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五十六

卷五百五十一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071–3075 段

○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曾子称“小功不税”,则是远兄弟终无服也,而可乎?郑元注云:“以情责情。”今之士人,遂引此不追服小功。小功服最多,亲则叔父之下殇,与▯孙之下殇,与昆弟之下殇;尊则外祖父母;常服则从祖祖父母。礼沿人情,其不可不服也明矣。古之人行役不逾时,各相与处一国,其不追服,虽不可,犹至少;今之人男出仕,女出嫁,或千里之外,家贫讣告不及时,则是不服小功者恒多,而服小功者恒鲜矣。君子之于骨肉,死则悲哀而为之服者,岂牵于外哉?闻其死则悲哀,岂有间于新故死哉?今特以讣告不及时,闻死出其月数则不服,其可乎?愈尝怪此。近出吊人,见其颜色戚戚类有丧者,而其服则吉,问之,则云“小功不税”者也。《礼》文残缺,师道不传,不识《礼》之所谓不税,果不追服乎?无乃别有所指,而传注者失其宗乎?伏惟兄道德纯明,躬行古道,如此之类,必经于心,而有所决定。不惜示及,幸甚幸甚!泥水马弱不敢出,不果鞠躬亲问而以书,悚息尤深。愈再拜。

○答张籍书愈始者望见吾子于人人之中,固有异焉;及聆其音声,接其辞气,则有愿交之志。因缘幸会,遂得所图,岂惟吾子之不遗,抑仆之所遇有时焉耳。近者尝有意吾子之阙焉无言,意仆所以交之之道不至也。今乃大得所图,脱然若沈疴去体,洒然若执热者之濯清风也。然吾子所论:排释老不若著书,嚣嚣多言,徒相为訾。若仆之见,则有异乎此也。夫所谓著书者,义止于辞耳。宣之于口,书之于简,何择焉?孟轲之书,非轲自著,轲既殁,其徒万章、公孙丑相与记轲所言焉耳。仆自得圣人之道而诵之,排前二家有年矣。不知者以仆为好辩也,然从而化者亦有矣,闻而疑者又有倍焉。顽然不入者,亲以言谕之不入,则其观吾书也,固将无得矣。为此而止,吾岂有爱于力乎哉?然有一说:化当世莫若口,传来世莫若书。又惧吾力之未至也。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吾于圣人,既过之犹惧不及,矧今未至,固有所未至耳。请待五六十然后为之,冀其少过也。吾子又讥吾与人人为无实驳杂之说,此吾所以为戏耳,比之酒色,不有间乎?吾子讥之,似同浴而讥裸裎也。若商论不能下气,或似有之,当更思而悔之耳。博塞之讥,敢不承教!其他俟相见。薄晚须到公府,言不能尽。愈再拜。

○重答张籍书吾子不以愈无似,意欲推而纳诸圣贤之域,拂其邪心,增其所未高,谓愈之质有可以至于道者,浚其源,导其所归,溉其根,将食其实。此盛德者之所辞让,况于愈者哉?抑其中有宜复者,故不可遂已。昔者圣人之作《春秋》也,既深其文辞矣,然犹不敢公传道之,口授弟子,至于后世,然后其书出焉。其所以虑患之道微也。今夫二氏之所宗而事之者,下及公卿辅相,吾岂敢昌言排之哉?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若遂成其书,则见而怒之者必多矣,必且以我为狂为惑。其身之不能恤,书于吾何有?夫子,圣人也,且曰:“自吾得子路,而恶声不入于耳。”其余辅而相者周天下,犹且绝粮于陈,畏于匡,毁于叔孙,奔走于齐、鲁、宋、卫之郊。其道虽尊,其穷也亦甚矣!赖其徒相与守之,卒有立于天下。向使独言之而独书之,其存也可冀乎?今夫二氏行乎中土也,盖六百年有余矣。其植根固,其流波漫,非所以朝令而夕禁也。自文王没,武王、周公、成康相与守之,礼乐皆在。及乎夫子,未久也;自夫子而及乎孟子,未久也;自孟子而及乎扬雄,亦未久也。然犹其勤若此,其困若此,而后能有所立,吾其可易而为之哉!其为也易,则其传也不远,故余所以不敢也。然观古人,得其时行其道,则无所为书。书者,皆所为不行乎今而行乎后世者也。今吾之得吾志、失吾志未可知,俟五六十为之未失也。天不欲使兹人有知乎,则吾之命不可期;如使兹人有知乎,非我其谁哉?其行道,其为书,其化今,其传后,必有在矣。吾子其何遽戚戚于吾所为哉!前书谓我与人商论不能下气,若好胜者然。虽诚有之,抑非好己胜也,好己之道胜也;非好己之道胜也,己之道乃夫子、孟子、扬雄所传之道也。若不胜,则无以为道。吾岂敢避是名哉!夫子之言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则其与众人辩也有矣。驳杂之讥,前书尽之,吾子其复之。昔者夫子犹有所戏,《诗》不云乎:“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记》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恶害于道哉?吾子其未之思乎!孟君将有所适,思与吾子别,庶几一来。愈再拜。

