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七十六

译像宗元这样的人，智慧不能经办大事、决断大事，并没有宏伟杰出的才能；学问不能探究深奥义理、穷尽章句，不过是腐朽浅陋的儒生。即使有时在文学上用力，年年勤勤恳恳，然而仍不能穷极圣人的规矩，扩大创作者的见闻，劳费笔墨，也只是徒然；拖着儒服大带，和朋辈交游，还常常面有惭色，哪里有什么才能呢？阁下为什么对我如此厚待？起初我自以为怀抱无用的文章，顶着不肖的容貌，即使振身于泥尘之中，仰望高入云霄的地方，又怎么能够做到呢？于是收回目光，反省自身，低头绝望，甘愿默默无闻地湮没。如今果然出乎自己的意料，我往日琐碎的著述，幸而得以流传到您的坐席之间，进入您的视听；阁下竟说我可以踏上远大的道路，进入创制作述的门径，果断而毫不怀疑，独自识取我，这是什么样特别的采择、勤恳的顾念啊！况且阁下知道我的为人怎样吗？我的相貌美丑，资质大小，内心贤能还是不肖，阁下本来都不知道。可是您一遇到文字，便立志济拔我，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知己了。所以说，古代知己是不等对方来求才施加恩德的人。然而，急忙前来求取知遇，确实是下等的做法。宗元从前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恰逢阁下屈尊主持考第，掌管士人的升降。当时我以为时运与事情正好相合，适逢这个时机，私心里每天都更加自负。没过多久，阁下凭借鲲鱼鳞片般的气势，不肯容身于小水泽，悠然自得地放任自己，开阔高远地远迈而去；那些不知道我的人，于是排斥我，把我弃置了。弃置我，确实是应当的。假使古代的知己还存在，难道会像这样过分追求吗？关于仕进的道路，我过去私下听老师说过：最高的一等，有专门通达的才能，乘时得到君主知遇，不经过显著的职位序列，便取得将相之位，推行自己的政令；其次，有文章和品行方面的美好，积累才能、累积功劳，不经过科举甲乙等第和科第历次升迁，也能登上显著的职位序列，显扬自己的名声；再次一等的人就说：“我从来没有考中甲乙等第，也从来没有经历科第，却蒙受朝廷职位，我要修养什么才能登上去呢？”于是一定要求参加这一科考试，然后才得以登上去。更下一等的人，既不能知道仕进的利益，又不能致力于前进，就说：“天下人都喜欢它，我为什么偏偏不这样呢？”由此看来，有的人爱惜锥刀般的小利，以考中这一科为快乐；有的人争夺寻常名位，以登上朝廷为快乐；有的人羡慕权贵的职位，以做将相为快乐。有的人以能够施行政令为快乐，以治理天下为快乐。这样看来，考中甲乙等第、经历科第，本来只是末节罢了。得到它并不更加荣耀，失去它也不更加忧愁；即使成就了名声，对于远大的事业又有什么补益呢？然而说到感受知遇之恩的道理，事情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成功失败也都是一样的。所以说，承受恩德的人，不等到功成身立以后才拜谢恩赐。既然如此，幸而功成身立，本来就是末节。显然，不懂得来求取人才的卑下之处，就不足以收纳特别通达的人；不懂得功成身立只是末节，就不足以承受贤达的知遇，这是明白无疑的。伏惟阁下的德行足以成为世人的表率，才能足以辅佐圣主，文章足以担当宗师的地位，学问足以冠绝儒术之首，实在是贤达的表率。您回头看待后辈，哪里会轻易收取呢？而宗元质朴野拙、昏昧低劣，进取而不知退处，不可以谈论德行；不能把志向建立在义上，却一定要凭文字求取显达，不可以谈论才能；执笔持简，失败而归，不可以谈论文章；登场应对，刺谬经旨，不可以谈论学问，实在不是特别通达的材料。反省自己的鄙陋资质，哪里容易承受您的知遇呢？