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十四

译○嵩岳少林寺新造厨库记 启发引导人们进入真实的佛法，无相之门寂静深远；阐明发挥万象与数理，有为的功业广大。不是从“无”出发，就不能达到极致；不是从“有”出发，就不能教化凡俗。这也像看见影子便寻求形体，看见烟便知道有火。它通向如来诱导善行的道路，是众多昏暗者走向光明的阶梯。由浅入深，其实道理是同一个。自从汉明帝梦见金人踏入宫殿，在朝廷询问此事，采纳傅毅明白显著的言辞，得到与天竺相似的佛像，精舍开始修建，塔庙相继兴起。大体说来，三教的流传各有自己的归属；所尊奉的对象不同，但崇敬之心完全一致。如果修行游息之处没有区别，各种教道就会混杂；如果散漫而没有守持，其风气就会寂寥。因此各依从先师，都修建居处。所以孔门弟子有学校，道士有楼观，佛教徒称其居处为寺，这是圣人用来尊崇其教的方法。少林寺，大概始建于太和年间，中途在承光年间废毁，后来在大象年间改名，开皇年间赐给田地。至于它应合天意、顺应人心，擒获盗贼以助成信义，在妖魔充斥时摧毁魔军，在昏暗迷蒙中保全净土，这些事在我大唐又有彰明记载。它最为神异的事情，例如跋陀开始修建灵塔，劫火不能焚毁；一指一顾便使泉水流出，向西流注。稠公挥杖使两兽停止争斗，惠可割下手臂使身、口、意三业的尘垢止息。香荃幽兰在僧林中交相栽植，鸾鸟仙鹤在佛法世界中连续飞翔。又有惠光、昙隐在前代传播芳美功业，元素、明遵在后代继承美好的声誉。到这里来的人都同属一乘，前来礼敬的再没有二乘之别。这里大概是佛教中部的胜地，也是西方佛教的别馆。何况它上有圭表端正，风雨均匀；嵩山高峻至极，是山岳中的秀美之处，汇聚艮、兑两方的清气，积存灵仙的秘密踪迹。所以，那些立志求道的人、喜好奇异的人，被尘世牢笼束缚却屡次来此的人，以及寻求宴坐修行的人，都长久栖息在这里。菩萨的有色之身，还不能忘记饮食；[缺字]刍老人患病，因此来依靠仁德。然而库房没有营造，厨房简陋狭小。每逢王城中的信士，便把供养布施所积存的财物，以及柏谷上等田地收获的收入送来。虽然真如的本性不需要大量储藏，但大道的施行厌恶把土地弃置不用。释法真很快前来跟随学习，尤其崇尚主持寺务；他长久地考虑创建新舍，志在广泛救济。于是他向僧众发誓，又向上级官员陈述，希望趁农闲时节完成营建。河南尹杜公黄裳经历过许多殊胜因缘，一向崇奉净业，听到这番志向便响应，正合他早有的心愿。于是亲自主持筹办的辛劳，借用清白的俸禄。又有都城人白仙鹤、李秀、孙光、杜珍等共同种植好苗，以增益美好的福德。他们挣脱吝啬的束缚，造成通往智慧的舟航。钱财没有翅膀却自行汇集，寒暑无需约定便接连而来。贫穷孤单者尽力效劳，富有者拿出钱财；神龙施舍宝珠，香象共同出力。加上寺院建在半山悬崖，山路高险难行，于是到山巅砍伐松柏，在岩石下烧制瓦砖。佛教善于诱导，人们忘却了劳苦。于是开始谋划，开工拓展。填平坑洼，[缺字]，测量它的广阔周长。[缺字]，测量它的广狭周长。木工制定工程规范，郢地的巧匠施展技艺。木材堆积如山丘，运斧砍削快如生风。真公手持锡杖指挥调度，言语深[缺字]；在工匠饥饿之前分发饭食，等候口渴便供应浆水。以强壮者承担劳役，以年老者担任轻省的事务。工期不按日程限止，工程没有一刻荒废。制作椽、栌，制作桴、桷。大木小木都合乎尺度，寻、尺都符合规矩。榫头和卯眼没有不合，朴实的砍削恰到好处。板材木料已经齐备，墙垣于是兴建。支撑安排得恰当，构筑取其坚壮。用来围护炉灶，以加固门窗。风雨由此被排除，尘泥不能侵入。至于弯曲烟囱使烟气舒畅排出，疏通孔道使污水流走，陈列鼎鬲，关闭锅釜；蒸煮食物，务求精细洁净，使淘米水有所流注，火气烟焰有所通达，香风时时吹来，荡涤烦闷暑热，这就是厨房的制度。库房深邃而能虚心容纳，关闭门户以控制出入；排列椽木，设置封缄，取用物品既不浪费也不吝惜，必使公家供给没有损耗，年度开支清楚明白；使关键处发挥作用，形成严密牢固的结构，这又是库房的合宜之处。于是增高佛殿，栏楯十分严整；又修饰僧堂，屋壁更加光彩。新亭宏大宽敞，可以观看香积厨供饭；高楼耸立，俯视耆▯山。每当华美的大钟轰然鸣响，旭日升高三舍，僧众便全部集合，到堂中用食。没有谁不长叹以表达诚意，肃整容色而礼拜。先推尊佛像，随后及于有情众生。等到蒲牢的吼声余韵消尽、海潮般的诵经声停止，五种盐味、七种菜肴、重重香气的粳米从内厨送来，陈列在宽敞的廊榭中，众人都来而不亵慢，用餐完毕便结束。勤奋求道者不再有次第奔波之劳，年老者有了最终可以依托的地方。并不僭越朴素的本分，却足以使它更加壮盛。检校上座僧净业、寺主灵凑、都维那、智寰、典座道悟、维清、老宿圆济、僧如空、惟陟等，虔诚地奉行共同谋划的事业，使全部工程显明完成。因此能够庄严这片宝地，使寺中饮食丰足洁净；继承发扬前代规制，招请延纳后来的学习者。以这些功德，等待[缺字]。教法不会自行宏大，凭借人而得以发扬。有的人从内心依法而得，默默契合真空；有的人借助外在因缘，以扶持正理：总括这两方面，只有真公具备。真公俗姓张，是杭州盐官人。历经多劫勤苦求道，幼年便出家。虽然他专心于此山，大概是前代文书中早有授记；否则，怎能宏大的誓愿一经发出，众人便喜悦地追随，兴建寺院达到如此盛大？大历末年，少连曾在登封任职，闲暇时游览，竹园离这里很近。次宗依从惠远，宗炳仰慕道安；像我这样的尘俗之人，幸而也没有被遗弃。一入仕途，至今已经二十年了。前年我在洛阳主管选官，偶然相遇。名山就在眼前，道友依然如故。