译与李秘书论小功不税书 曾子说“小功不税”,这样一来,远方的兄弟最终都没有丧服了,这可以吗?郑玄注说:“要用亲情来衡量亲情。”如今士人竟然据此不为小功亲属追服。小功服所涉及的亲属最多:按亲疏说,有叔父的下殇、适孙的下殇、兄弟的下殇;按尊卑说,有外祖父母;按通常服制说,有从祖祖父母。礼制顺应人的感情,他们不可不服丧是很明白的。古人出行服役不超过期限,彼此共同居住在一国之内,他们不追服,虽然不合适,尚且还很少;如今男子出仕,女子出嫁,有的在千里之外,家中贫穷而讣告不能及时送到,那么不服小功的人就总是很多,而服小功的人反而很少了。君子对于骨肉亲属,亲属死了就悲哀而为他服丧,难道是被外在条件牵制吗?听到亲属死亡就悲哀,难道会因为死亡有新旧之别而不同吗?如今只因为讣告来得不及时,听到死讯时已经超过月份期限就不服丧,这可以吗?我曾经对此感到奇怪。近来出门吊丧,见到有人面色忧戚,像是家中有丧事,但他身上却穿着吉服,问他原因,就说是“小功不税”。《礼》的文字残缺,传授礼学的师道又失传了,不知道《礼》所说的“不税”,果真是指不追服吗?莫非另有所指,只是传注的人失去了它的本旨吗?恭敬地想,兄长您的道德纯正明达,亲自奉行古道,像这类问题一定已经在心中思考过,也有了确定的见解。请不要吝惜把您的意见告知我,那就太幸运了!我困在泥水之中,马又羸弱,不敢出行,不能够亲自恭敬请教,只能写信,惶恐叹息尤其深切。愈再拜。答张籍书 起初我在人群中望见您,便确实觉得您不同寻常;等到听到您的声音,接触到您的言辞气度,就产生了愿意同您交往的想法。幸而因缘际会,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哪里只是您没有遗弃我,或许也是我所遇的时机恰好罢了。近来我曾疑惑您对我闭口不言,心想大概是我交友待人的方式还不到位。如今终于大大实现了愿望,顿时像沉重的疾病离开身体,又像手握灼热之物的人洗浴于清风之中一样畅快。然而您所说的,认为排斥佛、老不如著书,喋喋多言只是彼此诋毁。依我的看法,却与此不同。所谓著书,意义也不过在于言辞罢了。把它宣说于口,书写在竹简上,有什么选择呢?孟轲的书,并不是孟轲亲自撰写的;孟轲去世以后,是他的弟子万章、公孙丑共同记录孟轲所说的话罢了。我自从懂得圣人之道,诵习它、排斥前面两家学说,已经多年了。不明白的人以为我喜欢辩论,然而跟随我而受到教化的人也有;听到后产生疑惑的人,又多出一倍。那些顽固地不能接受的人,亲自用言语开导他尚且不能接受,那么他看我的书,本来就更不会有所得了。难道因为这个缘故就停止,我会吝惜自己的力量吗?但有一种说法:教化当世,没有比口头传授更好的;流传后世,没有比著书更好的。只是又担心我的力量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再疑惑;我对于圣人之道,已经超过了三十、四十岁的境界,却还担心自己达不到,何况如今还没有达到,本来就确实有所未达。请允许我等到五六十岁以后再做这件事,希望少犯些过错。您又讥讽我同别人辩论那些没有实际内容、驳杂不纯的话,这只是我用来戏谑罢了;同酒色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您讥笑我,好像同别人一起洗澡,却讥笑别人赤身裸体一样。至于议论事情时不能放低姿态,或许确实有这种情况,应当再加思考并对此悔改。您对我沉溺于博塞的讥责,我怎敢不接受教诲!其他事情等见面再说。傍晚前我必须到公府去,言语不能全部说尽。韩愈再拜。重答张籍书 您不因为我没有才能,反而想要推举我,使我进入圣贤的境域;拂去我的邪念,增长我所未能达到的高度;认为我的资质可以达到道的境界,于是疏浚我的源流,引导我归向正道,灌溉我的根本,将来使我享用果实。这些正是盛德之人也要谦让不敢当的事情,何况是我呢?只是其中或许有应当答复的地方,所以不能就此停止。从前圣人创作《春秋》,既然已经把文辞写得深奥了,却仍不敢公开传授其中的道理,只是口头传给弟子,直到后世,才把这部书公布出来。他考虑祸患的方式是很深微的。如今佛、老二氏所尊奉和事奉的人,下至公卿辅相都有,我哪里敢公开宣扬排斥它们呢?我选择可以谈论的人教导他们,尚且常常有人同我相悖,喧嚣不已。如果最终把这部书写成,那么看见它而发怒的人一定很多,必定还会把我当作狂妄或迷惑。连自己的身家都不能顾惜,书籍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孔子是圣人,尚且说:‘自从我得到子路以后,难听的话就不再进入耳中。’其余辅佐、帮助他的人遍及天下,他还曾在陈国断粮,在匡地受惊惧,被叔孙毁谤,奔走于齐、鲁、宋、卫的郊外。他的道虽然尊贵,但处境困窘也非常严重!幸亏他的弟子们共同守护它,最终才使它在天下立得住。假使当初只是他一个人说、一个人写,那么它的保存还能希望吗?如今佛、老二氏在中原流行,大概已经六百多年了。它们扎根牢固,流传广远,不是早晨下令、晚上就能禁止的。自文王去世以后,武王、周公、成王、康王共同守护周道,礼乐都还存在。到了孔子,时间并不长;从孔子到孟子,时间也不长;从孟子到扬雄,时间同样不长。然而他们仍然勤苦到这种程度,困厄到这种程度,然后才能有所建树,我难道可以轻易地这样做吗?事情做得容易,流传就不会长久,所以这就是我不敢做的原因。但是考察古人,如果遇到合适的时代、能够推行自己的道,就没有什么需要著书的。所谓书,都是在当世不能实行、而要到后世才能实行的事情。如今我能否实现自己的志向、能否失去自己的志向,还不能知道;等到五六十岁再做,也还不算晚。上天如果不想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那么我的命运就不可预期;如果上天要让这些人有所知晓,除了我又是谁呢?我推行道,著成书,在当世施行教化,在后世流传,一定各有其时。您为什么竟然急切忧虑我所做的事呢?前一封信说我同别人议论时不能降低姿态,像是喜欢争强好胜。即使确实有这种情况,也不是喜欢自己取胜,而是喜欢自己的道胜过别人;也不是喜欢自己的私道胜过别人,而是我的道就是孔子、孟子、扬雄所传的道。若不能胜过其他说法,就无法成为道。我难道敢逃避这个名声吗?孔子说:‘我同颜回谈了一整天,他从不违背我,像个愚钝的人。’可见他同众人辩论也是有的。您对我驳杂的讥讽,前一封信已经说尽了,您再看看吧。从前孔子尚且有戏谑的时候,《诗经》不是说:‘善于戏谑啊,却不至于成为虐害。’《礼记》说:‘张弓而不放松,文王、武王也不能这样。’这对道有什么妨害呢?您大概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吧!孟君将要出行,我想同您告别,希望您能来一次。韩愈再拜。

○与孟东野书与足下别久矣,以吾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悬悬于吾也。各以事牵,不可合并,其于人人,非足下之为见,而日与之处,足下知吾心乐否也。吾言之而听者谁欤?吾倡之而和者谁欤?言无听也,倡无和也,独行而无徒也,是非无所与同也,足下知吾心乐否也。足下才高气清,行古道,处今世,无田而衣食,事亲左右无违,足下之用心勤矣,足下之处身劳且苦矣。混混与世相浊,独其心追古人而从之,足下之道,其使吾悲也。去年春,脱汴州之乱,幸不死,无所于归,遂来于此。主人与吾有故,哀其穷,居吾于符离睢上。及秋,将辞去,因被留以职事,默默在此,行一年矣。到今年秋,聊复辞去,江湖余乐也,与足下终,幸矣!李习之娶吾亡兄之女,期在后月,朝夕当来此。张籍在和州居丧,家甚贫。恐足下不知,故具此白,冀足下一来相视也。自彼至此虽远,要皆舟行可至,速图之,吾之望也。春且尽,时气向热,惟侍奉吉庆。愈眼疾比剧,甚无聊,不复一一。愈再拜。

