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六百七十五

卷六百七十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753–3764 段

臣闻教无常兴,亦无常废,人无常理,亦无常乱。盖兴废理乱,在君上所教而已。故君之作为,为教兴废之本,君之举措,为人理乱之源。若一出善言,则天下之人获其福;一违善道,则天下之人罹其殃;若一肆其心,而事有以阶於乱;一念於德,而邦有以渐於兴。交应之间,实犹影响。今陛下以懋建皇极为先,则大化不得不流矣;以钦若前训为本,则大朴不得不复矣;以缉熙庶绩为念,则五刑不得不措矣;以祗奉宗庙为心,则五教不得不敷矣。而尚有未流、未措、未复、未敷之问,此乃陛下劳谦之德太过,故不自见其益也,求理之心太速,故不自见其功也。臣何以知之?然臣闻“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此言王者行道,非始之难,终之实难也。陛下又能终之,则太平之风,大同之俗,如指掌耳,岂止化流朴复,刑措教敷而已哉。△三、策尾臣鄙人也,生仁寿之代,沐文明之化,以进士举及第,又以拔萃选授官。臣之名既获二成,君之禄已受一命,虽天地不求仁於刍狗,而畎浍思委润於沧溟,▯▯之诚,蓄之久矣。幸遇陛下发旁求之诏,垂下济之恩,详延谟猷,亲览条对。逢不讳之日,虽许极言,当无过之朝,不知所述。无裨清问,有负皇明,仰冒宸严,伏待罪戾。谨对。臣幸逢昭代,得列明庭,惭无嘉言,以充清问,辄罄狂瞽,惟陛下择之。谨对。臣生圣代三十有五年,蒙陛下子育之恩,睹陛下升平之化,谬膺诏选,充赋天庭。安足亲承德音,条对清问。逢旁求之日,虽许直言,当已理之朝,将何极谏?尘黩圣鉴,俯伏待罪。谨对。△四、美谦让臣闻王者之有天下也,自谓之理非理也,自谓之乱非乱也,自谓之安非安也,自谓之危非危也。何者?盖自谓理且安者,则自骄自满,虽安必危;自谓乱且危者,则自戒自强,虽乱必理。理之又理,安之又安,则盛德大业,斯不远矣。伏惟陛下嗣建皇极,司牧苍生,夙兴以忧人,夕惕而修己,以今日之理,陛下视朝廷未以为理,以今日之安,陛下视海内未以为安,而又思酌下言,乐闻上失,弊无不革,利无不兴。今则严▯郊庙,犹谓敬之不至;爱养黎庶,犹谓惠之不宏;省罢进献,犹忧人之困穷;蠲免逋租,犹虑农之勤匮;搜扬俊▯,犹谓贤之遗逸;涤荡罪戾,犹念狱之非辜;底定兵戈,犹惧其未戢;怀柔夷狄,犹恐其未宾;大化参乎阴阳,犹惭之以寡德;重光并乎日月,犹让之以不明。斯乃陛下劳谦之心,合天运之不息也,勤┰之德,合地道之无疆也。如臣者,何所知焉,何所述焉?伏以圣聪,贵闻庶议,苟有愚见,敢不极陈。△五、塞人望归众心,在慎言动之初夫欲使人望塞、众心归者,无他焉,在陛下慎初之所致耳。臣闻天子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言动不书,非盛德也,书而不法,後嗣何观焉?若王者言中伦,动中度,则千里之外应之,百代之後歌之,况其迩者乎?若言非宜,动非礼,则千里之外违之,百代之後笑之,况其迩者乎?是以古之天子,口不敢戏言,身不敢妄动,动必三省,言必再思。况陛下初嗣祖宗,新临兆庶,臣伏见天下之目,专专然以观陛下之动也,天下之耳,禺禺然以听陛下之言也,则陛下出一言,不终日而达於朝野,动一事,不浃辰而闻於华夷,盖是非之声,无翼而飞矣,损益之名,无胫而走矣,陛下得不慎之哉!伏惟观於斯,察於斯,使一言一动,无所苟而已矣。言动不苟,则天下之望塞焉,天下之心归焉。△六、教必成化必至,在敬其终问:先王之教,布在方策,事虽易举,政则难成。岂文之空垂,将行之未至?思臻其极,伫质所疑。夫欲使政必成、化必至者,无多焉,在陛下敬始慎终之所致耳。臣闻先王之训,不徒言也,先王之教,不虚行也,浅行之则小理,深行之则大和,浅深畜之应,其犹影响矣。然则天下至广,王化至大,增减损益,难见其形。是以政之损者,虽不见其日损,必有时而乱也;教之益者,虽不见其日益,必有时而理也。陛下但推其诚,勤其政,慎其始,敬其终,日用而不知自臻其极,此先王终日所务者也,终日所行者也,不可月会其教化之浅深,岁计其风俗之厚薄焉。臣又闻《易》曰:“圣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诗》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此言王者之教,待久而成也,王者之化,待终而至也。陛下诚能久而终之,则何虑政不成而化不至乎?△七、不劳而理,在顺人心立教问:方今勤┰忧劳,夙夜不怠,而政教犹缺,惩劝未行,何则?上古之君,无为而理,令不严而肃,教不劳而成,何施何为,得至於此?

译臣下听说,教化没有永远兴盛的,也没有永远废弛的;人事没有永远有条理的,也没有永远混乱的。大抵兴废和治乱,都在于君主所施行的教化。所以君主的作为,是教化兴废的根本;君主的举措,是人事治乱的源头。君主一旦说出一句善言,天下人就会得到它的福泽;一旦违背善道,天下人就会遭受它的灾祸;一旦放纵自己的心意,事情就会因此逐步走向混乱;一念想到德行,国家就会因此逐渐兴盛。君主与天下相互感应之间,实在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如今陛下把努力建立皇极放在首位,那么伟大的教化就不能不流行;把敬重遵循前代训诫作为根本,那么淳朴之风就不能不恢复;把光明地治理各项政务作为心念,那么五刑就不能不搁置;把恭敬奉祀宗庙作为心意,那么五教就不能不广泛施行。然而陛下还询问为什么教化没有流行、刑罚没有搁置、淳朴没有恢复、五教没有普遍施行,这只是因为陛下谦下勤劳的德行过分深厚,所以自己看不见它的益处;求治之心过于急切,所以自己看不见它的功效。臣下凭什么知道呢?臣下听说:“有始有终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句话是说,王者施行正道,开始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坚持到底。陛下如果还能坚持到底,那么太平的风气、大同的习俗,便如同掌上观纹一样清楚了,哪里只是教化流行、淳朴恢复、刑罚搁置、五教施行而已呢?三、策论结尾 臣下是鄙陋之人,生在仁寿的时代,沐浴文明的教化,以进士科考试及第,又通过拔萃科选拔而授官。臣下的声名既已获得两项成就,君主的俸禄也已经接受了一次任命;虽然天地并不向刍狗索求仁爱,然而小沟小渠却希望把水流汇入大海,臣下恭敬恳切的诚心,已经积蓄很久了。幸而遇到陛下颁发广泛求贤的诏令,施加救济天下的恩惠,详细征求谋略,亲自阅览逐条对策。正逢不避讳直言的日子,虽然允许臣下畅所欲言;正逢没有过失的朝廷,臣下却不知道该陈述什么。不能有助于陛下的清问,有负皇上的明察,仰面冒犯天子的威严,臣下伏地等待罪责。谨此回答。臣下有幸遇到昭明的时代,得以列身于圣明的朝廷,惭愧没有美善的言论来充实陛下清明的询问,只好把狂妄浅陋的意见全部陈述出来,惟愿陛下加以选择。谨此回答。臣下出生在圣明时代三十五年,蒙受陛下像养育子女一样的恩惠,看到陛下使天下升平的教化,错误地承受诏令选拔,充任贡士来到朝廷。哪里足以亲自承受陛下的美德之言,逐条回答清问呢?正逢广泛求贤的日子,虽然允许直言;正逢天下已经治理的朝廷,又有什么可以极力进谏的呢?臣下冒昧玷污圣明的鉴察,俯伏等待罪责。谨此回答。四、赞美谦让 臣下听说,拥有天下的王者,自己认为天下治理得好,实际上未必真好;自己认为天下混乱,实际上未必真乱;自己认为天下安定,实际上未必真安;自己认为天下危险,实际上未必真危。为什么呢?大概自认为天下治理安定的人,就会自满自骄,即使安定也必然转为危险;自认为天下混乱危险的人,就会自我警戒、自我奋强,即使混乱也必然能够治理。治理得更加治理,安定得更加安定,那么盛大的德业就不远了。臣下恭敬地思量,陛下继承并建立皇极,主管牧养百姓,早起晚睡,因忧念百姓而勤勉,以今天的治理,陛下仍认为朝廷尚未达到真正的治理;以今天的安定,陛下仍认为海内尚未达到真正的安定,并且还想着斟酌采纳下面的言论,乐于听取上面的过失,有弊端的无不革除,有利益的无不兴办。如今陛下严肃恭敬地祭祀郊庙,还认为敬意不够周到;爱护养育百姓,还认为恩惠不够广大;省减停止进献,还担忧人民贫困;免除拖欠的租税,还忧虑农民劳苦匮乏;搜求荐举俊杰,还认为贤才有所遗漏;洗涤清除罪过,还忧虑狱讼中有无辜者;平定兵戈,还担心战争没有完全停止;安抚怀柔夷狄,还恐怕他们没有完全归顺;伟大的教化与阴阳相配,还以德行浅薄而自惭;光明与日月一同照耀,还以不够明察而自谦。这正是陛下勤劳谦逊的心意,与上天运行不息相合;勤勉不懈的德行,与大地之道广大无疆相合。像臣下这样的人,又知道什么,又能陈述什么呢?臣下仰仗圣明的听察,知道陛下重视听取众人的议论,如果有一点愚见,哪里敢不尽力陈述。五、堵塞百姓的期望、使众人的心归附,在于谨慎言行的开始 要想使百姓的期望得到满足、众人的心归附,没有别的办法,只在于陛下谨慎最初的言行。臣下听说,天子有所行动,左史便记录;有所言说,右史便记录。言语行动不被记录,不是盛德;记录下来却不能成为法则,后代子孙拿什么来观看学习呢?如果王者的言语合乎伦理,行动合乎法度,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响应,百代之后的人都会歌颂,何况近处的人呢?如果言语不合时宜,行动不合礼法,那么千里之外的人都会违背,百代之后的人都会讥笑,何况近处的人呢?所以古代的天子,嘴里不敢说戏言,身体不敢妄动,行动一定反复省察,言语一定再三思考。何况陛下刚继承祖宗基业,初次统治亿兆百姓,臣下看到天下人的眼睛都专注地观察陛下的行动,天下人的耳朵都专注地听取陛下的言语,那么陛下说出一句话,不到一天就传遍朝廷内外;采取一项行动,不到十二时辰就传闻于华夏和夷狄。是非的声誉没有翅膀却能飞行,损益的名声没有腿脚却能奔走,陛下能不谨慎吗?臣下恭敬地希望陛下从这里观察,从这里省察,使一言一动都不随便而已。言语行动不随便,天下人的期望就会得到满足,天下人的心就会归附。六、教化必然成就、变化必然达到,在于敬慎其终 问:先王的教化,都记载在典籍中,事情虽然容易实行,政治却难以成功。难道只是文辞空自流传,还是实行它尚未达到效果?我想要达到它的极致,暂且请教所疑惑之处。要想使政治一定成功、教化一定达到效果,没有其他办法,只在于陛下敬慎开端并谨慎到底。臣下听说,先王的训诫不是徒然说说,先王的教化也不是虚假实行;浅薄地实行它,就只能得到小治;深入地实行它,就能达到大和。实行的深浅所积累的结果,就像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既然如此,天下极其广大,王者的教化极其宏大,它的增减损益,很难立刻看出形迹。因此,政治受到损害时,虽然看不见它每天减少,却一定会在某个时候造成混乱;教化得到增益时,虽然看不见它每天增加,却一定会在某个时候达到治理。陛下只要推行自己的诚心,勤勉处理政务,谨慎开始,敬慎结束,每天实行而不知不觉地自然达到极致,这正是先王整日所致力的,也是整日所实行的,不能按月计算教化的深浅,按年统计风俗的厚薄。臣下又听说《易》说:“圣人长久坚持他的道,天下就被教化而成。”《诗》说:“没有不能有一个好的开始的,却很少有人能够有好的结局。”这说的是王者的教化,要等待长久坚持才能成功;王者的变化,要等待坚持到底才能达到。陛下如果确实能够长久坚持并贯彻到底,又何必忧虑政治不能成功、教化不能达到呢?七、不劳苦而能治理,在于顺应人心、建立教化 问:如今陛下勤勉辛劳,早晚不懈怠,可是政治教化仍有缺失,惩罚和劝勉还没有实行,这是为什么呢?上古的君主无为而治,命令并不严厉而人们自然肃敬,教化并不劳烦而自然成功。他们施行什么、做什么,竟能达到这种境界呢?

臣请以三五之道言之。臣闻三皇之为君也,无常心,以天下心为心;五帝之为君也,无常欲,以百姓欲为欲。顺其心以出令,则不严而理;因其欲以设教,则不劳而成。故风号无文而人从,刑赏不施而人服。三五所以无为而天下化者,由此道也。後代反是,故不及者远焉。臣请以三代以後之事言之。臣闻後代之天下,三五之天下也,後代之人,三五之人也,後代之位,三五之位也。居其位,得其人,有其天下,而不及三五者,何哉?臣窃惊怪之,然亦粗知其由矣。岂不以己心为心,抑天下以奉一人之心也;以己欲为欲,▯弗百姓以从一人之欲也。苟或心与道未合,政与时并行,得失交争,利害相半,如此则虽宵衣旰食,劳体励精,才可以致小康,不足以宏大道,故出令而吏或犯,设教而人敢违,刑虽明而寡惩,赏虽厚而鲜劝。此由舍人而从欲,是以勤多而功少也。伏惟陛下去彼人,执古御今,以三五之心为心,则政教何忧乎不洽,以亿兆之欲为欲,则惩劝何畏乎不行。政教洽,则不殷忧而四海宁;惩劝行,则不勤劳而万人化。此由舍己而从众,是以事半而功倍也。臣又闻太宗文皇帝尝曰:“朕虽不及古,然以百姓心为心。”臣以为致贞观之理者,由斯一言始矣。伏愿陛下从而鉴之,嗣而行之,则天下幸甚,天下幸甚。△八、风行浇朴,由教不由时问:▯俗之理乱,风化之盛衰,何乃得於往而失於来,薄於今而厚於古?或曰:“兴替之道,执在君臣。”又云:“浇朴之风,系於时代。”二说相反,其谁可从?臣闻代之浇漓,人之朴略,由上而不由下,在教而不在时。盖政之臧否定於中,则俗之厚薄应於外也。何以验核?伏请以周秦以降之事言之。臣闻周德浸衰,君臣陵替,蚕食瓜割,分为战国;秦氏得之,以暴易乱,曾未旋踵,同归覆亡;炎汉勃兴,奄有四海,仅能除害,未暇化人;迨於文帝、景帝,始思理道,躬行慈俭,人用富安,礼让自兴,刑罚不试,升平之美,邻於成康,载在《汉书》,陛下熟闻之矣;降及魏晋,迄於梁隋,丧乱宏多,殆不足数;我高祖始建区夏,未遑缉熙;迨於太宗、元宗,抱圣神文武之姿,用房、杜、姚、宋之佐,谋猷启沃,无怠於心,德泽施行,不遗於物,所以刑措而百姓欣戴,兵偃而万方悦随,近无不安,远无不服,虽成康文景,无以尚之,载在国史,陛下熟知之矣。然则周秦之乱极矣,及文景继出,而昌运随焉;梁隋之弊甚矣,及二宗嗣兴,而王道融焉。若谓天地生成之德渐衰,家国君臣之道渐丧,则当日甚一日,代甚一代,不应衰而复盛,浇而复和,必不尔者。何乃清平朴素之风,薄於周秦之交,而厚於文景之代耶?顺成和动之俗,丧於梁隋之际,而独兴於贞观、开元之年耶?由斯言之,不在时矣。故魏徵有云:“若言人渐浇讹,不反质朴,至今应为鬼魅,宁可复得而教化耶?”斯言至矣,故太宗嘉之。又按《礼记》曰:“教者人之寒暑也,事者人之风雨也。”此言万民之从王化,如百谷之委岁功也,若寒暑以时则禾黍登而菽麦熟,若风雨不节则稂莠植而秕稗生。故教化优深,则谦让兴而仁义作;刑政偷薄,则讹伪起而奸宄臻。虽百谷在地,成之者天也;虽万物在下,化之者上也。必欲以凉德弊政,严令繁刑,而求仁义行,奸宄息,亦犹飘风暴雨,愆阳伏阴,而望禾黍丰,稂莠死,其不可也,亦甚明矣。故曰尧舜率天下以仁,比屋可封;桀纣率天下以暴,比屋可戮。斯则由上在教之明验也,伏惟圣心无疑焉。△九、致和平复雍熙,在念今而思古也问:今欲感人心於和平,致王化於朴厚,何思何念,得至於斯?臣闻政不念今,则人心不能交感;道不思古,则王化不能流行。将欲感人心於和平,则在乎念今而已。伏惟陛下知人安之至难也,则念去烦扰之吏;爱人命之至重也,则念黜苛酷之官;┰人力之易罢也,则念省修葺之劳;忧人财之易匮也,则念减服御之费;惧人之有馁也,则念薄麦禾之税;畏人之有寒也,则念轻布帛之征;虑人之有愁苦也,则念损嫔嫱之数。故念之又念之,则人心交感矣。感之又感之,则天下和平矣。将欲致王化於雍熙,则在乎思古而已。伏惟陛下仰羲轩之道也,则思兴利而除害;侔唐虞之圣也,则思明目而达聪;师夏禹之德也,则思泣辜而┰人;法殷汤之仁也,则思祝网而爱物;鉴汉之盛也,则思罢露台而海内流化;观周之兴也,则思葬枯骨而天下归心;宏贞观之理也,则思开房杜之谠议,以致升平;嗣开元之政也,则思得姚宋之嘉谋,而臻富寿。故思之又思之,则王泽流行矣。行之又行之,则天下雍熙矣。△十、王泽流人心感,在恕己及物

