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七百九十九

卷七百九十四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4605–4611 段

辛酉之直年兮,引败军而言旋。济潼梓之重江,出大剑之复关。骇天险之重阻兮,峙连冈而外坤。谲石诡崖,汨汨其城,属兮屹纡。郁于云昏,嵌岩岩而查牙兮,上攒罗布而戛天。中呀拆以隙斜兮,途诘屈而隘穿。以去以来奔蹄疾足兮,鼠出入乎穴间。蹇余马之不息,届峡山之逼侧。划崇峦而急来,水涵空而混碧。途迫高而缘深,不尺直而又曲。跬危步之促促,栗若跣而蹈棘。朝天双峙以亏蔽,中惨栗而阴翳。倏下驰而上回,若出地而天开。龙堂呀呀而上启,怪若虎踞而欲噬。泉▯沸而中冽,灵蟠蟀乎像设。眄山川而怀古,得筹笔於途说。指前峰之孤秀,传卧龙之馀烈。尝杖师而北去,抗霸国而此决。曾及疆之不辟,徒赍志而灰灭。越百牢而南指,憩石门之委邃。六阴崖而户开,屹巍巍以皑皑。外攒怪石之参差兮,势で▯截而山排,状若郁云之始腾,又似乎潮波之却颓。中{穴叫}[MDF]以{穴孝}豁,敞▯党朗而洞达。摧岩泉之氵营々,锵环佩於闺闼。蹑危石而後通,忽泱漭而无穷。包溪怀壑而为深兮,缭峦冈而四崇。萝薜幂历於岩穴兮,云木森其青葱。郁桂椒与木兰兮,芬淑郁而骇风。不可以久留兮,车轧轧而又东。陟鸡▯贵之险墟,下七折之峻阪。褒斜纡其隘束兮,左穷溪兮右重▯。绵飞栈而属危梁兮,续畏途而呀断。下临千仞之惊流兮,波Е洞而雷▯。当元冬之隆烈,触密□之飞喷。舞回飙而扬九垠,天地纷其漫漫。路萦积以迷没,马萧萧而不进。心悸悸而程不敢逸兮,徒忄▯栗而兴叹。出大散之奥区,若脱足於囚拘。涉▯渭之▯▯,历岐雍之通途。田原郁以澶漫兮,弥千里而为都。背槐里而趋咸阳兮,索嬴刘之旧墟。承明冀阙缅以夷漫兮,得隐嶙之颓隅。独五陵之尚完,兀高平而草芜。抵长都之岌岌,排阊阖而西入。何天衢之广辟,仰白日之赫赫。彀弱弓而满铅镞兮,即泽宫而睨的。夫何疏贡之缺条兮,忽有司之吾斥。曾不得而上达兮,居悒悒而不适。阙庭蔼其多士兮,皆云亟夫贤索。不自分其能否兮,瞰朱门之投迹。蔑一人之我先,若捧水而投石。念初心之来斯,岂穷愁而徒疑。忽徊徊以惶惶,蹇东西而独悲。因默默以心计兮,思展转而自非。胡不知进之与道谋兮,徒盛气而愤时。不知求已以为虑兮,而患人之不知。九衢广其茫茫兮,混埃▯而红飞。漂世波而上下兮,旁穷走而相追,不亦劳乎?於是谢唯唯之面朋,而焚逐逐之躁机。馁不饱谋冻不燠谋兮,环亩墙而阖扉。邀仁义与之为友乎,追五经而为师。徜徉文章之林圃兮,与百氏而驱驰。不谷吾不耻谷亦吾不辞。彼主张为公者,岂终吾遗哉。○迎春奏黑帝历穷,帝命青帝嗣其公。皇帝备牲牢鼓钟,迎飨于郊东。贱臣樵,寓疏太常上奏曰:天有四时,陛下实行之,是天乘陛下政令明昏而为燠寒也。青帝何功,而飨乎宽空?春之日,陛下廪以时出,帛以时恤,则蘖芽弩拔,勾萌毕达矣。夏之日,陛下农事无所夺,山麓无所伐,则草木壮茁,国无夭札矣。秋之日,陛下狱无曲决,畋无围杀,则霜露不失节,万物固结矣。冬之日,陛下地气不掘泄,室屋不彻发,则丰隆不敢击越,百蛰塞穴矣。圣人之时,日南无骄阳,启蛰无繁霜,斗北无伏阴,火西无滞霖。淫昏之世,反膏而波,反冰而花,雹伤螟啮,旱赤雨血。是陛下政令出乎修明,则寒暑运行。政令出乎淫昏,则灾祥屡臻。其可忽乎?臣又闻陛下与人为春,得革惨作和,起▯生华,喜满其家,沃穆欢咳,如暖景时开,树色烟光,觉葱龙芳苍。陛下与人为秋,得愁刮人魄,风日冷白,栗栗萧索,觉庭槐枯落。陛下与人为夏,得变▯成襦,嘘烬作炉,驹驱辙结,杂还噎楔,门如三伏热。陛下与人为冬,得举眦不见日,冻薄人骨,间间戚戚,灯青火白,无蹄辙迹。顾陛下左右皆春,天下病悴者众也。陛下肘腋皆热,中国病冻者众也。岂陛下用心有颇焉,陛下苟能平其心,虽泽不周,惠不均,天下无恨言。不然,天将视陛下心而燠寒也。○复佛寺奏

译辛酉年值守任职时啊,我带着败军返回。渡过潼、梓一带重重江河,走出大剑关的复关。惊叹天险重重阻隔啊,连绵山冈耸立在外。奇石怪崖,水流汨汨,像城墙一样,绵延而高耸曲折。山势郁结在昏暗云气中,嵌立的岩石高峻交错;上面聚集罗列,直冲天空。中间裂开斜斜的缝隙,道路曲折,从狭窄处穿过。来往奔跑的马蹄疾快,像老鼠在洞穴之间出入。我的马困顿不停,到了峡山逼仄之处。高峻的山峦劈面急迫而来,水光涵映天空,混成一片碧色。道路高而险,沿着深处延伸;没有一尺平直之地,却又不断转弯。一步一步危险而急促,战栗得像赤脚踩在荆棘上。朝天两座山峰并峙,遮蔽了天空;中间阴惨战栗,幽暗昏翳。忽然向下奔驰,又向上回转,仿佛从地底出来而天空忽然敞开。龙堂张口似的向上开启,怪异得像老虎蹲伏在那里准备吞噬。泉水翻腾沸涌而中间清冽,神灵盘曲如蟒,仿佛设立的神像。眺望山川而怀想古人,从途中传说中得到筹笔驿的故事。指着前方孤秀的山峰,传述卧龙诸葛亮遗留下来的功业。他曾经扶杖向北而去,在这里抵抗霸国并作出决断。曾经到了疆界却没有开拓,只能空怀志愿而灰灭。越过百牢关向南行,停在石门幽深的地方。六面阴暗的山崖像门一样敞开,高峻巍峨而洁白。外面聚集着参差奇石,山势如刀斧截断,群山排列开来;形状像浓云刚刚腾起,又像潮水波涛向后倾颓。中间【缺字】【缺字】处豁然开阔,明亮敞朗而通达。摧折岩石的泉水流淌作响,像环佩在闺门之间碰击。踩着危险的岩石之后才得以通过,忽然进入浩瀚无边之境。溪流环绕、山谷包藏而成为深处,群峦山冈环绕,四面高耸。藤萝薜荔覆盖在岩穴之上,云中树木森然,青翠葱郁。桂树、椒树和木兰郁然生长,芳香美好,香气惊动山风。这里不可以久留,车轮轧轧,又向东行。登上鸡冠一带的险峻废墟,下走七折的陡坡。褒斜道曲折而狭窄,左边走到溪流尽头,右边又有重重山岭。绵延的飞栈连接着危险的桥梁,接续着令人畏惧的道路,中间却突然断开。向下临近千仞深的惊涛急流,水波冲击洞穴,声如雷鸣。当值隆烈的隆冬,触碰密集的【缺字】便飞溅喷射。回旋的暴风飞舞,吹扬到九方天际,天地纷纷漫漫。道路盘绕在积雪中,迷失而被掩没;马匹萧萧长鸣,不肯前进。内心惊悸,行程也不敢放纵,只能徒然战栗而兴叹。走出大散关深奥的地域,仿佛从囚禁束缚中脱出。渡过【缺字】水和渭水的【疑字】,经过岐、雍的通达道路。田野原地茂盛而辽阔,绵延千里,形成都邑。背向槐里奔向咸阳,寻访嬴、刘两家的旧日遗址。承明、冀阙遥远而平坦,只有隐约高低不平的残破角落。唯有五陵还较为完整,高高突起在平原上,却长满荒草。抵达高耸的长安城,推开阊阖门向西进入。天上的道路多么宽广开辟,抬头看见太阳光辉赫赫。我张开弱弓,装满铅制箭头,来到泽宫斜看箭靶。为什么疏漏贡举而缺少条理,忽然又被主管官署斥责?竟然不能上达朝廷,只能忧郁不乐而不舒适。宫阙朝廷人才济济,人人都说赶快寻求贤能。我不自行判断自己的才能高低,却窥伺朱门,想在那里留下踪迹。没有一个人肯把我排在前面,仿佛捧着水去投向石头。想到最初来到这里的心愿,难道会因穷困忧愁而徒然怀疑吗?忽然来回徘徊而惶恐不安,东西奔走却独自悲伤。于是默默在心中谋划,辗转反侧而自责。为什么不懂得进身之道,而只凭盛气对时势愤怒?不知道把求取自身作为考虑,却忧患别人不了解自己。九条大道广阔而茫然,尘埃混杂,红尘飞扬。我在世俗的波浪中上下漂泊,四处奔走,彼此追逐,这不是很劳苦吗?于是辞别那些只会唯唯诺诺的表面朋友,焚毁追逐名利的浮躁机心。饥饿时不谋求饱食,寒冷时不谋求温暖,环绕田亩修墙闭门。邀请仁义来同自己做朋友,追随五经把它们作为老师。徜徉在文章的园林之中,与诸子百家一同驰骋。福禄,我不以没有福禄为耻;福禄,我也不拒绝。那位主张以公心行事的人,难道终究会遗弃我吗?”},{ 《迎春奏》。黑帝所主的冬季已经结束,天帝命令青帝承继并主管春季。皇帝备办牲牢和鼓钟,在东郊迎接并享祀青帝。卑微的臣子樵,借此上疏太常说:上天有四时,陛下实行四时的政令;这就是说,上天根据陛下政令的清明或昏乱而使气候出现寒暖。青帝有什么功劳,值得在空旷的郊野享祀呢?春天,陛下按时发放俸禄,按时以帛帛抚恤百姓,那么树木的嫩芽就会蓬勃萌发,草木的勾萌也都能生长出来。夏天,陛下不妨害农事,山麓的树木也不任意砍伐,那么草木就会茂盛生长,国家也不会有夭折和疫病。秋天,陛下判决狱讼不枉曲,田猎不围捕滥杀,那么霜露就不会失去节令,万物也会坚固成熟。冬天,陛下不挖掘泄露地气,不拆毁房屋使其暴露,那么丰隆就不敢击鼓越过天界,蛰伏的虫类也都会堵塞洞穴。圣人治理天下合乎时令时,太阳南行而没有骄盛的烈日,蛰虫初醒而没有过多的严霜,北斗居北而没有潜伏的阴气,火星西行而没有连绵不止的淫雨。昏乱的时代则相反:油脂会倒流而成波,冰会反常地开花,冰雹伤害庄稼,螟虫啃食禾苗,旱灾使土地赤裂,雨水如血。可见,陛下的政令出于修治清明,寒暑就会正常运行;政令出于淫乱昏暗,灾祸和祥瑞就会屡屡到来。这难道可以忽视吗?臣又听说,陛下给人以春气,就能使惨苦变为和悦,使枯败之物萌发生华,使喜悦充满家门;滋润和穆的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春景应时开放,树木的颜色和烟霞的光彩,使人感到草木葱茏、芳香苍翠。陛下给人以秋气,就会使忧愁刮割人的魂魄,风冷日白,人人战栗而萧瑟凋零,仿佛看见庭院中的槐树枯萎飘落。陛下给人以夏气,就会使破败之物变成衣襦,使灰烬吹成炉火,使小马奔跑而车辙凝结,使杂乱之物往返而又哽塞、梗阻,门户间如同三伏天一样炎热。陛下给人以冬气,就会使人抬眼也看不见太阳,寒冷侵入人的骨髓,处处忧惧不安,灯光青暗、火色惨白,连马蹄和车轮的痕迹也没有。只是陛下身边亲近的人都处在春天之中,天下患病憔悴的人却很多;陛下左右近臣都处在炎热之中,中原受冻患病的人却很多。难道是陛下用心有所偏颇吗?陛下如果能够使自己的心境公平,即使恩泽不能遍及所有地方,恩惠不能平均施加,天下也不会有怨恨之言。否则,上天将察看陛下的心,而使天下出现寒暑变化。《请求恢复佛寺奏》。

