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八十二
右,臣得张绍妻卢氏状,其张绍宠婢花子,每令无礼相陵,臣推问有实者。伏以张绍忝迹衣冠,幸陶德化,不敦二姓之好,敢渎三纲之经,嬖惑女奴,蔑侮妻室,非特衣服饮食,贵贱浑同,兼亦待遇等威,衽席颠倒,款招明白,愆尤至多。纵禀性庸愚,靡及於教义,而历官州县,合闻於宪章,逞其邪心,曾不惧法,顾兹丑行,恐玷大猷。臣职在观风,事先按俗,有关政理,敢不申闻?伏乞明示罪名,流窜远地,使人知家道,以诫士林。谨具奏闻,伏听敕旨。○奏议吐蕃维州降将状吐蕃疆土,四面万里,失一维州,无损其势。况论董勃才还,刘元鼎未到,比来修好,约罢戌兵。中国御戎,守信为上,应敌次之。今一朝失信,戎丑得以为词。闻赞普牧马茹川,俯於秦陇,若东袭陇坂,径走回中,不三日抵咸阳桥,而发兵枝梧,骇动京国。事或及此,虽得百维州,亦何补也?
○养生论僧孺尝读嵇康《养生论》曰:“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下可数百年,至於调节嗜欲,全息正气,诚尽养生之能者。僧孺以养身之於养生,难与易相远也,所以康能著其论而陷大辟,荩能其易而不能其难者也。且天地禀生之道众,而贵之者寡,然而贵乎生,以有用於道也,生而无用,焉贵其生矣,而又况康不能养乎哉!且康居於是世,能忘名利之名,而不能使人忘其名,能忘其情欲之情,而不能自忘其情,能忘已喜怒於内,而不能防人之喜怒於外,虽其名利、情欲、喜怒之心,不改乎内,而能致其康宁焉,硕大焉?犹善豢者之犬彘肥▯盾,适足使屠侩之刃促乎己矣!出而处,语而默,是养其生者也;处而语,出而默,生其丧矣。沮焉溺焉。道无邪,行无诡,言中规,行中矩,而得其时,是养生於出处者也。孔焉孟焉。可而仕,否而退,是养生於出处语默之间者也。若中散者,栖乎下不可谓出,扬其名不可谓默,非出处则在用中於礼义人伦之道也。礼者道之器也,而肆情傲物,蔑弃冠服,是礼之大丧也。礼丧而道丧,则锺会欲无恶,晋王欲不刑之,不可得也。然康之为人,区区不列於中人,岂欲引而论之哉?以折文垂论,则人之中者引而惑必众,故不得不明也。先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又有患难以相死,此则得死,此则得道得死而为寿,不以非道得生而为寿也。仁如比干而剖死,直如屈原而溺死,廉如介推而焚死,忠如萧望之而药死,而道存洋洋乎不已。予谓所存之生至遂大,是能养生者。若碌碌愚生,不以五常之道为人,予焉知其寿欤?焉知其昆虫欤?木石欤?灵蛇千年,予不知其寿也;石有时而泐,予不知其久也;葵能卫其足,予不知其全也。若康之养生,有类是也,适为下矣,又况不能类之者哉?呜呼!能养生於道者,生死长短可也。
○善恶无馀论《易》曰:“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则其善恶之积,俱无馀也。不者,善人之子,不必皆恶,若庆必加於善人,殃必加於不善人,予恐庆殃之谬加也,力人而已。余固曰善恶庆殃,俱无馀也。馀庆劝人之善,馀殃诫人之恶,则善人之子,能不有恃庆怠於善者乎?恶人之子,能不有恣恶俟其殃者乎?末代之君,世禄之人,先见万乘之尊我,八音之娱我,五味之饱我,黄金白璧之富我,不知父兄得道而传之,己行不善而失之,乃至乎万乘为匹夫,世家为皂隶,乌谓馀庆之可恃乎?父善及子乎,子不善而父伐之,石▯昔是也;兄善及弟乎,弟不善而兄杀之,周公是也。父母与兄弟,不能令子弟之不善,又可以恃馀庆於天下乎?父恶殃子乎,父出之而尧贵之,虞舜是也;母恶殃子乎,母恶之而父好之,郑庄公是也;兄恶殃弟乎,兄伐之而齐立之,桓公是也。父母兄弟不能攻子弟之善,而况馀殃可累於天下乎?且善者天下好之,常道也,恶者天下恶之,亦常道也,岂有将好恶必先稽其所自哉?必不然矣。若以劝善惩恶为意,则当惩报复於身,犹虑其不信,况欲远惩於身后,而取人之信者乎?又不然矣,昔夫差信伍员,初善也,任宰▯,终恶也,初善霸天下,终恶灭全吴,前庆后殃者,皆身也;太甲放桐宫,初恶也,任伊尹,终善也,初恶受拘囚,终善复天下,前殃后庆,亦身也。吴之嗣可以前庆后殃,殷之嗣可以前殃后庆乎?予固谓殃庆皆复於身也,不复乎子孙也。然予敢谓善必庆而贵,恶必殃而贱也。所以贵者道贵也,所以贱者道贱也。道之贵乎,孔父素王也;道之贱乎,殷辛独夫也。馀庆馀殃,则吾不信之矣。
译右,臣得到张绍妻子卢氏的诉状。张绍宠爱婢女花子,常常让她无礼地欺凌妻子;臣审讯查问,确有实情。臣伏想张绍有幸列身衣冠之族,受到圣朝德化,却不敦厚对待二姓结成的婚姻,竟敢亵渎三纲之常经;宠爱迷恋女奴,轻蔑侮辱妻室。不只是衣服饮食方面贵贱混同,而且待遇等级也颠倒错乱,甚至寝席关系也尊卑倒置。所供事实已经明白,过错实在很多。即使说他禀性庸俗愚昧,不能达到教化义理的要求,但他历任州县官职,本应知晓法令,却放纵邪心,竟然一点也不畏惧法律。看这种丑行,恐怕会玷污国家的大道。臣的职责在于观察风俗,首先考察民情;此事关系政教治理,岂敢不奏报?伏乞陛下明示罪名,把他流放到遥远的地方,使人知道治家的道理,以此告诫士大夫阶层。谨具奏闻,恭候敕旨。奏议吐蕃维州投降将领的状文 吐蕃的疆土四面绵延万里,失去一个维州,并不会损害它的势力。况且论董勃刚刚回来,刘元鼎还没有到;近来正在修好,约定停止戍守的军队。中原抵御戎狄,守信是上策,应付敌人还在其次。如今一旦失信,戎狄便可以拿这个作为借口。听说赞普在茹川牧马,俯临秦陇一带;如果向东袭击陇坂,直接奔赴回中,不到三天就能抵达咸阳桥。到那时即使发兵抵挡,使京城受到震动,事情如果发展到这一步,即使得到一百个维州,又有什么补益呢?养生论 牛僧孺曾读嵇康《养生论》,其中说:‘用正确的方法导引调养,就能穷尽人的天性和寿命。’下至可以活数百年;至于调节嗜好欲望,完全保养正气,确实可以说尽到了养生的能力。僧孺认为,保养身体和保养生命相比,难易相差很远;这就是嵇康能够写出这篇文章却陷入死刑的原因,他只做到了容易的,却没有做到困难的。况且天地赋予生命的道路有很多,而真正珍视生命的人很少;然而之所以珍视生命,是因为生命能够用来实践道。活着却没有用途,又怎么值得珍视生命呢?何况嵇康又不能真正养生!再说嵇康生活在这个世上,能够忘掉追逐名利的念头,却不能使别人忘掉他的名声;能够忘掉情欲之情,却不能使自己忘掉情欲;能够忘掉内心的喜怒,却不能防止别人对他的喜怒。即使他内心的名利、情欲、喜怒之念没有改变,却能够使自己安宁康健、身形壮大吗?这就像善于饲养的人把狗猪养得肥壮,反而正好使屠夫的刀更快地临近自己。出仕而退居,发言而沉默,这是保养生命;退居却多言,出仕却沉默,就是使生命丧失。沮丧沉溺其中。道理没有邪曲,行为没有诡诈,言语合乎规矩,行动合乎法度,并且能够适逢时机,这就是在出仕和退处之间养生。孔子、孟子就是这样。可以出仕就出仕,不可以出仕就退隐,这是在出仕退处、言语沉默之间养生。像中散大夫嵇康那样,隐居在下位不能说是出仕,张扬自己的名声又不能说是沉默;若不是在出仕退处的问题上,那么就在是否把礼义人伦之道实行于现实中这一点上。礼是道的器具;但放纵感情、傲慢待人,轻视抛弃冠帽服饰,这是礼遭受的重大丧失。礼丧失了,道也就丧失了;那么钟会想成为没有恶行的人,晋王想不对他施刑,也是不可能的。然而嵇康这个人,区区小事本来不值得列入中等人的讨论,难道我是想把他拿出来议论吗?只是为了纠正文辞、垂示论说;如果把普通人拿来作榜样而使人迷惑,必然会有很多人受到影响,所以不得不说明。古人说:‘不能为了求生而损害仁,有时要牺牲自身来成就仁,也有在患难中为朋友而死的。’这才是得到了死亡,这才是得到了道;以合乎道的死亡获得长寿,不应以不合乎道的生存来称为长寿。仁爱如比干,剖心而死;正直如屈原,投水而死;廉洁如介之推,被火焚死;忠贞如萧望之,服药而死,但道德依然广远流传而不止。我认为,所保存的生命最终成就广大,这才是能够养生。至于庸庸碌碌、愚昧地活着,不依靠五常之道做人,我怎么知道他是长寿呢?怎么知道他是昆虫呢?是木石呢?灵蛇活一千年,我不知道它的寿命究竟如何;石头也有被侵蚀剥落的时候,我不知道它究竟能存在多久。葵能够保护自己的根脚,我却不知道它的全部道理。如果康的养生之道有类似这种情形,那就已经是下等的了,更何况那些连类似之处都没有的呢?唉!能够依循道来养生的人,生死长短都可以由自己掌握。○论善恶并无余庆余殃 《易经》说:“积善之家,必定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定有余殃。”这样说来,善恶的积累都不应有遗留到后代的现象。否则,善人的子孙未必都作恶;如果余庆必然降给善人,余殃必然降给恶人,我恐怕庆与殃会错误地加在不相应的人身上,这不过是勉强附会罢了。所以我本来就说,善恶、庆殃都没有余留。说余庆可以劝人行善、余殃可以警诫人作恶,那么善人的子孙难道不会倚仗余庆而懈怠行善吗?