,好与不好尔!今若访得其善者,伏愿勖之以公忠,期之以远大,更超加美职,使得行其道,则天下幸甚。○请除滥刑疏臣闻李斯之相秦也,行申商之法,重刑名之家,杜私门,︹公室,弃无用之费,捐不急之官。惜日爱功,疾耕急战,人繁国富,遂屠诸侯,此救弊之术也。故曰刻薄可行於进趋,变诈可陈於攻战。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既而锋镝已销,石城又毁,谅可易之以宽大,润之以淳和。八风之乐以柔之,三代之礼以导之。秦则不然,淫虐滋甚,往而不返,卒至土崩,此不知变之祸也。陆贾、叔孙通之事汉王也,当荥阳成皋之间,粮馈已穷,智勇俱困,不敢开一说、效一奇,惟进豪猾之材,荐贪暴之客。及区宇适平,干戈甫戢,金鼓之声未息,伤痍之痛尚闻,二子顾盼雍容,绰有馀裕,乃陈《诗》、《书》,说《礼》、《乐》,开王道,谋帝图。高皇帝忿然曰:“吾以马上得之,安事《诗》、《书》?”对曰:“陛下马上得之,可马上治之乎?”高皇默然。是时陆贾著《新语》,叔孙通定礼仪,始知天子之尊,方觉帝王之贵。此知变之善也。向使高皇排二子而不收,置《诗》、《书》而不顾,重攻战之吏,尊首级之材。复道争功,张良已知其变;拔剑击柱,吾属不得无谋。即晷漏难逾,何十二帝乎?亡秦是续,何二百年乎?故曰,仁义者,圣人之蘧庐;礼经者,先王之陈迹。然则祝辞向毕,刍狗须投,淳化已流,糟粕可弃,仁义尚舍,况轻於此者乎?自文明草昧,天地屯蒙,三叔流言,四凶扌▯难。不设钩距,无以应天顺人;不峻刑名,不能摧奸禁暴。故置神匦,以开告端。曲直之影必呈,包藏之心尽露。神道助顺,无罪不除;人心保宁,无妖不戮。以兹妙算,穷造化之幽深;用此神谋,尽天人之秘术,故能计不下席,听不出闱,苍生晏然,紫宸易主。伟哉无得而称也!岂比造攻鸣条,大战牧野,血变草木,头折不周,可同年而语乎?然而急趋无善迹,促柱少和声,拯溺不规行,疗饥非鼎食,即向时之妙策,乃当今之刍狗也。伏愿鉴秦汉之得失,考时事之合宜,审糟粕之可遗,觉蘧庐之须毁。见几而作,岂劳於终日乎?陛下必不可偃蹇太平,徘徊中路。伏愿改法制,立章程,下恬愉之词,流旷荡之泽,去萋斐之牙角,顿奸险之锋▯杜告密之源,绝罗织之迹。使天下黎民,坦然大悦,岂不乐哉?
译《请择史官表》国家最重要的事情,在于有掌管记载史事的官员。因此五帝开创的盛大风教,要借助史官的笔削;三王的盛大功业,也要借助史官来流传名声。这种人才难得,实在难之又难。怎么知道是这样呢?从前周平王东迁,历经数百年;齐桓公九次会合天下诸侯,晋文公一战而使诸侯归服,秦穆公远在西戎称霸,楚庄王在南海一带建立功业,但当时的礼乐制度和人物事迹,寂然无闻,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鲁国史书的记载。假如当时鲁国没有君子,记载传述就会被遗漏,那么称雄争霸的远大谋略必然坠落在地,岂不可惜?就像齐、周这样的国君和小国之主,尚且能够留心史册。齐神武帝曾经对著作郎魏收说:“你不要因为看见陈元康、杨遵彦等人在我面前奔走,就认为我把这当作他们的辛劳。我后代的声名,就掌握在你的手中。这是最重要的事情,不要以为我不知道。”等到文宣帝即位,又曾告诫魏收说:“你要秉笔直书,不要以为有所畏惧。”我最终没有成为像魏太武帝那样诛杀史官的人;周文帝做丞相时,也采纳柳虬的意见,特意命令史官记事不要隐讳。他们存心惩恶劝善,到了这样的程度。臣伏以陛下圣明的德行和宏大的功业,确实可以垂范后世;倘若遇不到良史之才,那么宏大的典章就没有办法完成。况且董狐、南史这样的史官,难道只知道他们出生在过去的时代,而偏偏现在没有这样的人吗?关键只在于是否寻求、是否寻得,以及是否喜爱、是否重视罢了。如今如果访求到优秀的人才,臣伏愿陛下用公正忠诚来勉励他,用远大目标来期许他,再特别提升他的官职,使他能够实行自己的史官之道,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请除滥刑疏》臣听说,李斯担任秦国丞相时,实行申不害、商鞅的法术,重用讲刑名之学的人,杜绝私门,扶持公室,抛弃无用的费用,裁撤不急需的官职;珍惜时间,爱惜功效,督促耕作,急于作战,使人口增多、国家富强,最终消灭诸侯。这是挽救弊病的方法。所以说,刻薄的手段可以用于进取,变诈的策略可以用于攻战。兵器就像火一样,不能及时收敛,最终会自取焚烧。既然锋刃箭镞已经销毁,石城也已经摧毁,就应当把严酷改换为宽大,用淳厚平和来润泽它;用八方风乐使民心柔和,用三代礼制加以引导。秦国却不是这样,暴虐日益加剧,既然走上去就不回头,最终达到土崩瓦解的地步,这是不懂得变通的祸患。陆贾、叔孙通侍奉汉王时,正处在荥阳、成皋之间,粮饷已经困乏,智慧和勇力都陷入困境,不敢提出一个建议、献出一个奇策,只是进荐豪强狡猾之才,推荐贪婪暴虐之人。等到天下刚刚平定,干戈才开始收敛,金鼓之声还没有停止,伤残者的痛苦仍然可以听见,陆贾、叔孙通却举止从容,绰绰有余,于是陈述《诗》《书》,讲说《礼》《乐》,开启王道,谋划帝业。高皇帝愤怒地说:“我是凭借骑马作战取得天下的,还要《诗》《书》做什么?”陆贾回答说:“陛下可以凭借骑马作战取得天下,难道也可以凭借骑马作战治理天下吗?”高皇帝默然不语。当时陆贾撰写《新语》,叔孙通制定礼仪,汉王才开始知道天子的尊严,才察觉帝王的尊贵。这就是懂得变通的好处。