本想跟随他去，只是公务拘束了我。于是得到他的行迹，写成《厨库记》如下。当时是贞元戊寅年，即皇帝继承帝位的第二十年。○请把口头询问的经义记录在纸上，以便依照经疏答奏 臣谨以为，选取士人的科目，以明经为首；教导人的根本，则以义理为先。至于帖经和对策，都表现为文字，容易考察查阅；唯独考试经义时，却只让考生口头回答。回答的得失，事后无法复核；在黜退之中，流言议论于是兴起。谨请准照建中二年十二月的敕令，把所询问的内容记录在纸上，各自让考生直截书写其义，不要借助文言辞藻；仍请他们依照经书和注疏回答上奏。☆赵昌 赵昌，字洪祚，天水人。历任国子祭酒等职，任安南都护。宪宗朝升任工部尚书兼大理卿，授太子少保。元和九年去世，享年八十五岁。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为“成”。○蒙异牟寻请降奏状

译蛮王蒙异牟寻世代都是唐朝臣属，普遍受到皇帝教化。天宝年间，他的祖父阁罗凤被边将张乾ヌ诬陷构罪，部落惊惧，于是背离圣朝教化，向北归附吐蕃赞普。由于赞普年幼，信任谗佞之人，想要兼并他的国家。蒙异牟寻远远地思念圣朝教化，向北请求命令，所以派遣和平使者，请求赦免从前的罪过，愿意同部落一起竭尽诚心归附。因为道路遥远险阻，恐怕和平使者不能到达，所以分三路派遣：一路从石山出发，经戎州道路进入；一路从▯▯出发，经黔府道路进入；一路从夷獠出发，经安南道路进入。杨传盛等人今年四月十九日从蛮王蒙异牟寻所居的大和城出发，六月十八日到达安南府。和平使者杨传盛年老而染上瘴疟，不能继续前进。臣已让医生为他诊治，等病情稍有减轻，便派专使领他赴朝廷。使者说：蒙异牟寻自祖父以来长久背弃国恩，如今愿意抛弃豺狼般的心思，归向圣人的德化。这都是陛下如雨露般的恩泽施及外夷，所以蛮地边远荒僻之人也愿意成为内属。臣有幸统领藩镇，亲眼看见天下太平，踊跃欣喜，万分庆幸。现有蛮王给臣的书信及金镂盒子等，谨派十将李茂等随同此表一并进献。谨此奏报。☆李约 李约，字存博，司徒▯国公李勉之子，任兵部郎中。○《道德真经新注》序 自然之道是寂静的，所以天地万物由此产生；人是万物的主宰，所以同天地并列为三才。老君处在西周时代，因此掌握道德来救济当时的风俗。所谓道，是清静自然之道；所谓德，是由于世人依法行事日久而有所丧失，通过修养又重新得到，称之为德。所以说：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这叫作域中四大。大概君王取法于地、取法于天、取法于道的三种自然妙理，从而治理天下。天下得到这种道理便安定，所以称为德。凡是说“人”的，都是指君王。所以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是说君王取法于前三种大的自然之理。其意义是：取法于地，就是像大地那样无私地承载万物；取法于天，就是像上天那样无私地覆盖万物；取法于道，就是像道那样无私地生成万物而已。如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类的说法。后来的学者没有得到圣人的旨意，错误妄言、互相传承。总共二十家注解，都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样就成了域中五大。这同经文相违背，也失去了教化的本意。难道君王只能取法于地，而不能取法于天、取法于道吗？况且“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一说法，义理也显得疏远了。源流一旦[缺字]，枝派便随之昏乱。有的人把它奉为神仙之书，有的人用虚无之学来解释它。议论者如果说先有黄老之学而后有六经，那只是浅陋世俗的说法；殊不知六经本来就是黄老之学的枝叶。我年轻时得到其中的要旨，所以加以辨析和解释。它大概是清心、养气、安定家庭、保卫国家的方法。

译○壁书飞白萧字赞 梁朝侍中萧子云的书法，祖述钟繇、王羲之，兼备各种字体。开始改变蔡氏、张氏及二王的飞白古法，精妙绝伦，冠绝当时。虽然名声保存在传记中，但墨迹已经绝迹于简册绢素之间，只有建邺古墙上还留有这个萧字。韩晋公鉴赏古迹而且擅长书法，听说后感到惊异。把它迁到南徐，安置在海榴堂座右的墙上。我后来得到它，载入洛阳。关于这幅书法的旧事、事情的始末，中书舍人张公、崔监察都已详细撰写记录。我年轻时喜好图画书籍，沉溺于奇异古物；虽然志业并不精工，但性情却不能改变。并不是不想求取爵禄，只是心神昏昧于时事，自然同名利疏远；也不是故意违背时尚、抱守孤独，只是所见于是变得偏僻。偏僻就偏僻吧，同那些沉溺声色、奔走权利的人一样，都是迷失了方向。既然都是迷失，谁失得更多呢？我每次观览玩赏古代遗迹，图书的光彩就像遇见古人，仿佛得到良友。再加上弹琴饮酒，心境清静舒畅；在书斋画室之间，荣耀富贵还是贫贱穷困，那一天又在哪里呢？至于探究笔墨轻重浓淡的态势，穷尽点画分布的技巧，随着日子越久，体会越深，所见也越发精妙。唉！古代贤人留下不朽的书法，如同把珍宝传给后世；后人观看绝妙的墨迹，仿佛在当时领会作者的得意。名声可与日月并列，情意契合古今。《传》说：“在六艺中游习，六艺难道可以停止吗？”知晓此理的人彼此庆贺，好比得到《兰亭序》的书法。世俗之人看它，恐怕还不如看野人的一块土石；它没有缺少于世间，但在世间只是无用之物；如果能适合我的心意，对我来说它的用处就多得多了。