我冒昧承受大的知遇，玷污了您的高明鉴察，喜悦和恐惧交相争斗，不能安居。我私下感念荀▯实在发扬自身德行的事，冒昧希望得到豫让把国士看待自己的知遇来报答您的恩典。我伏候在您的门屏之外，恭敬等待您的召见收纳。谨奉上这封启，代替投刺的礼节，伏望您按照知己的道义，最终加以抚慰和荐举。不再多说。宗元谨启。上裴晋公度献唐雅诗启 宗元启：伏惟周宣王、汉宣帝中兴的功业，歌咏于《大雅》，记载于史官。然而申公、甫侯担任辅佐，方叔、召虎专门建立平定淮夷的功劳；魏相、邴吉谋划筹策，辛庆忌、赵充国建立平定罕羌的功绩。文治武功所集中之处，朝廷内外没有相同的。伏惟相公承受上天授予皇家之命，使圣人与贤人能够契合，以同一德行谋划协作，从而达到太平。在朝廷内有申公、甫侯、魏相、邴吉那样的勤劳，在外又兼有方叔、召虎、辛庆忌、赵充国那样的事业。向东取得淮右，向北降服恒阳，功业接连不断地出现，功劳没有人能够相比。所以天下文士都愿意执笔作文，勤劳思虑，来赞颂铺述宏大的功业[一作“事业”]，阐明发扬伟大的功勋。宗元虽然失败受辱、遭到贬逐，困守蛮夷之地，仍想振作枯槁的身体，疏通污浊的水流，竭尽鄙陋的力量，稍稍辅助一二。谨撰《平淮夷雅》二篇，因恐惧而不敢进献，只私下希望让下属听闻我的声音，或许可以宽宥我的罪过，来表明我的心意。越出职位而冒昧进言，惶恐战栗交相积聚，欢跃屏息到了极点。不再多说。宗元谨启。上襄阳李仆射▯献唐雅诗启 宗元启：从前周宣王中兴，得到他的臣子召虎，军队出动到江汉，平定淮夷。所以《诗经》的诗句说：“江汉之浒，王命召虎。”末章说：“于周受命，自召祖命。”这是为了说明召虎是召公的孙子，能够继承他的祖先。如今天子中兴而得到阁下，也出兵江汉，平定淮夷，能够继承先祖西平王，事情正相类似。然而还没有人继承《大雅》的诗篇，把它传播天下，施及后代，难道圣唐的文雅竟偏偏落后[一作“惭愧”]于周王室吗？宗元自身虽然陷于失败，但所作论著往往不被世俗屈服；想来大概不可以自我轻视、自我隐藏，从而使这个时代的功业坠落。假如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即使死了也不遗憾。谨撰《平淮夷雅》二篇，斋戒沐浴后上献。实在是丑陋的言辞、放荡的声调，不足以配合钟磬；但希望能够继承后代的宏大功业，使稗官和乡里人得以采录而歌唱，实在承受不起愤激欢跃的至情。轻率地冒犯威严[一作“尊严”]，战栗惶恐交相加深。谨启。上扬州李吉甫相公献所著文启

译宗元启：当初阁下担任尚书郎时，荐举宠爱后辈，士人中因出自您门下而显达的有十多人，而我当时还年幼，不能参与其中。等到阁下遭受谗毁嫉妒，在外十多年，我又不能在您面前施展微薄技艺，以求得到您一句褒贬。等到公道开始施行，阁下才开始撰写赞书训辞，在朝廷上专擅文雅，成为天下宗师。而我又在这时离开显著职位，受到放逐的惩罚，接连被囚禁，只能看着太阳请命。进退彼此违背，想有一天伏在您的门下却不可得，常常害怕抱着这个志愿死去，最终没有机会被您知道，冥冥长久怀抱遗憾，魂魄幽暗而愤懑，所以才敢趁自己还能说话，献上书信和编成的文章，冒昧触犯威严，以完成自己的志愿，伏望您加以阅览。那就是极大的幸运了。阁下辅佐天子，使天下达到太平；把这种才德用于郊祀，则天神降临、地神出现；用于治理国家，则百货繁殖、万物成长；用于文教，则经术兴盛推行；用于武事，则暴乱剪除消灭。依附权势而冒受荣耀的人全都退去，隐居而怀抱道义的人全部出现，然后与君主分担忧患，统治东方诸侯，于是天下没有忧患。盛大的德行和功业如此光明，而又有周公接纳下士的道路，这就是宗元虽被废弃禁锢、濒临死亡，仍然想要表达心志的原因。阁下如果肯用一句话提拔我，那么我即使终身死在荒远边地，也本来不会遗憾。谨以杂文十首上献。