假如当初高皇帝排斥陆贾、叔孙通而不任用他们,搁置《诗》《书》而不顾,重用攻战之吏,尊崇以斩获首级为能的人,那么又会争功相斗。张良已经知道应当变通;若拔剑击柱,我们这些人也不能不另作谋划。即使短暂的时光难以超过,又哪里能有十二代帝王呢?那不过是延续灭亡的秦国,又哪里能有二百年呢?所以说,仁义是圣人的临时居所,礼经是先王留下的旧迹。既然如此,祝辞将要结束,草扎的狗就应当抛弃;淳厚的教化已经流行,糟粕就可以丢掉;仁义尚且可以舍弃,何况比仁义更轻的东西呢?自从文明草创、天地处于艰难蒙昧之时,三叔散布流言,四凶制造祸乱。如果不设置钩距之法,就无法应合天意、顺应人心;如果不严峻地实行刑名,就不能摧毁奸邪、禁止暴乱。因此设置神匦,以开通告发的渠道。是非曲直的影子必然显现,隐藏包藏的心意全都会暴露。神明之道帮助顺应天意之人,无罪者不予诛除;人心因此得到安宁,没有妖邪不被诛戮。凭借这种奇妙的谋算,穷尽造化幽深的奥秘;运用这种神妙的谋略,尽知天人之间的秘术,所以能够不离席位而筹谋,不出宫门而听察,使苍生安宁,紫宸之中轻易更换君主。伟大啊,简直无法用言语称颂!这难道能同在鸣条进行征伐、在牧野展开大战,血染草木、砍断不周山那样的事情相提并论吗?然而,急于进取却没有好的成效,弦柱逼促而少有和谐的声音;拯救溺水者不能拘泥于常规步法,救济饥饿者也不必非要等到鼎中盛满珍馐。这些在当时看来高妙的策略,如今已经成为应当抛弃的草狗。伏愿陛下鉴察秦、汉的得失,考察时势和事务是否相宜,审视糟粕是否可以遗弃,明白临时权宜的居所也必须毁弃。看到事变的苗头就行动,难道还要劳累一整天吗?陛下千万不可懒散地停留在太平的状态中,在中途徘徊不前。伏愿陛下改定法制,建立章程,颁下安恬愉悦的言辞,流布宽广浩荡的恩泽,除去搬弄是非的锋牙利角,挫折奸险之人的锋芒,杜绝告密的源头,断绝罗织罪名的行径。使天下百姓坦然大悦,岂不是很快乐吗?
○魏武帝论皇汉失图,网漏谗慝;贼臣承间,摇荡宸居;宗庙焚烧,天子播越。於是九州幅裂,四海横流,释位勤王,天下□集。初平元年,後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衮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都太守乔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长沙太守孙坚等同时俱起,以讨董卓为名,然包藏祸心,以暴易乱,窃命矫制,结党树朋,观衅待时,莫敢先犯。唯魏太祖有汴水之战,孙讨虏有阳人之师矣。观曹公明锐权略,神变不穷,兵折而意不衰,在危而听不惑,临事决机,举无遗悔,近古以来,未之有也。故梁国桥元、南阳何禺皆云:“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虽复名微众寡,地小力穷,官渡受围,濮阳战屈。然天下精明之士,拓落之材,趋若百川之崇巨海,游尘之集高岳。故有荀▯、郭嘉、邢禺、程昱、贾诩、朱□等,或敛风长感,或一见尽怀。然後览英雄之心,骋熊罴之勇,挟天子以崇大顺,扶幼主而显至公。旌贲忠良,芟夷叛逆,神道辅德,百姓与能,武功赫然,霸业成矣。若乃获魏种而有之,高祖之封雍齿也;降张绣而不怨,光武之全朱鲔也。感臧霸之言,以成其气;重关羽之义,抑而不追。王霸之术也。然後法令严峻,赏罚必行,惟材是求,惟力是视,纵夷齐满路,颜闵并居,未暇存也。救弊即可,仁则未知。且以术临人,力无馀地;用智济物,迹若容身。欲使荡荡元波,涯而不竭;[M50]々薰风,周遍草木。元□荫而方雨,黄叶衰而木落,不可得也。荀文若首豫经纶,提挈草昧,清神昭乎物表,妙识出乎机先,造我魏邦,ム其是赖?一言不合,五毒将施,无词寄文,空器见志,可不剧哉?加以孔文举与道翱翔,尽忠汉室;崔季▯天骨高爽,志在扶倾。岂大盗之所安也?呜乎!欲盗之子,见锦而不见人;弭谤之君,尤人而不尤已。岂知群鸥不下,众雀遥惊者乎?故阴谋未泄,天下已知;毒志潜行,忠良前惧。何夔所以带药,杨彪由是不出,□长受恩而不谢,元德失箸而思奔。席上无怀疑之人,阃外少自信之士,良可耻也。固知曹公不能用天下之材,成天下之务也。昔周武之泽及昆虫,不能感食薇之士;汉高之功济草木,未能屈歌芝之贤。犹且遂其孤贞,容其怨ゥ,况功未半古,德异乐推,遭神器之流离,问宝鼎之轻重,欲使庶人不议,宁可得乎?翻乃疾走恶迹,掩耳畏声,雠匹夫,念平素,杀桓邵,毙娄▯,道路以目,天下钳口,岂不惜哉?杨德祖才虽清秀,志非远图,托事行诛,死非其罪;司马懿雄材大度,勇而有谋,审其狼顾,知而不翦。若言天意也,则吾未知。若言人事也。其智安在?故知忌小怨而忘远图,料目前而忽身後,岂所谓旁求哲人,俾辅後嗣者哉?或问曰:“天厌汉德,海内分崩,三雄鼎立,俱受眷命,乃至控御豪杰,削平区宇,英图远算,何者为先?”君子曰:“孙仲谋藉父兄之资,负江海之固,未敢争盟上国,竞鹿中原,自守未馀,何足言也?蜀先主抱英济之器,无角逐之材。远窜荆蛮,畏曹公之神武;奄有庸蜀,乘刘璋之政衰。国小人夷,风颓俗陋。山川险涩,异崤函之奥区;江汉通流,殊河洛之朝市。岂得抗衡中夏,齐足当途乎?”前贤易地之谈,全是不关胸臆。且夫度德而处,量力而行,刘备岂薄先王之旧居,轻齐鲁之故俗?若泰伯之适吴越,孔子之入九夷哉!盖不得已也。是知才雄者地广,国大者兵强。地既由才,才宁可易也?