于是作赞说：当初创造飞白书体，是蔡氏所得到的技法。它起源于涂墙的扫帚，传播到笔墨之间。张氏、王氏相继创作，子云把它精研到极致。墙壁昏暗如蜃气笼罩的白绢，古墨呈池水般的色泽。翻飞的笔势露出白痕，忽轻忽浓。像翠色帷箔映着白雪，又像罗衣随风飘动。仿佛崩裂的云层委落大地，游动的雾气萦绕天空。笔锋飞动，气势雄健；形态蟠曲，气韵壮盛。像昆明池中巨鲸惊骇，又像禹门之下群龙争斗。笔毫聚集、墨札层叠，有时横写，有时纵写。层层如战阵云气，森森如古老松柏。君子可以用它比拟德行，高人可以用它比拟踪迹。怀抱质朴而自我洁净，含藏文采而内在融和。飘逸仿佛超出尘世，纵然放纵仍合乎规矩。笔势密而不杂，疏而有容。书艺通达造化吗？它所表现的形象无穷无尽。子云是梁朝之臣，萧氏的书法因此更加珍贵。点画均匀丰厚，姿态形状端正奇异。巧妙绝伦，胜过[缺字]素；名声徒然流传在传记中。明白地显示褒贬的，只有这一个字。☆殷亮 殷亮，永宁尉殷寅之子。历任给事中，最终任杭州刺史。○颜鲁公行状 公姓颜，名真卿，字清臣，小名羡门子，别号应方，是京兆长安人。颜氏是春秋时代小邾子的后裔。从前帝轩氏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老童，老童生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六个儿子：第一名昆吾，他的国家是卫；第二名参胡，他的国家是韩；第三名彭祖，他的国家是徐；第四名会人，他的国家是郑；第五名曹姓，他的国家是邾；第六名季连，他的国家是楚。曹姓在邾建国，春秋时邾武公的国家是鲁国的附庸。武公名仪甫，字颜公，所以《公羊传》说：“颜公对齐国有功，齐威公命他为小邾子。”子孙以祖先的字作为姓氏；因为邾是鲁的附庸，所以世代侍奉鲁国，担任卿大夫。因此前代贤人传记中说，孔子弟子中通达的有七十二人，颜氏占了八人，可见颜氏的儒学传统。像颜无繇字路、颜回字子渊、颜辛字子柳、颜高字子骄、颜祖字襄颜、颜哙字子声、颜之仆字叔并、颜何字冉，都是这样。到公的十六代祖先魏青、徐二州刺史颜盛，字鲁国，居住在琅琊，葬在临沂县西七里。公的十二代祖先、晋代侍中颜含，从琅琊迁居丹阳；五代祖先、北齐黄门侍郎颜之推，从丹阳迁居京兆长安。高祖是秦王府记室参军颜思鲁，曾祖是蒋王文学、著作郎颜勤礼，祖父是曹王侍读颜昭甫。父亲是薛王友、追赠太子少保颜惟贞，也就是秘书监颜师古的曾侄孙。公家本来清贫，年轻时喜好儒学，恭敬孝顺，靠自己立身。贫穷缺少纸笔，便用黄土扫墙，在墙上学习写字，楷书造诣极其精妙。文章书法超出同辈，二十岁时，在开元二十二年考中进士，列入甲科。开元二十四年，吏部选拔考核，列入高等，授任朝散郎、秘书省著作局校书郎。天宝元年秋，扶风郡太守崔▯举荐他博学、文章秀逸；元宗登临勤政楼，策试时列为上等。同年授任京兆府醴泉县尉。黜陟使、户部侍郎王珙以他清白的名声上奏，授任通直郎、长安尉。天宝六载，升任监察御史。诏书说：‘文章在科举中出众，才能在实际任用中显明。应先担任掌管简册的职务，等待他建立执法不避权贵的功效。’不久充任河东朔方军试覆屯交兵使，凡是考察选举、纠察士卒、使人情舒缓或困苦之事，事理无不恰当。七载，又充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五原郡有一桩冤狱久未决断，公为之审理。正值久旱，甘雨立即应时而降，郡人称为‘御史雨’。八载，又充任河东朔方军试覆屯交兵使。有荥阳郑氏兄弟三人，有的任县令县长，有的担任京畿要地的县尉。他们的母亲多年前去世，停柩在太原佛寺的空园中，经过二十九年还没有安葬。公于是弹劾上奏，诏令三人放归田里，终身不许与士人交往。左金吾将军李延业一向承受皇帝优厚恩宠，曾经召集蕃客在宫中宴饮，带领仪仗却不向御史台报告。公责问他。李延业倚仗权势，在朝堂上喧闹愤怒。公上奏此事，他被调出任济南太守。朝廷都畏惧公，从此不敢不肃整。八月，升任殿中侍御史。当时中丞宋浑因私人怨恨，被御史吉温、崔▯诬告，贬为贺州。公对崔▯、吉温说：‘为什么要因为一时的愤怒，便想危害宋浑的后代呢？’因此同二人关系不和。宰相杨国忠起初偏袒吉温，也恼怒公不依附自己，便让吉温暗示中丞蒋冽，上奏任命公为东京畿采访判官。九载十二月，转任侍御史。过了一百多天，又转任武部员外郎，判理南曹。他提纲挈领，铲除琐碎苛细之弊，负责武职调动的人大多感念他、怀念他。

译十二载，杨国忠因为以前的事情记恨他，假称要精心选拔，于是把公调出任平原太守，实际上是要排斥他。公到郡后，访求以孝义和名节著称的人，都在他们的门闾上表彰，有的还免除其户役。安陵处士张镐，才多学博，隐居不仕。公亲自到他的住处，以平等礼节相待。借廉使巡察之机，便推荐他。后来张镐官至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安禄山镇守幽州十多年，末年反叛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但人们不敢说。公也暗中防备他，借年终修缮城池的机会，便疏浚护城河、增高城墙，毁坏破旧的土墙，竖立木栅；对内是防御敌人的谋划，对外则托称为游览胜景的资助。到战事兴起时，果然依靠这些坚固设施而使城池得以保全。十四载，安禄山的祸乱阴谋将要发动，公派儿子到范阳告诉安禄山，说今年冬天按惯例应当入朝计事。安禄山猜疑此事，不答应。