身为囚犯而求见丞相，是大罪。我宁愿因有声名而死，也不愿默默无闻地活着。进退不合时宜，实在承受不起巨大的恐惧。谨启。谢李吉甫相公示手札启 宗元启：六月二十九日，衡州刺史吕温经过永州，辱承他给我看相公的亲笔信；您体察、记录我狂妄愚昧的言论，收纳安抚被拘系的我，以宽宏的仁德沐浴我，忘却我冒进越礼的罪过。感激深重而更加恐惧，喜悦到了极点反而增加悲伤，五情交相冲突，不知如何处置。宗元资质平庸闭塞，品行才能没有可取之处，著书常常在废病中完成，增进德行又缺乏馨香的表现。常常希望手执笏板，进入医门，捧取兰室的清流；可惜良辰没有遇到，早年的志愿大多违背。前些日子我鼓动残余的魂魄，奋力发扬蓄积的意念，用死灰复燃的气势激励自己，陈述敝帚自珍般的文章，把它送到烟霄之上，料想已经断绝了得到您垂顾的希望。如今却像露珠垂落在手中，清风吹入怀里；您把华衮般的过誉施加于穿赭衣的罪人，把我这坎井中的人也俯身收纳。鉴识文章的明镜洞然大开，连秋毫都照见；文章的法度在旁边流畅通达，使寒冷的山谷也生出光辉。幽郁的心志仿佛遇见清明，兢危的心情好像承受抚慰荐举。这样的非凡幸运，哪里只是这一生呢？伏惟淮海距离九天极远，潇湘杂有百越的风俗。我倾心积念，长久悬挂在银河之上；形骸流落、骨骸委弃，永远沉沦在魑魅之群中。用什么报答恩德？只有结草来报。欢喜、恐惧、感激、眷恋交集到了极点。上江陵赵相公寄所著文启 宗元启：我从前曾侍坐于崔比部，听他说：“当今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居于赵司勋之上。”从此我一直想修饰自己的著述，推荐给阁下；因为总觉得还没有完成，想进献却又退缩，几乎有十多次了。幸而因被废黜放逐而隐伏，得以完成自己的事业；文章和从前相比，似乎有可观之处。然而又因为罪恶显著扩大，甘愿死在荒野，不能走出自己的固陋来求得阁下知遇，那就只是昏昧地白活在世上罢了。谨献杂文十首。倘若阁下退还并用几句话判定其中的是非，使它们得以流传于世，那么即使活着与黄夷杂居，死后魂魄与魑魅为伍，也是我所不辞的。轻率冒犯威严，伏增战栗恐惧[一作“惶恐灼急”]。谨启。上严东川寄剑门铭启 宗元启：我私下认为，阁下以仁厚蓄养生民，以勇义平定国难，而在剑门用兵的将士，是天下首先倡导和奋战的人。取得剑门的险固之势，把它作为我们的要冲，使王师能够从剑门进入，往来布置汇集，终于没有停滞阻碍。这是阁下建立的功勋和力量，官声显著于万世而不会停止。宗元负罪等待命运，每时每刻都在观望；道路遥远，不能全部听闻当时的威声。然而我私下因为屡次承蒙您的顾念而欢跃于您的盛德，担心自己身受炎瘴，最终没有办法稍稍报答阁下。因此昼夜惶惶不安，不能使自己安宁。如今自身虽已失败被弃，或许文章还能够流传于世；又哪里知道这不是借助阁下的功烈，成为我得以不朽的一端呢？难道敢默默无言吗？谨撰《剑门铭》一首，惶恐献上。实在无法称颂您宏大的谋略，但也足以抒发我平生的心意。惭愧、恐惧、战栗惶越到了极点。上江陵严司空献所著文启 宗元启：追念往年司空由尚书郎出任太原副职，宗元在天长有幸专程等候拜谒，蒙您厚意以世交旧谊相叙，允许我登门拜访。此后司空屡次承受宠荣，地位达到辅弼之极。宗元获罪于朝廷官员之列，逃身到湘南。您高居霄汉，越发高远；我永远被弃于泥尘，仰望相隔辽远，没有机会陈述自己的情况。司空如今统领旧荆之地，控制南方地区，道路并不遥远，德化所及，所以我才敢奋力从幽暗沉沦中起来，仰望希求您的光耀。伏望您怜悯孤单卑贱之人，特别赐予抚慰保存，那么我囚系的耻辱就有希望得到解除，像犬马鸣吠这样的微能，也还希望能效力。谨献杂文七首，伏望您用一个字来作褒贬，这将是我终身的幸运，再没有超过它的了。轻率触犯威严，伏增战栗惶越。