○晋高祖论王业不同,其来尚矣。若乃待辛癸之禅,汤武不得称仁;要西伯之资,高光无由济世。或宁乱以得志,或兴祸以取威,遭遇虽殊,天命一也。宣帝聪豪明允,博学洽闻,敏而好谋,宽而能断。其未得志也,服勤王事,夙夜在公,知无不为,刍牧必履,取信严主,所谓能臣也。及勋德日隆,雄材渐著,权略不世,合变如神。受命崇华,竭股肱於明帝;忍死嘉福,遂无君於冲人,所谓奸臣也。及内难既平,外寇斯殄,威力翕赫,指麾风飞,遂乃临神器以徘徊戮,公族以顾望。虽大业初构,人望斯存,若格以名神,请罪不暇;归诸天命,则前代有辞。美哉!未尽善也。且成汤之在夏世,行仁以动诸侯;文王之处殷朝,好让以怀邻国。高祖以豁达容物,光武以长者得人,未有专仗阴谋,每行诡计,寄何晏以鞠狱,示李胜以谬言。请战以见威,指水以表信。乞襦不与,惧有陈恒之讥;封墓释囚,不嫌武王之事。愧情负理,掩耳避声,狼顾以噬魏人,狐媚以取天下,亦前史所▯鬼也。
译《魏武帝论》大汉失去治国之道,法网疏漏而容纳谗邪;奸贼之臣乘机作乱,动摇皇宫;宗庙被焚烧,天子流离播迁。于是九州分裂,四海横流,臣子们放弃职位勤王,天下之人[缺字]集。初平元年,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绍、陈留太守张邈、东都太守乔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长沙太守孙坚等同时起兵,以讨伐董卓为名,实际上包藏祸心,想用暴乱取代暴乱;他们擅自发号施令、假传诏制,结党营私,窥伺变乱、等待时机,却没有人敢首先进犯。只有魏太祖有汴水之战,孙讨虏有阳人之战。观察曹公明敏锐利、权谋策略高超,神奇变化无穷;军队受挫而意志不衰,身处危急而听察判断不惑;遇到事情便决断时机,所作所为没有留下悔恨。自近古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因此梁国的桥元、南阳的何禺都说:“天下将要大乱,若不是应时而出的奇才,就不能挽救。能够使天下安定的人,大概就是您吧?”他虽然名望尚微、兵众寡少,土地狭小、力量困竭,又曾在官渡被围,在濮阳战败;然而天下精明之士、不得志的人才,都像百川汇聚大海、游尘聚集高山一样奔向他。因此有荀▯、郭嘉、邢禺、程昱、贾诩、朱[缺字]等人,有的收敛锋芒而长久感怀,有的只一见面便把内心完全托付给他。于是他能够洞察英雄的心意,施展勇士的力量,挟持天子来尊崇天下大顺之理,辅佐幼主来彰显至公之道;旌表奖赏忠良,铲除诛灭叛逆。神明之道辅助有德之人,百姓拥护有才能的人,武功显赫,于是霸业成功。至于俘获魏种并加以任用,就像汉高祖封雍齿;降服张绣而不怨恨,就像光武帝保全朱鲔。听取臧霸的话来成就他的气势,重视关羽的义气,抑制自己而不追击。这就是王者和霸者的策略。此后法令严明峻厉,赏罚一定执行,只求人才,只看能力;即使伯夷、叔齐充满道路,颜回、闵子骞并处一地,也没有空闲顾及他们。救济弊病也就罢了,至于仁德,却还不知道。况且凭借权术治理人,力量终究有限;运用智谋救助万物,行迹仿佛只求容身。想使浩荡的本源之波,水涯绵延而不枯竭;【“M50]々”“元□”等字样有残缺】薰风周遍草木。本源的荫护恰逢降雨,黄叶衰败而树木凋落,这些都是不可能得到的。荀文若最初参与筹划国事,提挈草创之局,清明的精神超出万物之外,精妙的见识发于事机之前,创建我魏国,难道不是全靠他吗?一言不合,便将施以五毒;没有话可以寄托文辞,只以空器表示心意,岂不是太惨了吗?加上孔文举与道义翱翔,竭尽忠心于汉室;崔季珪天资高朗清爽,志在扶救倾危的国家。难道这是大盗所能容忍的吗?唉!想要盗取天下的父子,只看见锦绣而看不见人;想要平息毁谤的君主,只责怪别人而不责怪自己。他们哪里知道群鸥不肯下落、众雀远远惊飞的情形呢?所以阴谋还没有泄露,天下已经知道;毒害忠良的心思暗中实行,忠臣贤士已经先行恐惧。何夔因此随身带着药,杨彪因此不肯出仕,□长承受恩宠却不谢恩,元德失去筷子而想逃奔。席上没有能够消除疑虑的人,朝廷之外很少有自信自持的士人,实在可耻。由此本来就知道曹公不能任用天下的才士,也不能成就天下的大事。从前周武王的恩泽惠及昆虫,却不能感动采薇而食的隐士;汉高祖的功业惠及草木,也未能使歌咏芝草的贤人屈服。尚且还让他们保持孤高贞正,容许他们发泄怨恨,何况功业还没有达到古代圣王的一半,德行又不同于众人乐于推戴的圣主,恰逢神器流离,还要追问传国宝鼎的轻重,想使百姓不议论,难道可以做到吗?反而急于逃避恶名,遮住耳朵害怕听到声誉,和匹夫结仇,念及平素旧怨,杀死桓邵,杀死娄圭,使道路上的人只敢以目示意,使天下人闭口不言,难道不可惜吗?杨德祖才华虽清秀,志向却没有长远谋略,借事杀他,他并非死于应得的罪;司马懿才雄量大,勇敢而有谋略,明知他有狼顾之相,却不加以剪除。若说这是天意,我就不知道了;若说是人事,那么他的智慧在哪里?