贱臣樵上言,臣以为残蠹於民者,群髡最大。且十口之家,男力而耕,女力而织,虽乘乐岁,其衣食仅自给也,栋宇仅自完也。若群髡者,所饱必稻梁,所衣必锦▯。居则邃宇,出则肥马。是则中户不十,不足以活一髡。武皇帝元年,籍天下群髡者凡十七万,夫以十家给一髡,是编户一百七十万困於群髡矣。武皇帝一旦发天下群髡,悉归平民,是时一百七十万家之心,咸知生地。陛下自即位以来,诏营废寺,以复群髡。自元年正月,洎今年五月,斤斧之声,不绝天下,而工未以讫闻。陛下即复之不休,臣恐数年之间,天下十七万髡如故矣。臣以为武皇帝即不能除群髡,陛下尚宜勉思而去之,以苏疲氓,况将兴於已废乎?请以开元之事言之。开元之间,大驾还自东封,从以千官之众,六军之事。三日留於陈留,民犹有馀力。今陛下即能东封,道次给一食,则民力殚矣。何开元之民力有馀,而陛下之民力不足耶?开元之间,率户出兵籍而为伍,春夏纵之家以力耕稼,秋冬聚之将以戒武事。如此则兵未始废於农,农未尝夺於兵,故开元之民力有馀也。今天下常兵不下百万,皆衣食於平民。岁度其费,率中户五仅能活一兵。如此则编户不五百万,不足以给之,故陛下之民力不足也。今陛下以力不足之民,而欲重困於群髡,将何以踵开元太平事耶?贞观以还,开元户口最为殷繁,不能逾九百万。即今有问於户部,其能如开元乎?借如陛下以五百万给天下之兵,今又欲以一百七十万给於群髡,是六百七十万无羡赋矣。即今户口不下於开元,其馀止二百万,而国家万故,毕出其间。陛下孰与其足也,则是盐铁不可除,而榷▯加算矣。天下之民,得不重困乎?日者陛下尝欲营国东门,谏议大夫入争於前。一言未及终,陛下非徒辍其工,而又赐帛以优之。今所复寺宇,岂特国门之急乎?丛徒啸工,岂特国民之役乎?宁谏议大夫不以言,而陛下不以听耶?陛下即不能复废之,臣愿陛下已复之髡,止而勿复加。已营之寺,止而勿复修。庶几天下之民尚可活也。今天下最不可去者兵也,臣尚为陛下日夜思去兵之术,究开元太平事,冀异日为陛下言之,况去无用之髡耶?臣樵昧死以言。

○与李谏议行方书樵尝为《日蚀书》,以为国家设谏官,期换君心之非,不以一▯弗其言,而怠於谏,即继以死,非其职耶。执事居其官,亦尝有意於此乎?开元之间,岂特谏官而後言耶,苟立天子廷者,皆得开口奋舌,争於上前。故自贞观以还,开元之政,最为修明。及林甫舞智以固权,张诈以聋上。於是束群僚之口,缚谏官之舌,且以法中敢言者。由是林甫之恶,炽而勿复闻。禄山之逆,秘而勿复知。天宝之政,由此而荒矣。今者下无林甫遏谏之权,上有开元虚己之劳。如此则叙立朝廷者,皆得道上是非,不顾时忌。矧执事官曰谏议哉!执事卒不能言,避其官而逃其禄可也。他官秩优而位崇者岂少耶?今年三月,上尝欲营治国门,执事尚谏罢之。今诏营废寺以复群髡,三年之间,斧斤之声不绝。度其经费,岂特国门之广乎?稽其所务,岂特国门之急乎?何执事在国门则知谏,在复废寺则缄默,勇其细而怯其大,岂谏议大夫职耶?樵以为大蠹生民者不过群髡,武皇帝发愤除之,冀活疲▯。今天下之民,喘未及息,国家复欲兴既除之髡,以重困之,将何以致民之蕃富乎?樵不知时态,窃所愤勇,故作奏书一通,以明群髡大蠹之由。生民重困之源,无路上闻,辄以寓献执事。倘以樵书不为狂,试入为上言其略。

译卑微的臣子樵上奏说:臣认为,残害百姓、侵蚀民力的事物中,成群的髡僧最为严重。况且十口之家,男子尽力耕作,女子尽力纺织,即使遇上丰年,衣食也仅够自给,房屋也仅能勉强保全。像成群的髡僧那样,吃的一定是稻米精粮,穿的一定是锦和▯;居住时有深邃的大屋,出行时骑肥壮的马。这样看来,不足十户的中等人家,就不能养活一个髡僧。武皇帝元年,登记天下的髡僧,共有十七万;如果十户人家供养一个髡僧,那么编入户籍的百姓就有一百七十万家困于髡僧。武皇帝一旦发动天下的髡僧,使他们全部归为平民,当时一百七十万户人家都知道获得了生路。陛下即位以来,下诏修建废弃的寺院,来使髡僧重新恢复。自元年正月直到今年五月,天下砍伐施工的声音没有停止过,而工程还没有完毕的消息。陛下如果不停地恢复寺院,臣恐怕几年之间,天下十七万髡僧又会恢复原状。臣认为,武皇帝即使不能除去髡僧,陛下也还应当努力思考并设法除去他们,以使疲惫的百姓得到安息,何况现在还要兴建已经废弃的寺院呢?请允许臣拿开元年间的事情来说明。开元年间,大驾从东封返回,随行有众多官员和六军人马;在陈留停留三天,百姓仍然有余力供给。如今陛下即使向东封禅,沿途每站只供给一餐,百姓的力量也已经耗尽了。为什么开元年间百姓还有余力,而陛下如今的百姓却没有余力呢?开元年间,通常把各户登记入籍的兵员编为队伍,春夏放他们回家出力耕种,秋冬再把他们集合起来,让将领以此戒备武事。这样,兵役从未真正脱离农业,农业也从未被兵役耽误,所以开元年间的百姓还有余力。如今天下常备兵力不少于一百万人,全都由平民供给衣食。每年估算这些费用,大约五户中等人家才勉强养活一名士兵。这样一来,编入户籍的百姓不到五百万户,就不足以供给军队,所以陛下如今的百姓没有余力。现在陛下让已经力量不足的百姓,再因成群的髡僧而受到重重困扰,怎么能够追继开元年间的太平事业呢?贞观以来,开元年间的户口最为繁盛,也不能超过九百万户。如今如果向户部询问,户口能够达到开元年间的数目吗?即使假定陛下用五百万户供给天下军队,现在又想用一百七十万户供给髡僧,这样就有六百七十万户没有多余的赋税了。即使如今的户口不少于开元年间,剩下的也只有二百万户,而国家的万项事务,全都要从这部分中支出。陛下认为这样能够充足吗?那就会导致盐铁专卖不能废除,而榷▯还要增加征算。天下百姓难道不会更加困苦吗?从前陛下曾想营建国都东门,谏议大夫入朝在您面前进谏。一句话还没有说完,陛下不但停止了工程,又赐给他帛,以示优待。如今要修复这些寺院,难道只是国门工程那样的紧要吗?成群的僧徒号叫着催促开工,难道只是役使国民那样简单吗?难道是谏议大夫不肯进言,而陛下也不肯听取吗?陛下既然不能再废止它们,我希望陛下对于已经恢复的僧人,只到此为止,不要再增加;已经营建的寺院,也到此为止,不要再修缮。这样或许天下百姓还可以活下去。如今天下最不能除去的,是军队;我还在为陛下日夜思考除去军队的方法,研究开元年间太平的事迹,希望将来能够向陛下陈说,何况是除去无用的僧人呢?臣孙樵冒死进言。○给李谏议行方的信 我曾写过《日蚀书》,认为国家设置谏官,是希望改变君主心中的错误;如果君主不因一句话而采纳他的意见,谏官就懈怠于进谏,甚至接着以死相谏,这难道不是他的职责吗?您身居这个官职,也曾有这样的想法吗?开元年间,难道只是谏官才能进言吗?凡是立于天子朝廷之中的人,都可以张口振舌,在皇帝面前争辩。所以从贞观以来,直到开元年间的政治,最为修明。等到李林甫卖弄智谋以巩固权势,施展欺诈使皇帝听不见真实情况,于是束缚群臣的嘴,缚住谏官的舌头,并且借法律陷害敢于进言的人。从此李林甫的罪恶日益炽盛,却再也没有人听见;安禄山的叛逆被严密隐瞒,也再没有人知道。天宝年间的政治,因此荒废了。如今下面没有李林甫那样阻塞谏言的权力,上面却有开元年间虚心纳谏的功业。这样一来,凡是立于朝廷的人,都可以陈说政事的是非,不顾忌时俗的禁忌。何况您的官职名叫谏议呢!您如果终究不能进言,那么辞去这个官职、逃避这份俸禄也是可以的。其他官职优厚、地位尊崇的难道还少吗?今年三月,皇上曾想修建国门,您还进谏使它停止。如今诏令修建废弃的寺院,以安置众多僧人,三年之间,斧头砍削的声音没有停止。估算它的经费,难道只是国门工程的规模吗?考察它所办理的事务,难道只是国门工程的紧要吗?为什么您在修建国门时就知道进谏,在修复废寺时却闭口不言;对小事勇敢,对大事怯懦,这难道是谏议大夫的职责吗?我认为给百姓造成大祸的,不过是这些僧人。武皇帝发怒而除掉他们,希望使疲惫的百姓活下来。如今天下百姓喘息还没有平定,国家又想兴起已经除掉的僧人,使百姓更加困苦,这将凭什么使百姓繁衍富足呢?我不懂时势,私下里只是感到愤慨而勇于进言,所以写成这篇奏书,说明众僧是大害虫的缘由。百姓再次陷于困苦的根源,没有途径上达天听,便借此把它献给您。如果您认为我的文章还不算狂妄,请试着入朝替皇上略说其中的意思。