恶人的子孙难道不会放纵作恶,等待余殃降临吗?后代的君主和世袭享禄的人,先看见万乘之尊奉我,八音之乐娱我,五味之食饱我,黄金白璧使我富有,却不知道父兄凭道德取得这些并传给自己,自己行不善之事又会失去它们,终于使万乘之尊降为匹夫,世家子弟沦为皂隶,怎么能说余庆值得依靠呢?父亲的善行能够传给儿子吗?儿子不善,父亲便讨伐他,石▯昔就是这样。兄长的善行能够传给弟弟吗?弟弟不善,兄长便杀了他,周公就是这样。父母兄弟不能使子弟不作恶,又怎么能凭借余庆来支配天下呢?父亲的恶行会使儿子受殃吗?父亲把儿子放逐,尧却尊贵他,虞舜就是这样。母亲的恶行会使儿子受殃吗?母亲厌恶他,父亲却喜爱他,郑庄公就是这样;兄长的恶行会使弟弟受殃吗?兄长讨伐他,齐国却拥立他,齐桓公就是这样。父母兄弟不能妨害子弟的善行,更何况余殃能够牵累天下人吗?况且善人是天下人所喜爱,这是常理;恶人是天下人所憎恶,也同样是常理,难道天下人爱憎一个人之前,必定先考察他的善恶由来吗?必定不是这样。如果把劝善惩恶作为宗旨,那么应当惩罚报应在本人身上,尚且担心人们不相信;何况想把惩罚推到本人死后,还要取得人的信任吗?也不是这样。从前夫差任用伍员,起初是善的;任用宰▯,最后却变成恶的。起初善行使他称霸天下,最后恶行使他灭掉整个吴国;前有庆、后有殃,都是落在本人身上。太甲被放逐到桐宫,起初是恶的;任用伊尹,最后转为善的;起初因恶行受拘禁,最后因善行重新拥有天下;前有殃、后有庆,也同样都在本人身上。吴国的后嗣可以前有庆而后有殃,殷商的后嗣难道就可以前有殃而后有庆吗?所以我坚持认为,殃庆都报应在本人身上,不报应在子孙身上。然而我敢说,善人必得庆而显贵,恶人必受殃而卑贱。善人之所以显贵,是因为他的道高贵;恶人之所以卑贱,是因为他的道卑贱。道高贵吗?孔父就是没有帝王名号的圣王。道卑贱吗?殷辛就是孤立无援的独夫。至于余庆、余殃,我已经不相信了。
○守在四夷论《传》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荩言能令四夷不侵,咸自守境。洎周汉迄隋,多不知守身,但欲令四夷自守,殊不知四夷自守,国内皆成四夷也。因著论以明之。何者?夫守之大旨,以防攻也。善防其攻者,莫若防其败;善防其败者,莫若防其亡。夫四夷不守境,不过於略地侵城,是有败无亡也。若王者之贵,如天如地,苟落一星,伐一树,不足损天地之光辉。荩帝王之权,能杀人,能生人,能达人,能穷人,能贫人,能富人,故四国之人思亲之,必伺君好而赞之,虽似亲之,其实攻之。王者守大道,沦非道,是则不见败而有亡也。况四夷之攻至难者有四,国人之攻至易者亦有四。四夷之攻以白刃,国人之攻以巧言;四夷之攻以鼓鼙,国人之攻以秘隐;四夷之攻以兵相害,国人之攻以矫相亲;四夷之攻以兵相侵,国人之攻以矫相益。故观白刃则惧而思守也,聆巧言则甘而思受也;听鼓鼙则警而思备也,遇秘隐则懵而思述也;逢相害则恚而思仇也,见相亲则感而思近也;值相侵则忿而思报也,得相益则和而思邻也。攻边则人人思守也,攻身则人人思受也,抑人情之常,非所钻凿而异也。且王者之守有六失,守之不固则非道攻之:守之不贞则色攻之,守之不约则声攻之,守之不廉则聚敛攻之,守之不俭则奢侈攻之,守之不正则邪佞攻之,守之不仁则征伐攻之。夏舍淑德而嬖妹喜,是色攻而亡也;殷舍德音而耽▯▯,是声攻而亡也;周厉舍廉节而悦荣夷公,是聚敛攻而亡也;秦始皇舍节俭而起阿房,是奢侈攻而亡也;汉灵舍正直而近刑人,是幸佞攻而亡也;隋炀舍慈仁而事辽东,是征伐攻而亡也。自三王百代,无四夷之攻而亡者,皆以守身不谨,为嗜欲所攻故也,虽得四夷自守,复何益哉?或云幽王为犬戎所灭,僧孺以为幽王自以守道不固,频举伪烽,嗷嗷天下,空於杼轴,加以褒姒以色攻,俾诸侯不信而败,非独由於四夷也。至於晋之十六国,稽其本则祸於惠帝也。贾后以色攻,贾谧以佞攻,致令八王并兴,生人减半,然后戎夷乘间,敢为▯窬。可谓四夷先起於内,不由四夷不守於外也。故有德者必先守身而后四夷,无德者不先守其身,但令四夷自守,曾不防戎狄在其国中。故攻秦之胡者二世也,岂必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哉?沈尹戌虽举守四夷之言,而不书守身之道,是载华而略,实非垂范之旨也。敢因文字,以附简书之阙。
○辨名政论《史记》商鞅见孝公,以为鞅说之以帝王道,公曰“安得待数十百年”;以伯说之,欲而未能;以强国之术说之,而公甚欢也。似云强国非帝王之道,又若云帝王之道必成於数十百年。余愈恐后之为政者,舍强国富人,而别求帝王之道,则溃溃然无指归矣,请榷而论之。且君道无定名,便国利人,则君之道也。然予所谓鞅之政,必可以强国富人也,而鞅之《传》曰:“令不十年而人大悦,家给而人足,怯私斗而勇公战。”予则不知皇帝王伯,舍此何为君道也?且帝如轩辕、虞舜乎,斩蚩尤而格有苗,是不欲强其国欤?王如夏启、周文乎,灭有扈而伐有崇,是不欲强其国欤?伯如齐桓、晋文乎,修内政而▯被庐,是不欲强其国欤?况秦之患者六国,若不先富其人而强其国,又可以高枕无为而成君道欤?况皇帝王伯,同位而异名者也,孰谓皇帝之名优乎哉,王伯之名劣乎哉?君人者当务乎道适时,不务乎名饰位也。故舍名而就时者日昌,舍时而就名者日亡。宋襄之亡,慕伯之名而失时者;徐偃之亡,慕仁之名而失时者;鲁隐之亡,慕让之名而失时者。若使秦居六国之衡,不先富人强国,而别求皇帝王伯之道,予谓就帝王之名而失时者,又安得君於天下乎?呜呼!天地不分於皇人、帝人、王人、伯人,政利於人皆君也。秦始可以弱其国而有天下,皇矣乎?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又曰:“既庶矣,继曰富之。”若此,则夫子之政,亦先强国富人也。庸可谓夫子之道,非帝王之道欤?又曰:“如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若如此,又不可谓帝王之道必成於数十百年也。或曰:“子云‘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百年亦可胜残去杀矣’,如此,则帝王之道,久而成者也。”予又不知其然矣。且尧之有道乎?生丹朱焉。舜之有道乎?生商均焉。则尧之道,宜成於朱也;舜之道,宜成乎均也。又何尧、舜之道,末成於身,而不成於朱、均之世也?且危邦之人思治,甚於饥人之思食也,若以数十百年之道导危邦,是犹强柔嘉之食,远其期而给饥人,邦危人饥,此何以安之乎?饱之乎?予故曰政有富生人强国家,皆安得不谓之君道也,不知皇帝王伯之名升降也,又不知数十百年而成何待也。
译○论防守在四方夷狄 《左传》说:“古代天子的防守在四方夷狄。”这句话的本意是,能够使四方夷狄不来侵犯,各自守护自己的边境。可是从周、汉直到隋朝,许多人都不知道守护自身,只想让四方夷狄各自守境,却完全不知道,四夷各自守境,国内反而会全都变成四夷。因此写下这篇论说来阐明它。为什么这样说?防守的根本目的,是防止进攻。善于防止进攻,不如先防止失败;善于防止失败,不如先防止灭亡。四夷不守边境,不过是掠夺土地、侵犯城池,这是有失败而没有灭亡。王者尊贵如天如地,即使落下一颗星、砍掉一棵树,也不足以损害天地的光辉。然而帝王的权力能够杀人、使人生存,使人显达、使人困穷,使人贫穷、使人富有,所以四方之人想要亲近君主,必定窥伺君主的爱好而迎合他;表面上像是在亲近君主,实际上是在进攻君主。王者若守大道,便不会沉沦于非道;一旦沉沦于非道,就会看不见失败而已经走向灭亡。何况四夷的进攻最难防的有四种,国内人的进攻最容易发生的也有四种。四夷用白刃进攻,国内人用巧言进攻;四夷用鼓鼙进攻,国内人用隐秘的手段进攻;四夷用兵相互伤害,国内人用虚假的亲近相互欺骗;四夷用武力相互侵犯,国内人用虚假的施益相互侵害。所以看见白刃便害怕而想到防守,听到巧言便觉得甘美而想到接受;听见鼓鼙便警觉而想到防备,遇到隐秘的手段便昏惑而想到顺从;遭逢相互伤害便愤怒而想到报仇,看见相互亲近便感动而想到接近;遭遇相互侵犯便愤恨而想到报复,得到相互施益便和悦而想到结邻。进攻边境,人人都会想到防守;进攻自身,人人都会想到接受。这不过是人情的常态,并不是有人特意钻营造成的不同。况且王者自身有六种失守,守身不牢,就会被非道进攻:守身不贞,便被女色进攻;守身不节制,便被声乐进攻;守身不廉洁,便被聚敛进攻;守身不节俭,便被奢侈进攻;守身不正直,便被邪佞进攻;守身不仁慈,便被征伐进攻。夏朝舍弃淑德而宠爱妹喜,是被女色进攻而灭亡;殷朝舍弃德音而沉溺于声色,是被声乐进攻而灭亡;周厉王舍弃廉洁节操而喜爱荣夷公,是被聚敛进攻而灭亡;秦始皇舍弃节俭而兴建阿房宫,是被奢侈进攻而灭亡;汉灵帝舍弃正直而亲近宦官,是被幸佞进攻而灭亡;隋炀帝舍弃慈仁而经营辽东,是被征伐进攻而灭亡。从三王以来历经百代,没有因四夷进攻而灭亡的,都是因为守护自身不谨慎,被嗜欲进攻的缘故;即使能够使四夷各自守境,又有什么益处呢?