译臣下请用三皇五帝的道理来说明。臣下听说,三皇做君主时没有固定的私心,而以天下人的心为自己的心;五帝做君主时没有固定的私欲,而以百姓的欲求为自己的欲求。顺应百姓的心来发布命令,命令不严厉而天下得到治理;顺应百姓的欲求来设置教化,不劳苦而教化成功。所以号令虽没有文饰,百姓却跟随;刑罚和赏赐没有施行,百姓却服从。三皇五帝能够无为而使天下受到教化,原因就在于此。后代却反过来,所以远远比不上他们。臣下请再用三代以后的事情来说。臣下听说,后代的天下,仍是三皇五帝那样的天下;后代的人,仍是三皇五帝那样的人;后代的君位,也仍是三皇五帝那样的君位。处在同样的君位,得到同样的人,拥有同样的天下,却比不上三皇五帝,是什么原因呢?臣下私下对此惊异不解,但也大略知道其中的缘故。难道不是把自己的心当作天下人的心,反而压制天下来奉承一个人的心吗?把自己的欲求当作天下人的欲求,反而强迫百姓来顺从一个人的欲望吗?如果自己的心与道没有合一,政治又与时势并行,得失彼此争斗,利害各占一半,那么即使天不亮就穿衣、日落后才吃饭,劳累身体、振作精神,也只能达到小康,不能弘大道术。因此发布命令而官吏有时违犯,设置教化而百姓敢于违背,刑罚虽严明却很少有人受到惩戒,赏赐虽优厚却很少有人受到劝勉。这都是因为舍弃百姓而顺从自己的欲望,所以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臣下恭敬地希望陛下除去那种做法,执守古道来驾驭今天,以三皇五帝的心作为自己的心,那么还担忧政治教化不能普遍施行吗?以亿兆百姓的欲求作为自己的欲求,那么还害怕惩罚和劝勉不能实行吗?政治教化普遍施行,便不必极其忧劳而四海安宁;惩罚和劝勉得以实行,便不必辛勤劳苦而万民受到教化。这是因为舍弃自己而顺从众人,所以事情只费一半力气,功效却增加一倍。臣下又听说,太宗文皇帝曾说:“我虽然比不上古代圣王,但把百姓的心作为自己的心。”臣下认为,达到贞观之治,正是从这句话开始的。恭敬地希望陛下以此为鉴并继承实行,那么天下就大幸了,天下就大幸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八、风俗流行而使淳朴变化,原因在于教化而不在于时代 问:浇薄风俗的治乱、风化的盛衰,为什么在过去能够实现,到后来却失去了;在今天浅薄,在古代却深厚?有人说:“兴衰的道理,掌握在君臣手中。”又有人说:“浇薄或淳朴的风气,取决于时代。”这两种说法彼此相反,究竟应该听从哪一种?臣下听说,时代的浇薄、人们的淳朴简约,取决于上面而不取决于下面,取决于教化而不取决于时代。大概政治的好坏在内部确定,风俗的厚薄便在外部相应表现出来。用什么来验证呢?请允许臣下用周、秦以来的事情说明。臣下听说,周朝的德政逐渐衰落,君臣上下失序,土地被蚕食瓜分,于是分裂成战国;秦氏取得天下,用暴政取代混乱,不久便同样走向灭亡;炎汉勃然兴起,完全拥有四海,只能先除去祸害,还来不及教化人民;到了文帝、景帝,才开始思考治理之道,亲自实行慈爱节俭,人民因此富裕安定,礼让自然兴起,刑罚不必施用,升平的美好接近成康,记载在《汉书》中,陛下已经熟知了;到了魏晋,直到梁、隋,丧乱极多,几乎不值得一一列举;我高祖开始建立华夏,来不及使政教光明;到了太宗、元宗,凭借圣明神武的资质,任用房、杜、姚、宋为辅佐,谋略和谏言不断启发,心中毫不懈怠,德泽施行而没有遗漏任何事物,因此刑罚搁置而百姓欣喜拥戴,兵器停止而四方都高兴跟随,近处没有不安定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即使成康、文景,也没有办法超过他们,这些都记载在国史中,陛下也熟知了。既然这样,周、秦的乱到了极点,等到文帝、景帝相继出现,昌盛的国运也随之而来;梁、隋的弊病严重到了极点,等到太宗、元宗相继兴起,王道便融通施行了。如果说天地生成万物的德性逐渐衰落,家国君臣之道逐渐丧失,那么就应当一天比一天严重、一代比一代衰败,不应当衰落之后又兴盛、浇薄之后又和厚,事实必定不是这样。为什么清平淳朴的风气,在周、秦之际浅薄,却在文帝、景帝时代深厚呢?顺从、成功、和谐、安定的风俗,在梁、隋时期丧失,却唯独在贞观、开元年间兴盛呢?由此可知,关键不在时代。所以魏徵说过:“如果说人心日渐浇薄虚伪,不能返归淳朴,那么到今天早就应该变成鬼怪了,哪里还能再得到他们并教化他们呢?”这话说得十分透彻,所以太宗赞许他。又据《礼记》说:“教化是人的寒暑,事务是人的风雨。”这是说万民接受王者教化,如同百谷承受一年四季的功效:寒暑按时而来,禾黍就会成熟,豆麦就会收成;风雨失去节度,稂莠就会生长,秕稗就会滋生。所以教化优厚深广,谦让就会兴起,仁义就会产生;刑政苛刻浅薄,虚伪就会兴起,奸邪就会滋生。即使百谷生长在地上,使它成熟的是上天;即使万物处在下方,使它们得到教化的是上位者。若一定要凭借凉薄的德行、弊败的政治、严酷的命令和繁多的刑罚,却希望仁义施行、奸邪止息,也就像狂风暴雨、阳气失常、阴气潜伏,却希望禾黍丰收、稂莠死亡一样,这是绝不可能的,实在非常明白。所以说,尧、舜用仁爱率领天下,家家都可以受到封赏;桀、纣用暴政率领天下,家家都可以被杀戮。这就是上位者通过教化所造成结果的明证,臣下恭敬地希望圣心对此不要怀疑。九、要达到和平、恢复雍熙,在于思念今天而追想古代 问:如今想要使人心受到和平的感化,使王者的教化达到淳朴敦厚,应当思考什么、念及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下听说,治理政务若不考虑今天,就不能使人心相互感应;治国之道若不追想古代,王者的教化就不能流行。想要使人心受到和平的感化,关键在于思念今天。臣下恭敬地希望陛下知道使百姓安宁极其困难,就想到裁退烦扰百姓的官吏;珍爱人的生命极其重要,就想到贬黜苛酷的官员;忧虑民力容易疲敝,就想到减少修缮营造的劳役;忧虑民财容易耗尽,就想到削减服饰器用的费用;害怕百姓挨饿,就想到减轻麦禾的赋税;害怕百姓受寒,就想到减轻布帛的征收;忧虑百姓有愁苦,就想到减少嫔妃宫女的数量。因此不断思念、反复思念,人与人之心就会相互感应;不断感应、反复感应,天下就会和平。想要使王者的教化达到雍熙,关键在于追想古代。陛下仰慕羲皇、轩辕的治道,就应想到兴利除害;要与唐尧、虞舜的圣德相匹,就应想到使目光明察、使耳听通达;以夏禹的德行为师,就应想到因罪人而流泪并怜悯百姓;效法殷汤的仁爱,就应想到祝祷时网开三面而爱惜万物;以汉朝的盛世为鉴,就应想到停止修建露台,使教化流布海内;观察周朝的兴盛,就应想到安葬暴露的尸骨,使天下归心;弘扬贞观之治,就应想到开放房玄龄、杜如晦的直言,以达到升平;继承开元的政治,就应想到得到姚崇、宋璟的善谋,从而达到富裕长寿。因此不断思考、反复思考,王者的恩泽就会流行;不断实行、反复实行,天下就会达到雍熙。十、王者的恩泽流布、人心受到感动,在于推己及物

夫欲使王泽旁流,人心大感,则在陛下恕己及物而已。夫恕已及物者无他,以心度心,以身观身,推其所为,以及天下者也。故己欲安,则念人之重扰也;己欲寿,则念人之嘉生也;己欲逸,则念人之惮劳也;己欲富,则念人之恶贫也;己欲温饱,则念人之冻馁也;己欲声色,则念人之怨旷也。陛下念其重扰,则烦暴之吏退矣;念其嘉生,则苛虐之官黜矣;念其惮劳,则土木之役轻矣;念其恶贫,则服御之费损矣;念其冻馁,则布帛麦禾之税轻矣;念其怨旷,则妓乐嫔嫱之数省矣。推而广之,念一知十。盖圣人之道也,始则恕已以及人,终则念人而及己。故恕之又恕之,则王泽不得不流矣,念之又念之,则人心不得不感矣。泽流心感,而天下不太平者,未之闻也。△十一、黄老术,在尚宽简务清净则人俭朴俗和平夫欲使人情俭朴,时俗清和,莫先於体黄老之道也。其道在乎尚宽简,务俭素,不眩聪察,不役智能而已。盖善用之者,虽一邑一郡一国至於天下,皆可以致清净之理焉。昔宓贱得之,故不下堂而单父之人化;汲黯得之,故不出阁而东海之政成;曹参得之,故狱市勿扰,而齐国大和;汉文得之,故刑罚不用,而天下大理。其故无他,清静之所致耳。故老子曰:“我无为而人自化,我好静而人自正,我无事而人自富,我无欲而人自朴。”此四者,皆黄老之要道也,陛下诚能体而行之,则人俭朴而俗清和矣。△十二、政化速成,由不变礼不易俗夫欲使政化速成,则在乎去烦扰、师简易而已。臣请以齐鲁之事明之。臣闻伯禽之事鲁也,变其礼,革其俗,三年而政成;太公之理齐也,简其礼,从其俗,五月而政成。故周公叹曰:“夫平易近人,人必归之,鲁後代其北面事齐矣!”此则烦简迟速之效明矣,伏惟陛下鉴之。△十三、号令,令一则行推诚则化问:号令者,所以齐其俗,一其心,故圣人专之慎之。然则号令既出,而俗犹未齐者,其故安在?号令既行,而心犹未一者,其失安归?欲使下令如风行,出言如响应,导之而人知劝,防之而人不逾。将致於斯,岂无其要。臣闻王者发号施令,所以齐其俗,一其心。俗齐则和,心一则固,人於是乎可任使也。《传》曰:“人心不同,如其面焉。”故一人一心,万人万心。若不以令一之,则人人之心各异矣,於是积异以生疑,积疑以生惑。除乱莫先乎令者也,故圣王重之。然则令者,出於一人,加於百辟,被於万姓,渐於四夷,如风行,如雨施,有往而无返也。其在《周易》“涣汗”之义,言号令如涣汗然,一出而不可复也,故圣王慎之,然则令既出,而俗犹未齐者,由令不一也。非独朝出夕改,晨行暮止也;盖谨於始,慢於终,则不一也;张於近,弛於远,则不一也;急於贱,宽於贵,则不一也;行於疏,废於亲,则不一也。且人之心,犹不可以不一而理,况君之令,其可二三而行者乎?然则令既一,而天下之心犹未悦随者,由上之不能行於己、推於诚者也。凡下从上也,不从口之言,从上之所好也;不从力之制,从上之所为也。盖行诸已也诚,则化诸人也深。若不推之於诚,虽三令五申,而令不明也;苟不行之於己,虽家喻户晓,而人不信矣。圣王知其如此,故以礼自修,以法自理,慎其所好,重其所为,有诸已者,而後求诸人,责於下者,必先禁於上。是以推之而往,引之而来,导之使行,禁之使止,使天下之心,禺禺然惟望其令、听其言而已。故言出则千里之外应如响,令下则四海之内行如风。故曰禁胜於身,则令行於人者矣,又曰下令如流水发源,盖是谓也。如此则何虑乎海内之令,不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者哉。△十四、辨兴亡之由,由善恶之积问:万姓亲怨之由,百王兴亡之渐,将独系於人乎,抑亦系於君乎?臣观前代,邦之兴,由得人也,邦之亡,由失人也。得其人,失其人,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其所由来者渐矣。天地不能顿为寒暑,必渐於春秋,人君不能顿为兴亡,必渐於善恶。善不积,不能勃焉而兴,恶不积,不能忽焉而亡。善与恶始系於君也,兴与亡终系於人也。何则?君苟有善,人必知之,知之又知之,其心归之,归之又归之,则载舟之水,由是积焉;君苟有恶,人亦知之,知之又知之,其心去之,去之又去之,则覆舟之水,由是作焉。故曰至高而危者君也,至愚而不可欺者人也。圣王知其然,故则天上不息之道以修己,法地下不动之德以安人。修己者,慎於中也,栗然如履春冰;安人者,敬其下也,凛乎若驭朽索。犹惧其未也,加以乐人之乐,人亦乐其乐,忧人之忧,人亦忧其忧。忧乐同於人,敬慎著於己,如是而不兴者,反是而不亡者,自生人以来,未之有也。臣愚以为百王兴亡之渐,在於此也。△十五、忠敬质文损益