所以知道他忌惮小小的怨恨而忘却长远谋略,只顾眼前而忽略身后,这难道是所谓广求贤哲、使他们辅佐后嗣吗?有人问:“上天厌弃汉室的德运,天下分崩离析,三雄鼎立,都承受天命,乃至能够驾驭豪杰、削平四方,英明的谋略和长远的筹算,谁最先具备?”君子说:“孙仲谋凭借父兄留下的资业,依仗江海的险固,还不敢与上国争夺盟主之位、在中原争逐帝王之业;连自守都还不足,有什么可说的?蜀先主刘备具有英明济世的器度,却没有与人角逐的实力。他远逃荆蛮,是畏惧曹公的神威武略;后来暂时占有庸、蜀,是乘刘璋政令衰败之时。国家弱小,人民夷陋,风俗衰颓。山川险阻难行,不同于崤函那样的深险要区;江汉通流,也不同于河洛之间的朝廷和市邑。怎么能够与中原抗衡,在天下要道上并驾齐驱呢?”前代贤人关于易地而处的议论,全都不是发自内心。况且估量德行而处置,衡量力量而行动,刘备难道是轻视先王的旧居、鄙弃齐鲁的旧俗吗?难道像泰伯迁往吴越、孔子进入九夷那样吗?大概只是不得已罢了。由此可知,才能雄厚的人占有的土地就广大,国家强大的军队就强盛。土地既然由才能取得,才能难道可以轻易改变吗?” ○晋高祖论 王业各不相同,其由来已经很久了。假如一定要等到辛、癸那样的禅让,汤、武就不能称为仁德之主;如果必须依靠西伯的资业,高祖、光武也没有机会拯救天下。有的人宁可制造乱世来实现志愿,有的人兴起祸乱来取得威势;遭遇虽然不同,所承受的天命却是一样的。宣帝聪慧豪迈,明察而诚信,博学多闻,敏捷而喜好谋划,宽厚而能够决断。他尚未得志时,勤勉从事于王事,早晚以公事为先,凡是知道的没有不去做,连割草放牧也亲自履行,因此取得严厉君主的信任,这就是所谓能臣。等到功勋德业日益隆盛,雄才逐渐显露,权谋方略非同寻常,适应变化如同神明。他奉受天命登上崇华之位,在明帝时竭尽辅弼之力;忍死守护嘉福,终于使年幼的冲帝失去君位,这就是所谓奸臣。等到内乱已经平定,外敌也被消灭,威势力量显赫,指挥军队迅疾如风,于是面对神器而迟疑不决,杀戮公族而有所顾望。虽然大业刚刚建立,民众的拥戴仍在,如果按照名分和神理来要求他,连请罪都来不及;若归之于天命,前代或许还有可辩解之辞。可称美啊!却还没有做到尽善。况且成汤处在夏朝时,以施行仁德来感动诸侯;文王处在殷朝时,以喜好谦让来使邻国归心。高祖凭借豁达宽容来容纳万物,光武凭借长者风范得到人心,从来没有专门依仗阴谋、动辄施行诡计,却寄托何晏来审理狱案,向李胜显示荒谬的言语。请战以显示威势,指水以表明信义。乞求襦衣却不给,害怕受到陈恒那样的讥刺;封闭坟墓、释放囚徒,也不嫌像武王所做的事。内心惭愧而背弃义理,遮耳躲避声讨,像狼回顾一样吞噬魏人,像狐狸献媚一样取得天下,这也是前代史书所讥刺的。
○宋武帝论盖圣人不能为时,亦不能失时。历观帝王之祚,未有不因人坠涂炭而得志。或天下嗷嗷,新主之资也。是知秦有阎赵之隙,汉罹莽、卓之灾,晋由曹氏之专,宋实桓元之篡。始得奋其智力,救此倒悬,陈浞羿之辜,问滔天之罪。况刘裕天锡神勇,雄略命世,不待借思汉之讴,未暇假从周之会。同盟二十七,愿从一百人。雷动朱方,风发竹里。龙骧虎步,独决神襟。长剑一呼,义声四合。荡亡楚已成之业,复遗晋久绝之基。祀夏配天,不失旧物,虽古人用兵,不足加也。至乃网罗俊异,待物知人,动必应时,役无再举,西尽庸蜀,北划大河。自汉末三分,东晋拓境,未能至也。或问,前史云:“克敌得隽,奇迹多於魏武,此确论乎?”君子曰:“得隽虽多,前非大敌。若乃黄帝斩蚩尤,高祖制项籍,光武抗寻邑,曹公挫本初,此是奇迹也。至若慕容超政不在躬,奴仆下品;姚泓宗枝猜贰,借手於人。卢循ビ寇之馀,谯纵新造之国,因衅取乱,何足可称?至乃潜算樽俎之间,明见千里之外,揣机料日,不爽锱铢,亦古之志士,何以加焉?但礼乐文明,日不暇给;垂风迈德,盛所未能。人望不逮於建安,天命乃光於魏武。”又问曰:“弃德非疲乏,舍旧无亲,有宋功臣,多不及嗣。岂理须然乎?请闻其要。”君子曰:“且夫奸雄者非淳德之称,谋勇者乃果决之辞。故昔之同盟,拟覆前敌,故无材不露,无心不披。譬若同舟遇风,宁有隐哉?及高鸟尽,狡兔死,其材能我之俦也。我非积行累能,彼之知也。思已之所行,恐彼之已叛,是以雄猜内发,衅兆易萌,韩彭以之菹醢,刘葛由之覆亡。然则高谈尧舜之道,不忍论桀纣之行,思燕齐之血食,见汉宋之不仁,故尉缭畏秦王之屈节,范蠡识勾践之忍人。绮季不出於商山,嫌汉王之侮慢;严光潜形於草泽,知刘秀之未宏。有旨哉!”又问曰:“宋祖入关,老相驾马;赫连畏逼,姚氏淫昏。中原士庶,耻为臣妾。王师众整,颇有礼焉。所以扣马攀车,请住关右。宫室陵寝。是大汉之遗踪;关山重复,乃有周之长世。人与不取,违众独归。昔项籍见哂於韩生,宋高又失於父老,其旨可得闻乎?”君子曰:“论项即非,在刘为是。以项王之材,天下可以力制,人心可以势夺,因宫室之严,守山河之固,此九州之上腴,何彭城之足算?刘裕家本江南,全军远克。未能制命夏魏,施号秦凉,虽曰关中,实是边地。鞭长不及马腹,风末不(阙二十六字)王贾德曰:”贪归受禅,所留不过爱子。待归一举而可取,卒如其策。智士哉!