○答窦秀才书愈白:愈少驽怯,于他艺能,自度无可努力,又不通时事,而与世多龃龉。念终无以树立,遂发愤笃专于文学。学不得其术,凡所辛苦而仅有之者,皆符于空言,而不适于实用,又重以自废。是故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愈困。今又以罪黜于朝廷,远宰蛮县,愁忧无聊,瘴疠侵加,喘喘焉无以冀朝夕。足下年少才俊,辞雅而气锐,当朝廷求贤如不及之时,当道者又皆良有司,操数寸之管,书盈尺之纸,高可以钓爵位,循次而进,亦不失万一于甲科。今乃乘不测之舟,入无人之地,以相从问文章为事。身勤而事左,辞重而请约,非计之得也。虽使古之君子,积道藏德,遁其光而不曜,胶其口而不传者,遇足下之请恳恳,犹将倒廪倾▯,罗列而进也。若愈之愚不肖,又安敢有爱于左右哉!顾足下之能,足以自奋。愈之所有,如前所陈,是以临事愧耻而不敢答也。钱财不足以贿左右之匮急,文章不足以发足下之事业。▯困载而往,垂橐而归,足下亮之而已。愈白。

○上李尚书书月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谨载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ト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宣布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愈也少从事于文学,见有忠于君、孝于亲者,虽在千百年之前,犹敬而慕之;况亲逢阁下,得不候于左右以求效其恳恳?谨献所为文两卷,凡十五篇,非敢以为文也,以为谒见之资也。进退惟命。愈恐惧再拜。○贺徐州张仆射白兔状伏闻今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瑞兔,毛质▯白,天驯其心,其始实得之符离安阜屯。屯之役夫,朝行遇之,迫之弗逸,人立而拱。窃惟休咎之兆,天所以启觉于下。依类托喻,事之纤悉不可图验,非睿智博通,孰克究明?愈虽不敏,请试辨之:兔,阴类也,又窟居,狡而伏,逆象也。今白其色,绝其群也;驯其心,化吾德也;人立而拱,非禽兽之事;革而从人,且服罪也;得之符离,符离实戎国名,又附丽也;不在农夫之田,而在军田,武德行也,不战而来之之道也,有安阜之嘉名焉。伏惟阁下股肱帝室,藩垣天下,四方其有逆乱之臣,未血斧▯之属,畏威崩析归我乎哉,其事兆矣!是宜具迹表闻,以承答天意。小子不惠,猥以文句微识蒙念,睹兹盛美,焉敢避不让之责而默默耶?愈再拜。

译与孟东野书 同您分别已经很久了,按照我思念您的心情,可以知道您也在远远地思念我。我们各自被事情牵累,不能相聚。至于那些普通人,他们并不是像您这样来理解我,而我每天同他们相处,您知道我的心里快乐不快乐吗?我说话,有谁听呢?我倡导,有谁应和呢?说话没有人听,倡导没有人应和,独自行走而没有同伴,是非也没有人同我相同,您知道我的心里快乐不快乐吗?您的才华高超、气质清朗,奉行古道,却处在当今时代;没有田产却要解决衣食,侍奉父母左右而没有违逆,您的用心很勤苦,您的处身也劳累而艰苦。您混同于世俗、同世人一起浑浊,唯独内心追慕古人并追随他们,您的这种道路,正使我悲伤。去年春天,我逃脱汴州的战乱,幸而没有死去,却没有归宿,于是来到这里。主人同我有旧交,怜悯我的困穷,让我住在符离睢水之上。到了秋天,我将要辞去,因为被职事挽留,默默地留在这里,已经过了一年。到了今年秋天,姑且又要辞去,去享受江湖间余下的乐趣;如果能同您相终老,就是幸运了!李习之要娶我已故长兄的女儿,婚期在下个月,早晚应当会来这里。张籍正在和州服丧,家里非常贫困。恐怕您不知道,所以详细告诉您,希望您能来看看他。从那里到这里虽然遥远,但总的说来乘船就可以到达,请赶快设法前来,这是我的希望。春天将尽,天气渐渐炎热,只愿您侍奉亲长,一切吉庆。我的眼病近来加重,十分无聊,不再一一细说。韩愈再拜。答窦秀才书 韩愈启:我年轻时愚钝怯弱,对于其他技艺,自己估量没有什么可以努力的地方;又不通晓时务,和世俗多有抵触。想到终身没有什么可以树立,于是发愤专心致力于文学。学习不得其门径,凡是辛苦求得而仅有的东西,都只是符合空泛言论而不适合实际应用;又加上自暴自弃。因此学业虽成,道路却更加困窘;年纪老了,智力又更加困顿。如今又因为获罪被朝廷贬黜,远赴蛮地县邑任宰,忧愁无聊,瘴疠侵袭加重,气息奄奄,连朝夕能否保全都不敢希望。您年轻而才华出众,文辞雅正而气势锐利;正值朝廷求贤唯恐来不及之时,当权者又都是贤良的官员。只要拿起几寸长的笔,写满一尺长的纸,写得好可以求取爵位,按次序进用,即使不能中甲科,也不至于万分之一都没有希望。如今您却乘坐不可预料的船,进入无人之地,来同我交往,把询问文章当作事情。身体劳苦而所做的事又不合适,言辞恳重而请求却简约,这不是好的打算。即使是古代君子,积累道义、藏蓄德行,隐藏光辉而不显耀,闭口不言而不传授,遇到您的诚恳请求,也还会把仓廪倒空、把箱箧倾尽,罗列出来进献给您。像我这样愚昧不才的人,又怎么敢对您有所吝惜呢?只是考虑到您的才干,足以自己奋发。我的所有东西,就如前面所说,因此每当面对您的请求,便感到惭愧羞耻而不敢答复。钱财不足以填补您困窘的需要,文章也不足以启发您的事业。您满载而来,却空着袋子回去,希望您明白这一点罢了。韩愈启。上李尚书书 某月某日,将仕郎、前守四门博士韩愈,恭敬地再拜奉书尚书大尹阁下:我来到京师,到如今已经十五年了,所见到的公卿大臣多得数不清,他们都能守住官位、奉行职事,没有过失罢了;却没有见到有赤诚之心侍奉君上、忧虑国家如同忧虑自己家的人。今年以来,一百多天没有下雨,种子不能播入土地,田野中没有青草,但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也不敢上涨。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是阁下亲自来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巨猾和长期积存的赃恶,全都收敛退缩、摧折沮丧,魂飞魄散,踪影尽绝。如果不是阁下整治安抚,宣扬天子的威严德泽,怎么能达到这样呢!我年轻时致力于文学,看见忠于君主、孝顺父母的人,即使在千百年前,仍然敬仰爱慕;何况亲自遇到阁下,难道能不在您的身边等候,以求表达我的恳切之心吗?谨献上所作文章两卷,共十五篇,不敢把它们当作文章来献,只是把它们作为求见您的凭据罢了。进退听凭您的命令。韩愈恐惧再拜。贺徐州张仆射白兔状 我恭敬地听说,本月五日,营田巡官陈从政献上一只祥瑞的兔子,毛色洁白,心性已经被上天驯服;它最初是在符离安阜屯捕得的。屯中的役夫早晨行走时遇到它,逼近它而它不逃跑,竟像人一样站立并拱手。我私下认为,这是吉凶征兆,是上天用来启发、警醒下民的。依照同类相应、寄托比喻的道理,其中事情的细微之处不能凭空推测验证;若不是睿智而博通的人,谁能够究明呢?我虽然不聪敏,请试着加以辨析:兔属于阴类,又居住在洞穴中,狡猾而潜伏,是反逆的象征。如今它的毛色白,表示断绝其同类;驯服其心,表示被您的德化改变;像人一样站立拱手,并不是禽兽的行为;改变旧性而归从于人,又表示服罪;在符离得到它,‘符离’本是戎国之名,又有归附亲近之意;它不在农夫的田地里,而在军田中,表示武德施行,是不战而使其来归的道路;并且还有‘安阜’这样美好的名称。恭敬地想,阁下辅佐帝室,屏藩天下,四方那些叛逆作乱的臣子,尚未等到斧钺染血之类的刑罚,便因畏惧威势而崩溃离析、归顺我国,这件事的征兆已经显现了!应当把它的事迹详实记录,上表让朝廷知道,以承受并答复上天的旨意。小子我不聪慧,蒙受您对我这点文字微薄见识的顾念,看到这样盛大的美好,怎敢逃避不谦让的责任而默默不言呢?韩愈再拜。