译要想使王者的恩泽广泛流布,使人心受到极大感动,只在于陛下推己及物而已。所谓推己及物,没有别的,就是用自己的心去揣度别人的心,用自己的处境去观察别人的处境,把自己所希望的推及天下。因此,自己想要安宁,就要想到百姓受到的重重扰害;自己想要长寿,就要想到百姓珍贵的生命;自己想要安逸,就要想到百姓厌恶劳苦;自己想要富裕,就要想到百姓憎恶贫穷;自己想要温暖饱足,就要想到百姓受冻挨饿;自己想要声色享受,就要想到百姓因男女失配而产生的怨恨。陛下想到百姓受到重重扰害,烦扰暴虐的官吏就会退去;想到百姓珍贵的生命,苛刻虐待的官员就会被贬黜;想到百姓害怕劳苦,土木工程的劳役就会减轻;想到百姓憎恶贫穷,服饰器用的费用就会减少;想到百姓受冻挨饿,布帛、麦禾的赋税就会减轻;想到百姓因男女失配而怨恨,歌妓、乐工、嫔妃宫女的数量就会减少。由此推开来,就能由想到一件事而知道十件事。这大概就是圣人的道理:开始是推己及人,最终是想到他人而反过来体恤自己。所以不断推己及物,王者的恩泽就不能不流布;不断体念百姓,人心就不能不感动。恩泽流布、人心感动,而天下不能太平的事情,从来没有听说过。十一、黄老之术,在于崇尚宽简、致力清静,使人民俭朴、风俗和平 要想使人情俭朴、时俗清明和平,没有什么比实行黄老之道更优先的了。黄老之道在于崇尚宽厚简约,务求俭朴质素,不炫耀聪明明察,不役使智力才思而已。善于运用它的人,即使治理一邑、一郡、一国,直到天下,都可以达到清静的治理境界。从前宓贱掌握了它,所以不下堂就使单父的百姓受到教化;汲黯掌握了它,所以不走出阁门就使东海的政事成功;曹参掌握了它,所以不扰乱监狱和市场,而使齐国大为和谐;汉文帝掌握了它,所以刑罚不必使用,而天下得到大治。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清静所造成的。因此老子说:“我无为,人民就会自行教化;我喜好清静,人民就会自行端正;我不扰乱事务,人民就会自行富足;我没有欲望,人民就会自行淳朴。”这四点,都是黄老之道的要旨。陛下如果确实能够体会并实行它,人民就会俭朴,风俗就会清明和平。十二、政治教化迅速成功,在于不改变礼制、不改易风俗 要想使政治教化迅速成功,只在于去除烦扰、以简易为师而已。臣下请用齐、鲁两国的事情来说明。臣下听说,伯禽治理鲁国时,改变礼制,革新风俗,三年政治才成功;太公治理齐国时,简化礼制,顺从当地风俗,五个月政治就成功了。所以周公感叹说:“平易近人的政治,人民必然归附;鲁国的后代,大概会北面向齐国行事了!”这就是政令烦琐或简易导致成效迟速的明显验证,臣下恭敬地希望陛下以此为鉴。十三、号令,号令统一就能施行,推行诚意就能教化 问:号令是用来整齐风俗、统一人心的,所以圣人专心对待它并谨慎发布它。既然如此,号令已经发布,风俗却仍未整齐,原因在哪里?号令已经施行,人心却仍未统一,过失应当归在哪里?想要使下达命令如同风行,发出言语如同回声响应;引导人们就知道受到劝勉,禁止他们就不敢越轨。要达到这种境界,难道没有关键吗?臣下听说,王者发布号令,是为了整齐风俗、统一人心。风俗整齐就会和谐,人心统一就会稳固,这样人民才可以任凭驱使。《左传》说:“人的心意各不相同,就像人的面貌各不相同一样。”所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心,万人就有万人的心。如果不以号令统一他们,人心就各不相同;于是差异积累便产生疑惑,疑惑积累便产生迷乱。消除混乱没有比号令更优先的了,所以圣王重视号令。然而号令从一个人发出,加于百官,施及万民,逐渐传到四夷,如同风行、如同雨施,只能向前而不能收回。《周易》所谓“涣汗”的意义,就是说号令如同发出的汗水,一旦发出就不能收回,所以圣王对此谨慎。既然如此,号令已经发布而风俗仍未整齐,是因为号令不统一。不只是早晨发布、晚上更改,早晨施行、傍晚停止;大概开始时谨慎、结束时怠慢,就是不统一;对近处张弛有别、对远处松懈,就是不统一;对卑贱者急迫、对尊贵者宽容,就是不统一;对疏远者施行、对亲近者废止,就是不统一。况且人的心尚且不能不统一才能治理,何况君主的命令,难道可以反复不定地执行吗?既然如此,号令已经统一,而天下人心仍不愿意欢悦地跟随,是因为上位者不能先在自己身上实行,不能以诚意推及天下。凡是下面服从上面,并不是服从嘴上说的话,而是服从上面所喜好的;不是服从强力的制约,而是服从上面所做的事情。把道理真实地实行在自己身上,才能深刻地教化别人。如果不能以诚意推行,即使三令五申,命令也不会真正明确;如果不能先在自己身上实行,即使家家户户都知道,人民也不会相信。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用礼法修养自己,用法律治理自己,谨慎对待自己的爱好,重视自己的行为;自己有了某种德行,然后才要求别人具备;要求下面做到的事情,一定先在上面禁止和实行。因此,他推行它使人前往,引导它使人到来,诱导人们实行,禁止人们停止,使天下人的心专注地只希望看到他的命令、听到他的话而已。所以话一说出,千里之外便像回声一样响应;命令一下达,四海之内便像风一样实行。所以说,禁约在自身胜过欲望,命令就能在别人那里实行;又说,下达命令如同流水从源头流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这样一来,还忧虑什么海内的命令不能像身体使唤手臂、手臂使唤手指那样呢?十四、辨析兴亡的原因,在于善恶的积累 问:万民亲近或怨恨的原因,历代君王兴亡的渐变,究竟只是取决于百姓,还是也取决于君主?臣下观察前代,国家兴盛,是因为得到人才;国家灭亡,是因为失去人才。得到人才、失去人才,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形成它的原因是逐渐积累的。天地不能突然变成寒暑,必须逐渐经历春秋;君主不能突然造成兴亡,也必须逐渐积累善恶。善行不积累,不能突然兴盛;恶行不积累,也不能突然灭亡。善恶开始取决于君主,兴亡最终取决于百姓。为什么呢?君主如果有善行,百姓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又知道,心就归附于他;归附了又归附,承载君主的水便由此积聚起来。君主如果有恶行,百姓也一定会知道;知道了又知道,心就离弃他;离弃了又离弃,使船倾覆的水便由此形成。所以说,处在最高位置却最危险的是君主,最愚昧却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圣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取法上天运行不息的道理来修养自己,效法大地安定不动的德性来安定百姓。修养自己,就是内心谨慎,战栗得如同踩在春天的薄冰上;安定百姓,就是敬重下民,凛然得如同驾驭腐朽的绳索。还担心这样仍不够,于是又以百姓的快乐为自己的快乐,百姓也以他的快乐为快乐;以百姓的忧患为自己的忧患,百姓也以他的忧患为忧患。与百姓同忧同乐,在自己身上显著表现出敬慎,这样做却不能兴盛、反过来做却不能灭亡,自从有了人类以来,从来没有过。臣下愚昧地认为,历代君王兴亡的渐变,就在于此。十五、忠、敬、质、文的损益

问:忠敬质文,百代循环之教也。五帝何为而不用?三王何故而相承?将时有同异耶?道有优劣耶?又三代之际,损益不同,所祖三才,其义安在?岂除旧布新,务於相反相异乎?复扶衰救弊,其道不得不然乎?又国家祖述五帝,宪章三代,质文忠敬,大备於今,而尚人鲜朴忠,俗多利巧。欲救斯弊,其道如何?臣闻步骤殊时,质文异制,五帝以道化,三王以礼教。道者无为,无为故无失,无失故无革,是以唐虞相承,无所改易也;礼者有作,有作则有弊,有弊则有救,故殷周相代,有所损益也。损益之教,本乎三才。夏之教尚忠。忠本於人,人道以善教人,忠之至也,故曰忠者人之教也。忠之弊其民野,救野莫若敬,故殷之教尚敬。敬本於地,地道谦卑,天之所生,地敬养之,故曰敬者地之教也。敬之弊其人诡,救诡莫若文,故周之教尚文。文本於天,天道垂文,而人则之,故曰文者天之教也。文之弊,其人亻塞,救亻塞莫若忠。然则三王之所祖不同者,非欲自异而相反也,盖扶衰救弊,各随其运也。运苟有异,教亦不同,虽忠与敬,各系於时,而质与文,俱致於理。标其教则殊制,臻其极则同归,亦犹水火之相形,同根於冥化,共济於人用也,寒暑之相代,同本於元气,共成於岁功也。三王之道,亦如是焉。我国家钦若五帝,宪章三代,典谟不易之道,祖述而大用,忠敬迭救之教,具举而兼行,可谓文质协和,礼括铟备之代也。然臣闻孔子曰:“殷因於夏礼,周因於殷礼,损益始终,若循环然,其继周者,百代可知也。”臣观周之弊也,爵赏黩,刑罚穷,而秦反用刑名,祚因中绝,及汉杂以霸道,德又下衰,迨於魏晋以还,未有继而救者,是以周之文弊,今有遗风,故人鲜朴忠,俗犹利巧。伏愿陛下以继周为已任,以行夏为时宜,稍益质而损文,渐尚忠而救亻塞,斟酌於教,经纬其人,使瞻前而道继三王,顾後而光垂万叶。则尽善之道,大同之风,不专於上古矣。△十六、议祥瑞,辨妖灾问: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斯岂国之兴灭,系於天地之灾祥欤;将物之妖瑞,生於时政之昏明欤?又天地有常道,灾祥有常应,此必然之理也。何以桑谷之妖,反为福於太戊;大鸟之庆,竟居祸於帝辛?岂吉凶或僭在人,将休咎不常其道?敬戒之徵安在,改悔之效何明?又祥必偶圣,妖必应昏,何以明时不能为无灾,乱代或闻其有瑞,报施之道,何缪滥哉?臣闻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者,非孽生而後邦丧,非祥出而後国兴。盖瑞不虚呈,必应圣哲,妖不自作,必候淫昏,则昏圣为祥孽之根,妖瑞为兴亡之兆矣。文子曰:“阴阳陶冶,万物皆乘天气而生。然则道之休明,德动乾坤而感者谓之瑞,政之昏乱,腥闻上下而应者谓之妖。瑞为福先,妖为祸始,将兴将废,实先启焉。然有人君德未及乎休明,政不至於昏乱,而天文有异,地物不常,则为瑞为妖,未可知也。或者天示敬戒之意,以寤君心,俾乎君修改悔之诚,以答天鉴,如此则转乱为治,变灾为祥,自古有之,可得而考也。臣闻高宗不聪,飞雉ず於鼎;宋景有罚,荧惑守於心。及乎懋懿德以修身,出善言而罪己,则升耳之异自殄,退舍之庆自臻,天人相感,可谓明矣速矣。且高宗,三代之贤主也,有一德之违,亦谪见於物;宋景,列国之常主也,有一言之感,亦冥应乎天。则知上之鉴下,虽贤主也,苟有过而必知;下之感上,虽常主也,苟有诚而必应。故王者不惧妖之不灭,而惧过之不悛;不惧瑞之不臻,而惧诚之不至。足明休徵在德,吉凶由人矣。失君道者,祥反成妖,悟天鉴者,灾亦为瑞,必然而已矣。抑臣又闻王者之大瑞,在乎天地泰,阴阳和,风雨时,寒暑节,百谷熟,万人安,赋役轻,服用俭,兵革偃,刑罚措,贤者出,不肖者退,声教日被,讴歌日兴,此之谓休徵,此之谓嘉瑞也。王者之大妖,在乎两仪不泰,四气不和,风雷不时,水旱不节,五谷不稔,百▯不藏,徭役烦,征赋重,干戈动,刑狱作,君子隐,小人见,政令日缺,怨ゥ日兴,此之谓咎徵,此之谓妖孽也。至若一星一辰之瑞,一云一露之祥,一鸟一兽之妖,一草一木之怪,或偶生於气象,或偶得於陶钧,信非休咎之徵,兴亡之兆也。何则?隐见出处,亦不於常,明圣之朝,不能无小灾小▯,衰乱之代亦或有小瑞小祥,固未足质帝王之疑,明天地之意耳。王者但外思其政,内省其身。自谓德之不修,诚之不著,虽有区区之瑞,不足嘉也;自谓政之能立,道之能行,虽有琐琐之妖,不足惧也。臣窃谓妖祥废兴之由,实在於此,故虽辞费,不敢不备而言之。△十七、兴五福,销六极

译问:崇尚忠诚、敬慎、质朴、文饰,是百代循环变化的教化。五帝为什么不采用它们?三王为什么又相继承袭?难道是时代有同有异吗?还是道有优有劣吗?又,三代之间损益不同,所取法的三才,道理在哪里?难道只是除去旧制、布置新制,务求彼此相反、彼此不同吗?还是因为扶助衰败、挽救弊病,这种做法不得不如此呢?再说国家尊崇效法五帝,遵循三代典章,质朴、文饰、忠诚、敬慎,在今天已经完备,可是人民仍少有朴实忠厚,风俗仍多趋利机巧。想要挽救这种弊病,应当采取什么办法?臣下听说,随着时代不同,施政步骤就不同;崇尚质朴还是文饰,制度也各不相同。五帝用道来教化,三王用礼来教化。道是无为的,因为无为所以没有过失,因为没有过失所以无需变革,因此唐尧、虞舜相继承袭,没有什么需要改易的。礼是有所作为的,有所作为就会产生弊病,有弊病就需要挽救,所以殷、周相互代替时,有所减损,也有所增益。损益的教化,以三才为根本。夏朝的教化崇尚忠。忠以人为根本,人道以善来教导人,这是忠的极致,所以说忠是人的教化。忠的弊病是人民质朴而粗野,挽救粗野没有比敬慎更好的,所以殷朝的教化崇尚敬。敬以地为根本,大地之道谦卑,天所生的万物由地恭敬地养育,所以说敬是地的教化。敬的弊病是人变得诡诈,挽救诡诈没有比文饰更好的,所以周朝的教化崇尚文。文以天为根本,天道显现文理,人便取法它,所以说文是天的教化。文的弊病是人变得浮薄,挽救浮薄没有比忠更好的。既然如此,三王所取法的不同,并不是想要自立异说、彼此相反,而是因为扶助衰败、挽救弊病,各自顺应时代的运数。运数如果不同,教化也就不同;即使忠与敬各自取决于时代,质与文却都能达到治理。表面看教化是不同制度,达到极致便同归于治道;也如同水火彼此相反,却同根于幽冥的造化,共同服务于人的使用;寒暑相互交替,却同样根本于元气,共同成就一年的功业。三王的治道也是这样。我国敬重遵循五帝,遵循三代的典章;五帝典谟中不变的治道,继承下来并广泛运用;忠与敬交替挽救弊病的教化,也全都举用并兼而实行,可以说是文质协调、礼制完备的时代。然而臣下听孔子说:“殷朝因袭夏朝的礼制,周朝因袭殷朝的礼制,减损和增益有始有终,就像循环一样;继承周朝的时代将会怎样,百代以后也可以知道了。”臣下观察周朝的弊病,爵位赏赐滥用,刑罚施行到了极端,秦朝反过来采用刑名之术,国运因此中途断绝;到了汉朝,又杂用霸道,德政再次衰落;直到魏晋以来,再没有继承而加以挽救的,所以周朝文饰的弊病,今天仍留下遗风,因此人民少有朴实忠厚,风俗仍然趋利机巧。恭敬地希望陛下把继承周朝之后的使命作为自己的责任,把实行夏朝的治道作为当时适宜的办法,逐渐增加质朴而减少文饰,渐渐崇尚忠厚而挽救浮薄,在教化上斟酌取舍,在人民身上安排施行,使人向前看时道路承继三王,向后看时光辉流传万世。这样,尽善的道理、大同的风气,就不只存在于上古了。十六、议论祥瑞,辨析妖灾 问:国家将要兴盛,必然有吉祥征兆;国家将要灭亡,必然有妖异灾变。这难道是国家的兴亡取决于天地的灾祥吗?还是事物的妖异和祥瑞产生于时政的昏暗与清明呢?天地有恒常的规律,灾祥也有恒常的应验,这一定是必然的道理。为什么桑树、谷树的妖异,反而给太戊带来福;大鸟出现的吉庆,最终却给帝辛带来祸?难道吉凶有时越过常理而在人事,休咎并不遵循固定的规律吗?敬慎戒惧的征兆在哪里,改过悔悟的效果又怎样显明?又,祥瑞一定偶然与圣明之主相应,妖异一定与昏乱之主相应,为什么清明的时代不能没有灾害,乱世有时反而听说出现祥瑞?报应施加的道理为什么如此错乱泛滥?臣下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必有祥瑞、将要灭亡必有妖孽,并不是妖孽出现以后国家才灭亡,也不是祥瑞出现以后国家才兴盛。大概祥瑞不会虚妄地出现,一定回应圣明贤哲;妖孽不会自行产生,一定等待淫乱昏昧。所以昏乱与圣明是祥瑞、妖孽的根源,妖异与祥瑞是兴亡的征兆。文子说:“阴阳陶冶万物,万物都乘着天气而产生。道德光明,德行感动乾坤而有感应的,称为祥瑞;政治昏乱,腥秽之气上下传播而产生应验的,称为妖异。祥瑞是福的先兆,妖异是祸的开端;将要兴盛还是将要废亡,实际上早已先行显现了。然而有的君主德行还没有达到光明美善,政治也没有达到昏乱地步,天象却出现异常,地上的事物也不合常态,那么究竟是祥瑞还是妖异,还不能确定。也许这是上天显示敬戒的意思,用来警醒君主,使君主产生改过悔悟的诚意,以回应上天的鉴察。这样就能转乱为治、变灾为祥,自古以来有过这种情况,是可以考察的。臣下听说,高宗不够聪明,野鸡飞到鼎上;宋景公有过失,荧惑星停留在心宿。等到他努力修养美德、修身,发出善言并归罪于自己,耳朵上方出现的异常自然消失,荧惑退舍的吉庆自然到来,天人相互感应,可以说显明而且迅速了。况且高宗是三代的贤明君主,只要有一次违背德行,也会在事物上显现谴责;宋景公是列国中普通的君主,只要有一句话产生感应,也会得到上天冥冥中的回应。由此可知,上天鉴察下面,即使是贤明君主,只要有过失也一定会知道;下面感动上天,即使是普通君主,只要有诚意也一定会得到回应。所以王者不怕妖异不能消灭,而怕自己的过失不能悔改;不怕祥瑞不能到来,而怕自己的诚意不能达到。这足以说明,美好的征兆在于德行,吉凶取决于人。失去君主之道,祥瑞反而会变成妖异;觉悟于上天鉴察,灾害也会变成祥瑞,这是必然的道理。臣下又听说,王者最大的祥瑞,在于天地安泰,阴阳和谐,风雨按时,寒暑有节,百谷成熟,万人安宁,赋税劳役轻,服饰器用俭朴,兵器停止,刑罚搁置,贤者出仕,不肖者退下,声教日益遍及,歌咏日益兴盛;这叫美好的征兆,这叫嘉瑞。王者最大的妖异,在于天地不安泰,四时之气不和,风雷不合时,水旱失去节度,五谷不成熟,百姓没有储藏,徭役烦重,征税赋税沉重,战争兴起,刑狱发生,君子隐退,小人显露,政令日益缺失,怨恨日益兴起;这叫灾咎的征兆,这叫妖孽。至于一颗星、一颗辰星的祥瑞,一片云、一滴露水的祥瑞,一只鸟、一头兽的妖异,一草一木的怪异,有的偶然产生于气象,有的偶然形成于造化,确实不是休咎的征兆,也不是兴亡的预兆。为什么呢?事物的隐现和出没本来就不总是有固定规律。圣明的朝代不能没有小灾小异,衰乱的时代也有时会出现小祥小瑞,本来不足以据此验证对帝王的疑问,只能用来说明天地的意旨。王者只需对外思考自己的政治,对内反省自身。如果自认为德行没有修养、诚意没有彰显,即使有小小的祥瑞,也不值得赞美;如果自认为政治能够建立、正道能够施行,即使有琐碎的妖异,也不值得畏惧。臣下私下认为,妖祥以及兴废的原因,实际上就在这里,所以即使言辞繁多,也不敢不全面说明。十七、兴起五福,消除六极