○与高锡望书文章如面,史才最难。到司马子长之地,千载独闻得扬子云。唐朝以文索士,二百年间,作者数十辈,独高韩吏部。吏部修顺宗实录,尚不能当孟坚,其能与子长、子云相上下乎?足下乃小史,尚宜世嗣史法,矧足下才力雄独,意语横阔。尝序义复冈及乐武事,其说要害,在樵宜一二百言者,足下能数十字辄尽情状。及意穷事际,反若有千百言在笔下。足下齿发未及壮,其所得如此,则不知子长、子云当足下年齿时,文章果何如也。然足下所传史法,与樵所闻者异耶。古史有直事俚言者,有文饰者,乃特纪前人一时语,以为实录,非谓俚言奇健,能为史笔精魄。故其立言序事,及出没得失,皆字字典要,何尝以俚言汨其间哉!今世俚言文章,谓得史法,因牵韩吏部曰,如此如此。樵不知韩吏部以此欺後学耶,韩吏部亦未知史法耶?又史家纪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亦宜直书一时制度,使後人知某时如此,某时如彼,不当以秃屑浅俗,别取前代名品,以就简绝。又史家条序人物,宜存警训,不当徒以官大宠浓,讲文张字。故大恶大善,虽贱必纪,尸位浪职,虽贵必黜。至如司马迁序周缪,班孟坚传蔡义,尚可用耶。为史官者,明不顾刑辟,幽不愧神怪,若梗避於其间,其书可烧也。古者国君不得视史,今朝廷以宰相监修,大丈夫当一时宠遇,皆欲齐政房杜,跻俗太平,孰能受恶於不隐乎?古者七十子不与笔削,今朝廷以史馆丛文士,儒家擅一时胸臆,皆欲各任憎爱,手出白黑,孰能专门立言乎?樵未知唐史诚何如也,樵虽承史法於师,又尝熟司马迁、扬子云书,然才韵枯梗,文过乎质。尝序庐江何易于,首末千言。贵文则丧质,近质则太秃,刮垢磨痕,卒不能到史。独谓足下才力天出,最与史近,故以樵所受於师者致足下。

○寓汴观察判官书大梁居东诸侯,兵最为雄。军候乘权肆豪,奴视州县官。州县官即栗缩自下,美言立闻观察使,往往得上下考,即欲认官为治,必为军候所倾折。大者至夺观察使,小者至为军人所系辱。州县官格手失职,不敢与抗。由是军候得侵绳平民,鞠讯受辞,往往狱至数百,不以时省。以故平民益畏军候,至不知有观察使。矧州县官耶,国家设州县官以治平,岂以属之军乎?今京兆二十四县,半为东西军所夺。然亦不过籍占编氓,翼蔽垦田。其辞狱曲直,尚归京兆。今汴军所侵州县者,反愈东西军。士大夫丛居,未尝不病东西军侵州县事。及自提兵符,则不知有以规画之。矧天子之贵耶,执事三从事卢公。其所以佐卢公,使炳炳不磨於世者,襄阳南渡之民,皆能道之。今居汴有日,而曾无所闻。岂屑屑未暇耶?执事宜亟以前之所陈,辨之卢公,稍稍夺左右军候权,且使系狱者不得治于军门。凡当隶州县者,悉索归之。使军自军,州县自州县,无相夺也。今执事官曰判官,察州县事,正执事职,幸无忽。

○与贾希逸书主数足下:曩者樵耳足下声,愤足下售於时何晚。及目足下《五通》五十篇,则足下困於上亦宜矣。物之精华,天地所秘惜,故蒙金以沙,锢玉以璞。珊瑚之丛,必藏重溟,夜光之珠,必颔骊龙。抉而不知己,积而不知止。不穷则祸,天地仇也。文章亦然,所取者廉,其得必多。所取者深,其身必穷。六经作,孔子削迹不粒矣。孟子述,子思坎轲齐鲁矣。马迁以史记祸,班固以西汉祸。扬雄以《法言》《太元》穷,元结以《浯溪碣》穷,陈拾遗以《感遇》穷,王勃以《宣尼庙碑》穷,玉川子以《月蚀诗》穷。杜甫、李白、王江宁,皆相望於穷者也。天地其无意乎?今足下立言必奇,摭意必深,抉精剔华,期到圣人。以此贾於时,钓荣邀富,犹欲疾其驱而方其轮。若曰爵禄不动於心,穷达与时上下,成一家书,自期不朽,则非樵之所敢知也。呜呼!孤进患心不苦,及其苦,知者何人!古人抱玉而泣,樵捧足下文,能不濡睫?惧足下自得也浅,且疑其道不固。因归《五通》,不得无言。