有人说周幽王被犬戎灭掉,僧孺认为,幽王自己守道不牢,屡次举起假烽火,使天下人惊扰,空耗织机生产,又加上褒姒以女色进攻,使诸侯不再信任他而失败,并不只是由于四夷。至于晋朝的十六国时期,考察祸乱的根源,实在始于晋惠帝。贾后以女色进攻,贾谧以佞幸进攻,导致八王一同兴兵,使百姓死伤过半,随后戎夷乘机而起,胆敢进行穿墙盗窃般的侵犯。可以说,四夷先从内部兴起,并不是因为四夷在外面不守境。因此有德之人一定先守护自身,然后才谈四夷;无德之人不先守护自身,只想让四夷各自守境,却根本不防备戎狄已经在自己的国内。所以进攻秦国的胡人,其实就是秦二世,难道一定是东夷、南蛮、西戎、北狄吗?沈尹戌虽然引用了防守四夷的话,却没有记载守身之道,这是只记枝叶而忽略根本,实在不是垂示后世规范的本意。我冒昧借文字,来补充简册中的缺漏。○辨析名号与政事 《史记》记载,商鞅见孝公,认为商鞅以帝王之道游说孝公,孝公说:“怎么能等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呢?”于是用霸道游说他,孝公心里想要却还不能实行;最后用富国强兵的办法游说他,孝公非常高兴。这样看来,似乎是说强国之道不是帝王之道,又似乎是说帝王之道必须经过数十年、上百年才能成功。我越发担心后世执政者会舍弃强国富民,另去寻求所谓帝王之道,那就会茫然无所归依了,请允许我考察并论述此事。况且君主之道没有固定的名称,只要有利于国家、有利于人民,就是君主之道。然而我所谓商鞅的政术,确实能够使国家强盛、人民富足;而商鞅的传记说:“法令实行不到十年,人民就非常喜悦,家家富足,人人充裕,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战。”那么我不知道所谓皇道、帝道、王道、霸道,除去这些还算什么君主之道呢?况且帝道如轩辕、虞舜,斩蚩尤、使有苗归服,难道是不想使国家强盛吗?王道如夏启、周文,灭有扈、讨伐有崇,难道是不想使国家强盛吗?霸道如齐桓公、晋文公,修治内政并在被庐会盟,难道是不想使国家强盛吗?何况秦国的祸患来自六国,如果不先使人民富足、使国家强盛,又怎么能高枕无忧、无所作为而成就君主之道呢?况且皇、帝、王、霸只是地位相同而名称不同,谁说皇帝的名称高贵,王、霸的名称低贱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统治人民的人,应当致力于合乎道并适应时势,不应致力于粉饰名号、抬高地位。所以舍弃名号而顺应时势的会日益昌盛,舍弃时势而追求名号的会日益灭亡。宋襄公的灭亡,是羡慕霸主的名号而失去时势;徐偃王的灭亡,是羡慕仁德的名号而失去时势;鲁隐公的灭亡,是羡慕谦让的名号而失去时势。假如秦国处在六国对峙的形势中,不先使人民富足、国家强盛,而另去寻求皇、帝、王、霸之道,我认为,即使取得帝王的名号却失去时势,又怎么能成为天下的君主呢?唉!天地并不区分皇人、帝人、王人、霸人,凡是施行政事使人民获利的,都是君主。秦国正是先使国家强盛,才得以拥有天下,这难道不是皇道吗?孔子说:“使粮食充足,使兵力充足,人民就会信任他。”又说:“人口已经众多了,接着就要使他们富裕。”这样看来,孔子的政术也是先使国家强盛、人民富足。怎么能说孔子的道不是帝王之道呢?他又说:“如果有人任用我,一年之内就可以有所成就。”如此看来,也不能说帝王之道必定要经过数十年、上百年才成功。有人说:“您说过‘如果有王者兴起,一定要经过一代人才达到仁政,经过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停止杀戮’。这样说来,帝王之道是要长久才能成功的。”我又不知道事实是否真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况且尧有道吗?却生了丹朱。舜有道吗?却生了商均。那么尧的道理应该在丹朱身上成就,舜的道理应该在商均身上成就。为什么尧、舜之道没有在他们本人身上完成,却也没有在丹朱、商均的时代完成呢?况且危乱国家的人民渴望治理,比饥饿的人渴望食物还迫切;如果用需要数十年、上百年才能实现的道理去引导危乱国家,就如同强迫饥饿的人吃柔软美好的食物,却把供给的日期推得很远。国家危乱、人民饥饿,这样怎么使他们安定、使他们饱足呢?所以我说,凡是能够使百姓富足、使国家强盛的政术,都怎么能不称为君主之道呢?至于皇、帝、王、霸这些名号的高下,我不知道;至于要等数十年、上百年才成功,又不知道有什么可等待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年〕
○辨私论近古之人所谓私者,谓苟牟於利,苟处於逸,苟润其屋者也。僧孺以为斯皆小人之私,非圣人之私也。夫圣贤无私,而不自知其私也。何者?必公其身以利於人,是不私一身而使天下私之也。胡以言之?夫婴儿见保傅之母,则咤然而识,非有知而亲之,利其乳哺而私之也;枥马见厕养之夫,则奋然而嘶,非有知而亲之,利其刍粟而私之也。夫天下之人,非复乳孩枥马之愚也,苟有公其身而利之者,孰不利而私之乎,故贤君良臣,必私天下而公其身,故天下之人皆私而亲之;暗君愚臣,必公天下而私其身,故天下之人皆公而疏之。人疏之者多,故天下任其亡也;亲之者多,故天下欲其昌也。昔大禹之手足胼胝,是公其身於理水也;咎繇之谟明弼谐,是公其身於规谏也;傅说之对扬王庭,是公其身於辅佐也;周公之吐握勤拳,是公其身於礼贤也;宣父之作《春秋》删《诗》《书》,是公其身於垂教也。故有夏之人思大禹之功,有虞之人思皋陶之直,有殷之人思傅说之政,有周之人思周公之勤,有道之人思宣父之教,或开国尊其嗣而私之,或建祠崇其像而私之。至於殷辛之聚财鹿台,是以天下之利私於己也,故天下公而疏之;秦始皇之废弃诸侯,是以天下之爵私於身也,故天下亦公而疏之,故武王公天下之财而散之,而天下之兆庶皆私而亲之;高皇帝公天下之爵而封之,而天下之英雄亦皆私而亲之。是以自私者,人公而亡也;自公者,人私而昌也。夫圣贤非必公其身,私在其中,不得不公也;天下非必私於一人,公在其中,不得不私也。余谓亡国之君,亡家之臣,亡身之人,俱不得私之道也,非圣贤之无私也。
译○辨析私 近代人所谓的“私”,是指只顾谋取利益,只顾安处逸乐,只顾使自己的屋宇得到润饰。僧孺认为,这些都是小人的私,不是圣人的私。圣贤并非没有私,只是自己不知道那是私。为什么呢?他们必须使自身公正无私,以利于人民,这就是不偏私于一身,却使天下人都偏爱自己。凭什么这样说?婴儿看见保傅的母亲,就惊喜地认出她来,并不是因为有知识才亲近她,而是因为受益于她的乳哺,便偏爱她;马厩里的马看见饲养它的人,就奋发嘶鸣,并不是因为有知识才亲近他,而是因为受益于他的草料粮食,便偏爱他。天下人已经不是乳孩和马匹那样愚昧了,假如有人使自身公正而使他们受益,谁不受益并偏爱他呢?所以贤君良臣一定使天下得到利益而使自身公正,所以天下人都偏爱并亲近他们;昏君愚臣一定把天下的利益公之于众,却把自身私利藏起来,所以天下人都疏远他们。疏远他们的人多,天下便任由他们走向灭亡;亲近他们的人多,天下便希望他们昌盛。从前大禹手足长满老茧,是把自身奉献给治理洪水;咎繇谋议明达、辅弼和谐,是把自身奉献给规谏;傅说在王庭回答并宣扬君命,是把自身奉献给辅佐;周公吐哺握发、殷勤接待,是把自身奉献给礼遇贤才;宣父编作《春秋》、删定《诗》《书》,是把自身奉献给垂示教化。所以夏朝的人民思念大禹的功劳,有虞氏的人民思念皋陶的正直,殷朝的人民思念傅说的政绩,周朝的人民思念周公的勤劳,有道之人思念宣父的教诲;有的为他们开国,尊崇他们的后代而偏爱他们;有的为他们建立祠庙,崇奉他们的塑像而偏爱他们。至于殷辛把天下的财物聚集在鹿台,是把天下的利益据为己有,所以天下人反而疏远他;秦始皇废弃诸侯,是把天下的爵位据为己有,所以天下人也疏远他。武王把天下的财物公之于众并分散给人民,所以天下百姓都偏爱并亲近他;高皇帝把天下的爵位公之于众并用来分封,所以天下英雄也都偏爱并亲近他。因此,自己偏私的人,人民会把他当作公敌而使他灭亡;自己公正的人,人民会偏爱他而使他昌盛。圣贤并不是一定要使自身公正,因为私意也在其中,只是不得不公正;天下也不是一定偏爱某一个人,因为公心在其中,只是不得不偏爱。我认为,亡国的君主、亡家的臣子、丧身的人,都是没有掌握使人偏爱自己的道理,并不是圣贤真正没有私心。