问:昔周著《九畴》之书,汉述《五行》之志,皆所以精究天人之际,穷探政化之源。然则五福之祥,何从而作;六极之▯,何故而生?将欲辨行,可明本末。又今人财耗费,既贫且忧,时▯流行,或疾而夭。思欲销六极,致五福,殴一代於富寿,纳万人於康宁。何所施为,可致於此?臣闻圣人兴五福销六极者,在乎立大中致大和也。至哉中和之为德,不动而感,不劳而化,以之守则仁,以之用则神,卷之可以理一身,舒之可以济万物。然则和者生於中也,中者生於不偏也,不邪也,不过也,不及也。若人君内非中勿思,外非中勿动,动静进退,皆得其中,故君得其中,则人得其所,人得其所,则和乐生焉。是以君人之心和,则天地之气和,天地之气和,则万物之生和。於是乎三和之气,▯合▯▯,积为寿,蓄为富,舒为康宁,敷为攸好德,益为考终命。其羡者则融为甘露,凝为庆云,垂为德星,散为景风,流为醴泉。六气叶乎时,七曜顺乎轨,迨於巢穴羽毛之物,皆煦妪而自蕃,草木鳞介之祥,皆丛萃而继出。夫然者,中和之气所致也。若人君内非中是思,外非中是动,动静进退,不得其中,故君不得其中,则人不得其所,人不得其所,则怨叹兴焉。是以君人之心不和,则天地之气不和,天地之气不和,则万物之生不和。於是乎三不和之气,交错堙郁,伐为凶短折,攻为疾,聚为忧,损为贫,结为恶,耗为弱。其羡者潜为伏阴,淫为愆阳,守为彗星,发为暴风,降为苦雨。四序失其节,三辰乱其行,迨乎襁褓卵胎之生,皆夭阏而不遂,木石华虫之怪,皆糅杂而毕呈。夫然者,不中不和之气所致也。则天人交感之际,五福六极之来,岂不昭昭然哉。臣伏见比者兵赋未减,人鲜无忧,时▯所加,众或有疾。德宗皇帝病人之病,忧人之忧,於是救之以广利之方,悦之以中和之乐,将使易忧为乐,变病为和,惠化之恩,莫斯甚也。然臣窃闻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伏惟陛下欲纾人之忧,先念忧之所自;欲救人之病,先思病之所由。知所自以绝之,则人忧自弭也;知所由以去之,则人病自瘳也。然後申之以救疗之术,则人易康宁;鼓之以安乐之音,则人易和悦。斯必应疾而化速,利倍而功兼。六极待此而销,五福待此而作。如是,可以陶三才缪滥之气,发为休祥;殴一代鄙夭之人,臻乎仁寿。中和之化,夫何远哉!△十八、辨水旱之灾,明存救之术问:“狂常雨若,僭常▯若”,此言政教失道,必感於天也。又尧之水九年,汤之旱七年,此言阴阳定数,不由於人也。若必系於政,则盈虚之数徒言;如不由於人,则精诚之祷安用。二义相戾,其谁可从?又问阴阳不测,水旱无常,将欲均岁功於丰凶,救人命於冻馁,凶歉之岁,何方可以足其食?灾危之日何计可以固其心?将备不虞,必有其要,历代之术,可明徵焉。臣闻水旱之灾,有小有大,大者由运,小者由人。由人者,由君上之失道,其灾可得而移也;由运者,由阴阳之定数,其灾不可得而迁也。然则畜本末,臣粗知之。其小者或兵戈不戢,军旅有强暴者;或诛罚不中,刑狱有冤滥者;或小人入用,谗佞有得志者;或君子失位,忠良有放弃者;或男女臣妾有怨旷者,或鳏寡孤独有困死者;或赋敛之法无度焉,或土木之功不时焉。於是乎忧伤之气,愤怨之心,积以伤和,变而为▯。古之君人者,逢一灾,遇一异,则回视反听,察其所由。且思乎军镇之中,无乃有纵暴者耶;刑狱之中,无乃有冤滥者耶;权宠之中,无乃有不肖者耶;放弃之中,无乃有忠贤者耶;内外臣妾,无乃有幽怨者耶;天下穷人,无乃有困死者耶;赋入之法,无乃有过厚者耶;土木之功,无乃有屡兴者耶?若有一於此,则是政令之失,而天地之谴也。又《洪范》曰:“狂常雨若,僭常▯若。”言不信不▯,亦水旱应之。然则人君苟能改过塞违,率德修政,励敬天之志,虔罪己之心,则虽逾月之霖,经时之旱,至诚所感,不能为灾。何则?古人或牧一州,或宰一县,有暴身致雨者,有救火反风者,有飞蝗去境者。郡邑之长,犹能感通,况王者为万乘之尊,居兆人之上,悔过可以动天地,迁善可以感神明,天地神明,尚且不违,而况於水旱、风雨、虫蝗者乎?此臣所谓由人可移之灾也。

译问:从前周朝著有《九畴》之书,汉朝撰述《五行》之志,都是为了精细探究天人关系,穷尽考察政治教化的根源。既然如此,五福的祥瑞从哪里产生,六极的灾异又因为什么出现?想要辨明施行的办法,应当弄清根本和末节。如今人民财物耗费,既贫穷又忧愁,时常有灾异流行,有的人因疾病而早夭。想要消除六极、招致五福,使一代人富裕长寿,使万人进入康宁,应当施行什么、做什么,才能达到这种境界?臣下听说,圣人兴起五福、消除六极,在于建立大中、达到大和。中和作为德行,极其美好;不必有所动作便能感应,不必劳苦便能教化。用它来守持自身就是仁,用它来施行便神妙;收束起来可以治理一身,舒展开来可以救济万物。既然如此,和谐产生于中正,中正产生于不偏、不邪、不超过、不不足。君主如果内心不是中正便不思考,外在不是中正便不行动,行动和静止、进取和退守,都得到中正;所以君主得到中正,人民就能得到安所;人民得到安所,和乐就产生了。因此,君主的心和谐,天地之气就和谐;天地之气和谐,万物的生长就和谐。于是三种和谐之气交相融合,积聚起来成为长寿,蓄积起来成为富裕,舒展开来成为康宁,施布开来成为喜好美德,增益开来成为善终。多余的精气则融化为甘露,凝聚为庆云,垂现为德星,散布为景风,流出为醴泉。六气合乎时令,七曜运行合乎轨道,以至巢穴中的鸟兽,都受到温暖而自行繁殖;草木、鳞介之类的祥瑞,也都成群聚集、接连出现。这些都是中和之气所造成的。如果君主内心不是中正却以此为思,外在不是中正却以此为行动,行动和静止、进取和退守都不能得到中正,那么君主不能得到中正,人民就不能得到安所;人民不能得到安所,怨声叹息就会兴起。因此,君主的心不和谐,天地之气就不和谐;天地之气不和谐,万物的生长就不和谐。于是三种不和谐之气交错郁积,冲击成为凶灾、夭折、短命,侵袭成为疾病,聚集成为忧愁,损耗成为贫穷,凝结成为罪恶,耗散成为衰弱。多余的气便潜藏为阴气,过盛为失常的阳气,停留成为彗星,爆发成为暴风,降下成为苦雨。四时失去节度,日月星辰扰乱运行,直到襁褓中的婴儿、卵和胎中的生物,都夭折而不能成长;木石、花草、昆虫的怪异,也都混杂着一齐显现。这些都是不中正、不和谐之气造成的。那么天人相互感应之际,五福六极的到来,难道不是清清楚楚的吗?臣下近来看到,兵役赋税还没有减少,人民很少没有忧愁,时常有灾异降临,众人中有的患病。德宗皇帝把百姓的疾病当作自己的疾病,把百姓的忧患当作自己的忧患,于是用广泛施利的办法来救助他们,用中和之乐使他们喜悦,将要使忧愁变为快乐,使疾病变为和宁,恩惠教化之深,没有超过这个的了。然而臣下私下听说,善于除害的人会考察根本,善于治病的人会断绝病源。臣下恭敬地希望陛下想要解除人民的忧愁,就先想到忧愁从哪里产生;想要救治人民的疾病,就先思考疾病由什么造成。知道它的根源并加以断绝,人民的忧愁自然就会消除;知道了祸患的根源并加以去除,人的疾病自然就会痊愈。然后再施行救治的办法,人就容易恢复安宁;用安乐的音乐来鼓舞人,人就容易和悦。这必定能针对疾病而迅速改变,使利益加倍而功效兼备。六种极端的祸患将因此消除,五种福瑞将因此兴起。这样,就可以把天地人三才的乖乱之气陶铸转化,发为吉祥;使一代卑鄙短命的人,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中和的教化,难道还会远吗!十八、辨析水旱灾害,阐明救灾办法 问:所谓“狂妄常常导致大雨,僭越常常导致[字迹不清]”,这是说政治教化失去正道,必然感应上天。可是尧时发大水九年,汤时大旱七年,这又是说阴阳有一定的规律,并不由人的作为决定。如果灾害必定与政治有关,那么阴阳盈虚的规律就只是空话;如果灾害不由人决定,那么诚心祈祷又有什么用处?这两种说法彼此矛盾,究竟应当听从哪一种?又问:阴阳变化难以测度,水旱灾害没有常规。现在想使丰年和灾年都能取得同样的收成,在凶荒之年救济百姓免于冻饿,应当用什么办法才能使他们的食物充足?在灾祸危急之时,应当采取什么计策才能安定民心?要预防意外,必定有关键办法;历代的做法,可以明确考察出来吗?臣听说水旱灾害有小有大,大灾由时运造成,小灾由人为造成。人为造成的,是由于君主失去正道,这种灾害可以设法转移;时运造成的,是阴阳运行的定数,这种灾害不能迁移。不过,对于其中的根本和枝末,臣大略知道一些。小灾有时是因为战争不能停止,军队中有强暴之人;有时是因为诛罚不当,刑狱中有冤屈滥刑;有时是因为小人被任用,进谗献媚者得志;有时是因为君子失去职位,忠良受到弃置;有时是男女、臣妾有怨恨而不能婚配;有时是鳏寡孤独者困苦而死;有时是赋税征收没有限度;有时是土木工程兴建不合时宜。于是忧伤之气、愤怨之心积聚起来,损伤和气,变成灾异。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遇到一次灾害、一次异常现象,就回头反省所见所闻,考察灾害的由来。他们还思考:军镇之中,莫非有放纵暴虐的人吗?刑狱之中,莫非有冤屈滥刑吗?权贵宠臣之中,莫非有不肖之人吗?被弃置的人中,莫非有忠贤之士吗?内外臣妾中,莫非有幽怨的人吗?天下穷困百姓中,莫非有困苦而死的人吗?赋税收入的制度,莫非有征收过重的吗?土木工程,莫非有屡次兴建的吗?如果其中有一项存在,那就是政令的过失,也是天地的谴责。《洪范》又说:“狂妄常常导致大雨,僭越常常导致[字迹不清]。”意思是说,不守信用、不守正道,也会有水旱灾害作为应验。这样看来,君主如果能够改正过错、堵塞违失,遵循德行、修明政治,激励敬畏上天的志向,怀有虔诚自责的心,即使淫雨下过一个月,旱灾持续一个时令,凭借至诚感应,也不能成为灾害。为什么呢?古人有的治理一个州,有的治理一个县,尚且有人以暴晒自身而求得降雨,有人救火而使风向反转,有人使飞蝗离开辖境。郡县长官尚且能够感通天地,何况君主以万乘之尊居于亿万百姓之上呢?悔过可以感动天地,向善可以感通神明;天地神明尚且不会违背,何况水旱、风雨、虫蝗呢?这就是臣所说的可以由人为而转移的灾害。