上岭南郑相公献所著文启 宗元启：伏见您给本州韦使君的书信，蒙您屈尊赐予存问，使我惊讶、感动、悼惧交集于心。反复思量了一整天，仿佛无处安置自己。实在幸运，实在幸运。宗元一向缺少智慧才能，又欠缺周密谨慎，自从获罪以来，到今天已经八年了。对着自己的影子惶恐惭愧，追悔过错没有止境，自己以为终身沉沦废弃，没有机会自我表明；没想到相国垂怜，特意记住我的姓名。守在深邃幽暗之处的人，忽然抬头仰望白日；背负泥涂的人，终于能够自行洗濯于清洁的源流。心情舒畅，眼界开阔，无法用言语比喻。伏惟圣人的道理，对于进用一个人，不因他过去的失误而永远不加保护，所以我才敢修饰文字、洗涤心神，把它们送到您门下，恭敬等待严命。伏望收纳安抚并加以奖励，以成全我最后的志愿，谨献杂文三十六首，冒昧上呈以触犯威严。欢跃惶恐到了极点。上李中丞献所著文启

译宗元启：宗元没有别的才能，只是喜欢写文章，起初凭借这个求进，最终也凭借这个被贬退。如今畏惧罪过、悔恨过失，伏身隐匿而惴惴恐惧，仍然不能舍弃这一爱好。时常抬头，长声吟咏哀歌，舒散排解内心的幽郁，于是拿起笔来书写，缝联韦带编成册子，略略成了几卷。伏念阁下凭借文章升任大官，统领一方，而宗元幸而因罪过得以在部内和编民同列；如果不在这时显露自己的作品，以求大君子回顾，那么就是甘于鄙陋而自我抛弃了。谨把近来的文章以及在京师任官时所草拟的文字，共三卷、四十三篇，饰治后呈上，不敢繁多，所以如此。倘若您认为其中有可采之处，我当抄录其余篇章，以增加您几席之间的污秽。进退鄙陋野拙，伏用兢惶。谨启。上裴行立中丞撰訾家洲记启 右启：恭敬地奉承您的处分，命我撰写《訾家洲事记》。伏惟景物境地特别优异的地方，必定要等待才华绝妙的人，才能把它的文辞写到极致。如今这座亭子的胜景冠绝天下，您却屈尊顾念我这种鄙陋之人，让我为它作记。我接受严命，不敢坚决推辞；退下来自己揣量，惶惧得汗流满面。多次承蒙参加游宴，私下观察景物，连续十多天摹拟构思，仍不能达到万分之一。私下反复详尽思量，进退都像要坠落一样。长久拖延篆刻，就有违背怠慢之罪；仓促完成空疏浅薄的文章，又会增加疏漏荒芜的过失。耽误期限、废弃事务，更使我战栗。谨已修撰完成，上献给您。退下来后更加局促惭愧，不知如何裁定。惶恐陨越到了极点。上河阳乌尚书重允欲献文启 宗元启：伏惟尚书凭借厚重的德行和伟大的才能，世代显著地建立功勋。平定两河之乱，在三城建立功劳，鼎彝和竹帛也不足以全部记载。如今进临汝上，控制东方，威势俨然如长城，朝廷和民间都倚赖您。宗元虽然被屏弃在遥远边地，却饱闻您的德声。所遗憾的是不能亲自执鞭持弓，列入戎伍；早晚欢跃，不能安居。伏惟您的威势所到，狂妄狡猾之徒已经震惧，最大的功绩又进一步增崇。小子长久以来凭文字求进，曾经喜好古人的事业，正应当专门准备笔札，拂拭缣帛，赞扬您的大功，使它流传不朽。仰望霄汉，爱慕之情交相加深。冒昧触犯威严，伏增战栗惶越。贺裴桂州启 宗元启：恭敬地承受天恩，荣耀地加以宠赐和追赠；忧思之中更加感动，欢欣庆贺没有穷尽。某听说扬名而使父母显赫，孔圣人因此作经；大孝所尊崇的事情，曾子因此留下训诫。雨露施布恩泽，日月垂下光明；盛大德行果然会在通达者身上得到验证，积累善行必定会在后代余庆中得到征验。天下做子女的人，都羡慕而没有办法相比。某特别承受恩眷，超过平常情分百倍。只遗憾因守职任官，不能奔走拜贺。辗转惶恐不安到了极点。与卫淮南石琴荐启 叠石琴荐一件。右边这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采得的，略微珍奇，形状尤其奇特，自然带有古色。伏惟阁下禀有夔、旦那样的至高德行，蕴含伯牙、师旷那样的高妙踪迹；您的人文修养契合宫、徵之音的深厚，国家栋梁的器度专有瑚琏般的贵重。艺术造诣深厚，足以攫取夔的神韵，将要形成调和阴阳、使天下和谐的乐调；思想合于歌谣，足以辅助薰风化育万物。