○质无诚论周衰至秦汉,大道根蠹,诈源派别,奸稔▯纷,不可救止。往往见强国质小国子弟,天子有疑於诸侯,亦邀子质之,以为胶固。春秋之时,晋怀质秦,而逃归自立也;六国之时,燕丹质秦,而怨由生也;两汉之时,隗洵质而嚣再叛也。颓风荡荡,事难殚记。岂不由信,不以信信之,而以质质之。以信信人,而人信之,以疑疑人,而人疑之。且彼以信矣,而我要其质,是疑无信矣。我以疑疑之,彼固不信,则质无有矣。故《记》曰:“殷人作誓而人叛也,周人作会而人疑也。”作誓会,劝人叛疑也。人疑誓会而叛之,况质其子而人疑之,则非誓会之比也。且君臣之道恩义也,礼义结其外;父子之道天性也,慈孝结其内。离其内,求其外,割其天性,拘其恩义,是不若两全其道,内外恩亲双得矣。若空知彼不得亲其亲,而固结之,是不知彼不亲其亲而怨矣,是又质之无益矣。昔有孝如曾参者,不思离其亲,岂可以割之;慈如卜商者,哭以丧明,岂可以夺之;忍如乐羊者,能食其羹,又何以质之?夫天下爱义者少,爱亲者多,能从人者少,能从欲者多,故质而求诚,我之利少,因质以生怨辞者多矣。昔乐毅下齐,人有告其叛者,燕昭犹能备礼送其妻子,何也?燕昭信毅,毅必不叛也。苟或以叛,质之无益,而生怨也。奈何秦汉之时,不能以至信信之,王道导之,导之不能,奉顺以讨之,讨之不服,退加修德以柔之,而务质其子,脱御之失所,则贾怨而生祸,御之得所,犹以离其亲亲,非孝者治也。於戏!秦汉所以至诚不浃於天下矣。○讼忠《春秋》周大夫苌宏之城成周也,晋女叔宽谓宏“违天不免也”,《国语》卫彪▯又云:“长叔支天有咎也。支天坏,违天也;人道补天,反常也;诱人城周,诳人也。”左邱明皆然其言。某以为一言丧邦,其例由斯矣。若是则帝王不务为政,而务称天命,下不务竭忠,而务别兴衰矣。虽欲不亡,其亡固翘足而俟矣。必谓天坏不支,自古无中兴之君乎?衰运不补,自古无持危之臣乎?殷太戊,周宣王,胡以承天坏而兴乎?殷傅说,周吉甫,胡以持衰运而寿乎?二君二臣,天岂私之乎?且彪▯谓臣谋其君为违天,则危而不扶为顺天乎?人道补天为反道,则舍人徵天为合道乎?诱人勤王为诳人,则劝人叛王为信人乎?辞之悖乱,有至是者。夫人道迩也,忠者人伦纪纲也;天道远也,谈者人伦虚诞也。假天道以助人伦,犹虑论诬於失也,况舍人事,徵天道,弃迩求远,无裨於教者也。又谓不得终果,由支天坏也,则赵高秦之助坏者也,董贤汉之助坏者也,曹爽魏之助坏者也。贾谧晋之助坏者也,咸家族身戮者,天不寿之。夫天之所与,岂有亲者?以道承天,则天无坏者;以乱承天,则天无支者。故支坏非天也,兴衰由人也,但有人不支而败,无天不可支也。呜呼!宏无殷宗周宣以任之,位卑大夫,不为王卿士,卒令强晋迫胁,非道残剿,士死难,於宏为得矣。奈何邱明不讥周杀忠臣,所以国危也。晋杀王臣,所以国分也,但纪宏之戮死?是神彪▯、叔宽反常之说也。谨按魏子赏贾辛以定王室也,夫子曰:“其命也忠,当有后於晋国也。”赏忠有后,则身忠不谓反天戮也。是知邱明谬闻偏见,失圣之旨甚远。恐史册久谬诬惑,为臣者将求事之,得不以文字申讼哉!○谴猫猫为兽,捕鼠啖饥,猫性也。鼠好害物,猫食之,是猫於人为爪牙,於兽职为刺奸也。所以伊祁氏季春(疑)日迎猫。然则人假借蓄猫之义尽矣。僧孺常学大绪《礼》,知迎猫之利,摄飨者悉辞以苦鼠之窃,请迎蓄之,僧孺因允其言。是猫也,非不壮大犭屈狨,而为之蠹,逾鼠族者。性懒不捕,善伺飨人户隙,搜荩覆器,挈荩隐器,如智有十手百目者。而犹家人割兼刂食,三时加哺不敢辍。呜呼!鼠伏隐处也,猫人蓄食之也;鼠窦原垣深窖也,猫安荐茵堂室也;鼠出恍获畏怕也,猫游安缓舒间也。既伏隐处也,则出可伺之也;既窦厚垣深窖也,何地可空之也;既出恍获畏怕也,掘摇之可怛之也。惟猫甚不易也。僧孺尝读《晋》《汉》二史,见更始元年,赤眉扰秦中,崤函岐雍大苦之,以更始宜制之,而人又苦之,是意乱君之犹猫窃者也;晋太康末,赵厥乱岷蜀,汉铜梁大苦之,以罗冲征之,而人又苦之,是意乱臣亦猫窃者也。向使更始非仗汉,则秦人皆得擒之矣;罗冲非仗晋,则蜀人皆能捕之矣;猫非仗於人,则庖人皆得戮之矣。然三者皆知仗之苟窃也,曾不知人甚苦之矣,以至於逐之,以至於戮之。故有为国者,有知兵者,有防盗者,有仗而皆乱者,则逾於盗也,逾於乱也。思饔人迎猫,不可不慎也。○象化
译○论作为人质并不能取得诚信 周朝衰微直到秦汉时期,大道的根基已经腐朽,欺诈的源流分化,奸邪积聚而纷乱不止,已经无法挽救。往往有强国把小国的子弟扣作人质,天子怀疑诸侯,也要求他们送来子弟作人质,以此作为牢固关系的办法。春秋时,晋怀公在秦国做人质,后来逃回晋国自行立为君主;战国时,燕太子丹在秦国做人质,于是怨恨由此产生;两汉时,隗洵做人质,隗嚣后来再次反叛。败坏的风气浩荡蔓延,事情难以全部记载。这难道不是因为不以诚信取得诚信,而以人质取得人质吗?以诚信待人,别人就会信任你;以猜疑待人,别人也会猜疑你。对方已经以诚信相待,我却索取他的人质,这就表示我认为他没有诚信。我用猜疑来猜疑他,他本来就不会信任我,那么人质也就没有了意义。所以《礼记》说:“殷人制作誓约,人民便反叛;周人举行会盟,人民便猜疑。”制作誓约、举行会盟,反而诱导人民反叛、猜疑。人们尚且会因怀疑誓约、会盟而背叛,何况扣押他的儿子作为人质,使人产生猜疑,那就更不是誓约、会盟所能比的了。况且君臣之道在于恩义,外面用礼义来联结;父子之道在于天性,内里用慈爱孝顺来联结。割裂内在亲情,却寻求外在形式;割断天性,却拘束恩义,这不如使两方面都得到保全,使内外的恩亲都能兼得。若只知道让对方不能亲近自己的亲人,却把他强行固定下来,就是不知道对方正因为不能亲近亲人而产生怨恨;这样扣押人质又有什么益处呢?从前有孝行如曾参的人,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亲人,怎么可以强行割断这种亲情?有慈爱如卜商的人,因父母去世痛哭而哭瞎双眼,怎么可以剥夺他的亲情?有忍心如乐羊的人,能够吃下自己儿子的肉羹,又何必把他的儿子作为人质呢?天下爱慕义理的人少,爱慕亲情的人多;能够顺从他人的人少,能够顺从自己欲望的人多。所以想通过扣押人质来求取诚信,对我方有利的事情很少,反而因人质产生怨言的事情很多。从前乐毅攻下齐国,有人告发他谋反,燕昭王尚且能够备礼送还他的妻子儿女,为什么呢?因为燕昭王信任乐毅,乐毅一定不会反叛。假如他真的反叛,扣押他的妻子儿女也没有益处,反而会产生怨恨。为什么秦汉时期不能以最大的诚信取得信任,用王道引导他;引导不成,便奉行顺应正道的办法去讨伐他;讨伐而不服,再退而修德,使他受到感化,却偏偏致力于扣押他的儿子?如果御治失当,就会招致怨恨而产生祸乱;即使御治得当,也仍然使他与亲人分离,这不是以孝道治理天下。唉!秦汉之所以不能把至诚遍及天下,原因就在这里。○为忠臣申辩 《春秋》记载,周大夫苌宏修筑成周城时,晋国的女叔宽对苌宏说:“违背天意,不能免祸。”《国语》中卫国的彪▯又说:“长叔支违背天意而有罪。支天毁坏,是违背天意;用人道补救天意,是反常;诱导人们修筑周城,是欺骗人民。”左丘明全都赞同他们的话。我认为“一句话可以亡国”的例子,就由此产生了。如果这样,那么帝王不致力于施行政事,只致力于称说天命;臣下不致力于竭尽忠诚,只致力于推测兴衰。即使想不灭亡,灭亡也只需翘起脚来等待了。难道一定要说天意毁坏、无人扶持,自古以来就没有中兴的君主吗?衰败的时运不能挽救,自古以来就没有扶持危局的忠臣吗?殷太戊、周宣王,凭什么承受天意的毁坏而复兴?殷傅说、周吉甫,凭什么扶持衰败的时运而长久?这两位君主、两位臣子,难道上天偏爱他们吗?况且彪▯说臣下谋划辅佐君主是违背天意,那么国家危急而不扶助君主,难道就是顺应天意吗?说以人道补救天意是违背道,那么舍弃人事而征验天意,难道就是合乎道吗?说诱导人们勤劳辅佐君王是欺骗人民,那么劝人背叛君王就是诚信待人吗?言辞悖乱,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人道就在近处,忠诚是人伦的纲纪;天道在遥远之处,空谈天道的人只是在虚构人伦。借助天道来辅助人伦,尚且担心议论会失实而造成诬陷,何况舍弃人事去考察天道,放弃近处而寻求远处,对教化毫无帮助。又说苌宏不能最终取得成功,是因为支天毁坏;那么赵高就是秦朝帮助毁坏的人,董贤就是汉朝帮助毁坏的人,曹爽就是魏朝帮助毁坏的人,贾谧就是晋朝帮助毁坏的人。他们都落得家族覆灭、自身被杀,正是上天不让他们长久。上天所给予的,难道有亲疏偏爱吗?以正道承接天意,天意就没有毁坏;以祸乱承接天意,天意就没有扶持。所以支天、毁天并不是天的作用,兴衰由人造成;只是有人不加扶持而失败,并不存在天不能扶持的情形。唉!苌宏没有殷宗、周宣那样的君主任用他,官位只是低微的大夫,不能成为王室的卿士,最终使强大的晋国逼迫胁制周王,违背正道而残害诛杀,使士人死于国难;对苌宏来说,这已经是尽到了责任。为什么左丘明不讥刺周王杀害忠臣,说明这正是国家危急的原因?晋国杀害王室之臣,说明这正是国家分裂的原因,却只记载苌宏被杀而死?这就是使彪▯、叔宽关于反常的说法得到神助了。我恭敬考察,魏国的魏子奖赏贾辛,因为他安定了王室;孔子说:“他的命运就是忠诚,他在晋国应当有后代。”奖赏忠臣可以使他有后代,那么自身忠诚就不应说成违背天意而被杀。由此可知,左丘明听闻有误、见解偏颇,距离圣人的旨意实在很远。我担心史册长期错误,造成诬蔑和迷惑,做臣子的将来会据此求取行事依据,难道不应当用文字为此申辩吗?○责备猫 猫是野兽,捕捉老鼠来充饥,这是猫的本性。