其大者,则唐尧九载之水,殷汤七年之旱是也。夫以尧之大圣,汤之至仁,於时德俭人和,刑清兵偃,上无狂僭之政,下无怨嗟之声,而卒有浩浩滔天之灾,炎炎烂石之▯,非君上之失道,盖阴阳之定数尔。此臣所谓由运不可迁之灾也。然则圣人不能迁灾,能御灾也,不能违时,能辅时也。将在乎廪积有常,仁惠有素。备之以储蓄,虽凶荒而人无菜色;固之以恩信,虽患难而人无离心。储蓄者,聚於丰年,散於歉岁;恩信者,行於安日,用於危时。夫如是,则虽阴阳之数不可迁,而水旱之灾不能害,故曰人强胜天,盖是谓也。斯亦图之在早,备之在先,所谓思危於安,防劳於逸。若患至而方备,灾成而後图,则虽圣人,不能救矣。抑臣又闻古者圣王在上,而下不冻馁者。何哉?非家至日见,衣之而食之,盖能均节其衣食之源也。夫天之道无常,故岁有丰必有凶;地之利有限,故物有盈必有缩。圣王知其必然,於是作泉刀布帛之货,以时交易之,以时敛散之,所以持丰济凶,用盈补缩。则衣食之费,谷帛之生,调而均之,不啻足矣。盖管氏之轻重,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者,可谓不涸之食,不竭之府也。故丰稔之岁,则贵籴以利农人;凶歉之年,则贱粜以活饿殍;若水旱作▯,则资为九年之蓄;若兵甲或动,则馈为三军之粮。上以均天时之丰凶,下以权地利之盈缩,则虽九年之水,七年之旱,不能害其人,危其国矣。至若禳祷之术,凶荒之政,历代之法,臣精闻之。则有雩天地以牲牢,▯山川以圭璧,祈土龙於元武,舞群巫於灵坛,徙市修城,贬食彻乐,缓刑省礼,务啬劝分,杀哀多婚,弛力舍禁。此皆从人之望,随时之宜,勤┰下之心,表恭天之罚,但可以济小灾小弊,未足以救大危大荒。必欲保邦邑於危,安人心於困,则在乎储蓄充其腹,恩信结其心而已。盖羲农唐虞禹汤文武,皆由此道而王也。○策林二△十九、息游惰,劝农桑议赋税复租庸罢缗钱用谷帛问:一夫不田,天下有受其馁者,一妇不蚕,天下有受其寒者,斯则人之性命系焉,国之贫富属焉。方今人多游心,地有遗力,守本业者,浮而不固,逐末作者,荡而忘归。夫然,岂惩戒游惰之法失其道耶?将敦劝农桑之教不得其本耶?臣伏见今之人,舍本业趋末作者,非恶本而爱末,盖去无利而就有利也。夫人之趋利者甚矣,苟利之所在,虽水火蹈焉,虽白刃冒焉。故农桑苟有利也,虽日禁之,人亦归矣,而况於劝之乎?游惰苟无利也,虽日劝之,亦不为矣,而况於禁之乎?当今游惰者逸而利,农桑者劳而伤。所以伤者,由天下钱刀重而谷帛轻也。所以轻者,由赋敛失其本也。夫赋敛之本者,量桑地以出租,计夫家以出庸,租庸者,谷帛而已。今则谷帛之外,又责之以钱。钱者,桑地不生铜,私家不敢铸,业於农者,何从得之?至乃吏胥追徵,官限迫蹙,则易其所有,以赴公程。当丰岁则钱籴半价,不足以充缗钱;遇凶年则息利倍称,不足以偿逋债。丰凶既若此,为农者何所望焉?是以商贾大族,乘时射利者,日以富豪;田垄疲人,终岁勤力者,日以贫困。劳逸既悬,利病相诱,则农夫之心,尽思释耒而倚市,织妇之手,皆欲投杼而刺文。至使田卒污莱,室如悬磬,人力罕施而地利多郁,天时虚运而岁功不成。臣常反覆思之,实由谷帛轻而钱刀重也。夫籴甚贵,钱甚轻,则伤人;籴甚贱,钱甚重,则伤农。农伤则生业不专,人伤则财用不足。故王者平均其贵贱,调节其重轻,使百货通流,四人交利,然後上无乏用,而下亦阜安。方今天下之钱,日以减耗,或积於国府,或滞於私家。若复日月徵求,岁时输纳,臣恐谷帛之价转贱,农桑之业转伤,十年以後,其弊或甚於今日矣,非所谓平均调节之道也。今若量夫家之桑地,计谷帛为租庸,以石斗登降为差,以匹夫多少为等,但书估价,并免税钱,则任土之利载兴,易货之弊自革。弊革则务本者致力,利兴则趋末者回心,游手於道途市肆者,可易业於西成,托迹於军籍释流者,可返躬於东作,欲其浮惰,其可得乎?加以陛下念稼穑之艰难则薄敛,而人足食矣;念纺绩之勤苦则省用,而人丰财矣;念异货之败度则寡欲,而人著诚矣;念奇器之荡心则正德,而人归厚矣。其兴利除害也如彼,又修己化人也如此,是必应之如响答,顺之如风行。斯可谓下令如流水之源,系人於苞桑之本者矣。欲其浮惰,其可得乎?△二十、平百货之价,陈敛散之法请禁销钱为器问:今田畴不加辟,而菽粟之估日轻;桑麻不加植,而布帛之价日贱。是以射时利者贱收而日富,勤力穑者轻用而日贫。夫然,岂殖货敛散之节失其宜耶?将泉布轻重之权不得其要也?

译大灾害,就是唐尧时九年的水灾、殷汤时七年的旱灾。凭尧的大圣、汤的至仁,当时德行俭约、百姓和睦,刑罚清明、战争停止,上面没有狂妄僭越的政治,下面没有怨恨叹息的声音,却最终发生了浩浩荡荡、几乎漫天的水灾,以及炎炎烈火、烧裂岩石的[字迹不清]。这不是君主失道,大概只是阴阳运行的定数罢了。这就是臣所说的由时运造成、不能转移的灾害。然而圣人不能迁移灾害,却能够抵御灾害;不能违背时运,却能够辅助时运。关键在于粮仓积蓄有常规,仁爱恩惠平素就施行。用储蓄来预备,即使遭遇荒年,百姓也不会面有菜色;用恩惠和信用来巩固,即使遇到患难,百姓也不会离心。储蓄是在丰年聚集,在歉年散发;恩信是在安定时施行,在危急时使用。这样,即使阴阳的定数不能改变,水旱灾害也不能伤害百姓,所以说“人力强盛可以胜过天灾”,大概就是这个意思。这些事情也要及早谋划、预先准备,也就是所谓在安定时考虑危难,在安逸时防备劳苦。如果灾祸临头才准备,灾害已经形成才谋划,那么即使是圣人也无法挽救了。臣还听说,古代圣王在上,百姓却没有受冻挨饿,这是为什么呢?并不是挨家挨户每天去看望百姓,给他们衣服、食物,而是能够均衡调节他们衣食的来源。天道没有常定,所以年岁有丰收也必有凶荒;土地的产出有限,所以万物有充盈也必有减少。圣王知道这是必然的,于是制作钱币、布帛等货物,按时交易,按时收取和散发,用来维持丰年、救济凶年,用有余补不足。这样,衣食的费用和谷帛的生产得到调节均衡,就不只是足够而已了。管仲的轻重之术、李悝的平籴法、耿寿昌的常平法,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的粮食、用之不竭的府库。因此丰收之年就提高粮价收购粮食,以利于农民;凶荒之年就压低价格出售粮食,以救活饿死的人;如果水旱造成灾害,就把物资作为九年储备;如果兵事发动,就把粮食供给三军。上面用它调节天时的丰歉,下面用它权衡土地出产的盈缩,那么即使有九年的水灾、七年的旱灾,也不能伤害百姓、危及国家。至于禳灾祈祷的方法和救济荒年的政令,历代的办法,臣也详细听闻过:有的用牲畜祭祀天地,有的用圭璧祭祀山川,有的向玄武祈求土龙降雨,有的让群巫在灵坛起舞,有的迁移集市、修筑城墙,有的减少饮食、撤去音乐,有的放宽刑罚、减少礼仪,有的致力于节俭、劝导富户分财,有的在丧事未毕时促成婚姻,有的放松劳役、废除禁令。这些做法都是顺从百姓的愿望、适应时势的需要,慰劳下民的心意,表示恭敬地接受上天的惩罚;但只能救济小灾小弊,还不足以挽救大的危难和大荒年。如果一定要保全邦国城邑于危急之中、安定困苦中的民心,就在于使储蓄足以充实他们的肚腹,使恩惠和信义凝聚他们的心而已。羲、农、唐、虞、禹、汤、文、武,都是依靠这条道路而成就王业的。《策林》二 十九、使游荡懒惰者止息,劝导农桑,议论赋税,恢复租庸,废止缗钱,改用谷帛 问:一个男子不耕田,天下就有人因此挨饿;一个妇女不养蚕,天下就有人因此受寒。这关系到百姓的性命,也关系到国家的贫富。如今人们多有游荡之心,土地有未被利用的力量;守本业的人漂浮而不能安定,追逐末业的人放荡而忘记归返。既然如此,难道是惩戒游惰的法令失去了正确方法吗?还是劝勉农桑的教化没有抓住根本呢?臣私下看到,如今人们舍弃本业而趋向末业,并不是厌恶本业、喜爱末业,而是离开无利可图的行业,投向有利可图的行业。人们趋逐利益的心太强了,只要利益所在,即使要踏水火也会去,即使要冒着刀刃也会去。所以农桑如果确实有利,即使天天禁止,人们也会归向它,何况还要劝导呢?游惰如果确实无利,即使天天劝导,人们也不会去做,何况还要禁止呢?如今游惰者安逸而获利,农桑者劳苦而受损。农桑受损,是因为天下钱币贵重而谷帛轻贱;谷帛轻贱,是因为赋税征收失去了根本。赋税的根本,是按桑田面积征收租,按成年男子和家庭征收庸,租庸不过是谷帛罢了。如今在谷帛之外,又要求缴纳钱币。钱币不是桑田能够生产的铜,私人又不敢铸造,务农的人从哪里得到钱呢?以至于吏胥催逼征收,官府期限紧迫,百姓只好变卖已有的财物来完成公家期限。丰年时钱价低,卖粮所得只有半价,不足以缴纳缗钱;遇到凶年时,利息加倍,也不足以偿还拖欠的债务。丰歉都如此,农民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因此,商人和豪族趁时逐利,一天天富豪起来;田间辛劳终年的农民,却一天天贫困下去。劳逸差别如此悬殊,利害又互相诱导,于是农夫都想着放下农具到市场谋生,织妇也都想扔下织梭去刺绣文饰。最终使田地荒芜,家中贫困得像悬挂着的磬一样空虚;人的力量很少用于耕作,土地的利益大多郁结不能发挥;天时白白运行,年成也不能取得。臣反复思考,实在是因为谷帛轻贱而钱币贵重。粮价很贵而钱价很低,就会伤害百姓;粮价很贱而钱价很高,就会伤害农民。农民受伤,生产事业就不能专一;百姓受伤,财用就会不足。因此,君王应当使物价贵贱平均,调节钱币和谷帛的轻重,使各种货物流通,士农工商四类人都得到利益,然后上面不缺财用,下面也富足安定。如今天下的钱币一天天减少,有的积存在国库,有的滞留在私人家中。如果仍然日复一日地征求、按年按时输纳,臣恐怕谷帛的价格会更加低贱,农桑事业会更加受损,十年以后,其弊病或许比今天更严重,这不是所谓平均调节的办法。如今如果按各家桑田面积征收,计算谷帛作为租庸,以石斗的升降作为差等,以匹帛的多少作为等级,只登记估定的价格,同时免除钱税,那么土地的生产利益就会重新兴起,货币征收的弊病自然革除。弊病革除,务农者就会尽力;利益兴起,逐末者就会回心转意。那些在道路和市场店铺间游手好闲的人,可以改业从事秋收;那些借军籍、流民身份寄身的人,可以回归自身,参加春耕。想让他们继续浮荡懒惰,难道还办得到吗?再加上陛下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就减轻赋税,百姓便能吃饱;想到纺织绩麻的辛苦,就节省宫廷用度,百姓便能财物丰足;想到奇异货物会败坏法度,就减少欲望,百姓便会显现诚信;想到奇巧器物会扰乱人心,就端正德行,百姓便会归于淳厚。陛下这样兴利除害,又这样修养自身、教化百姓,必定会像回声应答一样迅速,像风吹行进一样顺利。这就可以说是下达政令如水源流出,使百姓系属于大树根本了。还想让他们浮荡懒惰,难道办得到吗?二十、平抑各种货物的价格,陈述收取和散发的办法,请求禁止销钱铸器 问:如今田地没有增加开垦,豆类和粮食的价格却一天天降低;桑麻没有增加种植,布帛的价格却一天天低贱。因此,趁时逐利的人低价收购而日益富裕,辛勤耕作的人所得轻少而日益贫困。既然如此,难道是积聚货物、收取散发的节制失当了吗?还是钱币轻重的权力没有掌握要领呢?

臣闻谷帛者,生於农也;器用者,化於工也;财物者,通於商也;钱刀者,操於君也。君操其一以节其三,三者和钧,非钱不可也。夫钱刀重则谷帛轻,谷帛轻则农桑困,故散钱以敛之,则下无弃谷遗帛矣;谷帛贵则财物贱,财物贱则工商劳,故散谷以收之,则下无废财弃物矣。敛散得其节,轻重便於时,则百货之价自平,四人之利咸遂,虽有圣智,未有易此而能理者也。方今关辅之间,仍岁大稔,此诚国家散钱敛谷防险备凶之时也,时不可失,伏惟陛下惜之。臣又见今人之弊者,由铜利贵於钱刀也。何者?夫官家采铜铸钱,成一钱破数钱之费也;私家销钱为器,破一钱成数钱之利也。铸者有程,销者无限,虽官家之岁铸,岂能胜私家之日销乎?此所以天下之钱,日减而日重矣。今国家行挟铜之律,执铸器之禁,使器无用铜。铜无利也,则钱不复销矣。此实当今权节重轻之要也。△二十一、人之困穷由君之奢欲问:近古以来,君天下者,皆患人之困,而不知困之由,皆欲人之安,而不得安之术。今欲转劳为逸,用富易贫,究困之由,矫其失於既往,求安之术,致其利於将来。审而行之,以康天下。臣闻近古以来,君天下者,皆患人之困,而不知困之由,皆欲人之安,而不得安之术。臣虽狂瞽,然粗知之。臣窃观前代人庶之贫困者,由官吏之纵欲也;官吏之纵欲者,由君上之不能节俭也。何则?天下之人亿兆也,君者一而已矣。以亿兆之人奉其一君,则君之居处,虽极土木之功,殚金玉之饰,君之衣食,虽极海陆之味,尽文采之华,君之耳目,虽忄舀郑卫之音,厌燕赵之色,君之心体,虽倦畋渔之乐,疲辙迹之游,犹未全扰於人伤於物。何者?以至多奉至少故也。然则一纵一放,而弊及於人者,又何哉?盖以君之命行於左右,左右颁於方镇,方镇布於州牧,州牧达於县宰,县宰下於乡吏,乡吏转於村胥,然後至於人焉。自君至臣,等级若是,所求既众,所费滋多,则君取其一,而臣已取其百矣。所谓上开一源,下生百端者也。岂直若此而已哉,盖君好则臣为,上行则下效,故上苟好奢,则天下贪冒之吏将肆心焉,上苟好利,则天下聚敛之臣将▯力焉,雷动风行,日引月长,上益其侈,下成其私,其费尽出於人,人实何堪其弊,此又为害十倍於前也。夫如是,则君之躁静,为人劳逸之本,君之奢俭,为人富贫之源。故一节其情,而下有以获其福,一肆其欲,而下有以罹其殃,一出善言,则天下之心同其喜,一违善道,则天下之心共其忧。盖百姓之殃,不在乎鬼神,百姓之福,不在乎天地,在乎君之躁静奢俭而已。是以圣王之修身化下也。宫室有制,服食有度,声色有节,畋游有时,不徇己情,不穷己欲,不殚人力,不耗人财。夫然,故诚发乎心,德形乎身,政加乎人,化达乎天下。以此禁吏,则贪欲之吏不得不廉矣,以此牧人,则贫困之人不得不安矣。困之由,安之术,以臣所见,其在兹乎。△二十二、不夺人利,议盐铁与榷酤诫厚敛及杂税问:盐铁之谋,榷酤之法,山海之利,关市之征,皆可以助佐征徭,又虑其侵削黎庶。舍之则乏用於军国,取之则夺利於生人,取舍之间,孰为可者?臣闻君之所以为国者,人也;人之所以为命者,衣食也;衣食之所从出者,农桑也。若不本於农桑而兴利者,虽圣人不能也。苟有能者,非利也,其害也。何者?既不自地出,又非从天来,必是巧取於人,曲成其利。利则日引而月长,人则日削而月▯,至使人心穷,王泽竭。故臣但见其害,不见其利也。所以王者不殖货利,不言有无,耗羡之财不入於府库,析毫之计不行於朝廷者,虑其利穴开而罪梯构。然则圣人非不好利也,利在於利万人,非不好富也,富在於富天下。节欲於中,人斯利矣,省用於外,人斯富矣。故唐尧、夏、禹、汉文之代,虽薄农桑之税,除关市之征,弃山海之饶,散盐铁之利,亦国足而人富安矣。何则?欲节而用省也。秦皇、汉武、隋炀之时,虽入太半之赋,徵逆折之租,建榷酤之法,出舟车之算,亦国乏而人贫弊矣。