公既然不能离开郡城，便派亲信、前汉中长史蹇昂上奏此事；奏状留在宫中，没有得到回复。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反叛，号称有十五万人，长驱从赵、定一带向南直趋洛阳。他把榜文散发到各郡，没有人敢抵抗。安禄山于是张榜命令公率平原、博平七千人防守黄河，以博平太守张献直为副。公立即派平原司兵参军李平骑驿马上奏此事。李平到东京，见到封常清，说：‘我得到皇上的旨意，凡四方上奏事情的人，都允许打开奏函查验，然后重新封好。’李平听从了他。封常清于是倚着帐幕拿笔，写信给公，谈论国家大事，言辞和心意都十分恳切；又附上数十封招募兵士、捕捉叛贼的文书，送到平原，命公坚定地守候相待。公听从了他，派亲属和门客秘密送信到各郡，因此各郡多有响应。但封常清不久自己便战败了，皇帝下诏赐他死于陕州，他最终也没有接到这封诏声。李平还未到京师时，元宗叹息说：‘河北二十四郡，难道没有一个人向着国家吗？’等听说李平到达，便派五六名中使迎接他，又命李平骑快马直奔寝殿门，随后才让他下马。奏事完毕，元宗大喜，回头对左右说：‘颜真卿是怎样的人？朕甚至还没有见过他，可是他的所作所为竟然如此！’ 安禄山从范阳起兵时，平原郡正有静塞，屯驻平卢镇的兵士三千五百人，也已经出发赴镇，正在途中尚未到达。公把他们全部追回，又征召各县的武举人和善于打猎射箭的人，同时招募精壮勇士，十天之内聚集了一万多人。派宗子、平原郡灵事李择交统领他们。骁勇之士刁万岁、和琳、徐浩、马相如、高抗等分别统领各营，都是率领千人的将领，乐于以义举事，彼此肝胆相照，担任他的将帅。聚兵数十天后，公在子城四门外大规模宴请将士，置办酒食的官吏四人，费用约五十万。服杂役的人，没有不吃饱的。公亲自巡视抚慰，举杯流泪，说到国家的恩德以及竭尽力量、以死守节，认为没有什么可以报答。众人都激愤勇奋，想着献出生命。当时饶阳太守卢全诚和司马李正举兵占据城池，河间司法参军李奂在济南杀死安禄山所任命的长史王忠。一个多月后，清河义兵又回到本郡，济南太守李随派游弈将訾嗣贤渡河，攻取博平伪太守马{▯┆}，占据了该郡。各处都有数千人，有的达到一万人，先后在平原会合，共同推举公为盟主。公推辞三次后才接受。各郡来请示并听从指挥，报告胜败的文书每天有几十件送到。信都郡武邑县尉李铣前来投奔，武邑县令庞宣远拘禁了李铣的母亲，公拿出私钱十万，招募人去劫取并迎接她。因此将士们都感叹感动，没有不愿意效力的。果然顺应众意，还斩下庞宣远的首级带了回来。十二月，安禄山攻陷东京，杀害留守尚书李忄登、御史中丞卢奕、判官巩县尉蒋清等人，于是派人带着三人的首级到河北示众，并且借此威胁各郡投降。叛军使者段子光到来，刚被拖进门，子光大声说：“仆射在十三日进入东京，远近之地全都投降。听说河北各郡不服从，所以派我来告诉你。您如果伤害我，将来一定会后悔。”于是他逐一指着三颗首级，说出各自的姓名。公认出确是那三人，担心动摇人心，便故意对诸将说：“我仔细查看过，这三个人都不是他们本人。”随即命令把子光腰斩，暗中命人把三颗首级收藏起来，记下存放地点。几天后，局势稍稍安定，取出李忄登、卢奕等人的首级洗净，又用蒲草扎成身形，装殓入棺，举行哀祭，在城外停灵。哭祭三天，众人放声痛哭，公流泪，接受文武官员的吊慰，身边的人无不哭泣流泪。从此来归附的义士更多了。斩杀段子光那天，沧州清河县的步兵五千人进攻常山。太原节度使王承业拥兵离得最近，却没有及时出兵救援，常山于是陷落。各郡颇有怀有二心的人。元宗于是任命公为户部侍郎，仍任平原太守，充任本郡防御使，并与节度使李光弼共同筹划招抚讨伐之事。公任景城长史李晖为副使，任李铣、贾载、前侍御史沈震为判官。这一月，又下诏任公为河北采访处置使。公又任前咸阳尉王延昌为判官，张澹为支使。当时清河郡寄居的客人李华（后来因进献封事，睿宗有诏令给他改名），替清河郡人向公请求援兵，说：“我私下听说公高尚仗义，首先倡导义举，河朔归顺的人都依赖您。因为您的声望气势宏大，民心可以利用。如果您不厌烦听取意见，那么请允许我把它说出来。”公说：“怎么样？”李华说：“国家旧制，江淮各郡的租税和布帛储藏在清河，用来供给北军费用，已经很久了，世代相传称为天下北库。如今储藏的有江东布三百多万匹，河北租调绢七十多万匹，本郡彩绫十多万匹。多年积存的税钱三十多万，仓粮三十万。正值讨伐默啜时，铠甲兵仗藏在库中五十多万件，编户七十万，现有丁壮十多万。估计实际财富，足以抵得三个平原郡；估计兵力，足以抵得两个平原郡。如果趁机抚慰并占有它，把两郡作为腹心唇齿，其余不过是四肢罢了，哪里还敢有不服从的人呢！”他们要我作为使者，来修好公的营垒。我明白看出他们可以同心协力。只是在屏风和戟卫之外接受您的命令，请公谋划此事。”公说：“所集合的军队，从来没有经过战阵。眼下连自己都危在旦夕，哪里有顾恤邻郡的闲暇！不过，既然答应您的请求，那么可以怎么做呢？”