愿把这块顽璞献上，以奉承您的美善之音，使它在五弦琴上增加响亮之声，在六律中应和铿锵之音。我虽沉沦已久，您提携拂拭我的恩意却未曾忘记；倘若您垂赐不间断的恩德，我敢当竭尽更坚强的作用。答郑员外贺启 李师道三代承受国恩，却有四凶辜负德化。圣朝包容养育天下，致力于使人民安定；他们不知天地覆盖承载的宽宏，反而更加放纵豺狼般的奸邪蠹虫。王师一出动，凶恶的首领已经前来归服，万民都称道欢庆，四方没有事变。答诸州贺启 李师道世代辜负国恩，却不肯悔改革新；残余势力倚恃叛乱，更加肆意猖狂。王师暂且劳苦出征，已经使其首恶被杀，天下都欢欣鼓舞，庆贺之情难以尽述。太平的功业，从此可以完成。上广州赵宗儒尚书陈情启 某启：某人受到上天惩罚深重，只剩一口气苟且存活，沉沦逃窜等待罪罚，早晨还不知道晚上，伏身求见也没有门路，不能承受我荒远之地的眷恋之诚。伏念宗元当初授任御史之日，尚书与杜司空先屈尊来访，使乡里增光，这份下情直到今天仍更加惶恐警惕。近来因为党争中的进退，被投窜到零陵，囚禁拘系所迫，不能回去奉侍松▯贾[字样不明]。悲哀、荒凉、困穷、痛苦，达到人情所能承受的极点；亲友都遗忘了我，更何况其他人。早晚的急迫处境，使稀粥也难以继续，宗族祭祀之事最为重要，不敢轻易死亡，只能偷生延续气息，已经超过一年。伏惟尚书德量宏大、能够包容，义风远播；收纳抚慰的恩德，即使从枯朽之人开始，我也敢以残余气息上累深厚仁德。伏望您恻隐而哀怜我，使我得以存活自济；我怀着荒远而恳切的心情，叩头向南仰望。私下以为，在无情之地使人动心，施恩给无从报答的人，古代的烈士尚且难以做到，何况是在今天？然而我毅然冒昧求见，决不自我怀疑，大概是因为我听闻您的声名已经很久，向往德化的诚意十分深切；您能在流俗之外振扬高尚的义行，在古人之中契合宽大的气度，我只对阁下抱有希望罢了，并非敢以平常祈求趋奉的礼节，来求取大贤匍匐相救的仁德。我早晚反复思量，果断地为自己占卜命运，正处在困辱之中，不敢多说。伏在纸上惶恐不安，承受不起战栗惶越之情。谨启。上西川武元衡相公谢抚问启 某谨启：我愚昧浅陋而又狂妄简率，不懂得周密防范，先前在夷狄之路上犯了大罪，藏伏在山岭之下，到如今已经七年。追想过去的过错，心惊胆寒，魂魄飞越；幸而承蒙宽宥，得以自行反省。我哪里敢把自己的心意彻底上达朝廷，在酒宴之间表明志向，以求万一的成功呢？相公凭借含弘光大的德行和广博如渊泉的器量，不遗弃污秽之人，先赐下光荣的示意。我捧读之后泪流不止，既恐惧又悲伤，惶恐不安而又欣喜跳跃，不敢安处。这将是收用三次战败的孟明，责用一举成功的曹沫。使我这样折断肋骨、剔去膝骨的人，得以自行整治修饰自己，希望在鞭策之下效命；这实在是大君子兼容并蓄、广泛鉴察、弃除瑕疵而录用人才的做法。我回顾自己孱弱愚钝，实在没有能力胜任，只能恭敬接受如此大的恩赐，哪里承受得起这份负荷呢？我的至诚之心，明亮得如同太阳。只是拜伏无由，惶恐惊惕之情实在难以承受。冒昧轻犯威严，战栗流汗交相加深。谢襄阳李夷简尚书委曲抚问启

译某谨启：本州员外司马李幼清传示尚书您周到曲折的问候，特意赐予记挂，过分承蒙存问。我奉读之后又喜又惧，眼泪奔涌而出；这种深切的庆幸，实在出乎意料。我恭惟尚书如鹗鸟般挺立于朝廷之首，声威风行天下，入朝统领国家法度，出镇一方分担君主忧劳，控制上游重地，成为南方的表率。凡是天下奔走求进的士人，都想在辕门之外整饰仪容，在油幢之前趋拜；这就像要渡过蓬莱、瀛洲，登上昆仑、阆苑一样，实在无法得以进身。我身负罪名而沉沦潜伏，声名消灭、踪迹断绝，本来就是世俗所抛弃、亲友所遗忘的人，哪里敢希望大贤屈尊顾念我呢？因此辗转叹息，白天吟咏，夜晚起身，愿意充当仆役，以报答这番恩遇。仰望高天，遥远得无从接近。