译○给高锡望的信 文章如同人的面貌,史才最难具备。到了司马子长的境界,千年之中只有扬子云一人可以相提并论。唐朝用文章来选取士人,二百年间,作者有几十人,只有韩吏部最高明。韩吏部修撰《顺宗实录》,尚且不能比得上班孟坚,难道还能与司马子长、扬子云并驾齐驱吗?您只是一个小史官,却更应世代承继史法,何况您的才力雄健独特,意旨和语言纵横开阔。您曾为《义复冈》及乐、武二事作序,那些说到要害的地方,按我的能力只能写一二百字,您却往往只用几十个字便把情状全部写尽。等到意思穷尽、事情写完,反而好像还有千百句话留在笔下。您年纪尚未壮盛,所得已经如此,那么不知道司马子长、扬子云在您这样的年岁时,文章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然而,您所传授的史法,是否与我所听闻的不同呢?古代史书有直录事实、采用俗语的,也有文辞修饰的;那只是特意记下前人的一时语言,作为实录,并不是说俗语奇峭有力,就能成为史笔的精髓。所以它们立言叙事,以及写人物的出没得失,都是字字典雅精要,什么时候曾让俗语混杂其间呢?如今世间用俗语写成的文章,却说这是得到了史法,于是牵强地援引韩吏部,说:史法就是这样、这样。我不知道韩吏部是在用这种说法欺骗后学,还是韩吏部自己也不知道史法呢?史家记载职官、山川、地理、礼乐、衣服,也应该直录当时的制度,使后人知道某个时代是这样,另一个时代是那样;不应以粗陋浅俗的说法,另外搬取前代的名物制度,来求得简略。史家排列叙述人物,应当保存警戒和训诫,不应只因为官位大、恩宠深,就铺陈文辞、堆砌字句。因此,大恶大善之人,即使地位卑贱也必须记载;尸位素餐、荒废职守的人,即使地位尊贵也必须贬斥。至于司马迁叙述周缪王、班孟坚为蔡义作传,难道还可以作为史法吗?做史官的人,明处不顾刑罚,暗处不愧鬼神;如果在这些地方有所回避,那么他的史书就可以烧掉了。古时候国君不得观看史书,如今朝廷却让宰相监修史书。大丈夫一时受到宠遇,都想让当时的政治与房玄龄、杜如晦相齐,登上太平之治,谁能忍受把恶事隐去呢?古时候七十弟子不参与删削史书,如今朝廷聚集史馆中的众多文士,儒家各自凭一时的胸臆,想任意施加爱憎,亲手判定黑白,谁还能专门独立地立言呢?我不知道唐史究竟会写成什么样。我虽然从老师那里承受了史法,又曾熟读司马迁、扬子云的著作,但才力和气韵枯涩僵硬,文辞胜过了质实。我曾为庐江何易于作传,从头到尾写了一千多字。重文采就丧失质实,近于质实又过于简陋,反复刮磨修饰,最终仍然达不到史书的境界。只是我认为您的才力出自天赋,最接近史学,所以把我从老师那里接受的东西告诉您。○寄给汴州观察判官的信 大梁处在东方诸侯之中,军队最为强盛。军候凭借权势放纵横行,把州县官吏视同奴仆。州县官吏便畏缩自处,用好听的话向观察使报功,往往因此得到上下考等;即使想任用官吏治理地方,也必定被军候倾覆打击。事情大的甚至夺取观察使的权力,小的也会使州县官吏被军人拘系侮辱。州县官吏被阻挠,失去职权,不敢与他们抗争。于是军候得以侵扰约束平民,审讯取供,往往案件积到几百件,却不按时审理。因此平民更加畏惧军候,甚至不知道还有观察使,何况州县官吏呢?国家设置州县官是为了治理平民,难道是要把权力交给军队吗?如今京兆二十四县,有一半被东西军夺取。不过也只是登记占有编户百姓,遮蔽侵占垦田;案件的曲直,还归京兆府处理。如今汴军侵夺州县的情况,反而超过东西军。士大夫聚居之处,没有不以东西军侵夺州县为忧的;等到自己掌握兵符,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谋划解决,何况天子那样尊贵呢?您是三位卢公的从事。您辅佐卢公,使他的功业光明显赫、永世不磨,襄阳南渡的百姓都能说出来。如今您居住在汴州已有时日,却从未听到这样的事,难道是拘泥于琐事而没有空暇吗?您应当赶快把从前所陈说的意见,向卢公辨明,逐渐削夺左右军候的权力,并且使被拘系的案件不得在军门审理。凡是应当隶属于州县处理的事务,都全部索取回来交给州县。使军队归军队,州县归州县,彼此不要互相夺权。如今您的官职叫判官,负责察看州县事务,这正是您的职责,希望您不要忽视。○给贾希逸的信 从前我只是听到您的名声,还为您为什么这么晚才为时人所知而愤慨。等到亲眼看到您的《五通》五十篇,才明白您困顿于上天也是应该的。万物的精华,都是天地所秘藏珍惜的,所以用沙土包裹黄金,用璞石包藏美玉。珊瑚成丛,必定藏在深海;夜光之珠,必定藏在骊龙的下颔。把它们挖掘出来却不知道满足,积聚起来也不知道停止;不遭穷困就会招致祸患,这是天地所憎恨的。文章也是这样:取法浅近的人,所得必多;取法深远的人,自身必然穷困。《六经》写成,孔子便断绝了仕进之路,甚至没有粮食。孟子著述,子思在齐鲁之间困顿坎坷。司马迁因《史记》招祸,班固因《西汉书》招祸。扬雄因《法言》《太元》而穷困,元结因《浯溪碣》而穷困,陈拾遗因《感遇》而穷困,王勃因《宣尼庙碑》而穷困,玉川子因《月蚀诗》而穷困。杜甫、李白、王江宁,也都是彼此相望的穷困之人。难道天地是有意这样安排的吗?如今您立言必定奇特,取意必定深刻,抉取精华、剔除华饰,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凭这种文章向时俗求取富贵、钓取荣华,简直还想让它快马加鞭、车轮加宽。若说爵禄不能动摇您的心志,穷困显达随时势上下,只求成就一家之书,自期可以不朽,那么这就不是我敢于知道的了。唉!孤独地进取,忧患只在心志不够痛苦;等到真正痛苦时,又有谁能够理解!古人怀抱美玉而哭泣,我捧读您的文章,怎能不泪湿眼睫?我担心您自以为满足得太浅,又怀疑自己所走的道路不够坚定。因此归还《五通》,不能没有几句话。

○与王霖秀才书太原君足下:《雷赋》逾六千言,推之大易,参之元象,其旨甚微,其辞甚奇。如观骇涛于重溟,徒知褫魄眙目,莫得畔岸,诚谓足下怪於文。方举降旗,将大夸朋从间,且疑子云复生。无何,足下继以《翼旨》及《杂题》十七篇,则与《雷赋》相阔数百里。足下未到其壶,则非樵所敢与知,既入其域,设不如意,亦宜上下铢两,不当如此悬隔。不知足下以此见尝耶,抑以背时戾众,且欲▯粕啜ㄤ,以苟其合耶?何自待则浅,而徇人反深。鸾凤之音必倾听,雷霆之声必骇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物,日月五星,是何等象,储思必深,ゼ词必高。道人之所不道,到人之所不到,趋怪走奇,中病归正。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前辈作者正如是,譬玉川子《月蚀诗》、杨司城《华山赋》、韩吏部《进学解》、冯常侍《清河壁记》,莫不拔地倚天,句句欲活。读之如赤手捕长蛇,不施控骑生马,急不得暇,莫可捉搦。又似远人入太兴城,茫然自失。讵比十家县,足未及东郭,目已极西郭耶?樵尝得为文真诀於来无择,来无择得之於皇甫持正,皇甫持正得之於韩吏部退之。然樵未始与人言及文章,且惧得罪於时。今足下有意於此,而自疑尚多,其可无言乎?樵再拜。

○与友人论文书尝与足下评古今文章,似好恶不相阔者。然不有所竟,顾樵何所得哉!古今所谓文者,辞必高然後为奇,意必深然後为工,焕然如日月之经天也,炳然如虎豹之异犬羊也。是故以之明道,则显而微,以之扬名,则久而传。今天下以文进取者,岁丛试於有司,不下八百辈。人人矜执,自大所得,故其习於易者,则斥艰涩之辞。攻於难者,则鄙平淡之言。至有破句读以为工,摘俚句以为奇。秦汉已降,古人所称工而奇者,莫如扬、马。然吾观其书,乃与今之作者异耳。岂二子所工,不及今之人乎?此樵所以惑也。当元和、长庆之间,达官以文驰名者,接武於朝,皆开设户牖,主张後进,以磨定文章。故天下之文,薰然归正。洎李御史甘以乐进,後士飘然南迁。由是达官皆阖关▯舌,不敢上下後进。宜其为文者得以盛任其意,无所取质,此诚可悲也。足下才力雄健,意语铿耀。至於发论,尚往往为时俗所拘,岂所谓以黄金注者昏邪?顾顽朴无所知晓。然尝得为文之道于来公无择,来公无择得之皇甫公持正,皇甫持正得之韩先生退之。其於闻者,如前所述,岂樵所能臆说乎?

○自序樵家本关东,代袭簪缨。藏书五千卷,常以探讨。幼而工文,得之真诀。提笔入贡士列,于时以文学见称。大中九年,叨登上第。从军▯国,忝历华资,久居兰省。广明元年,狂寇犯阙,驾避岐陇,诏赴行在,迁职方郎中。朝廷以省方蜀国,文物攸兴,品藻朝伦,旌其才行。诏曰:“行在三绝,右散骑常侍李潼有曾闵之行,职方郎中孙樵有扬、马之文,前进士司空图有巢由之风,可载青史,以彰有唐中兴之盛。”樵遂检所著文及碑碣书檄、传记铭志得二百馀篇,丛其可观者三十五篇,编成十卷,藏诸箧笥,以贻子孙,是岁中和四年也。朝散大夫尚书职方郎中上柱国赐绯鱼袋孙樵。○序西南夷道齐之东偏,泛钜海,不知其几千里。其岛夷之大者曰新罗。由蜀而南,逾昆明,涉不毛,驰七八千里,其群蛮之雄者曰南诏。是皆鸟兽之民,▯舌言语难辨,皮服犷悍难化。其素风也,唐宅有天下,二国之民,率以儒教为先,彬彬然与诸夏肖矣。其新罗大姓,至有观艺上国,科举射策,与国子偕鸣者。载籍之传,蔑然前闻。夫其生穷海之中,托瘴野之外,徒知便弓马校战猎而已,乌识所谓文儒者哉!今抉兽心而知礼节,褫左衽而同衣服,非皇风远洽耶?尝闻化之所被,虽划木顽石,飞走异汇,咸知怀德,于是乎有殊能诡形之效祉者。二国之为其瑞,与夫瑞之出不孤,将必有类者,则度索之隅,不怀之伦,其向风仰流,归吾化哉!世之言唐瑞者,徒曰肉角格,六穗稼,天酒泫庭,苑巢神禽。樵则曰二国文学也。○序陈生举进士夫物不得以时而发,其发必炽。风行溪谷,▯▯习习,即不得遂作,必飘忽源泉。混混然堤防陂畜,波抉壅缺,亦不可遏。其於人也亦然。颍川陈君,学积乎勤,艺高乎专,丧家途歉,志用不通,郁然而居者有年矣。累为连帅宾礼,贡之天子,赍咨喑呜,辄以穷尽,今年稍始克偕计吏,黾勉上道。久情湮郁,一旦决发,若风波之得宣泄,吁可当耶!名光耀乎天庭,声飞驰乎海浦,其在此行矣。然君子学道以循禄,端已以售道,不肯枉尺以蕲寻直,况突梯滑稽以苟得与?君其勉之。樵弱弓蓬矢,难以妄彀,徒善君之引满强劲,指期命中。於行,不能无述。