译李华回答说：“清河派我来向公传达意旨，大概是想请教义理（缺一字）。大贤若能帮助谋划，并不是力量不足，而是想借公的军队来抵挡强敌。仰望您的高尚心意，却还没有听到您决断的话、看到您坚定的神色，也没有与清河确定关系，哪里敢说能做成呢！”当时李华才二十多岁，众人都沮丧地说：“一定会劳师动众而没有成效。”只有公认为他不凡，只是迫于众意，尚未（缺一字）答应罢了。李华于是到馆舍中写信，把自己的意图送达，信中大意说：“清河舍弃叛逆而归顺，把充实的财力献给公的军队，并接受公的命令。如果现在不接纳反而怀疑我们，那么我回去以后，清河一定会有所托付，依附他人，成为公西面的祸患，不出十天就会发生。公难道不后悔吗？”公读信后大惊，于是排除众议，独自倚仗他的决断，借给他兵六千人。军队出了平原，驻扎在边界上。李华将要拉着公的手告辞回去，公说：“军队已经出发了，可以说说您的意图了吗？”李华说：“近来听说朝廷派程千里统领精兵十万，从太行山东下，准备到崞阝口，帮助河北各军讨伐叛逆。但崞阝口被叛军守卫，程千里的军队不能向东出发。” 应当先攻伐魏郡袁知泰（袁知泰是安禄山任命的伪太守），接纳旧太守司马垂，让他成为西南方面的主帅。打通▯郭口，使程千里的军队出来，进而命令他讨伐邺郡以北直到幽府一带尚未归顺的城邑。平原、清河率领同盟各军，以十万人直指河阳，分兵巡察黄河，完全截断叛军奔逃冲击的道路。估计王师向东讨伐洛邑，必定不少于二十万；河南各郡的义军向西进逼，也不少于十万。公应当上表请求坚守营垒而不要交战，不到一两个月，叛军就会出现互相溃败的形势。”公认为有道理。于是发文给清河等各郡，又派大将宗子李择交、副将平原县令范馥、偏将和琳、徐浩等十多人，催促他们到清河会合兵力，以便宜行事。李华回清河复命，趁两军会合之际，修整永济渠，引水环绕州城，并在城上大规模修造防守和作战器械。十天就完工了。又派清河四千兵与平原军队相继向西进发。当时博平也有一千名义兵前来会合，于是三郡军队驻扎在博平郡堂邑县西南十里处。袁知泰派部下将领白嗣深、乙舒蒙等率领两万人前来迎战。三郡军队苦战了一整天，终于大败敌军，斩首一万多级，生擒一千多人，缴获战马一千匹，军需物资和器械多得无法计数。当天，魏郡城东南面的女墙长一百五十步，无缘无故崩塌（距离郡城一百里，正值交战之日崩塌，所以认为是异常现象）。袁知泰逃到汲郡投奔。于是从魏郡以东直到堂邑一百多里，百姓无不在道路两旁携带酒浆，等待官军。公的声威更加震动，境内渐渐安定。起初，平原的军队向西与清河会合时，正值叛将史思明包围饶阳，担心平原出兵救援，便派游弈兵前来阻挡。前锋距离旧县十里时，公害怕抵挡不住，于是派骁将刁万岁率三千兵迎击，坚守营垒不出战。又写信渡河，招请北海太守贺兰进明，统率马步兵五千前来援助。公列阵迎接，与他在马上作揖哭泣，悲痛之情感染三军。宴饮犒劳十分丰厚，进明于是驻兵平原城南，休养士马，公每件事都向他咨询谋划。从此军权的重要部分渐渐转移到进明手中，但公并不因此介意。进明没有前往别处，李择交率兵进入清河，不久又在堂邑被击败，反而因公而获得了功劳。公礼让进明，任他为河北招讨使。李择交、范馥各自得到升迁，清河、博平有功的人却没有一人被记录。当时舆论认为进明必然会有后来的败绩，不久果然在信都城下失去军纪，朝廷下诏治罪。公放他前往行在。进明因此得以保全，正是公保护了他。君子说：“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是贼，何况偷窃别人的功劳呢？”进明没有被处死算是幸运，但公也未免过于宽厚了。三月，河北节度使李光弼率朔方马军三千、步军五千，第一次出土门，将要讨平河朔。公于是抽调军队回来，并让博平、清河等军各自返回本郡，收敛军队，等待李光弼的命令。不久李光弼攻下平山郡（诏令把常山改为平山），接着又有诏令派郭子仪率一万军队援助他，两路军又攻下赵郡。史思明正守卫博陵以求自保，仍率军前来抵挡，于是两军与史思明的三万军队在嘉山列阵，大战一场。史思明大败，光着脚逃入博陵城。两军斩首一万多级，俘获的物资和人员无法计数。当时平山、赵郡已经攻下，刘正臣（本名客奴）归顺平原，平卢等十七郡，公先已占据。于是叛军横截道路，往来幽府的人都凭借精锐骑兵偷偷通行，但多被官军杀死。叛将的将士、父母妻子以及曳落河部族，都被扣押在范阳，完全陷于震恐之中。当时正值盛暑，公知道光弼、子仪严禁侵掠，将士缺少衣服，便送去十五万匹帛，为三万人制作衣装后送出。物资到达饶阳时，恰逢潼关失守，两军退入土门，于是物资留下没有继续运送。然而河北各郡，公从此开始重新指挥征讨之事。肃宗在灵武时，公先后派判官李铣以及马步军张云子，用蜡做成弹丸，把写有奏表的帛书放在弹丸里面，秘密送到灵武奏报。朝廷下诏任公为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仍任河北招讨采访处置使。又在蜡丸中夹带了敕书。到肃宗即位改元的赦书送到平原时，公把它分发到各郡，宣布奉行。又命前监察御史郑昱奉赦书，向河南、江淮各地宣布，所到郡县都随风响应而不怀疑，于是王命得以通达，这都是公的力量。河北各郡听从公的命令，大体安定肃清。公因起兵半年，军需已经耗尽，思考救济补给的办法，却没有得到方案。