老鼠喜欢危害物品,猫吃老鼠,所以对于人来说,猫是爪牙;对于兽类的职责来说,猫是在刺察奸邪。因此伊祁氏在季春(疑)日迎接猫。这样说来,人们借蓄养猫来谋取利益的道理也就说尽了。僧孺曾经学习大绪的《礼》,知道迎猫的好处,掌管祭飨的人全都以老鼠偷窃为由,请求迎来并蓄养猫,僧孺于是答应了他们。可是这只猫并不是不强壮高大、勇猛敏捷,却反而比鼠类更成为祸害。它性情懒惰,不捕老鼠,只善于窥伺飨人门户的空隙,搜寻覆盖着器物的东西,挟取隐藏的器物,好像有十只手、百只眼睛一样。即便如此,家人还要割取兼刂来喂它,一日三餐加以饲养,不敢停断。唉!老鼠藏在隐蔽处,猫却由人蓄养并供给食物;老鼠的洞穴在原野、墙垣和深窖之中,猫却安居在铺着席褥的厅堂屋室;老鼠出来时惶恐惊怕,猫却安闲舒缓地游走在空隙之间。既然它藏在隐蔽处,出来后就可以伺机捕捉;既然它的洞穴在厚墙深窖之中,哪里不能把它挖空;既然它出来时惶恐惊怕,就可以挖掘震动使它害怕。只有猫实在不容易对付。僧孺曾读《晋》《汉》二史,看见更始元年,赤眉扰乱秦中,崤、函、岐、雍一带深受其苦;人们认为更始帝应当制服他们,却又被更始帝所苦,这正是说昏乱的君主如同偷窃的猫;晋太康末年,赵厥扰乱岷蜀,汉中、铜梁一带深受其苦;人们认为应由罗冲去征讨他,却又被罗冲所苦,这正是说昏乱的臣子也像偷窃的猫。假如更始帝不是依仗汉的名义,那么秦地的人都能够擒住他;罗冲不是依仗晋的势力,那么蜀地的人都能够捕捉他;猫不是依仗人的蓄养,那么厨人都能够杀掉它。然而这三者都只知道依仗权势苟且偷窃,却不知道人们已经非常苦于他们,直到人们驱逐他们,直到人们杀掉他们。所以治理国家的人、懂得用兵的人、防备盗贼的人,如果有所依仗却反而造成混乱,就比盗贼更坏,比乱臣更坏。想到厨人迎接猫这件事,不能不谨慎。○象征教化
象龙祷雨,三月不应,巫病民咨,王甚愁。孺有言者:王无愁也,象之误也。夫龙善化雨,而时在乎天,天使雨,龙得化,不使雨,龙不得化。圣人象龙而救民,是乃象其化者也。龙之性善学者人之心,故象性莫若心而已。使性非心可象,则▯鸠之性均,而木刻▯鸠,足以象均邪?獬豸之性触,而瑰饰獬豸冠,足以象触邪?龙以性善化,而龙於化人者衣衮,则其象不以土木亦明矣。汤是以龙其聪而深无不闻也,龙其明而高无不见也,言若出为云,而物仰之有阴,智若跃乎渊,而物触之有润。天而不雨,百姓视王为雨也,虽七岁炎炎,不闻有咨者,而况三月哉。
○别志僧孺见仙翁兄,深仰其为真人也。僧孺读史传,尝病仙者能上升,鄙见也斯不然。僧孺闻胡国西胡法,至其将殁之日,必大会族党州里,众其人,斋其食,人则飘飘而发地焉,数百里外而坠穷谷中。国中人咸谓曰化,予焉知非胡国之幻乎?今兄不离世间而离世间,浩荡乎嗜欲之境,蹂躏乎人情之囿,三事五侯,躬拥彗於门,获礼仙翁者为荣,不获礼为羞。况双眸炅然,红肤若花,迅骇无羁,竦步飘飘然。予安谓其非至人乎?昔昌黎韩公侍郎掌国子,裴、李二相府,皆命世之大贤,与兄文字,不曰“师”则曰“丈”。予又焉测兄之寿耶?嵇君著《养生》一篇,以中才用心养其性命,斯为胜矣,腥者吾食诸?稔者吾食诸?惫於我者食诸?又不测兄之元妙也。至於煮炼金石,妙至先觉,若指手掌,不为能事。贿利轩冕,故无不明於心。刘郎之骨,非凡目所测。太和三年秋九月,偶拜兄於夏口,眷予尘俗,授之元记,又约僧孺为道弟。所讶真步超遥,白云无系,要他日为拜会之资。僧孺抽毫以叙离恨,题文曰《别志》,且用契异时之语焉。○鸡触人述▯杜之郊人有鸡,大不<广农><广齐>,类刚勇百鹗之特,疾视促步,内断外果,虽狺狺猛犬,桓桓壮士,伺衅潜搏,胥为惊蹶,则前后背血流朱殷者,数四以降,咸以彼恃长嘴利距也。失恃则力不能击,宜仁柔矣。乃因ㄣ侧树枝,目不能视瞻,以长缨羁系,使彼莫得旅拒,即求砥砺错敛其长嘴,使秃▯不能害物,锤钤敲折其利距,使挝击不能痛物,然后纵其逸也。鸡不省,犹张拳势,瞪▯眸,咬咬争鸣,刚犭▯突如。邻童咸操荆砾,弄调笑,喜曰:“昔吾畏其搏我啄我,每至此,则心悸狂乱,视若左右纷错百千鸡之众矣。今彼啄击不能为害,则虽兹鸡在前后若不见,岂鸡之异矣!”君子於是叹至刚自折者若此,不度力取笑者又如此。且其职也,宜司晨而鸣,风雨不移,纵有专场妒敌之志,亦争鸣於族类,非宜於怫人矣。尔依於人,人即尔主,轻肆其勇,而悖於主,所以虽有长嘴利距,不能久恃。已失所恃,乃以踵击者取邻童之笑,所宜然矣。僧孺常思度,谓欲移人之事,当有类其鸡者。呜呼!宜诫夫刚哉。○齐诛阿大夫语齐威王谓阿大夫曰:“汝能愿吾左右哉?”曰:“近吾君者也。”王曰:“吾以阿民寄汝,是则割吾忧於心者,而谓给吾使於宫者为近耶?夫宫中之近,不过为吾折枝矣。吾体有所贵,是亦有所贱,岂以反贵於心乎?故入宫之职非近也,入心之职为近也。顺顾走指出入无方者,艺之至也;授印於外不必在宫者,信之至也。汝在吾所以信,而比吾所以艺,不愧冕衣裳哉?今则戮汝,使卿大夫识远近之正。”於是群臣快贺,而国大治。君子曰:“正室之明,莫盛乎午者,左右阴不至也。如齐威,安有不明乎?”○崔相国群家庙碑宪宗元和十四年,诏右相中书侍郎平章事清河郡公立家庙於长安崇业里,庙三室。粤五月二十二日,天子命以羊一、豕一助奠,太常出博士一人相礼仪,即日加赠烈考金部公尚书左仆射,极显亲之荣锡,教忠也。先是丞相清河公诹日卜牲,致斋盥洗,朝服立於阼阶之东,司仪告辨,宗祝赞事。奉赠郑州刺史府君神主▯於第一室,夫人乐平郡太夫人王氏配座,室曰皇考庙;奉怀州刺史赠太子少师府君神主▯於第二室,夫人魏国太夫人李氏配座,室曰王考庙;奉今赠太尉府君神主▯於第三室,夫人齐国太夫人卢氏、晋国太夫人王氏配座,室曰考庙。始迎严严,卒事兢凌,亻免兴舒於,愉愉勿勿,瞻虔俯慕,▯兮▯交格,逮暗质明,礼既勿违。君子於是观卿大夫之孝,而知周德之所在矣。庙第一室曰郑州公,讳湛,字湛然。以德门清阀冠当代,之(疑作以)宏度茂质仪▯绅,以全用具业职文武。释褐常州武进县主簿,累选颍川、荥阳二长史。动必中礼,迁必以庸,治官将私,▯▯矩矩。岁终上能,宰相启公为寿州刺史。未被诏而公捐馆,为有德者之所哀痛。第二室曰怀州公,讳朝,字守忠,即郑州公第二子也。纯粹凝秀,发为菁华,临莅不耀,举适大当。蜀属天宝羯起,虎臣▯难,视得士为勇弱。公以辟三府,由试大理寺直摄监察御史,四迁检校仓部郎中兼侍御史,知郑、颍两州节度使观察留后录刺史事。时副元帅梁国公抱玉以全师军岐下,饩馈廪食,悉责於公,急须草草,一呼三索,应卒尤翔,了辨绰绰。移试国子司业兼怀州刺史,内殿召问,赐金紫宠之,以基址大用。未几,改检校左庶子,充河西陇右粮料使,是以志将畴谋陟岵,以不及致诏恩重,此露前能,优赠秘书监。
译有人以龙的形象祈求降雨,三个月都没有应验,巫师生病,百姓叹息,君王非常忧愁。僧孺进言说:君王不必忧愁,这是把龙的作用弄错了。龙善于化雨,但时机在于上天;上天使它下雨,龙才能施行化雨;上天不使它下雨,龙就不能施行化雨。圣人以龙作象来拯救百姓,所取象的正是龙化雨的作用。龙的本性善于学习人的心意,所以象征龙的本性,最重要的只是象征其心罢了。假使本性不是心可以象征的,那么鸠的本性都相同,刻一个木鸠,难道就足以象征相同的本性吗?獬豸的本性是触犯不正,装饰獬豸冠,难道就足以象征触犯不正吗?龙因本性善于化雨,而龙用来象征教化人的圣王穿着衮服,那么它的象征不在土木形状,也就很明白了。因此汤王要使自己的聪明像龙一样深厚,没有什么听不到;要使自己的明察像龙一样高远,没有什么看不见。他的言论一发出就像化为云,万物仰望他便得到荫蔽;他的智慧像跃入深渊,万物接触到它便得到滋润。上天即使不下雨,百姓也把君王看作降雨;即便炎热七年,也不会听到有人叹息,更何况三个月呢。○别志 僧孺拜见仙翁兄,十分敬仰他是真人。僧孺读史传,曾经以仙人能够飞升为可疑,认为这种看法浅陋;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僧孺听说胡国西胡的法术,在仙人将要死亡的那一天,一定大规模聚集宗族乡党,让众人聚集起来,使他们斋戒饮食,于是仙人便飘飘然离开地面,在数百里之外坠入深谷。国内的人都说这是变化飞升,我怎么知道不是胡国的幻术呢?如今兄长并未离开世间,却已经超脱于世间,在嗜欲的境地中浩荡而行,在人情的范围内纵横驰骋;三公、五侯亲自拿着扫帚在门前迎接,以能礼敬仙翁为荣耀,不能礼敬为羞耻。何况您的双眼明亮炯然,红润的皮肤像花一样,行动迅疾惊人而无所拘束,举步高耸,飘飘然若仙。我怎么能说您不是至人呢?从前昌黎韩公侍郎掌管国子监时,裴、李二相府都是闻名当世的大贤,他们与兄长谈论文章,不称“师”便称“丈”。我又怎么能测度兄长的寿命呢?嵇君写过《养生》一篇,认为以中等才智用心保养性命,这就算最好了;腥食我该吃吗?成熟的食物我该吃吗?使我疲惫的东西我该吃吗?我又不能测量兄长的玄妙本领。至于煮炼金石,精妙到能够先知先觉,如同指掌之间的事,并不算真正的才能;对于财利、车服冠冕,您却没有一件不明白于心。刘郎的骨相,不是凡人的眼睛所能测度。太和三年秋九月,我偶然在夏口拜见兄长,兄长怜悯我仍处尘俗,传授给我玄妙的记文,又约定把僧孺作为道门弟子。