译○给王霖秀才的信 太原君足下:《雷赋》超过六千字,以《大易》推演它,以玄象参验它,旨意非常幽微,辞采非常奇特。读它如同在深海观看惊涛,只知道魂魄被夺、双目惊视,却找不到边际,真可以说您的文章奇怪非凡。我正要举起降旗,准备在朋友中大加夸耀,甚至怀疑扬子云又复生了。没想到您接着写的《翼旨》和《杂题》十七篇,却与《雷赋》相距数百里。您如果还没有进入其中的境界,那不是我敢于妄加评论;既然已经进入这个领域,即使不合心意,也应当大体相称,不应这样悬殊。不知道您是借此试探我,还是因为背离时俗、违逆众人,反而想以糟粕为食、以苟且求合吗?为什么对待自己这样浅薄,对迎合别人却这样深。鸾凤的声音必定使人倾听,雷霆的声音必定使人惊心。龙章虎皮,是何等的事物;日月五星,是何等的形象。构思必定要深,遣词必定要高。道人所未道之处,到人所未到之境,趋向怪异、驰骋奇特,但最终归于中正。用它来阐明道理,就会显明而又幽微;用它来扬名,就会长久流传。前代作者正是这样。譬如玉川子的《月蚀诗》、杨司城的《华山赋》、韩吏部的《进学解》、冯常侍的《清河壁记》,没有一篇不是拔地倚天,句句仿佛要活起来。读它们,就像赤手捕捉长蛇,又像不加缰绳骑一匹烈马,急迫得没有空闲,无法捉拿控制;又像远方的人进入太兴城,茫然失措。哪里只是十家县那样,脚还没有走到东郭,眼睛已经能望尽西郭呢?我曾从来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真正诀窍,来无择从皇甫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吏部韩退之那里得到。然而我从未把这些文章之事告诉别人,而且还害怕因此获罪于时俗。如今您有志于此,却还有许多自我怀疑,难道能不说几句吗?孙樵再拜。○给友人谈论文章的信 我曾与您评论古今文章,似乎我们的好恶没有多少差别。然而如果不能有所穷究,我孙樵又能得到什么呢?古今所谓文章,辞采一定要高远才算奇特,意旨一定要深厚才算精工,光彩灿烂如同日月运行于天空,鲜明耀眼如同虎豹不同于犬羊。因此用它来阐明道理,就显明而又幽微;用它来扬名,就长久而又流传。如今天下凭文章求取仕进的人,每年聚集在有关官署参加考试,不下八百人。人人自负而矜夸,以为自己所得很高,所以习惯浅易的,便排斥艰涩的辞句;专攻艰深的,便鄙视平淡的语言。甚至有人把破碎句读当作工巧,把摘取俗语当作奇特。秦汉以后,古人所称道的工巧而奇特者,没有比扬雄、司马相如更好的了。然而我看他们的书,却与今天的作者不同。难道那两人所擅长的,还不如今天的人吗?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元和、长庆年间,凭文章驰名的达官贵人接踵在朝廷中,都敞开门户,扶持后进,用来磨砺评定文章。所以天下的文章,受到熏陶,归于正道。等到李御史甘愿因享乐而获罪、后来的士人纷纷飘然南迁之后,达官们都闭门缄口,不敢对后进高下评议。这样一来,写文章的人自然可以任意发挥自己的意思,不必取法质实,这实在可悲。您的才力雄健,意旨和语言铿锵有光彩。至于发表议论,却还常常被时俗所拘束,难道是所谓用黄金注入眼睛而使人昏暗了吗?只是我本来愚顽质朴,没有什么见识。然而我曾从来公无择那里得到写文章的道理,来公无择从皇甫公持正那里得到,皇甫持正又从韩先生退之那里得到。关于从他们那里听来的道理,正如前面所说,难道是我孙樵能够凭空臆测的吗?○自序 我家本来出自关东,世代承袭簪缨之家。家藏书籍五千卷,我常常用来探讨学问。我幼年便擅长文章,得到写作的真正诀窍。提笔进入贡士的行列,当时以文学受到称誉。大中九年,惭愧地考中上第。后来从军于邠国,忝列显贵资历,长期任职于兰省。广明元年,狂暴的叛贼侵犯宫阙,皇帝驾临岐陇避难,诏令我赴行在,升任职方郎中。朝廷因为巡省蜀国,文物由此兴盛,评定朝臣的品行,表彰我的才能和操行。诏书说:‘行在有三位杰出人物:右散骑常侍李潼有曾参、闵损那样的德行,职方郎中孙樵有扬雄、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章,前进士司空图有巢父、许由那样的风操,都可以载入青史,以彰显有唐中兴的盛况。’于是我检出所著文章以及碑碣、书檄、传记、铭志,共二百多篇,汇集其中值得观览的三十五篇,编成十卷,收藏在箱笥之中,留给子孙,这一年是中和四年。朝散大夫、尚书职方郎中、上柱国、赐绯鱼袋孙樵。○《西南夷序》从齐国东部边界向东,渡过大海,不知道有几千里。其中岛夷中较大的,叫作新罗。从蜀地向南,越过昆明,经过不生草木的地方,奔驰七八千里,群蛮中强大的,叫作南诏。这些人本来都是禽兽般的民众,语言像鸟兽鸣叫,难以辨识;穿兽皮,性情粗野强悍,难以教化。这本来是他们一贯的风俗。自从唐朝拥有天下以来,两国的百姓都把儒教作为首要,文质彬彬,已经与中原相似了。新罗的大姓中,甚至有人到上国观览学艺,参加科举、射策,与国子监的士人一同扬名。这样的记载,在以前的典籍中少有听闻。他们生长在大海深处,寄居于瘴气弥漫的荒野之外,只知道便利弓马、较量战斗和打猎罢了,哪里懂得所谓文章儒学呢?如今挖掘出禽兽般的内心而懂得礼节,脱去左衽的服装而穿同样的衣服,难道不是皇帝的教化远播、广泛浸润的结果吗?我曾听说教化所到之处,即使削木和顽石,以及飞禽走兽等异类,也都知道感怀恩德;于是便会有异能和奇形显现、作为祥瑞的效验。两国成为唐朝的祥瑞,况且祥瑞的出现不会孤立,必定还会有同类的祥瑞出现;那么在度索的边远角落、那些未被怀柔的族类,也将会仰慕风化、归附我们的教化吧!世人谈论唐朝的祥瑞,只说肉角格、六穗的禾稼、天酒洒落庭院、苑中巢居的神禽。我却说,两国的文学就是祥瑞。○《序陈生举进士》序 事物如果不能顺应时机而发作,一旦发作就必然猛烈。风在溪谷间运行,微微习习;如果不能顺势发作,就一定会猛烈地吹向源泉。水流混混荡荡地冲击堤防和蓄水的陂塘,波涛冲破堵塞的缺口,也就无法遏止。人的情况也是如此。颍川陈君,勤奋积累学问,专心钻研而技艺高超;因丧亲、家贫和道路艰难,志向和才能无法施展,郁郁不得志地居处已有多年。他多次被地方统帅以宾客之礼相待,推荐给天子;但他总是叹息呜咽,终于因困穷而作罢。今年才稍稍能够和计吏一同赴京,勉强踏上道路。长久郁积的情怀,一旦决堤迸发,就像风波得到宣泄,啊,哪里能够抵挡得住呢!声名将在朝廷上光耀,声誉将在海内外飞驰,这一趟行程大概就要实现了。然而君子学习道术,是为了循道求取禄位;端正自身,是为了施行道术,不肯委屈一尺来求得一寻的伸展,何况用圆滑逢迎、滑稽取巧的方式来苟且求取功名呢?你可要努力啊。我这张弱弓和蓬箭,难以随意发射,不过是赞美你把强弓拉满、刚劲有力,指望你按期命中。对于你的此行,我不能没有几句话要说。

○兴元新路记入扶风东皋门,十举步,折而南,平行二十里,下念济坂,下折而西,十里渡渭,又十里至▯。▯多美田,不为中贵人所并,则籍东西军,居民百一系县。自▯南平行二十五里,至临溪驿。驿抱谷口,夹道居民皆籍东西军。出临溪驿百步,南登黄蜂岭。平行不能百步,又登氵集々岭,盘折而上,甚峻。而下氵集々岭,岭稍平。二岭之间,凡行十里,自临溪有支路,直绝涧,并山复绝涧,蛇行碛上十里,合於大路。下黄蜂岭,复有支路并涧,出氵集々岭下,行乱石中五六里,与涧西支路合。由大路十里,桥无定河。河东南来,触西山下隳,号怒北去。河中多白石,磊磊如斛。又十里至松岭驿,逆旅三户,马始食茅。自松岭平行又三里,逾二桥,登八里阪,甚峻。下阪行十里,平如九衢。又高低行五里,至连□驿。自连□驿西平行二十里,上五里岭,路极盘折。凡行六七里,及岭上,泥深灭踝,路旁树往往如挂尘缨,[YXF]々而长,从风纷然。讯於薪者,曰:“此泥榆也。”岂此岭常泥,而树有此名乎?凡泥行十里,稍稍下去,又平行十里,则山谷四拓,原隰平旷,水浅草细。可耕稼,有居民,似樊川间景气。又五里,至平川驿。自平川西并涧高下行十里,复度岭。上下岭凡五里复平,不能一里,复高低有阁路。行七八里,扼路为关,北为临洮,关为河池。自黄蜂岭洎河池关,中间百馀里,皆故汾阳王私田,尝用息马,多至万蹄,今为飞龙租入地耳。入关行十里,皆阁路并涧,阁绝有大桥,蜿蜿如虹。绝涧西南去,桥尽路如九衢,夹道植树,步步一株。凡行六七里,至白云驿。自白云驿西并涧皆阁道。行十里,岩上有石刻,横为一行,曰“郑淮造”,凡三字,不知何等人也。又一十三里,至芝田驿,皆阁道,卒高下多碎石。自芝田至仙岑,虽阁路皆平行,往往涧旁谷中有桑柘,民多丛居,鸡犬相闻。水益清,山益奇,气候甚和。自仙岑南行十三里,路左有崖,壁然而高。出其下,殷其有声,如风怒薄冰,里人谓之“鸣崖”,岂石常鸣耶,抑俟人而鸣耶?又行十五里,至二十四孔阁。阁上岩甚奇,有石刻。其刻云:“褒中兴阁主簿王禺汉中郡道阁县椽马甫、汉中郡北部都邮回通都匠中郎将王胡典知二县匠卫绩教蒲池石佐张梓等百二十人匠张羌教褒中石佐泉疆等百四十人阁道教习常民学川石等三人。”凡七十字,其侧则曰“太康元年正月二十九日。”按其刻,乃晋武平吴时,盖晋由此路耳。又行十五里,至青松驿。自仙岑而南,路旁人烟相望,涧旁地益平旷,往往垦田至一二百亩,桑柘愈多。至青松,即平田五六百亩。谷中号为夷地,居民尢多。自青松西行一二里,夹路多松竹。稍稍深入,不复有平田。行五六里,上小雪岭,极峻折。岭东多泥,土疏而黑。岭西尢峻,十里百折。上下岭凡十八里,四望多丛竹。又高低行十里,至山辉驿。居民甚少,行旅无庇。自山辉西高低行二十里,上长松岭,极峻。羊肠而上,十里及岭上。复羊肠而下,十五里及岭下。又高下行十里,至回雪驿。自回雪驿南行三里,上平乐坂,极峻。盘折上下,凡十五里,至福溪。又高下行十里,至黄崖。崖南极峻折。上下黄崖六七里,至盘云驿。西行,复并涧行二十里,即背绝小岭,上下凡五六里稍平。又行十里,至双溪驿。自双溪南平行四里,至天苞岭。羊肠而上,凡十五里,极峻折,往往阁路。至岭上,南望兴元,烟霭中也。下岭尢峻绝。凡三十里,至文川驿。自文川南行三十五里,至灵泉驿。自灵泉平行十五里,至长柳店,夹道居民。又行十五里,至兴元西。平行三十里,至褒城县,与斜谷旧路合矣。孙樵曰:古人尚谋新,仍曰何必改作。利不十,法不变,岂谋新亦未易耶?荥阳公为汉中,以褒斜旧路修阻,上疏开文川道以易之。观其上劳及将,下劳及卒,其勤至矣。其始立心,诚无异於古人,将济民於艰难也。然朝廷有窃窃之议,道路有唧唧之叹,岂荥阳公始望耶?况谋肇乎贾昭,事倡乎李俅,役卒督工者,不增品秩於天子,则加班列于荥阳公。荥阳公无毫利以自与,而怨咎独归,岂古所谓为民上者难耶?