○上兵部李侍郎书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谨上书侍郎ト下:愈少鄙钝,于时事都不通晓,家贫不足以自活,应举觅官,凡二十年矣。薄命不幸,动遭谗谤,进寸退尺,卒无所成。性本好文学,因困厄悲愁,无所告语,遂得究穷于经传、史记、百家之说,沈潜乎训义,反复乎句读,砻磨乎事业,而奋发乎文章。凡自唐虞以来,编简所存,大之为河海,高之为山岳,明之为日月,幽之为鬼神,纤之为珠玑华实,变之为雷霆风雨,奇辞奥旨,靡不通达。惟是鄙钝不通晓于时事,学成而道益穷,年老而智益困,私自怜悼,悔其初心,发秃齿落,不见知己。夫牛角之歌,辞鄙而义拙;堂下之言,不书于传记。齐桓举以相国,叔向携手以上,然则非言之难为,听而识之者难遇也!伏以阁下内仁而外义,行高而德巨,尚贤而与能,哀穷而悼屈,自江而西,既化而行矣。今者入守内职,为朝廷大臣,当天子新即位,汲汲于理化之日,出言举事,宜必施设。既有听之之明,又有振之之力,宁戚之歌,▯明之言,不发于左右,则后而失其时矣。谨献旧文一卷,扶树教道,有所明白;南行诗一卷,舒忧娱悲,杂以瑰怪之言,时俗之好,所以讽于口而听于耳也。如赐览观,亦有可采,干黩严尊,伏增惶恐。愈再拜。

○答尉迟生书愈白:尉迟生足下:夫所谓文者,必有诸其中,是故君子慎其实。实之美恶,其发也不掩,本深而末茂,形大而声宏,行峻而言厉,心醇而气和。昭晰者无疑,优游者有余;体不备不可以为成人,辞不足不可以为成文。愈之所闻者如是,有问于愈者,亦以是对。今吾子所为皆善矣,谦谦然若不足而以征于愈,愈又敢有爱于言乎?抑所能言者,皆古之道;古之道不足以取于今,吾子何其爱之异也?贤公卿大夫在上比肩,始进之贤士在下比肩,彼其得之必有以取之也。子欲仕乎?其往问焉,皆可学也。若独有爱于是而非仕之谓,则愈也尝学之矣。请继今以言。

○答杨子书辱书并示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比于东都,略见颜色;未得接言语,心固已相奇,但不敢果于貌定。知人,尧舜所难,又尝服宰予之诫,故未敢决然挹,亦不敢忽然忘也。到城以来,不多与人还往。友朋之中,所敬信者,平昌孟东野。东野吃吃说足下不离口。崔大敦诗不多见,每每说人物,亦以足下为处子之秀。近又得李七翱书,亦云足下之文,远其兄甚。夫以平昌之贤,其言一人固足信矣,况又崔与李继至而交说耶?故不待相见,相信已熟;既相见,不要约已相亲。审知足下之才充其容也。今辱书乃云云,是所谓“以黄金注”,重外而内惑也。然恐足下少年,与仆老者不相类,尚须验以言,故具白所以。而今而后,不置疑于其间可也。若曰长育人才,则有天子之大臣在,若仆者,守一官且不足以修理,况如是重任耶?学问有暇,幸时见临。愈白。

○至邓州北寄上襄阳于相公书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姬胡笳辞诗》《移族从》并与《京兆书》。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远也。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邱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栗,眩惑而自失。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天子之毗,诸侯之师。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汉,正声谐《韶》《▯》,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孔子之言曰:“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扬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