令人惊异的是,您步履高远超然,像白云一样无所系累,希望将来能以此作为拜会的凭据。僧孺提笔叙写离别的遗憾,题名为《别志》,并且借此作为与异日相会的约言。○记鸡触人 ▯杜郊外有一只鸡,体格很大,不<广农><广齐>,像刚强勇猛、百鹗中特别突出的一只鸟;它目光凶厉,步伐急促,内里果断,外表强悍。即使是吠叫的猛犬、威武的壮士,只要窥见空隙暗中扑捉,都会被它惊得跌倒;前后背部被抓啄得鲜血淋漓的,已有好几个人,大家都认为它是凭借长嘴利爪。失去所凭借的东西,它的力量就不能施展,理应变得仁柔。于是把它引到ㄣ旁的树枝边,使它不能看见四周,再用长绳把它捆住,使它不能展开抵拒;又取磨刀石磨削它的长嘴,使秃▯不能伤害东西;用锤子敲断它的利爪,使它不能用爪击打而伤害东西,然后放它逃走。鸡并不知道,仍然张开拳势,瞪着双眼,咬咬争鸣,刚强而突进。邻里的孩子都拿着荆条和碎石,戏弄嘲笑它,高兴地说:“从前我害怕它扑我、啄我,每次来到这里,心里都惊悸狂乱,看它就像前后左右有成百上千只鸡纷乱交错一样。如今它啄击不能造成伤害,虽然这只鸡就在眼前,我却像看不见一样,这难道不是鸡发生了变化吗?”君子因此感叹,过分刚强而自我折损就是这样;不估量力量而招致嘲笑,也就是这样。况且鸡的职责是掌管报晓,风雨也不能改变它;即使有独占场地、嫉妒敌手的心志,也只应与同类争鸣,不应当用来触犯人。你依靠人,人就是你的主人;轻率放纵地施展勇力而违背主人,所以即使有长嘴利爪,也不能长久依仗。已经失去了所依仗的东西,却还用脚跟踢击来博取邻童的嘲笑,这是理所当然的。僧孺常常思量,认为若要迁移、改变人的事情,应当有类似这只鸡的情形。唉!这正是应当用来告诫刚强之人的。○齐威王诛杀阿大夫的话 齐威王对阿大夫说:“你认为我的左右近臣可以亲近吗?”阿大夫说:“他们是接近君王的人。”齐王说:“我把治理阿地百姓的责任托付给你,这本来是替我分担心中的忧虑,你却说在宫中供我差遣的人才是近臣吗?宫中的近臣,不过是替我折枝而已。我的身体有尊贵的部分,也有卑贱的部分,难道只因为反过来接近尊贵之处,就能算接近我的内心吗?所以,进入宫中的职务不算亲近,进入我内心的职务才算亲近。能够顺应我的顾盼,疾走传达指示,出入没有固定方向,这是技艺的极致;在宫外授予印信、不一定身在宫中,这是信任的极致。你处在我所信任的位置上,却把自己比作我所使用的技艺,难道不愧对你的冕服衣裳吗?现在我要杀掉你,使卿大夫懂得远近亲疏的正确原则。”于是群臣都欢喜庆贺,国家大为治理。君子说:“正室之光明,没有比正午更盛的,因为左右的阴影不能到达。像齐威王这样,怎么会有不明察的地方呢?” ○崔相国群家庙碑 宪宗元和十四年,皇帝下诏,命右相、中书侍郎、平章事、清河郡公在长安崇业里建立家庙,家庙有三室。这年五月二十二日,天子命令用一羊一猪帮助祭奠,太常派一名博士主持相礼仪式;当天又加赠其已故父亲金部公为尚书左仆射,给予极其显赫的尊亲荣典,以此教导忠孝。此前,丞相清河公选择吉日,卜问牲礼,斋戒沐浴,穿朝服站在阼阶东面;司仪报告礼仪已经具备,宗祝赞助祭事。奉郑州刺史府君的神主附入第一室,以夫人乐平郡太夫人王氏配享,室名为皇考庙;奉怀州刺史、赠太子少师府君的神主附入第二室,以夫人魏国太夫人李氏配享,室名为王考庙;奉今赠太尉府君的神主附入第三室,以夫人齐国太夫人卢氏、晋国太夫人王氏配享,室名为考庙。开始迎神时庄严肃敬,事情结束时战战兢兢;起身时舒缓恭敬,神情和悦而谨慎;仰视虔诚,俯首追慕,恍惚之间神人交相感格;直到天黑而后天明,礼仪既无违失。君子由此观察卿大夫的孝行,知道周代德行流传的所在。第一室供奉郑州公,名湛,字湛然。他出身德行高尚、门第清贵的家族,冠绝当代;凭借宏大的气度、优良的资质成为士绅,以完备的才能成就文武方面的事业。脱去布衣后,任常州武进县主簿,多次选任颍川、荥阳二长史。他举止必合礼法,升迁必凭功劳,治理官府又将公事与私事分明,规矩谨严。年终考核为能,宰相启奏任公为寿州刺史。诏令尚未下达,公便去世,令有德之人哀痛。第二室供奉怀州公,名朝,字守忠,就是郑州公的第二个儿子。他性情纯粹,气质凝秀,才华发为精华;临政而不炫耀,举措适宜而非常得当。蜀地归属的地区正值天宝年间羯人兴起,勇猛的将领奋起抗难,把能否得到贤士看作勇弱的标志。公因征辟而任三府属官,先试任大理寺直,代理监察御史;四次升迁为检校仓部郎中兼侍御史,掌管郑、颍两州节度使观察留后、录刺史事。当时副元帅梁国公抱玉率全军驻扎岐下,军粮饩馈全都责成公办理,急需匆忙,催促一声便三次索取;公应对紧急事务尤其迅速,办理得从容有余。调任试国子司业兼怀州刺史,皇帝在内殿召见询问,赐给金鱼袋、紫服以宠荣他,把他作为大用的根基。不久改任检校左庶子,充任河西陇右粮料使;因此留下将要任用、筹谋升迁的志向,却来不及得到诏令的厚恩,因先前的才能而优赠秘书监。
大夫家风行孝,具於贞元中右相司徒荥阳郑公馀庆神道碑文。第三室曰赠太尉公,讳稹,字实方。怀州公之嗣子也。善史书、五言诗,为文而敏政。建中年,德宗狩梁汉,九州岁贡,瑟缩不集。上在巡责赋税急,租庸包大夫表公尝从二府事,澄磨割剔,以靳靳於当时,累请公以秘书丞殿中侍御史为判官,居广陵扬子,运江南以趋行在。公号忧国厄,晡旦自力,蹄驰楫飞,职贡填路。寇平谢免,▯然脱履。虽踪希象外,而功行膻灼,为时须速,遂适无容矣。三迁检校金部郎中,司自陕以东水陆运会。其年失仲弟,哀逾於礼,遂婴疾不起。其后宠章七告身,自司徒公册赠太尉。至於初终密行,具於旧相今太常赵郡李公绛神道碑文。夫以郑州之厚仁,怀州之器业,金部之忠孝,三良百行,施岂无集?元和年,清河公竟以全德文武恭忠温直相宪宗,外绥华戎,内接万几,条纲品例,疏贯折折,不质不要,天下瞻信。立言者识丞相之辅理,而知三庙之遗▯远矣。古者道施於仁,则镂於钟彝,书於简编,其或行浮而实未称者,史氏阙逸,乃必噫哀於谥诔,发挥於文辞,寄金石,存景行,以备纪事者以之补采。今清河公祯祥圣代,庸迹焯阐,推始反本,以崇宗祧。规方丰菲,一中於度,牲▯豆▯,无有阙时,春秋▯尝,尽忠尽敬。犹以丕烈耿光,未克篆籀,泣奉家老状,请陇西牛僧孺传而诔之。铭曰:昭昭成庙,栌松桷柏。斩之磨之,谨古不饰。二门耽耽,瞻东应南。周匝ヂ垣,庭植冬阴。三室峙扃,肃槭严深。济济孝孙,以时飨之。簋▯豆笾,既具而宜。恪恭声闻,如见如疑。明德馨香,百福已来。厥初大风,齐太之遗。支允茂秩,累累而贤。荥阳之仁,河内之才。太尉植行,将开以先。丹穴感灵,乃仪凤凰。丞相厥生,辅我唐章。忠孝懋宣,兴时太平。耀荣祖宗,以尊显亲。既祭则礼,以敬如存。牲牢具肥,祝史赞神。宗妇宗工,整整平平。祉祚之传,若火移薪,於万斯年,爰有记云。○昭义军节度使辛公神道碑辛氏於陇西为望家,其后因官从帝,或雍或洛,源▯派洪,将微复张,以及於仆射皇考▯。▯益以儒业自喜,优游高放,不乐取求制科高第,乞官山水。朝廷除处州遂昌令,嗜不念归,再移仍南。及亡,累赠至左散骑常侍。仆射讳秘,字藏之,即常侍府君第四子也。以能通《五经》《开元礼》,三命至华原主簿,书判入等,为长安尉。太常卿故丞相渤海高郢,以唐制尽将礼乐委博士,奏乞用公,朝廷与之,不能得去。讫六年,再为祠部兵部员外,博士犹如故。朝有礼天地奉山原之使,既谢上,必奏曰:“臣唯乞得辛某自副,几不以礼乐累陛下。”上高之,连可。故公再为礼仪使判官。虽当时耆年鸿生,语及礼,即唯曰辛某在,若不敢出口。元和皇帝初元年,高烟史,公出为湖州。时观察使李▯不奉诏,举江,南六州兵,获京口,▯采石,渡临江索留,因命心腹将率壮士,高职重贿钩其胆,且约曰:“若等当以其日同起,取五刺史,欲斩以号令。”在▯镇实多年,交有素,故刺史不得隶兵马。及难作,颜防用李云驱市人举当,一战败走;李素受缚於苏顼钉船サ;唯公以儒雅,贼未急迫。公乃夜起抚左右曰:“使若等有父母妻子成其家,皆天子恩也。若能随李▯为贼乎?”左右皆泣曰:“唯公命。”乃开罗城门,收湖下子弟,得人数百,公亲以衣衣之,以食食之。▯里掩出,靡刂垒始呼,大战川东,斩将屠营,值旦悉先歼。登城号令,中外恬然。於是时武功冠江南,▯为之失势就缚。天子亲命,使以金印紫绶赏公,急诏徵为河东军司马兼御史中丞,其实将以大将节与公,以故未毕,就拜为左司郎中。更京兆汝州刺史本州防御谏议大夫,出为常州刺史,治职检身,专(疑)问昭升,改河南尹。时天子大举伐赵,既释复征,司空度率五诸侯取蔡,连战四年,伊▯之间,属刻百役。公抚困应须,怛怛宁宁。上大喜,出少府节,以豹竿戟纛,驿走就授。先一日,立百辟於朝,读白纸诏,命公以昭义军节度使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公褒衣儒冠,带剑持节。潞自卢从史,不禀不供,急敛自守,人已大罢。及柏乡连营,三岁决死,公之至止,开城入府,量仓数藏,酸寒▯落,公私之具,尽可哀痛。左右前后计於公,请乞救於上,公曰:“天子以兵定残贼,空内府赏死士,於今数年矣。吾不能如卜式辈以家助献,讵敢复以请求苦上耶?”