译○《兴元新路记》从扶风东皋门进入,走十步,转向南行,平行二十里,下到念济坂;再转向西行十里,渡过渭水,又走十里到达▯。▯有许多肥美的田地,如果没有被中贵人兼并,就归东西两军登记所有;居民中每一百户有一户被系属县官。从▯向南平行二十五里,到达临溪驿。驿站坐落在谷口,夹道的居民全都登记在东西两军名下。出了临溪驿一百步,向南登上黄蜂岭。平行不到一百步,又登上氵集々岭,盘旋曲折地向上,道路非常陡峻。下了氵集々岭,山岭渐渐平缓。两岭之间,共走十里;从临溪起有一条支路,径直穿过山涧,沿山又穿过一道山涧,在沙砾滩上曲折前行十里,与大路会合。下黄蜂岭后,又有一条支路沿着山涧,通到氵集々岭下,在乱石中走五六里,与涧西的支路会合。沿大路走十里,跨过无定河。河水从东南流来,冲击西山山脚,冲毁山崖,怒吼着向北流去。河中多白石,一块块堆积着,像斛一样大。又走十里到达松岭驿,旅舍只有三户,马匹才开始有茅草可吃。从松岭平行再走三里,越过两座桥,登上八里阪,十分陡峻。下阪走十里,道路平坦得像九条大道。又经过五里高低不平的道路,到达连□驿。从连□驿向西平行二十里,再上行五里到达岭上,道路极其盘旋曲折。总共走了六七里,到达岭上时,泥土深得没过脚踝;路旁的树木往往像挂着沾满尘土的缨络一样,〔原文此处残缺〕 〔树木〕又长又密,随风纷纷摇动。我问砍柴的人,他说:‘这是泥榆。’难道是因为这座岭经常泥泞,所以树也有这个名称吗?在泥路上走了十里,地势渐渐下去;又平行十里,山谷向四面展开,原野和低湿地平坦开阔,水浅草细。可以耕种,有居民,景物气候很像樊川一带。又走五里,到平川驿。从平川向西沿涧高低行十里,再次越过山岭。上下山岭共五里,又恢复平坦;不到一里,再次高低起伏,有栈阁道路。走七八里,道路狭窄处设有关卡,北面通临洮,关名河池。自黄蜂岭到河池关,中间一百多里,都是从前汾阳王的私田,曾经用来放牧马匹,最多时有上万匹马,如今只是飞龙的租入田地罢了。进入关内走十里,都是沿涧的栈阁道路;栈道断绝处有一座大桥,蜿蜒如虹。越过山涧向西南去,桥尽头的道路像九条大道,夹道种着树,每走一步便有一株。总共走六七里,到白云驿。从白云驿向西,沿涧都是栈道。走十里,岩石上有石刻,横着刻成一行,写着‘郑淮造’,共三个字,不知道是什么人。又走十三里,到芝田驿,都是栈道,最终高低不平处多碎石。从芝田到仙岑,虽然是栈道,却都平坦前行,往往在涧旁谷中有桑树柘树,百姓多聚居在那里,鸡鸣犬吠彼此相闻。水更加清澈,山更加奇异,气候十分温和。从仙岑向南走十三里,路左有山崖,壁立而高。走到崖下,听见轰轰的声音,像狂风怒击薄冰,当地人称它为‘鸣崖’;难道石头经常鸣响,还是要等到有人来才鸣响呢?又走十五里,到二十四孔阁。阁上的岩石非常奇异,有石刻。石刻写道:‘褒中兴阁主簿王禺、汉中郡道阁县椽马甫、汉中郡北部都邮回通、都匠中郎将王胡,典知二县匠卫绩、教蒲池石佐张梓等一百二十人,匠张羌、教褒中石佐泉疆等一百四十人,阁道教习常民学川石等三人。’共七十字,旁边写着‘太康元年正月二十九日’。考察这处石刻,原来是晋武帝平定吴国时所刻,大概晋军就是从这条路经过的。又走十五里,到青松驿。从仙岑向南,路旁人烟相望,涧旁土地更加平坦开阔,往往开垦出一二百亩田地,桑树柘树也更多。到了青松,便有平田五六百亩。谷中称为夷地,居民尤其多。从青松向西走一二里,夹路有很多松树竹子。稍稍深入,便不再有平田。走五六里,登上小雪岭,山势极其险峻曲折。岭东泥泞很多,土质疏松而黑。岭西尤其险峻,十里之内百次曲折。上下山岭共十八里,四面望去多是成丛的竹子。又高低行走十里,到山辉驿。居民很少,行旅没有遮蔽之处。从山辉向西高低行走二十里,登上长松岭,极其险峻。沿着羊肠小道向上,走十里到岭上;又沿羊肠小道向下,走十五里到岭下。又高低行走十里,到回雪驿。从回雪驿向南走三里,登上平乐坂,极其险峻。盘旋曲折上下行走,共十五里,到福溪。又高低行走十里,到黄崖。崖的南面极其险峻曲折。上下黄崖六七里,到盘云驿。向西走,又沿涧行二十里,便背对着一道断绝的小岭,上下共五六里,稍微平坦。又走十里,到双溪驿。从双溪向南平行四里,到天苞岭。沿羊肠小道向上,共十五里,极其险峻曲折,往往有栈阁道路。到了岭上,向南远望,兴元隐约在烟霭之中。下岭更加险峻陡绝。共三十里,到文川驿。从文川向南走三十五里,到灵泉驿。从灵泉平行十五里,到长柳店,夹道都有居民。又走十五里,到兴元西面。平行三十里,到褒城县,与斜谷旧路会合。孙樵说:古人崇尚谋求创新,却又说何必改作。利益不足十成,制度就不改变,难道谋求创新也不容易吗?荥阳公任汉中长官时,因为褒斜旧路修治艰难,便上疏请求开通文川道来替代它。看他上面使劳累及于将领,下面使劳累及于士卒,他的勤劳已经极其深厚了。他当初立意,确实与古人没有不同,是想使百姓免除艰难。然而朝廷有窃窃私议,道路上有低声叹息,难道这是荥阳公当初所期望的吗?况且谋划始于贾昭,倡议出自李俅,负责督促士卒、监管工程的人,不是由天子增加品秩,就是由荥阳公加以班列。荥阳公没有得到丝毫私利,怨恨和责备却独自归于他,难道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身为百姓之上的人很难吗?

○梓潼移江记涪缭於妻阝,迫城如蟠。淫潦涨秋,狂澜陆高,突堤啮涯,包城荡墟,岁杀州民,以为官忧。荥阳公始至,则思所以洗民患。颇闻前观察使欲凿江东▯Й地,别为新江,使东北注流五里,复汇而东,即堤墟旧江,使水道与地相远,以薄江怒。遂命武吏发卒三千,迹其前谋。役兴三月,功不可就。有谒於荥阳公曰:“公开新江,将扶民忧。然江势不可决,讹言不可绝。公将何以终之?”荥阳公曰:“吾欲厚其直以劝其卒,可乎?”对曰:“饥卒赖厚直,民惜其田以觊得,不可。”荥阳公曰,吾欲戮其将以动其卒,可乎,对曰,代之将者,必苦吾卒,卒苦叛,不可,荥阳公曰:“奈何?”对曰:“夫民可与乐终,难与图始。故自兴役以来,彼其民曰:‘夏王鞭促万灵,以导百川。今果能改夏王迹耶?非徒无功,抑有後灾。’群疑牵绵,民心荡摇。前时观察使欲凿新江,中辍议而罢,岂病此耶?公即能先堤民言,新江可度日而决也。”荥阳公曰“诺。”明日,荥阳公视政加猛,决狱加断。又明日,杖杀左右有所贰事,鞭官吏有所阻政者。遂下令曰:“开新江非我家事,将脱妻阝民於鱼腹耳。民敢横议者死。”民以荥阳公尝为京兆,既惮其猛,及是民心大栗,群舌如斩。未几而新江告成,荥阳公欢出临视,班赏罢卒。已而叹曰:“民言不堤,新江其不决耶!”新江长步一千五百,阔十分其长之二,深十分其阔之一。盘堤既隆,旧江遂墟,凡得男五百亩。其年七月,水果大至,虽逾防稽陆,不能病民,其绩宜何如哉!荥阳公既以上闻,有司劾其不先白,诏夺俸钱一月之半。樵尝为褒城驿记,恨所在长吏不肯出毫力以利民,及观荥阳公以开新江受谴,岂立事者亦未易耶?是岁开成五年也。

○龙多山记梓潼南鄙,越五百里,其中有山,崛起中天。即山之趾,得迳蜿蜒。举武三十,北出其巅。气象鲜妍,孕成阴烟。▯石▯▯,别为东岩。槎牙重复,争先角逐。若绝若裂,若缺若穴。突者虎怒,企者猿踞。横者木仆,挺者碑植。又有似乎飞檐连轩,栾栌交攒,欹撑兀柱,悬栋危础。殊状诡类,愕不得视。下有亩平,砥若户庭。摅乳侧脉,膏停泓石。俯对绝壑,杪临兰薄。仙台标异,丛石负起。屹与山别,猿乌迹绝。腹窦而空,路由其中。▯腭相望,攀缘下上。闯然而出,曜见白日。始时永嘉,飞真盖罗。元踪斯存,石刻传闻。丹成而仙,驾鹤腾天。一去辽廓,千载寂寞。澄泉传灵,别壑镜明。风间景清,寂寥无声。嘉木美竹,冈峦交植。风来怒黑,雷动崖谷。岩兽山禽,捷翔呀惊。晓吟暝啼,听之凄凄。回环下瞩,万类在目。因山带川,青萦碧联。莽苍际云,杳杳不分。月上於天,日薄於泉。魄朗轮昏,出入目前。其或宿雾朝云,糊空缚山。漠漠漫漫,莫知其端。阳曜始浴,彻天昏红。轮高而赤,洪流散射。浓透薄释,锦裂绮拆。千状万态,倏然收霁。樵起来而游,泊车而休。登降信宿,闻见习熟。始曰山乎,曾未始有得乎?无处夸世钓名者,污此岩扃乎?且欲闻于颍阳之徒乎?