罗网尚未解除，即使放开羽翼又能施展什么呢？囊袋和栏槛正牢固，即使是虎豹又能到哪里去呢？难以承受这种踊跃恳切、依恋不舍的心情。谨奉此启禀问起居，轻率冒犯威严，更加惶恐战栗。贺赵江陵宗儒征召符载启 某谨启：听说您任用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接着发出叹息，知道行善的人有了归依之处，散播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抵制的对象。正直之道得以推行，仁义之风得以发扬，堂堂然实在已经存在于荆山之南了。真是幸事，真是幸事！恭惟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是当时闻名之人；只是才华与职位尚未相合，长期徘徊不遇，中间又因缘际会，陷身于危乱之国，随时势俯仰，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义，反而被嫉妒者横加诽谤。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于世，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维护清议自任，在外面为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薄议论仍使他陷于众矢之的。各诸侯都想得到符君，封域相连、土地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所迷惑，彼此观望推让，没有人敢首先举荐。等到他接受任命的那一天，众人都张口垂臂，惆怅地观望并为过去的迟疑后悔；这就像到海中寻找珍珠，却有人先得到一颗直径一寸的珍珠，众人便都怏怏不乐地离去，知道奇珍已经有了归宿。唉！巧言很难辨明，下层之人多有毁谤；如果不是大君子出世的气概，又能有什么希望呢？仰望您的清风高节，仿佛远在天外。感激欣喜、踊跃难抑。冒昧陈述祝贺之意，实在惶恐战栗。谨此，不宣。谨启。与邕州李域中丞论陆卓启 某谨启：我认为至公之道，是施恩却不求报答，奖善却不把它当作自己的功劳，用来振兴彰显幽微的光明，激励衰败的风俗，这确实是大君子所蓄积的德行。我私下见到已故招讨判官、试任右卫胄曹参军陆卓，天生具有清正操守，长于处理政务；他历次任职所到之处，必定都有美好的声誉，再次任府曹时，功绩和成效尤其显著。近来狂贼李元庆劫持留后，擅自树立囚徒，构成灾祸、煽动祸乱，祸患即将旦夕发生；一旦有人被杀，便没有人肯为己所用。陆卓在这个时候特立不惧，最终剪除强暴，使军队和百姓得到安宁。后来不幸染病去世，未能有一天赴任受职，有功却没有得到报答，有善行却没有被记录。承蒙阁下在谈论政事之余，每每为此叹异，优厚供给他的家属，恩礼特别优厚，行路之人都钦佩叹服。倘若能够记录他的事迹，上奏赠予一个官职，那么怀有愤恨的魂魄也会在地下知道感恩，秉持志节的士人也会想到在您的门下受命。这足以劝勉奖赏三军，哪里只是光荣一个家族呢？恭惟您不要嫌弃我的狂妄浅陋，特赐裁量。幸甚，幸甚！我与陆卓从未相识，敢于直率地表达愚见，希望能够符合至公之道。轻率冒犯威严，更加惶恐战栗。谨启。谢李中丞安抚崔简亲属启 某谨启：我看到四月六日的诏书，刺史崔简因先前任职时犯有贪赃罪，被判杖一百，长期流放到▯州。又恭敬接到上月二十三日的公文，命令把崔简的家属登记交给本州安置，并借给他们官宅和什器，派人供其驱使。我恭惟中丞以正直清廉革除败坏的政事，以恻隐之心抚恤穷困的人。罪行明显，就以至公之法审理；家属流离，就施以大恩大惠。各自遵循应有的道理，一切都恰到好处。