译○宋武帝论 圣人固然不能造就时势,却也不能错失时势。遍观历代帝王的福祚,没有不是因百姓陷入水深火热而乘机得志的。有时天下哀号,这是新主取得天下的资助。由此可知,秦朝有阎、赵之间的间隙,汉朝遭逢王莽、董卓的灾祸,晋朝由于曹氏专权,宋朝确实由于桓玄篡夺,才得以奋发智力,拯救这种倒悬之苦,揭发陈涉、浞、羿的罪过,追问滔天的大罪。何况刘裕天授神勇,雄才大略为一世所无,不必借助思念汉室的歌谣,也无暇借助归附周室的会盟。二十七人同盟,愿意跟随的有一百人。雷霆般震动朱方,风一般发自竹里。龙行虎步,独自决断胸中的神思。长剑一挥呼喊,义声四面响应。荡平楚国已经造成的基业,重新恢复晋朝久已断绝的根基。使夏朝的祭祀配享上天,不失去旧日的宗庙,即使古人用兵,也不能超过他。至于广泛罗致俊杰异才,接待人物而知其才德,行动总能顺应时机,军队不必再次出征,西面直达庸、蜀,北面划定黄河。自汉末三分天下以来,东晋拓展疆土,还没有达到这样的程度。又有人问,前代史书说:“战胜敌人而取得俘获,奇异的功绩多于魏武帝,这个判断确实吗?” 君子说:“取得俘获虽然很多,但此前遇到的并不是强大的敌人。至于黄帝斩蚩尤,高祖制服项籍,光武抵抗寻邑,曹公挫败袁本初,这才是奇功。至于慕容超,他的政务不亲自掌握,不过是奴仆一类的下等人;姚泓宗族内部互相猜疑争斗,借助别人的手来对抗。卢循不过是寇乱之后的余党,谯纵不过是新近建立的国家,都是趁着间隙取得混乱,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至于在酒席之间暗中筹算,在千里之外明察形势,揣度事机、推算日期,丝毫不差,也不过是古代志士所能做到的,怎么能超过呢?只是礼乐文明尚未建立,每日还忙碌不暇;流传教化、超越德行的事业,盛大之处尚未能达到。人心归望比不上建安时代,天命的光明显然又胜过魏武帝。” 又问:“抛弃德义并不是因为疲乏,舍弃旧臣而不亲近他们,宋朝的功臣,大多没有传给后嗣。难道事理本来就应当如此吗?请告诉我其中的要旨。” 君子说:“奸雄不是淳厚德行的称号,谋略和勇力只是果断决绝的说法。所以过去结盟,是打算覆灭前面的敌人,因此没有才能不显露,没有心思不披露。譬如同船遇到大风,哪里还能够隐藏呢?等到高飞的鸟被射尽、狡猾的兔被捕死,那些才干能力与我相等的人,便成了我的同类。我并不是因为积累德行、累积才能才取得天下,他们是知道的。想到自己过去所做的事,害怕他们已经背叛,所以雄猜之心从内心生出,祸患的征兆很容易萌发,韩信、彭越因此被剁成肉酱,刘备、诸葛亮也因此覆亡。既然这样,那么高谈尧舜之道,却不忍心议论桀纣的行为;想到燕、齐的血食宗庙,却看见汉、宋的不仁,所以尉缭害怕秦王屈节,范蠡看出了勾践的残忍。绮里季不出商山,是嫌汉王轻慢;严光隐身草泽,是知道刘秀的气度还不宏大。这里面的道理深远啊!” 又问:“宋祖进入关中,年老的宰相还为他驾马;赫连勃勃害怕逼迫,姚氏昏淫。中原士人百姓以做臣妾为耻。王师军容整肃,很有礼法。因此有人叩马攀车,请求他留在关右。宫室陵寝,是大汉遗留下来的踪迹;关山重叠,正是周朝得以长久的地方。既然人心和土地都愿意交给他,却违背众意独自返回。过去项籍被韩生讥笑,宋高祖又失去了父老的拥戴,这其中的意义可以听闻吗?” 君子说:“议论项羽是错误的,放在刘裕身上却是正确的。凭项王的才力,可以用武力控制天下,可以用威势夺取人心;依靠宫室的坚固、山河的险要,这里是九州最肥沃的地方,彭城哪里值得计较?刘裕本来出身江南,率领全军远道攻克此地,还不能控制夏、魏,施行号令于秦、凉,虽然说是关中,实际上只是边远地区。鞭子长了,打不到马腹;风势到了末端,便不能再(缺二十六字)。王贾说:”贪图返回而接受禅让,所留下的不过是疼爱儿子。等我回来,一举便可以取回,最终果然如同他的计策。真是有智慧的人啊!”