译○《梓潼移江记》涪水在妻阝县曲折环绕,逼近城郭,像盘绕的蛇。秋季淫雨使水上涨,狂暴的水波漫上陆地,冲破堤岸、侵蚀崖边,包围城池、荡平村墟,每年都使州中百姓遭受灾害,成为官府的忧患。荥阳公刚到任,便思考解除百姓灾患的方法。听说从前的观察使想在江东▯Й地开凿河道,另开一条新江,使水向东北流五里,再汇合向东流,截断旧江的堤岸,使水道远离田地,以减弱江水的怒势。于是命武官发动三千士卒,沿着从前的谋划勘察。工程兴起三个月,仍然无法完成。有个人进见荥阳公说:‘公开凿新江,是要解除百姓的忧患。然而江势不能挖通,流言又不能止息。公将怎样结束这件事呢?’荥阳公说:‘我想提高他们的工钱来激励士卒,可以吗?’那人回答:‘饥饿的士卒依赖高工钱,百姓却爱惜自己的田地,希望借此得到利益,不可。’荥阳公说:‘我想杀掉他们的将领来震动士卒,可以吗?’那人回答:‘代替他的将领,一定会苦待我的士卒;士卒受苦就会叛乱,不可。’荥阳公说:‘那怎么办?’那人回答:‘百姓可以和他一同享受最终的安乐,却难以和他一同谋划事情的开始。所以自从工程兴起以来,那里的百姓说:夏王用鞭子催促万物,以疏导百川。如今果真能够改变夏王的旧迹吗?不但没有功效,恐怕还会留下后患。’ 众人的疑虑牵连不绝,民心动荡。先前观察使想开凿新江,中途停止商议而作罢,难道就是被这种情形困扰吗?公如果能够先压制百姓的议论,新江很快就可以挖通。’荥阳公说:‘好。’第二天,荥阳公处理政务更加严猛,审决案件更加果断。又过一天,他杖杀了身边有二心的属吏,鞭打阻碍政务的官吏。于是下令说:‘开凿新江不是我家的私事,是要把妻阝县百姓从鱼腹中救出。百姓谁敢横加议论,处死。’百姓因为荥阳公曾任京兆,既害怕他的严猛,到这时更是大为恐惧,众人的舌头仿佛都被斩断了。不久新江告成,荥阳公高兴地出来巡视,分等赏赐并遣散士卒。随后叹息说:‘如果不压制百姓的议论,新江难道能挖通吗?’新江长一千五百步,宽为长度的十分之二,深为宽度的十分之一。环绕的堤岸已经增高,旧江于是成为废墟,共得到男田五百亩。这一年七月,洪水大规模到来,虽然越过防稽陆地,却没有使百姓受害,这项功绩应当怎样评价呢?荥阳公把此事上报以后,有司弹劾他没有事先申报,诏令扣除他俸钱的一半,为期一月。我曾写过《褒城驿记》,遗憾各地长吏不肯拿出丝毫力量来使百姓获利;等到看到荥阳公因为开凿新江而受到责罚,难道主持办事的人也确实不容易吗?这一年是开成五年。○《龙多山记》梓潼南部边地,越过五百里,其中有一座山,高耸而起,直入云天。到了山脚,找到一条曲折蜿蜒的小路。迈步三十次,便向北走出山顶。山中气象鲜明美丽,孕育出阴暗的烟霭。怪石层层叠叠,另成东岩;参差交错,重重叠叠,彼此争先角逐。有的像断绝,有的像裂开,有的像残缺,有的像洞穴。突出的像猛虎发怒,竖立的像猿猴蹲踞;横卧的像倒下的树木,挺立的像竖直的石碑。又有的像飞檐连接着回廊,斗拱交错聚集,斜撑的、突兀的柱子,悬空的梁和危险的基石。形状特别,类别诡奇,使人惊愕得不敢正视。山下有一亩平地,平整得像门庭。乳状的泉水从侧面流出,油膏般停积在深潭石上。俯视正对着绝壁深壑,树梢临近兰草丛。仙台显出奇异景象,丛生的石头背负而起;高耸着与山分开,猿猴和鸟雀的踪迹都断绝了。山腹有洞窟而空旷,道路从其中穿过。上下相对的山崖,必须攀援而行。猛然穿出洞口,明亮地看见白日。当初永嘉年间,飞仙真人大概曾到这里。遗留的踪迹还在,石刻也流传于传闻。丹药炼成而成仙,驾着仙鹤飞上天空;一去辽远空阔,千年寂寞无声。清澄的泉水传来灵气,别处的山谷明亮如镜。风息景色清幽,寂静得没有声音。美好的树木和秀美的竹子,交错生长在山冈和山峦之间。风吹来时怒吼而使山色变黑,雷声震动崖谷。山中的野兽和禽鸟敏捷地飞翔,呀然惊叫;早晨吟鸣,黄昏啼叫,听起来凄清悲凉。回转环视向下望去,各种事物都在眼前。山川相依相带,青色萦绕,碧色相连。苍茫之处与云相接,幽深遥远,分辨不出边际。月亮升到天空,太阳逼近泉水;月魄明朗而月轮昏暗,日月出没都在眼前。有时夜雾和早晨的云气弥漫天空,缚住山岭;朦胧无边,不知道它的尽头。太阳初出,仿佛刚刚沐浴过,把天空映得昏暗发红;太阳轮高而赤,洪大的水流分散反射光芒。浓云穿透,薄雾消散,仿佛锦缎裂开、绮罗拆散。千种形状、万般姿态,转眼间云开雾散。孙樵起身游览,停下车来休息。登山下山住了两夜,所见所闻已经熟悉。起初还说:‘这就是山吗?难道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得到它的妙处吗?’难道没有地方可以向世人夸耀、借此钓取名声,反而要玷污这山岩的门户吗?又想把它说给颍阳一带的人听吗?

○萧相国真赞咫尺天威,首出时杰。英眄横溢,神锋秀发。秋空健骨,霜夜皎月。剑淬愈利,玉烧不热。锦浦宸游,傅岩梦说。驭物惟诚,在公抗节。再安宗┙,荡扫氛孽。黄道回日,翠华归阙。秕糠魏丙,肩袂稷契。仰止丹青,永保徽烈。○文贞公笏铭(并序)大中六年,诏出文贞公笏,归其孙丞相谟。孙樵请铭其笏曰:灵豸荐角,比干献骨。合以愤烈,在公为笏。怒虎可唾,笏不可挫。太华可裂,笏不可折。柱天不仄,指日不蚀。标仪条臆,起梗开直。噫!谏舌切切,上磨帝缺。不逆不怫,笏则公笏。紧拱在列,诤舌不发。胶荣顾饣束,下偷上愎。非公之节,孰为公笏。○潼关甲铭潼户呀东,翼廉敞南,有元甲数十札焉,委於前楹。涩尘飘风,缀断革元刂。樵过而诮之。且曰:“此国之阃也。是小欲遏寇偷,大欲扼诸侯。今者关禁弛而不讥,守甲存而不完,将欲抑天下心而割天子忧哉?”关吏笑而进曰:“借如潼之甲可以烛日,潼之旗可以绛天,战な昼惊,警柝夜鸣,吾曹将摆坚荷锻投死地之不暇,又安得与客合▯而东,合▯而西哉?今上君临万国,号令所加,风清日明,理为大和。如此则关之禁何为而申严,关之甲何为而缮坚。元宗四十二年,关中之兵,其屯如云。孽胡西来,叱而辟之。守甲其不完耶?古之善守天下者,展礼以防之,阐乐以和之,明刑以齐之,修政以固之。则其守在四海之外,何以关为?而况完其甲乎?是天下愈安,而其禁愈弛,天下愈平,而其甲愈敝耳。”樵将去之,且铭其甲云:“潼关之甲完,吾孰与安?潼关之甲敝,吾孰与济?甲乎甲乎,理与尔谋,乱与尔谋,无俾工尔修。”●卷七百九十五☆孙樵(二)○逐┲鬼文孙子病┲,其友踵门请曰:“始则栗缩撼怀,有若仆子於严冰者;终则愤胸烁肌,有若置子於烈炉者。子知动作皆鬼耶?余试为子逐之以文。”樵应之曰:“余病诚鬼也,然樵居平亦有不自了事者,抑有鬼乎?樵尝思委质以事君,则有若刳心而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谏。’樵尝思不入於危难,则有若结缨而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忠。’樵尝欲不固其穷,则有若拜拒馈粟者立於旁,曰‘当如此廉。’樵尝欲苟违其期,则有若拥梁汨死者立於旁,曰‘当如此信。’樵尝欲与人美言,则有若教予讦谈而鲠人耳者。樵尝欲与人市交,则有若教予违热而去势者。樵尝欲趋权豪以冀得,则有若牵予裾而踬予足者。樵尝欲忍汗赧以自媒,则有若缚予舌而胶予口者。予之不得专也如此,以故学勤而吾道愈穷,业修而知己日消。是残吾生於┲鬼也,子并为吾逐之。吾闻有陈万年者,射利乘机,迎颜作怡,愉愉便便,阿意奉欢。死而有灵,是为谄鬼。此鬼依人,使人蒙福。人见辄喜,摆去不得。复有公孙宏者,刻己沽名,饰情钓声,内苞祸心,外示舒宏。死而有知,是为矫鬼。此鬼凭人,使人有闻。上信於君,下喜於民。复有司马安者,攘义盗仁,缚舌交唇,柔声婉颜,狐媚当权。死而有知,是为巧鬼。此鬼依人,辞枯即荣,长剑华缨,高步天庭。复有和长舆者,钜万藏家,贯腐镪(一作仄)磨,鳞差螭缩,阵阵腥涩。死而有知,是为钱鬼。此鬼凭人,使人气豪意适,交欢贩禄,买曲成直。此四鬼者,苟与吾游,吾必快所求,是资吾生於他鬼也,子并为吾招之。”其友不对。退而歌曰:“穷吾知其所羞,达吾知其所求。此不当逐而彼不当游。君乎君乎,诚有激於中乎?”吁!○寓居对长安寓居,阖户讽书。悴如冻灰,癯如槁柴。志枯气索,恍恍不乐。一旦,有曾识面者,排户入室,咤骇唧唧。且曰:“惫耶饿耶,何自残耶?”则对曰:“樵天付穷骨,宜安守拙。无何提笔,入贡士列。抉文倒魄,读书烂舌。十试泽宫,十黜有司。知已日懈,朋徒分离。矧远来关东,橐装销空。一入长安,十年屡穷。长日猛赤,饿肠火迫。满眼花黑,晡西方食。暮雪严冽,入夜断骨。穴衾败褐,到晓方活。古人取文,其责盖轻。一篇跳出,至死驰名。今人取文,章章贵奇。一句戾意,全卷鲜知。言念每岁,徂春背暑。洗剔精魂,澄拓襟虑。晓窗夜烛,上下雕斫。摭言必高,储思必深。字字磨校,以牢知音。况荣辱挠其外,得失戕其内。机阱在乎足,锋刃在乎背。吾非槛豕笼雏,其能穷而反谀乎?”客退。遂书几作歌曰:“肥於貌,孰与肥其道?求於人,孰与求其身?处乎出乎?孰为得而孰为失乎?”○乞巧对