译大夫家族奉行孝道的家风,详细见于贞元年间右相司徒、荥阳郑公余庆的神道碑文。第三室供奉赠太尉公,名稹,字实方,是怀州公的继嗣子。他擅长史书和五言诗,作文敏捷,处理政务有才。建中年间,德宗巡行梁、汉,九州岁贡因而不能按时汇集。皇帝在巡行途中急切追究赋税,租庸使包大夫表奏公曾在二府任事,能够澄清、磨治、分割、剔理事务,在当时办事谨慎周密;多次请用公以秘书丞、殿中侍御史为判官,驻在广陵扬子,转运江南物资以赶赴行在。公以国事困厄为忧,从早到晚亲自努力,马蹄奔驰、船桨飞动,使贡赋物资充满道路。盗乱平定后请求免职,便轻快地脱下官靴。虽然踪迹少有超脱尘世之处,但功劳事业显著,为时势所急需,于是很快离去而无所容留。三次升迁为检校金部郎中,主持陕州以东的水陆转运会集。这一年他的二弟去世,悲哀超过礼制,于是染病不起。后来七次下达宠荣章告身,从司徒公起册赠为太尉。至于他一生早晚的隐秘德行,详细记载在故相、今太常赵郡李公绛的神道碑文中。郑州公的厚仁、怀州公的才器事业、金部公的忠孝,三人的美德和百般善行,难道会没有汇聚吗?元和年间,清河公最终凭借全面的德行、文才武略、恭敬忠诚、温厚正直辅佐宪宗;对外安抚华夏与戎夷,对内处理万机;条理纲纪,品评制度,疏理贯通而清楚分明,不偏不倚、不苟且取舍,天下人都仰望信服。撰写文章的人认识到丞相辅佐治理天下的功劳,也就知道三座家庙流传后世的遗泽深远了。古代道德施行于仁德,便刻在钟鼎上、写在简册中;有些人的行为表面超过实际而名实不相称,史官遗漏不载,于是一定要在谥诔中叹息哀悼,在文章中彰显,把它寄托在金石上,保存美好的德行,以供记事者补充采录。如今清河公生逢圣明时代,功绩显著,推究源流、返本追宗,以尊崇宗庙。家庙规模方正而丰俭适中,全都合乎礼制;牲牢、俎豆、笾簋没有缺失,春秋的禘祭、尝祭都尽忠尽敬。仍然认为祖先盛大功烈、光明显赫,却未能刻写篆籀,于是哭泣着奉上家中长老的行状,请陇西牛僧孺为之作传并诔赞。铭文说:光明昭著的家庙,柱子用松木,椽子用柏木。砍削打磨,谨守古制而不加华饰。两道门深沉庄严,仰望东方又照应南方。四周环绕着墙垣,庭院中种植冬日常青的树木。三间庙室高耸而门扃森严,肃穆严深。众多孝顺的子孙,按时前来祭享。簋、俎、豆、笾,已经齐备而且合宜。恭敬谨慎,声名远播,如同亲见祖先又仿佛有所疑敬。明德的馨香,招来百种福祉。起初有大风之德,是齐太公的遗泽。支派允当而秩序茂盛,世代相承,贤能不断。荥阳有仁德,河内有才俊。太尉培植德行,将要由先祖开创。丹穴感受灵气,于是仪态如凤凰。丞相由此出生,辅佐我唐朝章法。忠孝盛大彰明,使当时兴起太平。光耀荣显祖宗,以此尊崇并显耀亲人。祭祀既毕而礼数完成,恭敬祖先如同仍然存在。牲牢肥美齐备,祝史赞颂神灵。宗族妇女、宗族大臣整齐严肃。福祉禄命世代相传,如同火种传递薪柴;直到万年,于是有这篇记文流传。○昭义军节度使辛公神道碑 辛氏在陇西是望族,后来因任官而跟随皇帝,有的居于雍,有的居于洛,源流深广,支派繁盛,家势由衰微重新兴盛,一直传到仆射、皇考▯公。▯公更加以儒业自得,优游高逸,不愿参加制科以求高第,请求到山水之间任官。朝廷任命他为处州遂昌县令,他爱好山水而不想回来,再次调任仍在南方。去世后,屡次追赠至左散骑常侍。仆射名秘,字藏之,就是常侍府君的第四个儿子。因为能够通晓《五经》《开元礼》,三次受命后升至华原主簿;因书判考核列入等第,任长安尉。太常卿、故丞相渤海高郢认为唐朝制度把礼乐全都交给博士掌管,于是上奏请求任用公,朝廷同意,却不能让他离开。到第六年,又任祠部、兵部员外郎,博士之职仍然如旧。朝廷有奉祀天地、奉迎山陵的使者,礼毕向皇帝谢恩后,一定上奏说:“臣只请求得到辛某来做副使,几乎不必以礼乐之事劳烦陛下。”皇帝认为这很好,连续批准。因此公两次任礼仪使判官。即使当时年高德劭、学问宏博的士人谈到礼,也只说“辛某在”,仿佛不敢开口。元和皇帝即位初年,高烟史,公出任湖州刺史。当时观察使李▯不奉诏令,发动江南六州军队,占领京口,▯取采石,渡过临江索要留驻;于是命令心腹将领率领壮士,高职厚贿来动摇其胆气,并且约定说:“你们应当在那一天一同起兵,擒取五位刺史,想杀掉他们来号令。”李▯镇守此地已有多年,与各人素有交往,因此刺史不能统领兵马。叛乱发生时,颜防任用李云驱使市民举事抵抗,一战便败逃;李素在苏顼处受缚并钉在船上;只有公因为儒雅,贼人没有立即逼迫他。公于是夜里起来抚慰身边人说:“让你们有父母妻子、成就家庭,都是天子的恩德。你们难道能跟随李▯做贼吗?”左右都哭着说:“只听从公的命令。”于是打开罗城城门,收集湖州以下的子弟,得到数百人;公亲自给他们穿衣,给他们供食。▯里掩出,靡刂垒开始呼喊,大战于川东,斩杀将领、屠灭营垒,到天亮时全都先行歼灭。登上城墙发布号令,城内外都安然无事。于是当时公的武功冠绝江南,李▯因而失势被擒。天子亲自下令,让使者以金印紫绶赏赐公,紧急下诏征召他为河东军司马兼御史中丞,实际上准备授予他大将军节度使之职;因为这件事尚未办完,便先授任他为左司郎中。又任京兆、汝州刺史及本州防御谏议大夫,出任常州刺史;他治理职事、约束自身,专心办理疑(疑)问昭雪升擢之事,改任河南尹。当时天子大举讨伐赵地,事情平定后又重新征召,司空度率五诸侯攻取蔡州,连续作战四年,伊水、洛水之间接连经历百余场战役。公安抚困苦百姓,供应军需,忧劳不息。皇帝非常高兴,拿出少府的旌节,以豹竿、戟、旆旗,派驿使奔驰前往授予他。前一天,朝廷排列百官,宣读白纸诏书,任命公为昭义军节度使、潞州大都督府长史、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公穿宽大的儒服,戴儒冠,佩剑持节。潞州自卢从史以来,不接受朝廷禀命,不供给军需,急忙搜刮、闭门自守,百姓已经极度疲敝。等到柏乡连营、三年决死作战之后,公到任,开城进入府署,清点仓库和藏储,只见贫寒凋落,公私物资都令人哀痛。左右前后向公谋划,请求向皇帝求救,公说:“天子用兵平定残贼,耗空内府来赏赐死士,到如今已经数年了。我不能像卜式那类人一样拿家产帮助献纳,哪里敢再以请求来使皇帝劳苦呢?”