译臣听说,谷帛产生于农民,器物由工匠制造,财物通过商人流通,钱币则由君主掌握。君主掌握钱币这一项来调节农、工、商三者,三者才能协调平衡;没有钱币是做不到的。钱币贵重,谷帛就轻贱;谷帛轻贱,农桑就困顿,所以散发钱币、收取谷帛,下面就不会有丢弃粮食、遗弃布帛的现象。谷帛贵重,财物就轻贱;财物轻贱,工商业者就劳苦,所以散发谷帛、收取财物,下面就不会有废弃财物、丢弃器物的现象。收取和散发掌握好节度,轻重适应时势,各种货物的价格自然平稳,士农工商四类人的利益都能实现。即使有圣人的智慧,也没有改变这一原则而能够治理国家的。如今关中一带连年大丰收,正是国家散发钱币、收取粮食,以防备险情和凶年的时候;时机不可错过,臣恳请陛下珍惜它。臣又看到,如今百姓的弊病,是因为铜的利益高于钱币。为什么呢?官府采铜铸钱,铸成一枚钱要耗费数枚钱的成本;私人销钱铸器,销毁一枚钱却能获得数枚钱的利润。铸钱有定额,销钱却没有限制,官府即使每年铸钱,哪里抵得上私人每天销钱呢?这就是天下钱币一天天减少而一天天贵重的原因。如今国家施行携带铜材的法律,执行铸造器物的禁令,使器物不能使用铜。铜材没有利润,钱币就不会再被销毁。这确实是当今调节钱币轻重的关键。二十一、人的困穷源于君主的奢侈欲望 问: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百姓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希望百姓安定,却找不到使他们安定的办法。如今想把劳苦转为安逸,以富足改变贫困,追究困穷的根源,纠正过去的过失,寻求未来安定的办法。只要明察后施行,就能使天下康宁。臣听说,近古以来,统治天下的君主都忧虑百姓困穷,却不知道困穷的原因;都希望百姓安定,却没有使他们安定的办法。臣虽然狂妄而昏昧,但对此略知一二。臣私下观察前代百姓贫困,是由于官吏放纵欲望;官吏放纵欲望,是由于君主不能节俭。为什么呢?天下百姓有亿兆之多,君主却只有一个。亿兆百姓供养一个君主,因此君主的居处,即使极尽土木工程,耗尽金玉装饰;君主的衣食,即使极尽海陆珍味,穷尽文采华美;君主的耳目,即使沉溺于[字迹不清]郑卫之音,厌倦燕赵美女;君主的心志和身体,即使疲于田猎捕鱼之乐,劳于车马游行的足迹,也还不至于完全扰民伤物。为什么呢?因为以极多的人供奉极少的一人。然而君主一旦放纵一次,放开一次禁欲,弊害为什么会波及百姓呢?大概是因为君主的命令施行于身边近臣,近臣颁布到方镇,方镇传布到州牧,州牧下达到县令,县令下达到乡吏,乡吏转传到村吏,最后才到百姓那里。从君主到臣下,等级传递如此;所求的人既多,耗费也越来越大,于是君主只取一份,臣下已经取了一百份。这就是所谓上面打开一个源头,下面产生百种事端。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君主喜爱的,臣下就去做;上面实行的,下面就仿效。因此上面如果喜好奢侈,天下贪婪冒进的官吏就会放纵心意;上面如果喜好财利,天下搜刮聚敛的臣子就会[字迹不清]用力。雷声震动、风气流行,日积月累;上面更加奢侈,下面成就私利,所有费用都出自百姓,百姓哪里承受得了这样的弊害?这又比先前的危害增加十倍。既然如此,君主的躁动或安静,是百姓劳苦或安逸的根本;君主的奢侈或节俭,是百姓富裕或贫困的源头。君主节制一次自己的情欲,下面就能得到福分;放纵一次欲望,下面就会遭受灾祸;说一句善言,天下人心就共同喜悦;违背一次善道,天下人心就共同忧虑。百姓的灾祸不在鬼神,百姓的福分也不在天地,全在于君主是否躁动、是否安静以及奢侈还是节俭。因此圣王修养自身来教化臣民:宫室有制度,衣食有节度,声色有节制,田猎游乐有时限,不顺从个人情绪,不穷尽个人欲望,不耗尽百姓力量,不损耗百姓财物。这样,诚意从内心发出,德行在自身显现,政令施加于百姓,教化通达天下。用这种原则约束官吏,贪欲的官吏就不得不廉洁;用这种原则治理百姓,贫困的人就不得不安定。依臣看来,困穷的根源和安定的办法,大概就在这里。二十二、不侵夺百姓利益,议论盐铁和酒类专卖,告诫重税及杂税 问:盐铁经营、酒类专卖、山海资源、关市征税,都可以用来帮助征收赋税和徭役,但又担心它们侵夺百姓利益。放弃这些就会使军国财用不足,取用这些又会夺走百姓的利益。在取舍之间,哪一种做法才可行?臣听说,君主用来建立国家的是百姓;百姓赖以生存的是衣食;衣食所由产生的是农桑。如果不以农桑为根本而兴办财利,即使圣人也做不到。假如真有能够做到的,那也不是利益,而是祸害。为什么呢?既不是从土地产生,也不是从天上降来,就一定是巧取于百姓、曲意造成的利益。利益一天天扩大,百姓却一天天削弱,最终使民心困穷,王道恩泽枯竭。因此臣只看见它的害处,没有看见它的利益。王者不经营财利,不谈论有无,不把额外的财物收入府库,不让锱铢必较的计算在朝廷实行,是担心谋利的孔道一旦打开,就会构成获罪的阶梯。然而圣人并不是不喜欢利益,而是把利益放在使万人获利上;并不是不喜欢富裕,而是把富裕放在使天下富裕上。内心节制欲望,百姓才会获利;对外节省用度,百姓才会富裕。因此唐尧、夏禹、汉文帝的时代,即使减轻农桑税,免除关市征税,放弃山海资源,散去盐铁之利,国家仍然充足,百姓仍然富裕安定。为什么呢?因为节制欲望而节省用度。秦始皇、汉武帝、隋炀帝时期,即使征收大半赋税,征收预先抵扣的租税,建立酒类专卖法,征收舟车税,也仍然国家困乏、百姓贫弊。

何则?欲不节而用不省也。盖所谓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夫利散於下,则人逸而富,利壅於上,则人劳而贫。故下劳则上无以自安,人富则君孰与不足?《礼记》曰:“人以君为心,君以人为体。”《诗》曰:“恺悌君子,人之父母。”由此而言,未有体劳而心逸者也,未有子富而父贫者也,臣又闻地之生财,多少有限,人之食利,众寡有常,若盈於上,则耗於下,利於彼,则害於此。而王者四海一家,兆人一统,国无异政,家无异风。若夺其利则害生,害不加於人,欲何加乎?若除其害则利生,利不归於人,欲何归乎?故夺之也,如皮尽於毛下,本或不存;与之也,同囊漏於贮中,利将焉往。与夺利害,断可知焉。是以善为国者,不求非农桑之产,不重非衣食之货,不用计数之吏,不畜聚敛之臣,闻榷管之谋,则思侵削於下,见羡馀之利,则念诛求於人,然後德泽流而歌咏作矣。故曰利出一孔者王,利出二孔者强,利出三孔者弱。此明君立国子人者,贵本业而贱末利也。△二十三、议盐法之弊,论盐商之幸臣伏以国家盐之法久矣,盐之利厚矣。盖法久则弊起,弊起则法隳,利厚则奸生,奸生则利薄。臣以为隳薄之由,由乎院场太多,吏职太众故也。何者?今之主者,岁考其课利之多少,而殿最焉,赏罚焉。院场既多,则各虑其商旅之不来也,故羡其盐而多与焉;吏职既众,则各惧其课利之不优也,故慢其货而苟得焉。盐羡则幸生,而无厌之商趋矣;货慢则滥作,而无用之物入矣。所以盐愈费而官愈耗,货愈虚而商愈饶,法虽行而奸缘,课虽存而利失。今若减其吏职,省其院场,审货帛之精粗,谨盐量之出入,使月有常利,岁有常程,自然盐不诱商,则出无羡盐矣,吏不争课,则入无滥货矣,盐不滥出,货不滥入,则法自张而利复兴矣。利害之效,岂不然乎?臣又见自关以东,上农大贾,易其资产,入为盐商,率皆多藏私财,别营裨贩,少出官利,唯求隶名,居无征徭,行无榷税,身则庇於盐籍,利尽入於私室。此乃下有耗於商农,上无益於管榷明矣。出山海之饶,盐铁之利,利归於人,政之上也,利归於国,政之次也。若上不归於人,次又不归於国,使幸人奸党,得以自资,此乃政之疵,国之蠹也。今若划革弊法,沙汰奸商,使下无侥幸之人,上得析毫之计,斯又去弊兴利之一端也。唯陛下详之。△二十四、议罢漕运可否问:秦居上腴,利号近蜀,然都畿所理,征赋不充,故岁漕山东谷四百万斛,用给京师,其间水旱不时,赈贷贫乏。今议者罢运谷而收脚价,籴户粟而折税钱,但未知利於彼乎?而害於此乎?臣闻议者将欲罢漕运於江淮,请和籴於关辅,以省其费,以便於人。臣愚以为救一时之弊则可也,若以为长久之法,则不知其可也。何者?方今自淮以南,逾年旱歉;自洛而西,仍岁丰稔。彼人困於艰食,此谷贱於伤农,困则难於发租,贱则易於乞籴,斯则不便於彼,而无害於此矣。此臣所谓救一时之弊则可也。若举而为法,徇以为常,臣虽至愚,知其不可。何者?夫都畿者,四方所凑也,万人所会也,六军所聚也,虽利称近蜀之饶,犹未能足其用,虽田有上腴之利,犹不得充其费,况可日削其谷,月▯其食乎?故国家岁漕东南之粟以给焉,时发中都之廪以赈焉,所以赡关中之人,均天下之食,而古今不易之制也。然则用舍利害,可明徵矣。夫赍敛籴之资,省漕运之费,非无利也,盖利小而害大矣,故久而不胜其害。挽江淮之租,赡关辅之食,非无害也,盖害小而利大矣,故久而不胜其利。大凡事之大害者,不能无小利也,事之大利者,不能无小害也。盖┰小害则大害不去,爱小利则大利不成也。古之明王,所以能兴利除害者,非他,盖弃小而润耳。今若┰泛舟之役,忘移谷之用,是知小计而不知大会矣。此臣所谓若以为长久之法,则不知其可也。△二十五、立制度,节财用均贫富禁兼并止盗贼起廉让问:天地之利有限也,人之欲无穷也,以有限奉无穷,则必地财耗於僭奢,人力屈於嗜欲。故不足者为奸为盗,有馀者为骄为滥。今欲食力相充,财欲相称,贵贱别而礼让作,贫富均而廉耻行。作为何方,可至於此?

译为什么呢?因为欲望不加节制,费用也不节省。大概正如所说:山林不能供给无边的野火,江海不能填满漏水的器皿。利益分散在下面,百姓就安逸而富裕;利益堵塞在上面,百姓就劳苦而贫困。百姓劳苦,上面就无法安宁;百姓富裕,君主又怎么会不足呢?《礼记》说:“百姓把君主看作心,君主把百姓看作身体。”《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由此说来,没有身体劳苦而心却安逸的,也没有儿子富裕而父亲贫困的。臣又听说,土地生产财物的多少是有限的,百姓享用利益的人数有定数;如果上面得到过多,下面就会耗损;有利于那一方,就会损害这一方。而王者把四海看作一家,把亿万百姓看作一统,国家没有不同的政令,百姓家庭也没有不同的风气。如果夺走他们的利益,就会伤害百姓;既然不应把祸害加给百姓,还想把什么加给他们呢?如果除去他们的祸害,就会使百姓受益;既然利益不归于百姓,还应当归到哪里呢?夺取百姓利益,就像剥尽皮毛而使根本也不能保存;给予百姓利益,就像袋子在储藏物中漏破,利益又将流向哪里呢?给予或夺取所产生的利害,显然可以判断。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不寻求农桑以外的产物,不看重衣食以外的货物,不任用专事计算的官吏,不蓄养聚敛的大臣;听到盐铁专卖的谋议,就想到侵削百姓;看见额外收入的利益,就想到向百姓苛求。这样以后,德泽流布,歌咏就会兴起。所以说,利益只有一个来源的,能够成就王业;有两个来源的,只能使国家强盛;有三个来源的,国家就会衰弱。这说明英明的君主建立国家、爱护百姓,应当重视本业而轻视末利。二十三、议论盐法的弊端,论述盐商的侥幸获利 臣以为,国家实行盐法已经很久,盐的利益也很厚。大概法令实行久了弊病就会产生,弊病产生法令就会毁坏;利益丰厚奸弊就会滋生,奸弊滋生利益就会减少。臣认为盐法毁坏、盐利减少的原因,是盐院盐场太多,官吏职位太多。为什么呢?如今主管官员每年考核各处课利的多少,依此评定优劣、实行赏罚。盐院盐场既多,各自都担心商旅不来,所以把多余的盐低价给予商人;官吏职位既多,各自都害怕课利不高,所以怠慢货物、只求苟且获利。盐有余,就产生侥幸,贪得无厌的商人便趋附而来;货物粗劣,就会滥造,无用之物便流入市场。因此盐越发耗费,官府越发损耗;货物越发虚滥,商人越发富足;法令虽在施行,奸弊却乘机而生;课利虽有名目,实际利益却丧失。如今如果减少官吏职位,裁省盐院盐场,审查货物的精粗,谨慎管理盐的出入,使每月有固定收益、每年有固定定额,那么盐自然不会诱使商人争逐,也就不会多发余盐;官吏不争夺课利,也就不会收入滥货。盐不滥出,货不滥入,盐法自然振兴,盐利也会恢复。利弊的结果,难道不是这样吗?臣又看到,自函谷关以东,上等农民和大商人把自己的资产变卖,进入盐业成为盐商,大多藏有私财,另外经营小规模贩卖,很少缴纳官府应得的利益,只求挂名为盐商;居家不服徭役,出行不纳专卖税,身份受到盐籍庇护,利润全部进入私人家中。这显然是下面使商农受到损耗,而上面对盐铁专卖没有得到好处。开发山海资源、盐铁之利,利益归于百姓,是最好的政治;利益归于国家,是次等的政治。如果上面既不把利益归于百姓,次一等也不归于国家,反而让侥幸获利的人和奸党得以资助自己,这就是政治的瑕疵、国家的蛀虫。如今如果彻底革除弊法,淘汰奸商,使下面没有侥幸取利的人,上面能够实行细密的核算,这也是革除弊害、兴起利益的一种办法。唯愿陛下详察。二十四、议论停止漕运是否可行 问:关中地处上等肥沃地区,物产号称接近蜀地的富饶,但京畿所辖地区的赋税收入不够,因此每年从崤山以东漕运四百万斛粮食,用来供给京师,其中还要遇到水旱失时,赈济借贷给贫困者。如今有人建议停止运粮而收取脚价,买入百姓的粮食来折抵税钱,只是不知道这对那里有利,还是会对这里有害?臣听说,议论者想停止江淮漕运,在关辅地区和籴,以节省费用,使百姓便利。臣愚见认为,用来救一时的弊病可以;如果把它作为长久的制度,就不知道是否可行。为什么呢?如今淮水以南连续遭遇旱灾歉收;洛水以西却连年丰收。那里百姓困于粮食艰难,这里的粮食低价又伤害农民。那里困乏,难以缴纳租税;这里粮价低,容易请求收购。这对那里不便,却不会伤害这里。这就是臣所说的救一时弊病尚可。如果全面施行为法,沿袭作为常规,臣即使极其愚昧,也知道不可行。为什么呢?京畿是四方汇聚之地,万人会集之处,六军聚集之所;即使号称接近蜀地的富饶,仍不能满足财用;即使田地有上等肥沃的利益,仍不能充足各项费用,何况可以一天天削减它的粮食、一个月一个月减少它的食物吗?所以国家每年漕运东南的粮食来供给它,按时打开中都粮仓来赈济它,这是供养关中百姓、调剂天下粮食的办法,是古今不变的制度。这样看来,取舍的利害就有明确证明了。拿出和籴粮食的资金,节省漕运的费用,并非没有利益,只是利益小而祸害大,所以长久实行便承受不了它的危害。征运江淮的租粮,供给关辅的粮食,并非没有害处,只是害处小而利益大,所以长久实行便承受不了它的利益。大体说来,危害大的事情不可能没有小利,利益大的事情也不可能没有小害。大概如果[字迹不清]小害,大害就不能消除;如果贪恋小利,大利就不能成就。古代英明的君王所以能够兴利除害,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舍弃小利小害而保全大的利益罢了。如今如果[字迹不清]泛舟运输的劳役,忘记转运粮食的作用,就是只知道小计而不知道大局。这就是臣所说的,如果把它作为长久办法,便不知道是否可行。二十五、建立制度,节省财用,均衡贫富,禁止兼并,制止盗贼,兴起廉洁谦让 问:天地所产生的利益是有限的,人的欲望却没有穷尽。用有限的财富供奉无穷的欲望,土地的财物必然耗费在僭越奢侈上,人的力量必然困竭于嗜欲。因此,不足的人就会作奸犯盗,有余的人就会骄横放纵。如今想使饮食和劳力相互充足,使财物和欲望相称,使贵贱有区别而礼让兴起,使贫富均衡而廉耻流行,应当采取什么办法才能达到这一点?