译○《萧相国真赞》近在咫尺地承受天威,首先出类拔萃于当时英杰。英明的目光横溢,神采锋芒秀美焕发。骨骼刚健如秋空,心地清明如霜夜皎月。宝剑越淬炼越锋利,美玉即使焚烧也不会炽热。锦浦有帝王巡游,傅岩有武丁梦见贤相。在驾驭万物方面只有真诚,在公卿中坚持气节。再次安定宗庙,荡除扫平妖氛罪孽。黄道转回太阳,翠华回到宫阙。魏丙不过是秕糠,足以同肩并行的只有稷、契。仰望丹青画像,永远保有美好的功烈。○《文贞公笏铭》(并序) 大中六年,诏令取出文贞公的笏,归还给他的孙子丞相谟。孙樵请求为这柄笏作铭:神异的獬豸进献尖角,比干献出忠骨;把它们合在一起,愤懑刚烈之气在文贞公身上成为笏。愤怒的老虎可以唾弃,笏却不能挫折;太华山可以劈裂,笏却不能折断。支撑苍天而不倾斜,指向太阳而不被侵蚀。树立仪范,条陈胸臆;振起正直,开启刚强。唉!进谏的舌头恳切不休,向上磨砺帝王的过失。不违逆,不怨怒,这才是文贞公的笏。紧紧拱手立在朝班之中,争辩的舌头却不发声;黏着荣宠而回头顾盼,缄口束舌,向下偷安而使上位者刚愎。若不是文贞公的气节,什么才配称为文贞公的笏?○《潼关甲铭》潼关门户向东张开,像鸟翼一样的屋檐向南敞开,那里有几十片铠甲,丢弃在前柱之间。尘土滞涩,风吹飘扬,断裂的皮革和铁片缀连在一起。孙樵经过,便讥讽它们,并且说:‘这里是国家的关隘。小则想要阻遏盗贼,大则想要扼制诸侯。如今关禁松弛而不加查问,守卫的铠甲保存着却不完整,难道是想压制天下人的心志,反而分割天子的忧患吗?’关吏笑着进来说:‘即使潼关的铠甲能够照亮太阳,潼关的旗帜能够染红天空,白天战鼓惊动,夜里警柝鸣响,我们这些人将连摆弄坚甲、背负锻器、投身死地都来不及,又哪里有时间同客人东奔西走呢?如今皇上君临万国,号令所到之处,风清日明,天下按理应当极其和谐。这样一来,关口的禁令为什么要重新严厉,关上的铠甲为什么要修缮坚固?元宗四十二年,关中军队屯驻如云。叛逆的胡人从西面来,呵斥一声便把他们驱散。那时守卫的铠甲难道不完整吗?古代善于守护天下的人,以推行礼制来防范,以阐明乐教来调和,以彰明刑法来整齐,以修明政事来巩固;这样一来,他的防守在四海之外,哪里还用得着关口?何况还要修补铠甲呢?所以天下越安定,关禁就越松弛;天下越太平,铠甲就越破旧。’孙樵将要离开,又为这些铠甲作铭说:‘潼关的铠甲完整,我同谁一起安定?潼关的铠甲破旧,我同谁一起渡过难关?铠甲啊,铠甲啊,太平之理同你谋划,祸乱也同你谋划,不要让工匠替你修缮。●卷七百九十五 ☆孙樵(二) ○《逐疟鬼文》孙子患疟病,他的朋友登门问道:‘开始时就瑟缩发抖、心惊胆战,好像把仆人放在严寒的冰上;最后又胸中愤懑、肌肤灼热,好像把人放在烈火炉中。您知道这些动作都是鬼造成的吗?我试着替您写文章把它们驱逐出去。’孙樵回答说:‘我的病确实是鬼造成的,但我平日里也有不能自主处理事情的时候,难道也有鬼吗?我曾想献身事奉君主,就有一个像剖心而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进谏。我曾想不陷入危难,就有一个像系好帽带而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尽忠。我曾想不固守穷困,就有一个像拜谢而拒绝粮食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廉洁。我曾想姑且违背约期,就有一个像抱着桥梁投水而死的人站在旁边,说:应当这样守信。我曾想对别人说些美言,就有一个人教我揭发议论,使人听来如骨鲠在耳。我曾想同别人结交交易,就有一个人教我避开权势、离去而不趋附。我曾想奔走趋附权贵豪强,希望有所获得,就有一个人拉住我的衣襟,使我脚下绊倒。我曾想忍受羞惭来推销自己,就有一个人绑住我的舌头,黏住我的嘴。我不能自己作主,竟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学习越勤奋,我的道路越穷困;事业越修治,知己却一天天减少。这些鬼是在残害我的一生,你一并替我驱逐它们。’ 我听说有个陈万年,专门追逐利益、乘机投合,迎合脸色装出欢喜,和乐顺从,迎合心意来奉承取悦。死后如果有灵魂,这就是谄媚鬼。这种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蒙受福分;人一见它就欢喜,想摆脱也不行。又有个公孙弘,苛刻地约束自己来沽名钓誉,装饰情态以求取声望,内心包藏祸心,表面却显得舒缓宽宏。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矫饰鬼。这种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得到声誉;上面得到君主信任,下面受到百姓喜爱。又有个司马安,窃取义名、盗取仁德,闭紧舌头、合拢嘴唇,以柔和的声音、婉媚的面色向当权者献媚。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机巧鬼。这种鬼依附在人身上,使人言辞枯涩也能变得显达,佩长剑、戴华美冠缨,大步走上朝廷。又有个和长舆,家中藏有巨万钱财,贯朽的钱串相互磨擦,像鱼鳞交错、螭龙蜷缩,阵阵发出腥浊的气味。死后如果有知觉,这就是钱鬼。这种鬼凭附在人身上,使人气概豪迈、心意舒适;用交欢来贩卖官禄,花钱买通曲直。以上四种鬼,如果肯和我交游,我必定能满足自己的愿望;这就是借助别的鬼来资助我的一生,你一并替我招来。’他的朋友没有回答,退下后唱道:‘困穷时,我知道他羞愧的是什么;显达时,我知道他所求取的是什么。这个不应驱逐,那个不应交游。您啊,您啊,内心确实有所激发吗?’唉!○《寓居对》我寓居长安,闭门诵读书籍。面容憔悴,像冻冷的灰;身体消瘦,像干枯的柴。志气枯竭,精神疲惫,恍恍惚惚,闷闷不乐。一天,有个曾经见过面的人推门进入室内,惊讶地啧啧叹息,并且说:‘是疲惫了吗?是饥饿了吗?为什么要这样残害自己?’我回答说:‘上天赋予我一副穷困的骨相,理应安于守拙。没想到我一拿起笔,就进入贡士的行列;挖掘文章使精神颠倒,读书读到舌头破烂。十次在泽宫应试,十次都被有关官署黜退。知己一天天懈怠,朋友门徒四散分离。何况我从远方关东来到这里,行囊资财已经耗尽。一进入长安,十年来屡遭穷困。白天很长,阳光猛烈赤热,饥饿的肠胃像被火逼迫;满眼金花发黑,到下午才有东西吃。傍晚的雪严寒凛冽,入夜便冷得骨头断裂;钻进破旧的被褥和粗布衣服,直到天亮才能活过来。古人取士看重文章,标准大概还轻;一篇文章脱颖而出,便可终身驰名。如今取士看文章,篇篇都贵在奇特;一句话违背时意,整卷文章便少有人知。每想到这些,我年年度过春天、背负暑热;洗涤剔除精神,澄清拓展胸襟思虑;清晨在窗前、夜晚在烛下,反复雕琢上下修改;取语一定要高,构思一定要深;字字推敲校订,使它牢牢得到知音。何况荣辱从外部扰乱,得失从内部伤害;脚下有机关陷阱,背后有锋利刀刃。我又不是栏中的猪、笼中的雏鸟,怎么能困穷了反而去谄媚呢?’客人退去。我于是写在案几上作歌说:‘肥胖外貌,和使道义充实相比,哪一个更好?向别人求取,和向自身求取相比,哪一个更好?处在仕途之中还是离开仕途,哪一个更好?什么是得到,什么又是失去呢?○《乞巧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