译上兵部李侍郎书 十二月九日,将仕郎、守江陵府法曹参军韩愈,恭敬地上书侍郎阁下:我年轻时鄙陋迟钝,对时事完全不通晓,家境贫寒,不能靠自己生活,于是应试求官,前后已经二十年了。命运浅薄而不幸,动不动就遭受谗毁,前进一寸、后退一尺,最终一无所成。我本性喜爱文学,因为困厄悲愁、无处诉说,于是得以深入研究经传、史记和诸子百家的学说,沉潜于训诂义理,反复推究句读,磨炼学业,在文章上奋发用力。凡是自唐尧、虞舜以来,编简所保存的内容,大的像河海,高的像山岳,明的像日月,幽的像鬼神,细的像珠玉花果,变化的像雷霆风雨,其中奇异的文辞、深奥的旨意,没有不能通晓的。只是我鄙陋迟钝,不通晓时事,学业有成而道路更加困穷,年纪老了而智慧更加困顿;私下里怜悼自己,后悔当初的志愿,头发脱落、牙齿掉落,却没有遇到知己。牛角之歌,文辞鄙陋而意义拙朴;堂下的言语,也不会写入传记。然而齐桓公仍举用宁戚为相国,叔向又携手提拔人才;这样看来,并不是言语难以表达,而是难以遇到能够听取并识别它的人!我恭敬地认为,阁下内怀仁爱、外行义德,品行高尚而德望宏大,崇尚贤能并任用有才者,怜悯困穷、哀悼受屈之人;从长江以西,已经受到您的教化并推行起来了。如今您入朝任职,成为朝廷大臣,正值天子刚刚即位、急切治理教化之时;凡是发言和举措,都应当有所施行。既然您有听取意见的明察,又有振作事业的力量,那么宁戚的歌、▯明的言论,如果不能在您身边得到发挥,就会错过时机。谨献上旧文一卷,扶助树立教化之道,其中有些可以阐明事理;又献南行诗一卷,用来舒解忧愁、排遣悲伤,其中夹杂奇瑰怪异的言语,合乎时俗的爱好,正是为了使人吟诵于口、听闻于耳。若蒙赐阅,其中或许也有可取之处;冒犯您的尊严,我更加惶恐。韩愈再拜。答尉迟生书 韩愈启:尉迟生足下:所谓文章,必须先有内在的实质,因此君子慎重对待自己的实际品德。实质的美好或丑恶,一表现出来就无法掩盖;根基深厚,枝梢就繁茂;形体宏大,声势就洪亮;行为高峻,言辞就严厉;内心醇厚,气息就和平。明白清晰的没有疑惑,从容宽裕的有余力;体制不完备,就不能成为完整的人;文辞不足,就不能成为完整的文章。我所听闻的就是这样,所以有人向我询问,我也这样回答。如今您所作的文章都很好,却谦逊得像有所不足,来向我求教,我又怎么敢吝惜言语呢?只是我所能说的,都是古代的道理;古代的道理不能用来迎合今日,您为什么偏偏如此看重它呢?贤能的公卿大夫在上位者比肩而立,刚刚入仕的贤士在下位者也比肩而立;他们能够得到官职,一定有取用他们的理由。您想求仕吗?那就去向他们请教,这些都可以学习。如果您只是喜爱这种学问,并不以求仕为目的,那么我也曾经学习过它。请从今以后用言语继续谈论吧。答杨子书 承蒙您来信,并把表、记、述、书、辞等五篇文章给我看。我在东都时大略见过您的容貌,虽然还没有同您交谈,心里已经认为您非同寻常,只是不敢仅凭相貌就断定。了解一个人,是尧、舜都觉得困难的事;我又曾经接受宰予的告诫,所以不敢贸然亲近,也不敢忽然忘记您。到城中以来,我没有多同人往来。朋友中,我所敬重信任的,是平昌孟东野。东野喋喋不休地说您,口中总不离您。崔大敦的诗我见得不多,他每每谈论人物,也把您看作处士中的俊秀。近来又收到李七翱的信,他也说您的文章远远超过他的兄长。以平昌这样贤能的人来说,他称赞一个人本来就足以使人相信,何况崔、李又接连来同我谈说呢?所以还没有见面,我就已经充分相信您;见面以后,不用约定也已经亲近了。详细看来,您确实才华充实而且名副其实。如今承蒙您的来信竟说了这些,这正所谓‘用黄金灌注’,看重外表而内心反受迷惑。但是我担心您年轻,同我这个老年人不相同,还需要通过言语来验证,所以详细说明原委。从今以后,不必再对此存疑了。若说培养人才,那有天子的大臣在;像我这样的人,守住一个官职尚且不足以整治好,何况承担这种重任呢?学问有空闲时,幸望时时来访。韩愈启。至邓州北寄上襄阳于相公书 恭敬地承蒙您给我看《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姬胡笳辞诗》《移族从》,以及给《京兆书》。从幕府到邓州北部边境,共五百多里;从庚子到甲辰,共五天。我亲手翻阅、亲眼观看,口中吟咏其文,心里思考其义,又恐惧又敬畏,忽然像有所亡失,竟不知道鞍马的劳苦和道路的遥远。山涧峡谷的水,深不过咫尺;小丘土山,高不过寻丈,人们就亲近玩赏它们。等到面对泰山的悬崖,俯视大海惊涛,没有不战栗恐惧、眩惑失神的。眼前所见改变了,内心所持也改变了,这也是情理所必然。阁下具有超卓的奇异才材,蓄积雄强刚健的俊美德性,浑然天成,没有边际;又贵至公相,威势震动天下,是天子的辅弼、诸侯的师表。所以您的文章言语同所叙之事相称,声势威赫如雷霆,浩大如银河;丰厚却没有多余一句,简约却没有遗漏一个字;所叙之事真实,所说的道理切实。孔子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论。’确实是既有德又有言论啊!扬子云说:‘《商书》浩大盛美,《周书》严肃盛大。’ 确实能够既浩大盛美又严肃盛大啊!从前齐国国君出行迷路,管仲请求放开老马,让它在前面带路;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孔子却让他去向老农请教。老马的智慧并不比管仲高明,农夫的技能也不比孔子神圣,但还这样做,是因为圣贤所能掌握的知识很广,而农夫和老马所知的事情却很专门。如今我虽然愚昧卑微,但从事文章,确实专心而且长久;所以我称赞王公的才能、称颂大君子的美德,并不算僭越。恭敬地请您详察。韩愈恐惧再拜。