译此前，清河使者李华自堂邑战胜以后，又看到公辞去权位而不据为己有，于是隐居民间，不再出来相见。公再三与各郡盟誓约定，发布号令，并发文寻找他，说：“清河郡属崔审交投靠叛贼以后，官吏不得安宁，使者李华修筑高墙、疏浚城壕、锻造铠甲、磨砺兵器，请求援兵击破敌军，协调众人以安定百姓。静心思考他的功劳，应当给予表彰奖赏。现再发文到各路寻找他。”李华于是又到平原，与公相见。公便询问充足军需的办法。李华于是与公商议数日，制定方案：用钱收购景城郡的盐，沿河设置盐场，命各郡大致确定一个价格，按等级转运，于是军需得到补充。当时北海郡录事参军第五琦，随刺史贺兰进明在河北招讨。看到这件事后，便暗中采用了这个办法，向在凤翔的肃宗上奏，直到今天仍一直使用，但终究没有得到公原有策略的精妙旨意。这一年秋天，安禄山派他的将领史思明、尹子奇等合力进攻河北各郡，前后持续一百多天。饶阳、河间、景城、乐安相继陷落，所剩的只有平原、博平、清河三郡。然而人心已经溃散反叛，再也无法恢复。公于是率部下数百名骑兵，放弃平原渡河，经过淮南、山南取道，到凤翔行在朝见肃宗。起初公将要渡河时，对判官穆宁、张澹说：“叛军的势力已经到了尽头。若弃命等待被擒，必定使他们称心，这是辱没国命。如今我将直接前往行在，你们认为怎么样？如果朝廷一定要以败军之罪诛杀我，以此激励天下，那么王纲可以振兴，死又有什么遗憾！如果仍让我任事，用以责成日后的功效，那么事业也不会朽灭。”穆宁、张澹和诸将都赞同他。于是策马出发，朝廷任命公为宪部尚书。起初刘客奴以渔阳归顺时，史思明正与光弼、子仪在赵郡、定州之间相持。客奴派使者渡海，与公谋划会合，公派判官贾载率男儿颇作为人质和信物，渡海送给他军粮和将士衣服。当时颇才十多岁，公又没有子嗣，三军恳请把他留下，公没有答应。等贾载等人回来，公于是与渔阳声势相连，不久又派人迎接他们的军队。等军队到达时，公已经放弃平原，回到行在，最终没有赶上这件事。然而自肃宗以来，河南以及各道建立功勋的大将，如王元忠、田神功、董泰、侯希逸、李正已、许杲卿等，起初都是公从北海迎接招致而来的，后来却始终没有私下拜访公。到了至德二年正月，又任命公为御史大夫。不久，因为触犯皇帝旨意，被贬为冯翊太守。乾元元年三月，又改任蒲州刺史、本郡防御使，封丹阳县开国子，食邑一千户。这一年，被酷吏唐▯诬陷，贬为饶州刺史。乾元二年六月，授任升州刺史，充任浙江西道节度使兼宋亳都防御使。刘展反叛的迹象已经显露，公担心他侵扰江南，于是选拔将领、训练士卒，整修器械，准备水陆作战。都统使李▯亘认为公筹划得太早，于是秘密上奏。肃宗下诏召公回朝，尚未到京城，便授任刑部侍郎。等刘展起兵渡过淮河，李▯亘战败逃往江西，淮南于是陷于刘展之手。议论此事的人都称赞公而怨恨李▯亘。上元元年秋天，当时御史中丞丞敬羽，阴险狡诈、狠毒残酷，朝班中的人都躲避他。公曾经和他谈到政事，便遭到诬陷，被贬为蓬州长史。公以乐道自得，并不放在心上。宝应元年八月，代宗下诏任命公为利州刺史。十二月，授任户部侍郎，加银青光禄大夫、上柱国。广德元年，又加金紫光禄大夫，充任荆南节度使观察处置使。公迟迟停留没有赴任，被亲近权臣诬陷，于是前任命被取消。代宗驾临陕州，公随从到行在，授任尚书右丞。宰相元载与公不和，公也当面数说他的过错，不向他屈服。等皇帝车驾回宫时，公曾建议先拜谒宗庙，然后再进入宫殿安顿，但事情最终没有实行。当时元载正在朝班中，又回头对公说：“您的见解虽然美好，只是与实际情况不合。”公愤怒地上前说：“任用还是舍弃，在相公您；进言的人有什么罪呢？然而朝廷的纲纪，难道能经得起相公再次破坏吗！”元载从此怀恨在心，始终不忘。广德二年正月，授任检校刑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朔方行营汾晋等六州宣慰使。元载又怀疑公，因而让公每次奏对时都说他的短处。不久取消前任命，只让公掌管刑部尚书事务。三月，进封鲁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元载自从与公结怨后，常常等待公有空隙；公也上书直陈他的奸邪情状。代宗把两人的事情都容忍下来，没有治罪。永泰二年春天，派公代理职务拜谒太庙。公认为祭器没有修整，便向朝廷进言。元载诬陷公，说他诽谤时政，贬为峡州别驾。代宗认为处罚超过了他的罪过，不久又改任吉州别驾。公与来往的文人雅士吟诗饮酒、讲学论道，十分以此为乐。他有所著述，编成《庐陵集》十卷。大历三年，升任抚州刺史。在抚州四年，以约束自身、减少事务为施政原则。然而接待才士、沉迷文卷，从未片刻废止。于是命本州秀才左辅元编次他所作的文章，编成《临川集》十卷。大历七年九月，授任湖州刺史。公认为当时的宰相没有忘记旧怨，于是更加勤于政务，又任杭州富阳丞李▯为本州防御副使，任苏州寓居的客人、校书郎权器和游历此地的前大理司直杨昱为判官，把开垦荒草、开辟田地的事务交给李▯，把查阅簿册、考察官吏、接待诉讼政务的事务交给权器、杨昱等人，境内于是安宁。公当初在平原，还没有发生战乱时，撰写《韵海镜源》，成为一家之作。刚开始创立条目，就遭遇安禄山之乱，搁置不修二十多年。到了湖州，用俸禄钱支付纸笔费用，延请江东文士萧存、陆士修、裴澄、陆渐、颜祭、朱弁、李莆、清河寺僧智海，以及擅长小篆书法的吴士汤涉等十多人，删改旧稿，广泛搜集群书，撰定为三百六十卷。