○北齐高祖论昔张让、段▯,浊乱天下。汉召董卓,将显其诛,竟有小平之奔,曹氏因之,乃创霸业。郑俨、徐纟乞,点辱皇猷,魏收、尔朱荣,欲洗濯宫掖,遂至河阴之祸,齐人藉此,用承明命。故曰乱者理之源,机者命之兆,不可失也。神武崖岸高竦,器宇深沈。望之俨然,风尘自远;听之逾厉,雷霆或闻。至乃足践列星,声振原地。赤色映团焦之外,青(阙一字)立旅宿之门。汉高由之自负,徒属以之增畏,此所谓历数在躬,推之不可去也。於时魏德已衰,群胡得志,孝庄殒於虏手,节闵系於凶徒。义士痛心,壮夫沥血。结党求同盟之会,仗剑想勤王之师者,往往而聚焉。所以因天下之心,览英雄之议,以普泰元年六月,建旗於信都,以讨尔朱兆为名。当时赵魏之豪,有高虔邕、高敖曹、封隆之、李元诚、卢文伟、崔祖螭等尽其死力,盖代之杰;有尉景、段荣、彭乐、窦泰匹、娄昭、薛孤延等共其奔走,然後数乱常之罪,显安忍之辜。发义帝之丧,三军缟素;承亻▯汜之逼,万里同心。莫不精勇感人神,雄略出天地。檄词未草,声已驰於贼庭;王诛欲加,命乃悬於鬼▯。但犬羊四合,觜距千群,大战韩陵,然始得志。既而龙骧虎步,高下在心。开幕府以临外藩,分腹心而统京邑。虽生我者父母,立我者高王。既怀震逼之威,易为芒刺之说。周郑交恶,衍殖构氛。赵鞅畏谗,遂起晋阳之甲;襄王失据,乃有居汜之悲。虽表数相仍,公怒未怠。紫宸不可久旷,丹穴难以更熏。遂应飞来之谣,乃议迁都之便。关西河北,翦为寇仇;天平永熙,便成敌国。於是疆场大骇,钲鼓相闻。邙山之师,杖马捶而自免;沙苑之役,跨▯橐▯▯以遁归。胜负相参,波澜不定,丰功厚利,各有可观者焉。昔魏祖西征,中道不豫;晋景南伐,回兵乃殂。此并业未半而意穷,功垂成而景促。是以留连末命,委曲临终,不可尽也。寻高祖其辞魏帝之表,可谓其言也哀;顾太子之言,可谓其事也尽。方诸前代,各一时也。若乃推诚与人,怀旧不舍,择子如之虱,看尉景之肱,喻高昂於肝胆,委侯景於半体,此明达也。牵马麦田,不饮社酒,此严断也。放李穆之师,使其富贵,感虎兕之对,以劝事君,此宏量也。故能废立虽多,不失臣节;兵锋屡折,人望犹存。即与夫嬖贾充忌荀▯,不同时也。
○北齐文襄论神武云:日为我蚀,今死亦掩。观其和勒之歌,哀来何极?览太子之色,仍有别忧。此岂悲促龄而怨昊苍哉?但强寇在邻,奸臣不附,以此为恨也。文襄克纂丕基,堪负大业,追成曩志,不忝远图。故能委任绍宗,外平侯景;借假贞节,内察权豪。沙汰众流,▯正群务;纪纲具举,朝野肃然。况乃嘉思政之忠,遥接其手;寤陆生之直,更赏其能,此亦可称也。且夫为人上者,当不忝威仪,慎惜名器。先王以之革弊,达人因此垂风。是故立其章程,明其限节,水火可蹈,礼教难逾。今天荫甫倾,洪基靡构。国有大难,未可三年不言;高宴後园,岂得一朝盘舞?此不慎尔仪也。若乃命天子为痴人,比尊名於狗脚。恨崔忄▯之语,不念元勋;忿孙腾之仪,宁思佐命?此不惜名器也。加以任情荡思,率意以之,红绮如花,妖颜若王。决池而弄淫女,下狱而罪贞姬。叛高慎於洛阳,几倾其父;蒸郑妃於内寝,乃系乎亲。《诗》曰:“人而无仪,胡不遄死?”此之谓也。嗟乎!楚庄绝缨,不显妇人之节;郑人献捷,尚礼南冠之贤。所以尽俘囚之材,得醉者之力。今者陷孝骞之罪,赏王仪之心,拒兰钦之慈,专诸之剑,非不幸也。
译○北齐高祖论 从前张让、段珪浊乱天下。汉朝召董卓入朝,本来将要显明地诛杀他,最终却发生了小平的逃奔;曹氏趁此机会,才创立霸业。郑俨、徐纥玷辱皇室的谋略,魏收、尔朱荣想要洗濯宫廷,于是导致河阴之祸,齐人借此承受天命。所以说,乱是治理的源头,时机是天命的征兆,不可以错失。神武帝气度高峻,器宇深沉。远远望去庄严可敬,尘俗之气自然远离;听他说话更加严厉,仿佛可以听见雷霆之声。以至于脚踏列星,声音震动大地。红色光彩映照在团焦之外,青【缺一字】矗立于旅舍之门。汉高祖因此自负,部属也因此更加畏惧,这就是所谓历数归于自身,推戴他便无法改变。当时魏国的德运已经衰败,群胡得志,孝庄帝死于胡虏之手,节闵帝被凶徒拘禁。义士痛心,壮士流血。结党寻求同盟会合,仗剑想要召集勤王军队的人,往往聚集起来。因此顺应天下人心,采纳英雄的议论,于普泰元年六月在信都树立旗帜,以讨伐尔朱兆为名。当时赵、魏一带的豪杰,有高虔邕、高敖曹、封隆之、李元诚、卢文伟、崔祖螭等,全部竭尽死力,都是一代豪杰;有尉景、段荣、彭乐、窦泰、娄昭、薛孤延等共同奔走,然后列举扰乱常道的罪行,揭露残忍安忍的罪过。为义帝发丧,三军穿白服;承受【“亻▯汜”疑误】的逼迫,万里之内同心协力。没有不以精锐勇武感动人神、以雄才大略出于天地之间的。檄文还没有起草,声势已经传到贼人的朝廷;王法将要施加,命运已经悬在鬼神的记录上。只是敌军如犬羊般四面合围,成千上万,嘴牙锋利;在韩陵大战,才终于取得胜利。