○上宰相书正月二十七月,前乡贡进士韩愈谨伏光范门下,再拜献书相公阁下:《诗》之《序》曰:“《菁菁者莪》,乐育材也。君子能长育人材,则天下喜乐之矣。”其诗曰:“菁菁者莪,在彼中阿。既见君子,乐且有仪。”说者曰:“菁菁”者,盛也;“莪”,微草也;“阿”,大陵也。言君子之长育人材,若大陵之长育微草,能使之菁菁然盛也。“既见君子,乐且有仪”云者,天下美之之辞也。其三章曰:“既见君子,锡我百朋,”说教者曰:“百朋”,多之之辞也,言君子既长育人材,又当爵命之,赐之厚禄以宠贵之云尔。其卒章曰:“泛泛杨舟,载沉载浮。既见君子,我心则休。”说者曰:“载”,载也;“沉”“浮”者,物也。言君子之于人才,无所不取,若舟之于物,浮沉皆载之云尔。“既见君子,我心则休”云者,言若此则天下之心美之也。君子之于人也,既长育之,又当爵命宠贵之,而于其才无所遗焉。孟子曰:“君子有三乐,王天下不与存焉。”其一曰:“乐得天下之英才而教育之。”此皆圣人贤士之所极言至论,古今之所宜法者也。然则孰能长育天下之人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孰能教育天下之英才,将非吾君与吾相乎?幸今天下无事,小大之官各守其职,钱谷甲兵之问不至于庙堂,论道经邦之暇,舍此宜无大者焉。今有人生二十八年矣,名不著于农工商贾之版。其业则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而起,孜孜焉亦不为利;其所读皆圣人之书,杨墨释老之学,无所入于其心;其所著皆约六经之旨而成文,抑邪与正,辨时俗之所惑。居穷守约,亦时有感激怨怼奇怪之辞,以求知于天下,亦不悖于教化,妖淫谀佞▯张之说无所出于其中。四举于礼部乃一得,三选于吏部卒无成;九品之位其可望,一亩之宫其可怀。遑遑乎四海无所归;恤恤乎饥不得食,寒不得衣;滨于死而益固,得其所者争笑之;忽将弃其旧而新是图,求老农老圃而为师。悼本志之变化,中夜涕泗交颐。虽不足当诗人孟子之谓,抑长育之使成材,其亦可矣,教育之使成才,其亦可矣。抑又闻古之君子相其君也,一夫不获其所,若己推而内之沟中。今有人生七年而学圣人之道以修其身,积二十年,不得已一朝而毁之,是亦不获其所矣。伏念今有仁人在上位,若不往告之而遂行,是果于自弃,而不以古之君子之道待吾相也,其可乎?宁往告焉,若不得志,则命也,其亦行矣。《洪范》曰:“凡厥庶民,有猷有为、有守,汝则念之,不协于极,不罹于咎,皇则受之,而康而色。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是皆与善之辞也。抑又闻古之人有自进者,而君子不逆之矣,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之谓也。抑又闻上之设官制禄,必求其人而授之者,非苟慕其才而富贵其身也,盖将用其能理不能,用其明理不明者耳;下之修已立诚,必求其位而居之者,非苟没于利而荣于名也,盖将推己之所余以济其不足者耳。然则上之于求人,下之于求位,交相求而一其致焉耳。苟以是而为心,则上之道不必难其下,下之道不必难其上。可举而举焉,不必让其自举也;可进而进焉,不必廉于自进也。抑又闻上之化下,得其道,则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也。今天下不由吏部而仕进者几希矣,主上感伤山林之士有逸遗者,屡诏内外之臣旁求于四海,而其至者盖阙焉。岂其无人乎哉?亦见国家不以非常之道礼之而不来耳。彼之处隐就间者亦人耳,其耳目鼻口之所欲,其心之所乐、其体之所安,岂有异于人乎哉?今所以恶衣食、穷体肤,糜鹿之与处、犭爰▯之与居,固自以其身不能与时从顺俯仰,故甘心自绝而不悔焉。而方闻国家之仕进者,必举于州县,然后升于礼部、吏部,试之以绣绘雕琢之文,考之以声势之逆顺、章句之短长,中其程式者,然后得从下士之列。虽有化俗之方,安边之画,不由是而稍进,万不有一得焉。彼惟恐入山之不深,入林之不密,其影响昧昧,惟恐闻于人也。今若闻有以书进宰相而求仕者,而宰相不辱焉,而荐之天子而爵命之,而布其书于四方,枯槁沉溺魁闳宽通之士,必且洋洋焉动其心,峨峨焉缨其冠,于于焉而来矣。此所谓劝赏不必遍加乎天下,而天下从焉者也,因人之所欲为而遂推之之谓者也。伏惟览《诗》《书》《孟子》之所指,念育才锡福之所以。考古之君子相其君之道,而忘自进自举之罪。思设官制禄之故,以诱致山林逸遗之士。庶天下之行道者知所归焉。小子不敢自幸,其尝所著文,辄采其可者若干首,录在异卷,冀辱赐观焉。干黩尊严,伏地待罪。愈再拜。

译上宰相书 正月二十七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伏在光范门下,再拜进献书信给相公阁下。《诗经》的《序》说:‘《菁菁者莪》,是以培养人才为乐。君子能够长久培养人才,天下就会为此喜悦。’诗中说:‘茂盛的莪草,生长在那大土山的中部。已经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解释的人说:‘菁菁’是茂盛;‘莪’是微小的草;‘阿’是大的山陵。意思是说,君子培养人才,就像大山陵培养小草,使它茂盛生长。‘已经见到君子,快乐而且有威仪’,是天下赞美君子的言辞。诗的第三章说:‘已经见到君子,赐给我百朋。’解释经义的人说:‘百朋’是表示多的说法,意思是君子既然培养人才,又应当授予爵位,赐给丰厚俸禄,以此使他们尊贵荣耀。最后一章说:‘漂浮的杨木舟,沉的东西载,浮的东西也载。已经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息。’解释的人说:‘载’就是装载;‘沉’和‘浮’指各种物体。意思是说,君子对于人才无所不取,就像船对待物体一样,无论浮沉都把它们载上。‘已经见到君子,我的心就安息’,意思是这样做,天下人的心都会赞美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月〕 君子对于人,既要培养他,又应当授予爵位、命以官职,使他尊贵荣耀;对于他的才干,没有任何遗漏。孟子说:‘君子有三种快乐,把天下让给他并不在其中。’其中第一种是:‘得到天下的英才而教育他们。’这些都是圣人贤士极力阐发的至理名言,是古今都应当效法的。既然如此,谁能培养天下的人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吗?谁能教育天下的英才,难道不是我们的君主和宰相吗?幸好如今天下无事,各级官员都守住职责,钱谷、甲兵等问题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在朝廷上议论;在论道治国的空闲时间里,除了这件事,恐怕没有更重要的了。如今有一个人已经二十八岁了,姓名还没有著录在农、工、商、贾的名册上。他的事业就是读书著文,歌颂尧、舜之道;鸡鸣就起床,勤勉不懈,也不以谋利为心。他所读的都是圣人之书,杨、墨、佛、老的学说没有进入他的内心;他所写的文章都依据六经的旨意,抑制邪说、扶持正道,辨析时俗所迷惑的地方。他安于贫困、守着简约的生活,偶尔也写些感慨、怨恨、奇异的言辞,借此求得天下人的知晓;这些言辞也不违背教化,其中没有妖异、淫邪、谄媚、奸佞、夸张虚诞的说法。他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中了一次,三次参加吏部选试最终都没有成功;九品官位还可以期望,一亩大的住所也还可以怀想。他惶惶不安地在四海漂泊,没有归宿;忧惧困苦,饿了不能得到食物,冷了不能得到衣服;濒临死亡却更加坚定,已经得到安身之处的人反而争相嘲笑他。他忽然将要抛弃旧业而另作打算,想找老农、老圃来拜他们为师。想到自己原来的志向竟发生变化,半夜里眼泪和鼻涕交相流下。虽然还不足以符合《诗经》诗人和孟子所说的标准,但培养他使之成材,也就可以了;教育他使之成才,也就可以了。又听说古代君子辅佐他的君主时,一个人没有得到适当的处所,就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沟中。如今有一个人七岁便学习圣人之道来修养自身,积累了二十年,却不得已在一天之内毁掉它,这也就是没有得到适当的处所了。我恭敬地想到,如今仁德之人在上位;如果不去告诉他就离开,这就是果断地自我放弃,也是不按照古代君子的道理来对待我们的宰相,难道可以吗?宁可前去告诉他,如果不能实现志向,那就是命运如此;这样也就可以离去了。《洪范》说:‘凡是那些百姓,有谋略、有作为、有操守,你就应当记取他们;他们不违背中正之道,也没有陷入罪过,君主就应当大力任用他们,使他们安乐、面色和悦。他说“这是我所喜爱的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这些都是亲近、帮助善人的话。又听说古人有自己进荐自己的,而君子并不拒绝他们,这就是所谓‘这是我所喜爱的美德,你就赐给他福禄’。又听说上面设置官职、制定俸禄,一定要寻求合适的人来授予,并不是只因贪慕他的才干而使他本人富贵,而是准备利用他的能力来治理那些不能治理的事,利用他的明察来处理那些不明白的事;下面的人修养自己、树立诚信,一定要寻求相应的位置来居处,也不是只因沉溺于利益、贪求名声,而是要把自己多余的力量推及他人,补助他们的不足。这样看来,上面寻求人材,下面求取职位,双方相互寻求,而目的其实是一致的罢了。如果把这作为内心的准则,那么上面的道路不必使下面的人为难,下面的道路也不必使上面的人为难。可以举荐的就举荐,不必等他自己举荐自己;可以进用的就进用,不必以自己求进为可耻。又听说上面教化下面,得到了正确的方法,劝勉和赏赐不必遍及天下,天下人也会跟从;这就叫顺应人们想做的事而推行它。如今天下不通过吏部而求得仕进的人几乎没有了。皇上感伤山林之士中有被遗漏的人,多次下诏内外臣僚到四海旁求人才,但他们到来的却大概还没有。难道是没有人才吗?只是他们看见国家不以非常的方式礼遇他们,所以不肯来罢了。那些处在隐居之地、安于闲散的人也是人;他们耳、目、鼻、口的欲望,他们心中所喜爱、身体所安适的,难道同别人有什么不同吗?如今他们甘愿穿破衣、吃粗食,使身体困苦,与麋鹿相处、同猿猴居住,本来是因为自认为不能使自身随时势一起俯仰顺从,所以甘心自我隔绝而不后悔。然而他们正听说国家求仕进的人,必须先由州县举荐,然后升到礼部、吏部,用华丽雕琢的文章考验他们,依据声势的顺逆、章句的长短考核他们;符合格式的人,才能列入低级士人的行列。即使有改变风俗的方法、安定边疆的谋略,不通过这条路稍稍进用,万个人中也不会有一个能得到机会。他们只怕进山不够深、进入树林不够密,踪影昏暗,唯恐被人知道。如今如果听说有一个人通过文章进献给宰相求取仕进,而宰相不以此为辱,反而把他推荐给天子,授予爵位官职,并把他的文章传播到四方,那么那些枯槁沉溺、魁伟宏大、宽厚通达的人,一定会心中洋溢、受到触动,戴好高高的冠帽,纷纷前来了。这就是所谓劝勉赏赐不必遍及天下而天下人都会跟从,也就是顺应人们想做的事而推行它。恭敬地希望您阅览《诗经》《尚书》《孟子》所指明的道理,思考培养人才、赐予福禄的意义;考察古代君子辅佐君主的方法,而忘记士人自我进荐、自我举荐的罪名;思考设置官职、制定俸禄的缘故,以此招引山林中被遗漏的士人。希望天下那些推行道义的人都知道归宿在哪里。小子不敢自以为有幸,把我曾经写的文章中可取的若干篇选出,另行抄录,希望能蒙您屈尊赐览。冒犯尊严,伏在地上等待罪责。韩愈再拜。