译大体上依据《法言》《切韵》排列字次，按照经书、史书和诸子百家的语句，把依据音韵排列字而组成句子的文字刊定成文，按类别编排；又依据《仓雅》《说文》《玉篇》等书，把每个字的意义注在字下，称为“字脚”。所谓“韵海”，是把经史中的语句包罗在内，依照韵部排列，内容多得像海一样。所谓“镜源”，是探究八种书体的根本，穷究形声字的意义，所以称为“镜源”。连续多年，终于完成。上表奏进，皇帝下诏交付有关官署，收藏在国家书府中。大体说来，这是搜求经史、编撰篇章辞赋，有利于后学。此外，饯别文章以及文人唱和之作，又编成《吴兴集》十卷。如今检校国子祭酒杨昱，从御史中丞、京畿采访使任上被任命为汉州刺史，转任湖州刺史。由于承受旧府的恩情，又应湖州人的请求，记述公的遗事，在州门外刻石树立《去思碑》。碑文就是如今都官郎中陆长源所撰。大历十二年，元载伏法，朝廷召公任刑部尚书，历时一年。公因为前后多次掌管刑法监察事务，暗中上奏辞谢。于是上奏选举利弊等事项几十条，代宗认为很好，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随后改任吏部尚书。今上居丧期间，下诏任公为礼仪使。自元宗以来，这些礼仪注解已经废缺，临事才慢慢创制，实在有赖于博通古籍、通晓古今大义的人。因此朝廷中嫉妒诽谤公的人并不少，许多官员都非难公的作为。公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只是搜求《礼经》，坚持正道行事罢了。今上察知后把此事委托给他，山陵礼毕，授光禄大夫，升任太子少师，仍任礼仪使。前后制定的礼仪注解，命门生左辅元编成《礼仪》十卷，现今仍保存着。大历三年八月，升任太子太师。大历四年，淮宁节度使李希烈率十四州叛乱，袭击攻陷汝州，俘获刺史李元平带回蔡州。朝廷下诏任公为淮宁军宣慰使。公乘驿站车马到达东京，河南尹郑叔则劝他说：“叛乱的迹象已经如此明显，去了必然遭祸。暂且等待后续命令，不是更好吗！”公说：“这是君主的命令，怎么能躲避呢！”到了许州，与李希烈相见。宣读诏书意旨还未完，叛贼便让大将军王玢、周曾用恶言辱骂公，拿刀威胁公；又让邻近境内同样作恶的人派来的四名使者，在李希烈面前跪拜舞蹈，俯伏诬告国家，态度蛮横凶暴，言辞不堪入耳。又命五千名亲兵，号称李希烈的养子，每人拿一把刀，逼迫威胁公，仿佛要把他生吞。公的姿态不动，神色不屈不惧。李希烈见公言辞神色不变，假装惊骇，亲身挡在公前面。士兵退下后，他才向公作揖，请公到馆舍。前后伪造公的奏表几十次，自称势力强盛，请求朝廷把汴州交给他。今上知道后将这些奏表搁置。李希烈虽然凶恶到了极点，却也感念公的文章和大义，盛大置办宴会，准备把公送回朝廷。此前被叛贼俘获的汝州刺史李元平当时也在座，公指着他斥责。李元平羞愧地起身，写下李希烈的奸邪意图，暗中在席间通报。李希烈的心意发生变化，宴会结束后，便把公拘禁在官舍。命十名甲士看守他，又在厅前挖了一个坑来威胁公。公便直斥李希烈说：“死生自有定数，何必多方侮辱我呢！只要给我一把剑，您立即就能看到痛快的结果，不必再多费手段。”李希烈惭愧道歉，从此不敢再对公无礼。过了几个月，叛军在安州城下击败官军，俘获将士，把他们的首级串连起来在公面前夸耀示众。公大声呼喊，从床上跌到地上，愤怒悲痛，昏绝很久才苏醒。从此更加不再同人说话。等哥舒曜收复汝州，俘获检校刺史周晃以下一百多人，李希烈于是派周曾、康秀林等率两万人，前去袭击汝州的哥舒曜。周曾、康秀林走到襄城，便谋划倒戈杀死李希烈，拥立公为节度使而归顺朝廷，李希烈的押衙姚澹也作为内应。事变前一天，事情泄露，李希烈于是派骡子军三千人突然到达襄城，杀死周曾等人，收拢参加约期的士兵返回。又把公送到蔡州龙兴寺居住。公估计自己不能保全，亲自撰写墓志，以表明心志，又向李希烈请求一些人的饣巽。李希烈不知道其中用意，便供给了他。公于是亲自陈设祭品，为被叛军杀害的周曾等人撰文祭奠，无不抽泣悲叹。这年十二月，李希烈攻陷汴州，僭越称帝，设置残酷刑具逼迫公，想让他屈服行礼。公愤然决意不求生，叛贼只得停止逼迫。贞元元年，河南官军的声势重新振作。叛贼担心蔡州发生变故，便派将领辛景臻在龙兴寺堆积柴薪，浇上油。点火后，便传达李希烈的命令：“如果不能屈服，就自己结束生命。”公应声倒地，辛景臻等人惊惭，扶着公退下。李希烈知道公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这一年八月二十四日，又派辛景臻等人在龙兴寺幽禁侮辱公的地方将他杀害，享年七十七岁。第二年三月，李希烈被部将陈仙奇杀死。淮西平定后，陈仙奇派军将护送公的灵柩到京师，公的嗣子栎阳县尉κ和次子秘书省正字硕迎丧到汝州襄城县，于是安葬在那里。两人攀柩号哭，多次哭到气绝，因悲伤过度而不能自持。同年十一月三日，附葬于万年县凤栖原的祖茔。有诏追赠司徒，谥号文忠，赙钱五十万，粟二百硕。中使前来吊祭，仪仗护送到墓地。朝野没有不悲伤的。公践行忠贞节操所遭受的苦难，古今没有同类。公平日处世自谦，有坚贞耿介的操守，却能容纳众人；有洁身自好的原则，却不因此苛责别人。与正道相合，像岁寒中的松柏一样，始终不改不变，何况君臣的大义、名教的大节，难道能在仓促之间被夺去吗？宁愿求生而损害仁义的人是不行的。唉！淮宁之难，难道只是上天不肯留下他吗？大概也是因为有无良之人，以怨报德，把他投进了不能生存的地方。可悲啊！当初公遭难以后，江西节度使嗣曹王皋上表说：“臣听蔡州归顺的脚力张希璨、王仕禺等人说，去年八月二十四日，蔡州城中有人看见封存的邻儿，姓名没有考得，只说：‘李希烈命伪皇城使辛景臻、右军安华在龙兴寺杀害颜真卿，埋在罗城西道南里，并且立碑。’臣还没有听完，眼泪鼻涕就一起流下。三军面对臣，也都苦苦呜咽。”