威严与怀柔并行，仁义同时端正。纠正过失、整治错误，使各郡都肃然接受清明的风气；救济困穷、资助无依，使全境都知道您抚慰救助的恩德。凡属巡察范围之内的人，庆幸与恐惧之情交相加深。我见到崔简的儿女共有十人，都是柳氏所生；崔简所犯的罪行，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大概是风毒侵袭，渐渐形成狂乱之病，不知畏惧法令，以致自行获罪受刑。名义上说是贪赃受贿，实际上最终并没有积蓄；获罪之日，全家百口都困苦不堪，号哭衰弱疲惫，不知投奔何处。倘若不是至仁厚德，深深加以怜悯救济，他们流散而死，转眼之间就会发生。我幸而被关押，长久沐浴恩德；至于我的骨肉亲属，又承受您的哀怜。反复思念事情始末，感激而又惶恐，实在无地自容。谨派恭敬承受差遣的人沈澹奉启陈谢，冒昧陈述下情。上湖南李中丞干廪食启 某谨启：我曾读《列子》，书中有一段谈到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吧。他居住在您的土地上却陷于贫困，难道不是因为您不喜欢士人而造成的吗？”子阳于是奉君主之命运粮给列子，列子却不接受。我一向很推重他的志向。又读《孟子》，其中谈到诸侯对待士人，说：如果使士人在我的土地上陷于贫困，就救济他；救济他也是可以接受的。我又对孟子感到奇怪，他有希望成为圣人的才华，应时而生，为什么不卓然自异以保持自己的清白德行，反而从诸侯那里接受食禄，却不认为这是错误的？归纳来说，列子是只为自己负责的士人，只爱护自己的一根毫毛，所以逃避以求自保；孟子是兼爱天下的士人，只谋求使万物获利，所以面对供养而不推辞。如今我柳宗元在退处时没有列子的道行，出仕时又没有孟子的谋略，贫困时不肯辞让而自行求取，得到时却捧受而不感惭愧，这本来就是贪婪卑鄙、苟且冒犯他人的人了。董生说：“明明白白地追求财利，只怕陷于困乏，是庶人的事情。”这些都是最大的可耻之事，我却没有什么可以躲避的，这是为什么呢？做士人就会被贬黜羞辱，做农民又会被斥退远离；没有技能不能做工，没有资本不能经商。我身负大罪，居处在穷僻边远之地，正逢坏年景又没有廪食，如果还不向阁下陈明处境，那就不是用来对待君子的心意了。恭惟您阅览子阳和孟子的说法，垂施德惠，不要让我惶惶然求助于别的州府，再次成为董生所讥笑的人，那么一个囚徒的幸运就太大了。谨启。上桂州李中丞荐卢遵启 凡是士人处在显贵、受宠、担任重要职位时，他接受别人恩赐就不会有感恩之心。为什么呢？他会说：我的势力足以得到这些。这就是他所给予的很大，而他的回报必定很小。处在穷困、困厄、屈辱之中时，却会感慨激动，捧持恩德，感恩之心增加千万倍。这就是他所给予的很小，而他的回报必定很大，这是明白的。所以凡是明智的君子，都致力于施予重大的恩惠而留下细小的回报；这样功业在当时光显，声名流传无穷，他用来从内心激励人的方式是不同的。

译像我宗元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处在穷困、困厄、屈辱之中了。世人都背弃离去，我憔悴地处在旷野，独自依靠大君子以明智垂施仁德，像平生故交一样来问候我，使囚禁之地也光彩照耀，仿佛披上了锦绣。唉！世上知道适可而止、满足于所得的人太少了。我已经接受了深厚的待遇，却又有无休止的请求来冒犯阁下的威严；然而我也想发泄自己感慨激动、捧持恩德的心情，以报答您重大的恩惠。恭惟阁下留意裁择，幸甚，幸甚。我认为外族亲属世代积累德行，儒雅厚重，把它作为家风。周、齐之间，兄弟三人都做过帝王的老师，孝顺仁爱的声誉高过他人。伯舅、叔父、仲父等人，全都凭借孝德感通鬼神，受到文士记述。相国彭城公曾在天下宣扬名声，称说他的孝行以求同类；那么他的后人本应都昌盛显贵、光荣受宠，以满足神明的心意。