○后十九日复上书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ト下:向上书及所著文后,待命凡十有九日,不得命。恐惧不敢逃遁,不知所为,乃复敢自纳于不测之诛,以求毕其说而请命于左右。愈闻之:蹈水火者之求免于人也,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呼而望之也,将有介于其侧者,虽其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大其声疾呼而望其仁之也。彼介于其侧者,闻其声而见其事,不惟其父兄子弟之慈爱,然后往而全之也,虽有所憎怨,苟不至乎欲其死者,则将狂奔尽气、濡手足、焦毛发,救之而不辞也。若是者何哉?其势诚急,而其情诚可悲也。愈之强学力行有年矣,愚不惟道之险夷,行且不息,以蹈于穷饿之水火,其既危且亟矣,大其声而疾呼矣。阁下其亦闻而见之矣,其将往而全之欤?抑将安而不救欤?有来言于阁下者曰:有观溺于水而▯于火者,有可救之道,而终莫之救也,阁下且以为仁人乎哉?不然,若愈者,亦君子之所宜动心者也。或谓愈:子言则然矣,宰相则知子矣,如时不可何?愈窃谓之不知言者,诚其材能不足当吾贤相之举耳。若所谓时者,固在上位者之为耳,非天之所为也。前五六年时,宰相荐闻,尚有自布衣蒙抽擢者,与今岂异时哉?且今节度观察使及防御营田诸小使等,尚得自举判官,无间于已仕未仕者,况在宰相,吾君所尊敬者,而曰不可乎?古之进人者,或取于盗,或举于管库。今布衣虽贱,犹足以方乎此。情隘辞蹙,不知所裁,亦惟少垂怜焉。愈再拜。

○后廿九日复上书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谨再拜言:相公阁下:愈闻周公之为辅相,其急于见贤也,方一食三吐其哺,方一沐三捉其发。当是时,天下之贤才皆已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皆已除去;四海皆已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皆已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皆已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皆已修理;风俗皆已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皆已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皆已备至。而周公以圣人之才,凭叔父之亲,其所辅理承化之功又尽章章如是,其所求进见之士,岂复有贤于周公者哉?不惟不贤于周公而已,岂复有贤于时百执事者哉?岂复有所计议,能补于周公之化者哉?然而周公求之如此其急,惟恐耳目有所不闻见,思虑有所未及,以负成王托周公之意,不得于天下之心。如周公之心,设使其时辅理承化之功,未尽章章如是,而非圣人之才,而无叔父之亲,则将不暇食与沐矣,岂特吐哺捉发为勤而止哉!惟其如是,故于今颂成王之德而称周公之功不衰。今阁下为辅相亦近耳,天下之贤才,岂尽举用?奸邪谗佞欺负之徒,岂尽除去?四海岂尽无虞?九夷八蛮之在荒服之外者,岂尽宾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之妖,岂尽销息?天下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之具,岂尽修理?风俗岂尽敦厚?动植之物、风雨霜露之所沾被者,岂尽得宜?休征嘉瑞、麟凤龟龙之属,岂尽备至?其所求进见之士,虽不足以希望盛德,至比于百执事,岂尽出其下哉?其所称说,岂尽无所补哉?今虽不能如周公吐哺捉发,亦宜引而进之,察其所以而去就之,不宜默默而已也。愈之待命四十余日矣,书再上,而志不得通;足三及门,而阍人辞焉。惟其昏愚,不知逃遁,故复有周公之说焉。阁下其亦察之。古之士三月不仕则相吊,故出疆必载质。然所以重于自进者,以其于周不可,则去之鲁;于鲁不可,则去之齐;于齐不可,则去之宋、之郑、之秦、之楚也。今天下一君,四海一国,舍乎此则夷狄矣,去父母之邦矣,故士之行道者,不得于朝,则山林而已矣。山林者,士之所独善自养,而不忧天下者之所能安也。如有忧天下之心,则不能矣。故愈每自进而不知愧焉,书亟上,足数及门,而不知止焉。宁独如此而已?惴惴焉惟不得出大贤之门下是惧,亦惟少垂察焉。渎冒威尊,惶恐无已。愈再拜。●卷五百五十二☆韩愈(六)