译况且臣下为君王而死，儿子为父亲报仇，是人伦常道，不值得特别褒扬。可悲的是距离古代越来越远，浮薄的风气泛滥，多数人苟且偷生，竟然不顾节操，使忠孝受到冷落，人伦受到损害。昨天段秀实奋身刺击Г首，今天颜真卿在烈士庭中伏身自缢，他们都启发圣明的君臣，阐明教化训诫，近可以名列青史，远可以继承前贤。日月高悬天空，照耀幽明；忠烈光照世间，可以使邪曲之人改变心志。伏请陛下下令百官议论，广泛传布天下，刻石歌颂他的功德，告祭宗庙并绘制画像。使地下的先人感受恩德，使皇帝的风化泽及万物。公的亲密亲属和贤德朋友中，常常互相规劝帮助、成就其事业的，是如今的给事中殷公亮、吏部员外郎柳公冕；采纳他的谋略、共同分担忧患和欢乐的，是如今的吉州刺史李公▯；器重他的才器、喜爱他的才能的，是如今的检校国子祭酒杨公昱、已故户部员外郎权公器。其余曾经借助公的声誉而成名、在文坛以及内外官列中有所表现的人，多得无法记载。李公▯在吉州，因为小子我长期趋走于公卿门下，确定要奉使陈述此事，将保存并刊刻碑文，以防遗失；希望崇尚事实而去除修饰，或许可以无愧于心。过去共同任事的人，前后生死存亡情况，记录如下。谨此陈述。●全唐文卷五百十五 ☆陈京 陈京，字庆复，大历元年考中进士。德宗朝历任考功员外郎，再升任给事中兼集贤殿学士，后罢为秘书少监。○请为献祖、懿祖另立庙宇疏（建中二年九月） 今年十月将在太庙举行▯享，并合祭迁入太庙的献祖、懿祖两位神主。《春秋》的义理是，已毁庙的神主陈列在太祖神位旁；尚未毁庙的神主，都升入太庙与太祖合祭。太祖的神位在西面向东，他的子孙在下方，按昭穆相对，南北分列。没有说已毁庙迁入太庙的神主可以不享祭。考察这种礼制，源自周室。但本朝祭祀典制应当与周朝不同：周朝以始祖后稷配享上天，庙中以受封的始祖为始祖，下面又建立六庙。毁庙迁主都在太祖之后，举行▯、▯祭时，没有神主位次先于太祖。因此太祖向东的神位能够保全尊位而无可疑。不过今年十月在太庙举行▯享，伏请依据魏晋旧制作为比照，另行营建庙宇。东晋把征西等四位府君另立别庙，举行▯、▯祭时，便在太庙使太祖正居东向之位，以申明他的尊贵；又让高皇、太皇、征西等四位府君的神主升入别庙，以排列亲疏次序。臣认为国家如果采用这个意义，就应当另为献祖、懿祖立庙，在那里举行▯、▯祭，以尊重他们的亲属关系；这样太祖在太庙就居于东向之位，从而保全他的尊位。又考虑到德明、兴圣二皇帝过去既已立庙，举行▯、▯祭时，应当采用享祭礼。现在按照别庙制度，最好就把兴圣庙作为藏主附葬之所。○关于迁祧献祖、懿祖二祖的议论（贞元八年正月二十三日） 臣以前任太常博士时，已经在建中二年九月四日上奏，议论▯享时献祖、懿祖神主安置的位置，请求下达百官，广泛采纳议论。当时礼仪使颜真卿因此上奏意见，与陈京的议论不同，所以陈京的主张没有实行。臣恭敬地看到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下诏，采纳太常卿裴郁所奏，其大旨与陈京的议论相合。臣认为兴圣皇帝是献祖的曾祖、懿祖的高祖，把曾孙、元孙附列在曾祖、高祖的庙中，难道是不合礼制吗？这实在是最合乎人情的做法。○请确定▯祭时宗庙神位的奏文（贞元十九年三月） 今年夏天将在太庙举行▯享，必须确定太祖景皇帝面向东方的神位以及迁庙神主的位置。臣认为▯、▯是审定并大规模合祭祖宗、排列次序的祭祀，必须遵循太祖的神位，以端正昭穆。今年遇到▯祭大礼，恐怕必须确定近来所议定的礼制，祭祀日期已经临近；臣忝任刊定编纂经籍之职，谨此上奏。臣认为，建中二年以及贞元七年、十一年，曾三次特意命都省详议，最终仍未正定太祖面向东方的神位。到了贞元十二年▯祭、十七年▯祭，仍然没有得到适当的定论。对于最为正确的祭祀礼制，不可再三推诿迟疑，也不能再超过这一次。○大唐同州澄城县令郑公德政碑（并序） 从前两汉的政治都勤于治理，东汉的政绩尤其明白。共同治理邦国郡县，必然要慎重选择守令，并不只是孝宣帝选拔二千石官员而已。我朝广泛开启至高的教化，考察并比照前代谋略，治理县邑选拔人才，由近处推及远方。澄城县实在位于三辅之前列，又是重要属城的首位；只要使这里的百姓长久安宁，就能有许多达到治理成效。如果没有卓越的政绩，凭什么宣扬歌颂？如果不能感通神明，谁来把它镌刻在金石上？因此，贞元十一年秋闰八月十七日辛巳，皇帝下诏命令在左冯翊澄城县令郑楚相的治所南门，铭刻记述他的功德。澄城人认为我当时正从郎官任上出仕，错误地在书殿任职，饱览循吏的事业，听闻采诗所得的民间歌谣，便请求我成就这篇文章，来彰明郑公的美德。公字叔敖，是郑州荥阳人。高祖元胄，任皇朝散大夫、祠部郎中；曾祖慈力，任皇朝议大夫、蔡州刺史；祖父敬宾，任梓州通泉丞；父亲琨，任冀州南宫尉。几代人都有盛大德行，都被称为能干贤良；遗留给后人的福庆，使后代人才蔚然兴盛。成年后参加吏部考试，逢遇时机屡次升迁；壮年时辅佐州政，正好遇到州守空缺。佩戴紫色大绶，暂任御史。声名、利益、权势都很显赫，却厌恶空疏的尊贵。想到历代游学而不得志，便舍弃巨卿旧日的仪态。于是戴着幅巾，以诸生身份修书拜访前辈；文质醇厚，辞藻流丽，以文章立言而声名远播。德行成就，敢于称雄，籍册上奏，得到任用。考取秀才，任东观校书郎，勤劳于校阅遗编，勉励士人，任主簿。年轻时喜爱仙道，多年安居缑氏。任期届满后接受调任，因判事有特殊政绩，授长安尉，最终成为这个县的县令。他治理政务的根本，在于使人心和谐，崇尚孝道、尊重兄长，内心通达而使民性改变。遇到同财而分居的家庭，便迅速拆除旧屋，妥善安排居处。用简约原则制定赋税，公平分派徭役；告谕并检查荒废的土地，消除横暴而施行仁爱。让官府像悬挂的衡器一样公平，使百姓自我约束；适逢更换制度，便减省徭役。迅速栽种柔桑，使各种庄稼繁茂；邻里相互谦让直到田亩尽头，共同努力接受教化，顺应祈祷和报答而获得丰收，礼节融洽而停止宴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