於是约出入,啬用度,俸不入家,聘不赉金,宴不侑乐,食不兼豆,更四年诏徵,府有贯十七万,食仓有斛七十万,刃▯函坚,帜赤幕青。十五年冬行於洛,及关,以疾不任朝觐,天子命中贵人郊劳归第。以十二月己卯薨,享年六十四。上悯惜震悼罢朝,赠尚书左仆射,赠▯有加。公於得入仕以业儒书,於得著名以典礼乐,於得勋赏以立武功,於善终始以谦退勤俭。於中外亲,既有名而贵,於属且近者,饷给无所加,疏而贱,虽千百里旷不相面,颁与无所吝。大官十五年,居不易宅,死亡之日,家不岁计。公之於孔门,可谓成人矣!子男八人,少穆、少逸、少恭、长顺、仲扈、行质、仲和、行检,或儒或文,仕遍侯国。夫人河东裴氏,先公而卒,将葬而公叹曰:“人之居无常,而坟墓因焉。吾家之兆,及於四代三卜矣。且使吾死有吾,岂止墓而守者焉;吾死无吾,於地固无择而已矣。他日吾死於此,亦遂葬而无用迁焉。”遂定乎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及将亡前,为文自志其墓,又重前说。殁有书一通,缄▯几上,既开之,即送往饰终之制,具尽於此,既俭而周於礼,不违时之名,人无不多其能终而达其不挠耳。诸孤恭命,无敢坠失。既葬,会谋曰:“先人德行官业,宜刻於石,以闻不朽。陇西牛僧孺,时号专业文;陈郡殷台,书迹绝妙。且其人吾家之婿,且练吾先人行事,敢不告求?”僧孺实纪录而台实书。既序而铭曰:礼灾秦汉,於绵▯存。晋卑胡僭,俎豆臊腥。慕古惟唐,求野据经。公尝博士,缀缉搜罗。三代之仪,济济复兴。祗职六年,区别严兢。儒道克施,亦志武事。凭江▯反,公实郡吏。掉棘张空,以出不防。万马周网,血赫湖塘。江南之功,焯出有光。邹鲁诸生,因功张皇。忧公慎法,奉守王度。入郎出牧,尹洛将潞。茹刚抚弱,销剔人蠹。居不易地,服不易初。财分先族,以俭遗孤。恬於将终,执笔自志。男良女淑,既寿而贵。谓之为人,易此而何。诗以备传,不刻不磨。●卷六百八十三☆李艺艺,贞元时人。○唐故宁远将军守左金吾卫大将军陇西李公墓志铭(并序)天为淳源,支流一派,后楫先轨者,荩纽宗子相袭焉。由士(阙)时望,扃扇和风,昔附(阙)独於前闻也。公讳宗卿,字同系,临汝郡人。曾祖兰州刺史日(阙)州龙游县(阙)▯,考朝议郎泗州虹县尉援本。以敦序(阙)时衣冠及位。公道亮取时,宏性测初,励躬▯<厂┆>,克事(阙)难济国,操节侔▯,拖义为绅,常以显(阙)隐(阙)进会,於道并泰,则何宦而(阙)自董武崇阶,总兵(阙)门(阙)宗族处朝襄交在位隙伺内荐冀乎(阙)公植其风,忽遗其命也。时贞元十三年岁次(阙)夏口官舍。呜呼:秋六十有二。夫人汲郡康氏,毁躬(阙)长子德方、次子直方、宏方、季子幼方等,主奠号天,哀(阙)河南元氏,先公之沦;次女十六娘,已许於天水赵氏;幼女十(阙)茹泣贯心(阙),於(阙)月十一日权(阙)礼也。於戏!修干挺空而见摧,君子不幸於(阙)生诚。艺通忝殊眷,孟伯之子,恭命为词。○杳杳邃气(阙)顾岩作度(阙)(其一)噫云梦奠倏叹颓(阙)代(阙)驰(阙)彰(其二)曙兴神辇,告赴原茔。却负(阙)哀(阙)至情。(其三)☆穆寂寂,贞元时人。○南蛮北狄同日朝见赋(以“渡泸款塞,咸造阙庭”为韵)我皇道叶神化,功高睿算。万国之光斯临,八圣之业是纂。遐哉辫发之俗,既竭赤诚;逖尔椎髻之人,亦输丹款。岂不以阴阳焕乎金镜,律吕谐乎玉▯。德该动植,而以信以宽;仁及飞走,而不は不卵。故得殊方述职,异俗来庭。归我元造,沐我皇灵。晓逾赤坂以向日,夕过白登以占星。碛路诚遥,委毳幕毡裘之质;山梯虽险,致穿胸儋耳之形。然则自南自北,或驰或渡。俱为九译之乡,各涉万里之路。同臻禁地,事且叶於不期;并列盛时,礼若符於有素。是以坦王道,恢帝图。荡然与龙山非隔,廓尔将凤穴靡殊。集六蛮而辉赫九域,萃五狄而光耀八区。迩无不宾,鄙周宣勤乎薄伐;远无不服,笑诸葛矜於渡泸。遂能革至性於方外,柔犷俗於面内。大行人明其近远,怀方氏导其进退。靡僭晷刻,既从荔浦之源;罔复斯须,爰自榆林之塞。有以见化溢含宏,恩覃覆焘。膳丰馆给,礼洽郊劳。孰云胡越之异,来若同心;且殊虞芮之争,会如两造。以其逾绝漠,逗悬岩。盖由君迈轩辕颛顼,臣掩伊陟巫咸。不然,则焉能抵秦川,来魏阙。皆展遐方之贡献,共备同日之朝谒者哉。☆卢仝仝,范阳人,隐居少室山,自号玉川子。以谏议徵不起。甘露之变,因宿王涯第被害。○门铭
译于是他约束出入,节省用度;俸禄不带回家,聘礼不赠送金钱,宴饮不配音乐,吃饭不同时使用多种豆器。经过四年,诏令征召他入朝,府库有钱十七万贯,粮仓有粮七十万斛,刀剑铠甲坚固,旗帜鲜红、帷幕青色。元和十五年冬天,他行至洛阳,到了关口,因为疾病不能承担朝见,天子命中贵人在郊外慰劳,送他回府。十二月己卯去世,享年六十四岁。皇帝哀怜痛惜,震动悲悼,停止朝会,追赠尚书左仆射,赠赙之物也格外丰厚。公得以入仕,是因为学成儒家经典;得以著名,是因为精通典礼乐制;得以获得勋赏,是因为建立武功;能够善始善终,是因为谦逊、勤俭。对于内外亲属,既有名望又显贵的;对于属于亲近一类的,供给并没有增加;对于关系疏远而贫贱的,即使相隔千百里、长期不能见面,分发给他们财物也毫不吝惜。公任大官十五年,居所始终没有更换;到死的时候,家产还不足以按年计算。公在孔门弟子中,可以说是成就了完整人格的人了!公有八个儿子:少穆、少逸、少恭、长顺、仲扈、行质、仲和、行检,有的从事儒业,有的长于文章,仕宦遍及诸侯之国。夫人河东裴氏先于公去世,将要下葬时,公叹息说:“人的居处没有常定,而坟墓却因此而定。我家的墓地,已经经过四代、三次占卜了。况且假使我死后仍有我这个自我,难道只是留在坟墓旁守护它吗?假使我死后没有自我,那么对于土地本来就没有什么可选择的罢了。将来我死在这里,也就葬在这里,不必再迁葬了。”于是便定在万年县洪原乡少陵原。临终前,公作文章自行志记自己的墓,又重申前面的话。死后留下书信一封,封好放在几案上;打开后,原来是交代送终的礼制,事情全都写在其中。既节俭而又合乎礼制,没有违背当时的名分,人们无不称赞他善于安排身后之事,并且通达、不屈服。几个孤儿恭敬地遵从遗命,不敢使它失坠。下葬以后,大家商议说:“先人的德行、官职和功业,应当刻在石上,使他的名声流传而不朽。陇西牛僧孺当时号称专长文章;陈郡殷台的书法极为精妙。况且他们都是我们家的女婿,又熟悉先人的行事,怎敢不告知并请求他们呢?”牛僧孺实际撰写记录,殷台实际书写碑文。序文写成后,铭文说:礼制在秦汉时遭受灾变,到了绵延的后世仍有保存。晋代衰微,胡人僭越,祭祀礼器沾染腥秽。追慕古制,只有唐朝;寻求遗逸,依据经典。公曾任博士,搜集编纂,广为寻访。三代的仪礼,重新整齐兴盛。恭敬履行职务六年,辨析区别,严肃谨慎。儒道得以施行,也有意于武事。凭借长江反击,公确实任郡中官吏。摇动荆棘,张开空网,以出其不意。万马布满罗网,鲜血染红湖塘。江南的功绩,显赫而有光。邹鲁诸生,也因他的功劳而张扬显盛。忧虑公慎守法度,奉行王朝制度。入朝任郎,出任州牧,治理洛阳并将治潞州。抑制强暴,抚慰弱小,消除、剔除百姓的祸害。居处不更换,志业不改变初衷。把财物分给先世族人,以俭朴遗留给孤儿。安然面对将死,亲自执笔志记。儿子贤良,女儿贤淑,既长寿又显贵。说到做人,除了这样还能怎样?作诗来完备传记,使它不可磨灭。《全唐文》卷六百八十三。李艺。李艺,是贞元年间的人。《唐故宁远将军守左金吾卫大将军陇西李公墓志铭》(并序)。上天是淳厚本源,支流同出一脉;后世承接前代轨范,忠贞的宗子世代相承。由士【缺字】时望,门户和风,过去附【缺字】独在前闻。公讳宗卿,字同系,临汝郡人。曾祖任兰州刺史日【缺字】州龙游县【缺字】▯,父亲朝议郎、泗州虹县尉援本。因为敦厚有次序【缺字】,当时身着衣冠而居高位。公道德光明而应合时宜,性情宏大而深沉,勤勉自身【缺字】,能够处理【缺字】艰难、救济国家;操守节义与▯相等,以义为腰带,常常以显【缺字】隐【缺字】进会,在道路上一同通达,那么又何必做官而【缺字】自行统领武事,登上崇高官阶,总领军队【缺字】门【缺字】宗族处于朝廷,交相在位,伺机内荐,希望【缺字】公树立这种风气,却忽然失去他的生命。时为贞元十三年,岁次【缺字】,夏季,官舍中。唉!享年六十二岁。夫人汲郡康氏,毁损身体【缺字】长子德方、次子直方、宏方、幼子幼方等,主持祭奠,呼天号哭,悲哀【缺字】。河南元氏,先公去世;次女十六娘,已经许配给天水赵氏;幼女十【缺字】悲泣深入心中【缺字】,在【缺字】月十一日暂时【缺字】,依照【缺字】礼。唉!挺拔入云的大树尚且会被摧折,君子不幸而【缺字】生。艺承蒙特别的恩遇,是孟伯的儿子,恭敬地奉命撰写此辞。幽深遥远的气象【缺字】,回望山岩,形成法度【缺字】。(其一) 唉,云梦之间的祭奠,忽然感叹衰颓【缺字】时代【缺字】奔驰【缺字】彰显【缺字】。(其二) 天亮起身,乘神辇前往墓地。回头背负【缺字】哀痛【缺字】至深的感情。(其三) 穆寂。穆寂,是贞元年间的人。《南蛮北狄同日朝见赋》(以“渡泸款塞,咸造阙庭”为韵)。我皇的道德符合神明的教化,功业高过圣明的谋略。万国的光辉于是降临,八位圣人的事业由此继承。遥远的披发之俗,已经竭尽赤诚;远方梳椎髻的人,也献上丹心。难道不是因为阴阳在金镜般的天道中光明,律吕在玉笛般的乐律中和谐吗?德泽遍及草木禽兽,以诚信和宽厚施行;仁爱惠及飞禽走兽,不伤害禽兽,也不毁坏鸟卵。因此,远方各国前来述职,异俗之人来到朝廷。归依我皇的创造,沐浴我皇的威灵。清晨越过赤坂向着太阳,傍晚经过白登山观察星象。沙漠道路确实遥远,但他们把披毛毳、穿毡裘的体质带来;山路虽险,却送来了穿胸、儋耳之人的形貌。于是有的从南方来,有的从北方来,有的奔驰,有的渡水。都属于需要多重翻译的地方,各自跋涉万里道路。同到宫禁之地,事情恰好合于未曾约定;一同列于盛明时代,礼仪仿佛早有安排。因此使王道平坦,扩大帝王的版图。浩荡无边,仿佛与龙山没有隔绝;开阔广大,几乎与凤穴没有不同。聚集六蛮,使九州光辉显赫;会合五狄,使八方光彩照耀。近处没有不归顺的,哪里还需要像周宣王那样辛劳征伐;远方没有不服从的,哪里还值得笑诸葛亮自夸渡泸。于是能够改变异域的天性,使强悍的风俗归柔,纳入朝廷教化之内。大行人辨明远近,怀方氏引导他们进退。没有耽误片刻,已经从荔浦的源头而来;没有再停留片刻,于是从榆林的边塞而至。这足以看出教化充溢而含弘广大,恩泽遍及万物。膳食丰盛,馆舍供给充足,礼仪周全,郊外慰劳完备。谁说胡地与越地不同?他们来时如同一心;又哪里像虞、芮两国争田,今日相会却如同双方共同到来。之所以能够越过荒远的沙漠,停留在高悬的山岩之间,大概是因为君主超过轩辕、颛顼,臣下胜过伊尹、巫咸。否则,怎么能够抵达秦川,来到魏阙?这都是为了展开远方的贡献,共同完成同日朝见的盛事啊。卢仝。卢仝是范阳人,隐居在少室山,自号玉川子。朝廷以谏议之职征召他,他没有出仕。甘露之变时,他因住宿在王涯府第而被害。《门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