如今却凋零丧亡、沉沦失意，没有一个能够显达，难道行善的道理竟无可取吗？唯有我的内弟卢遵，他的行为类似各位父辈，沉静专一而温和文雅，爱好礼法而诚实守信，用文章修饰自己，通晓政事。如今把他推荐给阁下，内心无所惭怍，脸色也无所愧惧。因为我宗元被抛弃放逐、枯槁失意，所以不求远方做官、不致力于显扬名声；这样一来，他也就更加难以进身了。我私下敬重阁下举贤容众，因此愿意把心意托付给您。这样把恩泽施给卢遵，就远远超过厚赐小人的意义了。按照今天的形势，如果不废弃我的话，使卢遵得以在天官那里登记姓名，获得俸禄粮食来奉养亲人，实现他的志向，那么一举就会有两个知恩之人，难道不应当致力于施予重大的恩惠吗？恭惟您试加详察选择。若所说没有实际根据，就是我的罪过；我哪里敢逃避重大的谴责？进退之间都感到恐惧，不知如何裁处。不宣。谨启。卷五百七十七 柳宗元（九） 为裴中丞讨伐黄贼移文 本管奉诏，与各管一同进军，诛讨邕管的草贼黄少卿。汉军步兵、骑兵等若干人，各自具列兵马数目以及军将若干名，前次公文中已经奉行处分。我私下认为上天开启昌盛的时代，大功即将全部成就，神明开启兴盛的运势，微小的恶类也将全部清除。黄少卿等人历年逃避诛杀，合族肆意施暴，倚仗狡兔的洞穴，苟且藏伏偷安；凭借恶狐的坟丘，跳跃猖獗，显出怪异。他们以为威力强大的弓箭不会射来，天罗地网可以逃脱。侵逼使臣，毁犯王者谋略，任意施加毒害暴虐，正是自取诛灭。敌国全在船中，回军已经可以在席上决定。本应投下武器、叩头请罪，反绑双手请求保全性命，把郡邑归还王官，把黎民献给天吏；可是他们竟整治兵器、补充士卒，增筑营垒、封闭道路，正逢上天讨伐的时刻，又增加了应受鬼神诛罚的罪过。众人轻浮得像争斗的蚂蚁，勇气低劣得像发怒的青蛙。细薄的白绢面对强弩的初发，孤独的小猪处在肥壮牛犊之下，事情就像拾取芥菜一样容易，力量足以摧毁枯朽之木。细小如蜂腰，只会徒然在齐国的斧钺下受辱；突兀如鼠头，却妄想寄托于旄头之下。剿灭他们自有时日，不去索取，哪里会有所得呢？我拱手叩拜接受使命，手持锐利武器而忘却生死。战车铠甲已经装备在小戎之中，鲸鱼和鲵鱼难道能逃脱诛戮吗？我私下观察上策，统制中央军事权力。战士们的正义感激发于身心，列校的势力形成于臂指之间。张弓发弩的勇技，都从山林中选出；拔距跳跃的勇士，遍从川洞中征集。奖赏悬如香饵，号令布下如疾雷，没有不因此鼓舞军队、虔敬遵守军法的。投身军旅不会迟误于羽檄，脚步跌倒也只等候牙璋发令。本月某日，奏事官米兰回来，捧受诏命，精神飞扬，勇气倍增，脚步跳跃，心情奔驰；欢声遍及万人，胜利的气势横贯千里。国家的威仪来不及进入，鞋子就已经到了寝门；家中的事务顾不上过问，泥土已经填到左边的门槛。即定于本月某日全军出发驻扎，分道并进，希望大家同心协力，谨此告知各位同心之人。孔大夫正直冠绝当时，清明而能洞察事物，全心许国，一意为公；兵精粮足，已经很久了。容府阳中丞以义烈为己任，功勋承袭太常之职；安南李中丞以英武为家风，事业传于彝器。二人都承受国家重托，能够伸张皇帝的威严。向南则渡海运送军队，共同集结堂堂的阵势；向东则横渡江面誓师，使奖善惩恶的功业得以完成。凭借这样的气势进军，可以坐看敌人全部覆灭；只是执行刑罚不可欢喜，进行诛杀也应有所哀怜。征侧的勇武冠绝一方，最终还是死于伏波将军之手；吕嘉的威势行于五岭，最终还是被下濑将军的军队摧毁。可叹这些鄙陋微小之徒，自取禽灭；请努力完成良策，迅速建立特殊功勋。即使是荒远边地，本来不值得劳师远征；而在升平之年，以后又将从这里发生什么战事呢？把这些写在竹帛上，实在就是为扬名。此事必须移文通知邻近各管，以形成犄角之势。移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