臣闻天有时,地有利,人有欲,能以三者与天下共者,仁也圣也。仁圣之本,在乎制度而已。夫制度者,先王所以下均地财,中立人极,上法天道者也。且天之生万物也,长之以风雨,成之以寒燠;圣人之牧万人也,活之以衣食,济之以器用。若风雨淫,寒燠甚,则反伤乎物之生焉;若衣食奢,器用费,则反伤乎人之生焉。故作四时八节,所以时寒燠,节风雨,不使之过差为▯也;圣人制五等十伦,所以伦衣食,等器用,不使之逾越为害也。此所谓法天而立极者也。然则地之生财有常力,人之用财有常数,若羡於上,则耗於下也,有馀於此,则不足於彼也。是以地力人财,皆待制度而均也,尊卑贵贱,皆待制度而别也。大凡爵禄之外,其田宅栋宇,车马仆御器服饮食之制,暨乎嫔婚祠葬之度,自上而下皆有数焉。若不节之以数,用之以伦,则必地力屈於僭奢,人财消於嗜欲,而贫困冻馁,奸邪盗贼,尽生於此矣。圣王知其然,故天下奢,则示之以俭天下俭,则示之以礼,俾乎贵贱区别,贫富适宜,上下无羡耗之差,财力无消屈之弊,而富安温饱,廉耻礼让,尽生於此矣。然则制度者,出於君而加於臣,行於人而化於天下也。是以君人者,莫不唯欲是防,唯度是守。守之不固,则外物攻之。故居处不守其度,则峻宇崇台攻之;饮食不守其度,则殊滋异味攻之;衣服不守其度,则奇文诡制攻之;视听不守其度,则奸声艳色攻之;喜怒不守其度,则僭赏淫刑攻之;玩好不守其度,则妨行之货、荡心之器攻之;献纳不守其度,则谗谄之言、聚敛之计攻之;道术不守其度,则不死之方、无生之法攻之。夫然,则安得不内固其守,甚於城池焉,外防其攻,甚於寇戎焉。将在乎寝食起居,必思其度,思而不已,则其下化之。《诗》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此之谓矣。△二十六、养动植之物,以丰财用以致麟凤龟龙臣闻天育物有时,地生财有限,而人之欲无极。以有时有限,奉无极之欲,而法制不生其间,则必物暴殄而财乏用矣。先王恶其及此,故川泽有禁,山野有官,养之以时,取之以道。是以豺獭未祭,▯网不布於野泽;鹰隼未击,▯弋不施於山林;昆虫未蛰,不以火田;草木未落,不加斧斤;渔不竭泽,畋不合围;至於は卵▯氐▯彖,五谷百果,不中杀者,皆有常禁。夫然,则禽兽鱼鳖,不可胜食矣;财货器用,不可胜用矣。臣又观之,岂直若此而已哉,盖古之圣王,使信及豚鱼,仁及草木,鸟兽不犭▯,胎卵可▯,麟凤效灵,龟龙为畜者,亦由此涂而致也。△二十七、请以族类求贤问:自古以来,君者无不思求其贤,贤者罔不思效其用,君贤两不相遇,其故何哉?今欲求之辨之,其术安在?臣闻人君者无不思求其贤,人臣者无不思效其用,然而君求贤而不得,臣效用而无由,岂不以贵贱相悬,朝野相隔,堂远於千里,门深於九重,虽臣有▯▯之诚,何由上达,虽君有孜孜之念,无因下知,上下茫然,两不相遇。如此则岂唯贤者不用,矧又用者不贤,所以从古以来,乱多而理少者,职此之由也。臣以为求贤有术,辨贤有方,方术者,各审其族类,使之推荐而已。近取诸喻,其犹线与矢也。线因针而入,矢待弦而发,虽有线矢,苟无针弦,求自致焉,不可得也。夫必以族类者,盖贤愚有贯,善恶有伦,若以类求,必以类至,此亦犹水流湿,火就燥,自然之理也。何则?夫以德义立身者,必交於德义,不交於险僻;以正直克己者,必用於正直,不用於颇邪;以贪冒为意者,必比於贪冒,不比於贞廉;以悖慢肆心者,必狎於悖慢,不狎於恭谨。何者?事相害而不相利,性相戾而不相从,此乃天地常伦,人物常理,必然之势也。则贤与不肖,以此知之。伏惟陛下欲求而致之也,则思因针待弦之势,欲辨而别之也,则察流湿就燥之徒。得其势,必汇征而自来,审其徒,必群分而自见。求人之术,辨人之方,於是乎在此矣。△二十八、尊贤,请厚礼以致大贤也问:国家岁贡俊造,日求贤良,何以所得者率寻常之才,所来者非师友之佐?岂时无大贤乎,将求之不得其道乎?

译臣听说,天有时序,地有物利,人有欲望,能够把这三者与天下人共同享有的,就是仁者、圣者。仁圣的根本,只在制度。制度,是先王用来向下均衡土地财物、居中确立人的准则、向上效法天道的。上天生育万物,用风雨使它们生长,用寒暖使它们成熟;圣人治理万民,用衣食使他们生存,用器物使他们得到救济。如果风雨过度、寒暖太强,就反而会伤害万物的生长;如果衣食奢侈、器用浪费,就反而会伤害百姓的生存。因此制定四时八节,是为了调节寒暖、节制风雨,不使它们过度失常而成为灾害;圣人制定五等十伦,是为了区分衣食、规定器用等级,不使它们逾越而造成祸害。这就是所谓效法天道、建立人的准则。土地生产财物有固定的力量,人的消费财物有一定的限度;如果上面有余,下面就会耗损;这里有余,那里就会不足。因此土地的力量和百姓的财物都要依靠制度来均衡,尊卑贵贱也都要依靠制度来区别。大凡爵位俸禄之外,田宅屋宇、车马仆役、器物服饰、饮食的制度,以及嫔妃婚姻、祭祀丧葬的等级,从上到下都有定数。如果不以定数节制、不按等级使用,土地的力量必然困竭于僭越奢侈,百姓的财物必然消耗于嗜欲,贫困、冻饿、奸邪、盗贼都由此产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圣王知道这一点,所以天下奢侈时,就向他们显示节俭;天下节俭时,就向他们显示礼制,使贵贱有所区别,贫富各得其宜;上下没有多余耗损的差失,财力没有消耗困竭的弊病,于是富足安定、温饱生活、廉耻之心、礼让之风都由此产生。制度由君主制定而施加于臣下,行于百姓而教化天下。因此统治百姓的君主,没有不防止欲望、遵守法度的。守得不牢固,外物就会进攻。居处不守法度,高大的宫宇楼台就会来诱惑;饮食不守法度,奇异滋味就会来诱惑;衣服不守法度,奇特纹样和诡异样式就会来诱惑;视听不守法度,奸邪的声音和艳丽的美色就会来诱惑;喜怒不守法度,越级赏赐和滥施刑罚就会来诱惑;玩物嗜好不守法度,妨碍行为的货物、扰乱心神的器物就会来诱惑;接受进献不守法度,谗谄之言和聚敛之策就会来诱惑;治道学术不守法度,求长生不死的方术和虚妄的成仙之法就会来诱惑。这样,怎能不在内心使自己的守持比城池更加坚固,在外面防范诱惑比防御敌寇更加严密呢?关键在于睡眠饮食、起居行动之中都要思考法度;不断思考,下面的人就会受到教化。《诗经》说:“以文王为榜样,天下诸国就会建立信德。”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二十六、养育动植物,以丰足财用并招致麟凤龟龙 臣听说,上天培育万物有时令,土地产生财物有数量,而人的欲望没有极限。用有时令、有数量的物产供奉无穷的欲望,如果法制不在其中发挥作用,万物必然被过度糟蹋,财物也会不够使用。先王憎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所以川泽有禁令,山野有主管官员,按时养育,依照正道取用。因此豺、獭尚未举行祭祀,捕鱼的网就不在野泽中铺设;鹰隼尚未开始捕击,弓箭和捕鸟工具就不在山林中使用;昆虫尚未蛰伏,不用火烧田猎;草木尚未凋落,不动用斧斤砍伐;捕鱼不把水泽捕尽,田猎不四面合围;至于鸟卵、虫蚁以及五谷百果,凡是不应当杀害的,都有固定禁令。这样,禽兽鱼鳖就多得吃不完,财货器用也多得用不完。臣又观察到,难道事情只是这样而已吗?古代圣王使信用推及豚鱼,使仁爱推及草木,不伤害鸟兽,使胎卵得以孵化,麟凤显现灵瑞,龟龙成为祥瑞之畜,也都是由此道路而达到的。二十七、请按类推求贤 问:自古以来,君主没有不想求得贤才的,贤才也没有不想施展才能的;君主和贤才不能相遇,原因是什么?如今想求得并辨识贤才,办法在哪里?臣听说,君主没有不想求得贤才的,臣下没有不想施展才能的。然而君主求贤而求不到,臣下想效力却没有门路,难道不是因为贵贱相差悬殊,朝廷和民间彼此隔绝,朝堂远如千里,宫门深似九重吗?即使臣下有[字迹不清]的诚心,又怎么能够上达?即使君主有勤勉求贤的心愿,又没有途径向下了解,于是上下茫然,两者不能相遇。这样岂只是贤才不能被任用,甚至被任用的还不是贤才,所以自古以来乱世多而治世少,正是这个原因。臣认为求贤有办法,辨贤有方略,方法就是分别考察各人的同类,让他们互相推荐罢了。就近取个比喻,这好比线和箭。线要靠针引入,箭要等待弓弦发射;即使有线和箭,假如没有针和弦,想让它们自行到达,是不可能的。之所以一定要按同类来求,是因为贤愚有贯通的类别,善恶有各自的伦类;如果按类别求取,必定会有同类的人前来。这也如同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是自然的道理。为什么呢?以德义立身的人,必定同德义之人交往,不同险僻之人交往;以正直克制自己的人,必定任用正直之人,不任用偏邪之人;以贪婪冒进为意的人,必定亲近贪婪冒进之人,不亲近贞廉之人;以悖逆傲慢放纵心意的人,必定亲近悖逆傲慢之人,不亲近恭敬谨慎之人。为什么呢?彼此的行为互相伤害而不能互相获利,性情彼此冲突而不能相互顺从,这是天地的常理、人物的常情,也是必然的趋势。因此,贤才和不肖之人,就可以据此辨知。陛下如果想求得并招致贤才,就应当考虑凭借针引线、弓弦发箭的形势;如果想辨别而区分他们,就应当考察水流向湿处、火趋向干燥处的同类。掌握了这种形势,贤才必定会汇聚而来;审察他们的同类,贤与不肖必定会分别显现。求人的办法、辨人的方略,就在这里了。二十八、尊重贤才,请求用优厚礼遇招致大贤 问:国家每年贡举俊秀人才,每天都在求取贤良,为什么所得的大多只是平常才能,来的也不是能作为师友辅佐的人才?难道当时没有大贤,还是求取他们的方法不对?

臣闻致理之先,先於行道,行道之本,本於得贤,得贤之由,由乎审理。若礼之厚薄定於此,则贤之优劣应於彼。故黜位而朝,西面而事,则师之才至矣;先之以身,下之以色,则友之才至矣;展皮弊之礼,尽揖让之仪,则大臣之才至矣;南面而坐,使者先焉,则左右之才至矣;凭几据杖,以令召焉,则厮役之才至矣。是以得师者帝,得友者王,得大臣者霸,得左右者弱,得厮役者乱。然则求师而得友,求友而得臣者有矣,未有求臣而得友,求友而得师者也。是故图帝而成王,图王而成霸者有矣,未有图霸而成王,图王而成帝者也。夫以夷吾之贤,为不可召之臣,桓公所以霸齐也;孔明之才,为非屈致之士,刘氏所以图蜀也。夫欲霸一国图一方,犹审其礼行其道焉,况开帝王之业,垂无疆之休,苟无尊贤之风,师友之佐,则安能宏其理恢其化乎?国家有天下二百年,政无不施,德无不备,唯尊贤之礼,未与三代同风。陛下诚能行之,则尽美尽善之事毕矣。△二十九、请行赏罚以劝举贤问:顷者累下诏旨,令举所知,献其状莫匪贤能,授以官罕闻政绩。将人不易知耶,将容易其举耶?臣伏见顷者德宗皇帝颁下诏旨,令举所知,自是内外百寮,岁有闻荐,有司各详其状,咸命以官,语其数诚得多士之名,考其才或非尽善之实。何则?得贤由举择慎审,慎审由赏罚必行。自十年以来,未闻有司以得所举赏一人,以失所举罪一人。则内外之荐,恐未专精,出处之贤,或有违滥,斯所以令陛下尚有未得贤之叹也。伏惟申命所举,深诏有司,量其短长之材,授以大小之职,然後明察臧否,精者殿最,得人者行进贤之赏,谬举者坐不当之辜。自然上下精详,远近惩劝,谨关梁以相保,责辕轮以相求。俾夫草靡风行,达於上下,天下之耳,尽为陛下听,天下之目,尽为陛下视。明其视则举不失德,广其听则野无遗贤,而後官得其才,事得其序。如此则陛下但凝神端拱,而天下理矣。△三十、审官,量才授职则政成事举夫官既备而事未举,才既用而政未成者,由官与才不相得也。且官有大小繁简之殊,才有短长能否之异,称其任则政立,枉其能则事乖。故先王立庶官而後求人,使乎各司其局也。辨众才而後入仕,使乎各尽其能也。如此则官虽省,才虽半,可得而理矣。若以短任长,以大授小,委其不可而望其可,强其不能而责其能,如此则官虽能,才虽倍,无益於理矣。故曰任小能於大事者,犹狸搏虎而刀伐木也;展长於短用者,犹骥捕鼠而斧剪毛也。所不相及,岂不宜哉!王者诚能量众才之短长,审庶官之畜,俾操凿枘者无圆方之谬,备轮辕者适曲直之宜,自然人尽其能,职修其要,彝伦日叙,庶绩日凝,又何患乎事不举而政未成哉!△三十一、大官乏人,由不慎选小官也问:国家台衮之才,台省之器,胡然近日,稍乏其人?将欲救之,其故安在?臣伏见国家公卿、将相之具,选於丞郎、给舍;丞郎、给舍之才,选於御史、遗补、郎官;御史、遗补、郎官之器,选於秘著、校正、畿赤、簿尉。虽未尽是,十常六七焉。然则畿赤之吏,不独以府县之用求之,秘著之宦,不独以校勘之用取之,其所责望者,乃丞郎之椎轮,公卿之滥觞也,则选用之际,宜得其人。臣窃见近日秘著、校正或以门地授,畿赤、簿尉,唯以资序求,不商较其器能,不研核其才行,至使顷年以来,台官空不知所取,省郎阙不知所求,岂直乏贤,诚亦废事。且以资序得者,仅能参於簿领,以门地进者,或未任於铅黄,臣恐台衮之才、台省之器,十年以後稍乏其人。又顷者有司惩趋竞之流,塞侥幸之路,俾进士非科第者不授校正,校正欠资考者不署畿官,立而为文,权以救弊,盖一时之制,非可久之术。今者有司难於抡才,易於注拟,因循勿改,守以为常,至使两畿之中,数县之外,虽资序,皆当其任,而名实莫得而闻,故每台省缺员,曾莫拟议,则守文之弊,一至於斯。伏愿思以後难,革其前失,广丞郎椎轮之本,疏公卿滥觞之源。如此则良能之才,必足用矣,要剧之职,不乏人矣。△三十二、议庶官迁次之迟速问:先王建官,升降有制,迁次有常,此经久之道也。或云:“赏善罚恶者不逾时月。”又曰:“为官吏者可长子孙。”岂今古之殊制乎?不然,何迟速之异如此也?今欲速迁而劝善,恐诱躁求之心;将令久次而望功,虑与滞用之叹。疾徐之制,何以为中?