译后十九日复上书 二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再拜向相公阁下说:前些日子上书并献上所作文章以后,等待命令共十九天,却没有得到答复。我恐惧而不敢逃走,不知该怎么办,于是又冒昧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料的责罚之下,希望把自己的话说完,向您请求裁决。我听说:有人陷入水火而向别人求救,并不只是因为父亲、兄长、儿子、弟弟慈爱自己才呼喊、盼望他们;只要旁边有一个人,即使是他所憎恨、怨恨的人,只要还没有到希望他死的程度,他也会放大声音急切呼喊,希望那个人发仁慈之心来救他。旁边那个人听到呼声、看见情形,也不只是因为父兄子弟慈爱自己才去救全他;即使对方有所憎恨,只要还没有到希望他死的程度,也会狂奔而去耗尽力气,沾湿手脚、烧焦毛发,救他而不推辞。像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因为形势确实危急,而对方的处境确实令人悲痛。我努力学习、奋力实践已经多年,愚昧地不管道路是平坦还是险阻,继续前进而不停息,正要踏入穷困饥饿的水火之中,已经既危险又急迫了;我已经放大声音急切呼喊。阁下大概也听到并看见了,您将要前来救全我吗?还是安坐着不救呢?假如有人来对阁下说:有人看见一个人溺水、着火,明明有可以救他的办法,却始终没有人去救;阁下还会认为这样的人是仁人吗?如果不是,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是君子所应当为之动心的。有人对我说:‘您的话固然如此,但宰相了解您;如果时机不允许,又能怎么办呢?’我私下认为,说这种话的人其实是不懂得言语的意义,因为我的才干确实不足以当得贤相的举荐罢了。至于所谓时机,本来就是处在上位的人所造成的,不是上天所造成的。前五六年正是有利的时机,宰相上奏推荐,还有出身平民而受到提拔的人;同如今难道是不同的时代吗?况且如今节度使、观察使以及防御使、营田使等各种小使,还能够自行举荐判官,不论已经做官还是尚未做官都没有区别,何况宰相是我们的君主所尊敬的人,难道反而说不可以吗?古代进用人才,有的从盗贼中选取,有的从掌管仓库的人中举荐。如今平民虽然卑微,仍然足以同这些人相比。我的心情急迫,言辞窘迫,不知怎样措辞,也只希望您稍稍垂怜。韩愈再拜。后二十九日复上书 三月十六日,前乡贡进士韩愈恭敬地再拜致意相公阁下:我听说周公担任辅相时,急于接见贤才,正值吃一顿饭的工夫,曾三次吐出嘴里的食物;正值洗一次头的工夫,曾三次握住散落的头发。当时天下的贤才都已经举用,奸邪、谗佞、欺诈、背叛之徒都已经清除;四海都已经没有忧患;九夷八蛮处在荒服之外的,都已经前来朝贡;天灾时变、昆虫草木的灾异,都已经消除平息;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都已经修治完备;风俗都已经敦厚;动物植物以及风雨霜露所润泽的万物,都已经各得其宜;吉祥的征兆、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都已经完全出现。周公凭圣人的才华,凭借叔父的亲属关系,他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业又如此充分显著;他所求见、想要进用的士人,难道还能有比周公更贤的吗?不只是不能比周公贤,难道还能有比当时百官更贤的吗?难道还能有什么谋划议论,能够补益周公的教化吗?然而周公求取他们仍然如此急切,只怕耳目有听不到、看不到的地方,思虑有顾及不到的地方,从而辜负成王托付周公的心意,不能得到天下人的人心。像周公这样的心情,假使当时辅佐治理、承受教化的功业还没有如此充分显著,假使他不是圣人的才华,也没有叔父的亲属关系,那么他将连吃饭和洗浴的时间都没有,难道只是吐食、握发这样的勤劳而已吗!正因为这样,所以直到今天,人们歌颂成王的德行、称赞周公的功劳仍然没有停止。如今阁下担任辅相,也已经接近周公了;天下的贤才,难道都已经举用了吗?奸邪、谗佞、欺诈、背叛之徒,难道都已经清除了吗?四海难道都已经没有忧患了吗?九夷八蛮处在荒服之外的,难道都已经来朝贡了吗?天灾时变、昆虫草木的灾异,难道都已经消除平息了吗?天下所谓礼乐、刑政、教化的制度,难道都已经修治完备了吗?风俗难道都已经敦厚了吗?动物植物以及风雨霜露所润泽的万物,难道都已经各得其宜了吗?吉祥的征兆、美好的瑞应,麒麟、凤凰、龟、龙之类,难道都已经完全出现了吗?那些求得进见的人,即使不足以仰望您的盛德,但同百官相比,难道全都不如他们吗?他们所谈论的,难道全都没有可以补益之处吗?如今您虽然不能像周公那样吐食握发,也应当引荐他们,使他们进用,考察他们的才能而决定取舍,不应当只是默默不理。我等待您的命令已经四十多天了,上书两次,志愿却不能通达;脚三次来到门前,却被守门人拒绝。只是因为我昏昧愚钝,不知道逃走,所以又举出周公的事来说明。阁下也请察看我的情形。古代士人三个月不能做官,就彼此慰问,所以出国时一定要带着礼物。之所以把自我进荐看得很重,是因为在周国不能实现志愿,还可以离开到鲁国;在鲁国不能实现志愿,还可以到齐国;在齐国不能实现志愿,还可以到宋、郑、秦、楚。如今天下只有一个君主,四海合为一个国家,离开这里就只能到夷狄之地,也就是离开父母之邦;所以推行道义的士人,在朝廷不能得到任用,就只能归隐山林。山林,是士人独自修养、保全自身而不忧虑天下的人所能安居的地方;如果有忧虑天下的心,就不能安居其中。因此我每次自我进荐都不知道惭愧,书信屡次上呈,双脚多次来到门前,却不知道停止。难道仅仅如此而已吗?我还惴惴不安,只怕不能出于大贤的门下,也只希望您稍稍垂察。冒犯尊严,惶恐不已。韩愈再拜。卷五百五十二 韩愈(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