此后他龙行虎步,高下得失都掌握在心中。开设幕府以面对外藩,分派亲信统领京邑。虽然生养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高王。既然怀有震慑逼迫的威势,便容易产生芒刺在背的言论。周、郑互相交恶,衍、殖制造祸端。赵鞅害怕谗言,于是发动晋阳之兵;襄王失去根据地,于是有了居于汜地的悲哀。虽然表章接连不断,公的愤怒却没有消退。紫宸宫不可长期空缺,丹穴也难以再次熏染。于是响应飞来的歌谣,便商议迁都的便利。关西、河北都成为仇敌;天平、永熙两朝随即成为敌国。于是边境大为震动,铙鼓彼此相闻。邙山之战,骑马挥杖而自行脱身;沙苑之战,骑着【马字旁误文】逃回。胜负互有,形势起伏不定,双方的丰功厚利,都各有值得称道之处。从前魏祖西征,中途生病;晋景帝南伐,回军后便去世。这都是事业尚未完成而意志穷尽,功业将要成功而寿命突然终止。因此留下临终遗命,曲折安排后事,不能一一说尽。不久前看高祖辞谢魏帝的表章,可以说言辞很悲哀;看他顾念太子的言语,可以说事情交代得很完备。与前代相比,各自处于一个时代。至于推诚待人,眷恋旧人而不舍,选择儿子如同选择虱子,观看尉景如同自己的臂膀,把高昂比作肝胆,把侯景托付为半身,这就是明达。牵马经过麦田,不饮社酒,这是严明决断。放走李穆的部众,使他获得富贵,感念虎兕般的对答,以此劝勉臣下事君,这是宽宏的度量。所以即使多次废立君主,也没有失去臣节;兵锋屡屡受挫,人心仍然归附。这和宠信贾充、猜忌荀勖的情况,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北齐文襄论 神武帝说:太阳被我遮蚀,今天即使死了也可以瞑目。看他唱《和勒歌》,悲哀到了极点;看太子的脸色,却仍有另外的忧虑。这难道是为寿命短促而怨恨上天吗?只是因为强敌在邻近,奸臣又不归附,以此为遗憾罢了。文襄帝能够继承宏大的基业,足以承担大业,追成先前的志愿,不辱没长远谋略。所以能够任用绍宗,在外平定侯景;借助、假托贞节,在内考察权豪。淘汰各种流弊,整顿群务;纲纪全部建立,朝廷内外肃然。何况他赞赏思政的忠诚,远远牵手相接;醒悟陆生的正直,更加赏识他的才能,这些也都可以称道。况且作为君主,应当不辱没威仪,谨慎爱惜名器。先王用它来革除弊病,通达之人也借此流传风教。所以应当建立章程,明确界限,即使水火也可以践踏,礼教却难以逾越。如今上天的荫庇刚刚倾覆,宏大的基业尚未建立。国家有大难,不可以三年之内默不作声;在后园大宴,怎么能一日之间就歌舞盘旋?这就是不谨慎自己的仪容。” 至于把天子称作痴人,把尊贵的名号比作狗脚,只恨崔忄▯的言语,不念及元勋;恼怒孙腾的仪态,难道还会想到辅佐建立天命的功劳吗?这就是不爱惜名器。再加上任凭情性放纵思虑,率意而行,穿着红绮如花,妖艳的容颜仿佛君王。决开池水来戏弄淫女,下狱治罪贞洁的姬妾。在洛阳背叛高慎,几乎使他的父亲倾覆;在内寝奸污郑妃,于是牵连亲属。《诗经》说:“做人却没有仪容,为什么不赶快死去?”说的就是这种人。唉!楚庄王解开缨带,不显露妇人的节操;郑人献上战果,还尊礼戴着南冠的贤人。因此能够尽用俘囚的才能,得到醉酒者的力量。如今却加罪于孝骞,奖赏王仪的用心,拒绝兰钦的慈爱,面对专诸那样的利剑,这并不是没有缘故的灾祸。
○北齐文宣论文宣承父兄之资,据已成之业,屈奇不测,内刚外柔,属变起不图,祸机窃发,临事而惧,警而後行。故使逆党无遗,凶徒必尽,自得政二世,树恩百寮。司马公之养汝,只在今日;陈桓子之好施,惟取一时。由是腹心不散,勋贵自随,大会晋阳,共叙哀酷,神彩英▯,风调清闲。既而人固难知,始推天授。故曰今日左仆射,不减大将军。由是感光禄之言,不俟终日;听仓丞之谏,理故无归。然远迩之心,赫虎之变,爪牙夙将,帷幄旧臣,足使邻国寝谋,殊邦侧席。况属梁运道销,江淮家无(阙)周室厌关函谷封泥,故得北柔沙漠之陲,东怀辽海之际,政尚明直,时实丰盈,膏泽始流,菁英已竭。中山迫於汉献,高洋劣於魏文。但礼乐未施,冠履不假。高论王道,此实多惭。或问曰:“夏桀无道,殷辛虐政,举烽而求一笑,击鼓而饮三千。虽曰荒淫,未穷鄙秽。犹称有夏多罪,天命殛之,皇天震怒,命我文考。今者显祖狂昏,中酒而作,莫不手自支解,躬行刺斫。大集▯▯妪,为笑目前;广命宗亲,聚尘▯上。邺城无自保之客,当轩有供御之囚。或{殿肉}行以骂众寮,或擘尻以示群下。加以土木不息,金凤临□,徵敛日增,长城千里,仍得快乐,世以保▯。岂天地不仁,降灾万姓?民之多僻,适与相逢。岐路无归,我心如醉。此即甘酒嗜音之谈,盖成虚论;三风十愆之说,并是高谈。”君子曰:“源深者流长,德盛者祚远。▯之汰虽著,书之德在人;齐神武伐暴胜残,有大功於天地。其嗣虽复失道,仍未殛於神明。故书曰:‘天惟五年须暇,汤之子孙是也。’”问曰:“神武之初基,实多佐命;文宣应▯,共匡霸图。其间文武高材,略不世出;风流名士,拔萃逸群。属主暴政荒,时艰路涩,未有裂裳远窜,行从近关。闻者尚足动心,遇者会不惊虑,此复何哉?”君子曰:“达人之道,布在方册;显晦之迹,理同可寻。若乃色斯举矣。翔而後集者,则仲尼去卫,夷齐让国,清风长流,高节远列,固绝伦矣。其次则南山之叟,东门之贤,范蠡泛江湖,尉缭去城市,此又见几而作也。亦有贞不绝俗,隐不违亲,冥默园林,卷舒人事。八月羊酒,聘之而不来;四时束帛,徵之而不屈。亦可与语上矣。过此以往,何足言哉?良为道丧已久,廉耻不追。崩腾ウ主之朝,沦没骄君之世,何足怪乎?悲夫!严尚既殁,谁与为言?俗物满涂,彼众我寡。俾将来之不昧,知其意焉!”●卷一百七十一☆朱敬则(二)
译○北齐文宣论 文宣帝承受父兄的资业,占据已经建立的基业,奇异之处深不可测,内心刚强而外表柔和,正逢意料之外的变故发生,祸机暗中发动,于是临事而戒惧,警觉之后才行动。因此使叛党没有遗漏,凶徒必然灭尽;自从掌政两代以来,在百官中树立恩德。司马公养育你的心意,只在今天;陈桓子喜欢施舍,也只求一时。由此亲信不散,勋贵自然跟随,在晋阳大会,共同叙说悲痛,神采英俊,风度清闲。此后人本来难以测知,于是才推知这是上天授予的。故而说,今日的左仆射,不比大将军逊色。由此感受到光禄的言语,片刻也不等待;听从仓丞的劝谏,处理旧事而没有归路。然而远近人心,以及赫虎之变,爪牙是早年的将领,帷幄是旧日的臣僚,足以使邻国停止谋划,异国侧身而坐。何况梁朝的国运将尽,江淮一带家无【缺字】;周室厌弃关函、函谷的封泥,所以得以使北方柔服于沙漠边缘,东方归怀于辽海之际。政事崇尚清明正直,时局确实丰足,恩泽开始流布,精英却已经耗尽。中山王逼迫于汉献帝,高洋却比魏文帝更差。但礼乐尚未施行,冠履也没有端正。高谈王道,这实在有很多惭愧。有人问:“夏桀无道,殷纣施行暴政,举起烽火只求博得一笑,击鼓便饮酒三千人。虽然说是荒淫,却还没有穷尽鄙陋污秽。尚且还说夏朝罪恶多端,是上天命令诛杀它,皇天震怒,命令我们的文考。如今显祖狂妄昏乱,喝醉酒便作乱,没有不亲手把人肢解、亲自刺杀砍削的。大规模召集【字残】,只为在眼前取笑;广泛召集宗亲,聚集在尘土【字残】之上。邺城没有能够自保的宾客,殿前却有供御的囚徒。有时【殿肉】行以辱骂众官,有时撕裂臀部给群臣看。再加上土木工程不停止,金凤临于【缺字】,征敛日益增加,长城绵延千里,却仍然得到快乐,世人以为可以保全。难道天地不仁,要把灾祸降给万民吗?百姓的许多邪僻,恰好与这种君主相逢。歧路上无处可归,我的心如同醉了一样。这就是所谓沉溺美酒、嗜好音乐的议论,大概已经成为空话;关于三风十愆的说法,也全是高谈阔论。” 君子说:“源头深的水流得长久,德行盛大的福祚延续得长远。齐国的荒乱虽然明显,史书所记的德行仍然存在;齐神武帝讨伐暴虐、战胜残贼,对天地有大功。他的后嗣即使又失去正道,也还没有被神明诛杀。所以《尚书》说:‘上天姑且给五年宽限,汤的子孙就是这样。’” 有人问:“神武帝最初建立基业,确实有许多人辅佐天命;文宣帝承受天命,共同匡扶霸业。其中的文武高才,大略都是世所罕见;风流名士,也都拔萃超群。恰逢君主暴政荒乱,时局艰难、道路险涩,却没有人撕裂衣裳远逃,也没有人跟随近臣逃往关塞。听到这些的人尚且足以动心,遇到这些的人难道反而不会惊惧忧虑吗?这又是为什么?” 君子说:“通达之人的道路,都记载在典籍中;显达与隐晦的事迹,其道理相同,都可以寻究。至于见到颜色便起身、飞翔之后才降落的,像仲尼离开卫国、夷齐让国一样,清高的风范流传久远,高尚的节操排列在前,确实是超绝无比。其次则有南山的老人、东门的贤人,范蠡泛舟江湖,尉缭离开城市,这些又都是见到事机便行动。也有坚守贞节却不完全脱离世俗,隐居却不违背亲人的人,默默处身园林,随着人事收放进退。八月以羊和酒礼聘,他们不来;四时用束帛征召,他们不屈服。这些人也可以和他们谈论上古大道了。超过这些而往下,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实在是大道丧失已经很久,廉耻也无人追求。奔腾在昏乱君主的朝廷,沉沦在骄横君主的时代,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悲啊!严尚已经死了,还能和谁谈论呢?庸俗之人充满道路,他们众多而我寡少。让后世不要昏昧,知道其中的心意吧!” ●卷一百七十一 ☆朱敬则(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