译臣听说,达到治理的第一步在于实行正道,实行正道的根本在于得到贤才,得到贤才的途径在于审慎行礼。如果礼遇的厚薄由此决定,贤才的优劣就会在彼处相应显现。所以,罢去职位而向其朝拜,面向西方而奉他为师,能作老师的人才就会到来;把自己置于先、降低自己的姿态,能作朋友的人才就会到来;陈设束帛等礼物,尽行揖让之礼,大臣之才就会到来;面向南坐,让使者先行礼,身边辅佐之才就会到来;倚几扶杖,凭命令召见,供使唤的差役之才就会到来。因此,得到老师的可以成就帝业,得到朋友的可以成就王业,得到大臣的可以成就霸业,得到左右近臣的只能使国家衰弱,得到差役之才的就会导致混乱。这样看来,想求老师而得到朋友、想求朋友而得到大臣的情况是有的;却没有想求大臣而得到朋友、想求朋友而得到老师的。因而有谋求帝业而成就王业、谋求王业而成就霸业的,却没有谋求霸业而成就王业、谋求王业而成就帝业的。凭夷吾的贤能,齐桓公把他当作不可随意召见的臣子,这就是桓公能够称霸齐国的原因;凭孔明的才华,刘氏把他当作不可轻易屈意招致的士人,这就是刘氏能够谋取蜀地的原因。想称霸一个国家、谋取一个地区,尚且要审慎行礼、实行正道,何况要开创帝王基业、留下无穷的美名呢?如果没有尊重贤才的风气,没有师友般的辅佐,又怎么能扩大治理、弘扬教化呢?国家拥有天下已经二百年,政事没有不施行的,德行没有不完备的;只是尊重贤才的礼节,还没有同三代一样的风气。陛下如果确实能够实行,那么尽善尽美的事业就完成了。二十九、请求实行赏罚以劝勉举荐贤才 问:近来屡次下诏,命令各方举荐所知的人才,所呈上的奏状没有不说他们贤能的,但授予官职后很少听说有政绩。究竟是人才不容易了解,还是举荐时太过轻率呢?臣看到,近来德宗皇帝颁下诏旨,命令举荐所知人才,从此内外百官每年都有听闻和荐举,有关部门分别审查他们的情况,全都授予官职。若只说人数,确实可以说得到许多人才;但考察他们的才能,或许并非全都完美。为什么呢?得到贤才,依靠举荐和选择时慎重审查;慎重审查,依靠赏罚一定实行。十年以来,没有听说有关部门因为举荐得当而奖赏一人,也没有因为举荐失误而治罪一人。这样看来,内外荐举恐怕还不够专一精审,出仕和退处的贤才或许有失当和滥举,这就是陛下仍有未能得到贤才之叹的原因。臣恭请重新申明对荐举者的命令,严肃告诫有关部门,衡量人才的长短,授予大小不同的职位;然后明察优劣,精确评定等第。得到人才的实行进贤之赏,错误举荐的承担举荐不当之罪。这样上下自然都会精细详审,远近都会受到惩戒和劝勉;谨慎把守关隘桥梁以互相担保,责成车辕车轮般相互寻求人才。使这种风气如草随风倒、政令随风流行,通达上下;天下人的耳朵都成为陛下的耳朵,天下人的眼睛都成为陛下的眼睛。使观察明察,就不会举荐失德之人;使听闻广泛,民间就不会遗留贤才。这样以后,官职得到适当人才,事务得到合理次序。如此,陛下只需凝神端坐、拱手而治,天下就能治理好了。三十、审慎任官,衡量才能授予职位,则政事能够成功、事务能够办成 官职已经齐备而事务仍未办成,人才已经任用而政治仍未成功,是因为官职与人才不相称。况且官职有大小、繁简的不同,人才有长短、能否的差异;才能与职位相称,政治就能建立;委屈才能、用非所长,事务就会败坏。因此先王先设置各种官职,然后寻求人才,使各人主管自己的事务;先辨别各种人才,然后让他们入仕,使各人充分发挥才能。这样,即使官职较少、人才较少,也可以治理好。若用短处承担长处,以大职授予小才,把不能做到的事交给他却希望他做到,强迫不能胜任的人而责求其能,那么即使官职很多、人才加倍,对治理也没有益处。所以说,让小才能承担大事,就像让狸猫搏击老虎、用小刀砍伐树木;把长处用于短小的用途,就像让骏马捕捉老鼠、用斧头剪毛。彼此不相适合,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君王如果确实能够衡量众人的才能长短,审察各种官职的[字迹不清],使掌握凿子和榫头的人不发生圆方不合的错误,使准备车轮车辕的人适合曲直的要求,那么人们自然都能发挥才能,职位都能修治其要务,常理日益得到整饬,各项功业日益凝聚,又何必担心事务不能办成、政治不能成功呢?三十一、大官缺少人才,是因为没有慎重选择小官 问:国家台衮之才、台省之器,为什么近来渐渐缺少这样的人才?如果想要挽救这种情况,原因究竟在哪里?臣私下看到,国家的公卿、将相之才,选自丞郎、给舍;丞郎、给舍之才,选自御史、遗补、郎官;御史、遗补、郎官之才,选自秘著、校正、畿赤、簿尉。虽然不能说全都如此,但十人中常有六七人是这样。那么,畿赤的官吏,并不只是按照府县任用的需要来选取;秘著之官,也不只是按照校勘的需要来选取。他们所承担的期望,乃是丞郎之才的起点、公卿之才的源头,所以选用之时,应当得到合适的人才。臣私下看到,近来秘著、校正有的凭借门第授官,畿赤、簿尉只按资历次序求取,不考察他们的才器,不核验他们的才干品行,以至于近年以来,台官空缺却不知道应当选取什么人,省郎空缺却不知道应当求取什么人。这难道只是缺少贤才,实在也是废弛政事。况且,凭资历次序得到官职的人,只能勉强参与文簿事务;凭门第进用的人,有的还不能胜任铅黄校勘之职。臣担心台衮之才、台省之器,十年以后会渐渐缺少合适的人。近来有关部门惩戒奔竞钻营之徒,堵塞侥幸求进的道路,于是规定进士中不是科第出身的不得授校正,校正中资历考第不足的不得任畿官。这些规定制定出来,是权宜用来救治弊病的,大概只是一时的制度,并不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办法。如今有关部门难于选拔人才,却容易办理铨注任官,因循不改,把它当作常规,以至于两畿之内,几县之外,只要资历次序符合,人人都能担任相应职务,而他们的声名和实际才干却无人知晓。所以每当台省出现空缺,竟然没有人拟议推荐,这就是拘守成文规定的弊病竟到了这种地步。臣恭请陛下考虑今后的困难,革除过去的过失,扩大丞郎之才的基础,疏通公卿之才的源流。这样,贤良能干的人才一定足以任用,重要繁难的职务也不会缺少人选。三十二、议论庶官迁调次序的迟速 问:先王设置官职,升降有制度,迁调有常规,这是可以长久实行的原则。有人说:“奖赏善人、惩罚恶人,不应超过一月。”又说:“做官吏的人,可以长久任职以惠及子孙。”难道古今的制度有所不同吗?如果不是,为什么迁调迟速的差异竟这样大?如今想要迅速升迁以劝勉善行,恐怕会诱发急躁求进之心;如果让人长期任职而等待功效,又担心会有任用停滞的叹息。迁调快慢的制度,怎样才能恰到好处?

臣闻孔子曰:“苟有用我者,三年而有成。”《舜典》曰:“三载考绩,三考黜陟幽明。”虽圣贤为政,未及三年,不能成也;虽善恶难知,不过九载,必自著也。由此而论,为官吏者,不可速迁也,不可久次也。若未三年而迁,则政未立,绩未成,且躁求之心生,而驯致之化废矣;若过九载而不转,则明不陟,幽不黜,且劝善之法缺,而惩恶之典隳矣。大凡内外之官,其略如此。然则最与天子共理者,莫先於二千石乎?臣窃见近来诸州刺史,有未两考而迁者,岂为善成政之速,速於圣贤耶?将有司考察之不精耶?不然,何迁之遽也!又有逾一纪而不转者,岂善恶未著,莫得而知耶?将有司遗忘而不举耶?不然,何转之迟也!臣伏见顺宗皇帝诏曰:“凡内外之职,四考递迁。”斯实革今之弊,行古之道也。然臣犹以为吏能有闻者,既以四考迁之,政术无取者,亦宜四考黜之。将欲循其名,辨其实,则在陛下奖纠察之吏,督考课之官。使别其否臧,明知白黑。仍命曰:“虽久次者,不得逾於四载,虽速迁者亦待及於三年。”此先王较能之大方,致理之要道也,伏惟陛下试垂意而察焉。△三十三、革吏部之弊问:吏部之弊,为日久矣。今吏多於员,其故何因?官不得人,其由何在,奸伪日起,其计何生?驰骛日滋,其风何自?欲使吏与员而相得,名与实而相符,趋竞巧滥之弊销,公平政理之道长,妍媸者不能欺於藻镜,锱铢者不敢诈於铨衡,岂无良谋,以救其弊?臣伏见吏部之弊,为日久矣,时皆共病,不知其然,臣请备而言之。臣闻古者计户以贡士,量官而署吏,故官不乏吏,士不乏官,士吏官员,必相参用。今则官倍於古,吏倍於官,入色者又倍於吏也。此由每岁假文武而筮仕者众,冒资荫而出身者多,故官不得人,员不充吏,是以争求日至,奸滥日生,斯乃为弊之一端也。臣又闻古者州郡之吏,牧守选而举之,府寺之寮,公卿辟而署之,其馀者乃归有司。有司所领既少,则所选必精,此前代所以得人也。今则内外之官,一命以上,岁羡千数,悉委吏曹。吏曹案资署官,犹惧不给,则何暇考察名实,区别否臧者乎?至使近代以来,浸而成弊,真伪争进,共徵循资之书,贤愚莫分,同限停年之格,才能者淹滞而不振,巧诈者因缘以成奸,此又为弊之一端也。今若使内外师长者各选其人,分署其吏,则庶乎官得其才矣;使诸色入仕者量省其数,或间以年,则庶乎士不乏官矣。官得其才,则公平政理之道所由长也;士不乏官,则趋竞巧滥之弊所由销也。矧又减铨衡之偏重,则力不挠而易平矣;分藻镜之独鉴,则照不疲而易明矣。与夫千品折於一面,百职断於一心,功相万也。得失相悬,岂不远矣。臣以为芟烦划弊,莫尚於斯。△三十四、牧宰考课,议殿最未精又政不由己问:今者勤┰黎元之隐,精求牧宰之才,亦既得人,使之为政,何以抚字之方,尚未副我精求之旨,疲困之俗,尚未知我勤┰之心?岂才未称官,将人不求理?备陈其故,以革其非。臣闻王者之设庶官,无非共理者也。然则庶官之理同归,而牧宰之用为急。盖以邦之赋役,由之而後均,王之风教,由之而後行,人之性命系焉,国之安危属焉。故与夫庶官之寄,轻重不可齐致也。臣伏见陛下勤┰黎元之心至矣,慎择牧宰之旨深矣,然而黎元之理,尚未副陛下勤┰之心,牧宰之政,尚未称陛下慎择之旨,非人不求理,非才不称官,以臣所▯,粗知其由矣。臣闻贤者为善,不待劝矣。何哉?性不忍为恶耳。愚者为不善,虽劝而不迁也。何哉?性不能为善耳。贤愚之间,谓之中人,中人之心,可上可下,劝之则迁於善,舍之则陷於恶。故曰惩劝之废也,推中人而坠於小人之域;惩劝之行也,引中人而纳诸君子之途。是知劝沮之道,不可一日无也。况天下牧宰中人者,多去恶迁善,皆得劝沮。伏以方今殿最之法甚备,黜陟之令甚明,然则就备之中,察之者未甚精也,就明之中,奉之者未甚行也。

译臣听说孔子说过:“如果有人任用我,三年就能有所成就。”《舜典》说:“三年考核功绩,经过三次考核,就黜退昏暗者、升进贤明者。”即使圣贤治理政事,不到三年也不能取得成效;即使善恶难以察知,不过九年,也一定会自行显露。由此说来,做官吏的人,不可以迁调得太快,也不可以长期滞留。如果不到三年就升迁,那么政绩尚未树立,功效尚未完成,急躁求进之心便会产生,而循序渐进的教化也会废弃;如果超过九年仍不迁调,那么贤明者不能升进,昏暗者不能黜退,劝善的法令就会缺失,惩恶的典章也会毁坏。大体上,内外官员的情形就是如此。然而,与天子共同治理天下的人,难道还有比二千石更重要的吗?臣私下看到,近来各州刺史,有的不到两次考核就升迁,难道他们行善成政的速度比圣贤还快吗?还是有关部门考察得不精确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升迁得如此仓促?又有超过一纪仍不迁调的人,难道是他们的善恶还没有显露,无法知晓吗?还是有关部门遗忘了他们,没有举荐呢?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迁调得如此迟缓?臣看到顺宗皇帝的诏书说:“凡内外官职,经过四次考核便依次迁调。”这确实是革除当今弊病、实行古代原则的办法。然而臣仍以为,官吏才干有声誉的,既然经过四次考核就应当升迁;政术没有可取之处的,也应当经过四次考核而黜退。如果想要名义和实际相合、辨明真实情况,就在于陛下奖赏和纠察官吏,督促考核官员,使他们分别善恶,明确知晓黑白。还应下令说:“即使长期任职,也不得超过四年;即使迁调迅速,也必须等到满三年。”这就是先王考察才能的大原则、达到治理目标的重要道路。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试着留意并察看这一点。三十三、革除吏部的弊病 问:吏部的弊病,形成已经很久了。如今吏员多于官职,原因是什么?官职得不到合适的人才,缘由在哪里?奸诈虚伪日益滋长,会产生什么办法?奔走钻营日益增多,这种风气从哪里来?想使吏员和官职彼此相称,使名义和实际相符,使奔竞巧诈、滥用资格的弊病消除,使公平治理的道路发扬,使美丑善恶不能欺骗铨选的鉴别,使极其细微的差别也不敢在铨衡面前造假,难道没有良策可以挽救这些弊病吗?臣看到吏部的弊病,形成已经很久了,时人都共同以为忧患,却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臣请求详细说明。臣听说古代按照户数贡举士人,衡量官职数量来设置吏员,所以官职不缺吏员,士人不缺官职,士、吏、官、员一定相互参用。如今官职是古代的两倍,吏员又是官职的两倍,凭各种资格入仕的人又是吏员的两倍。这是因为每年借文武科名取得仕进资格的人很多,冒用资荫出身的人很多,所以官职得不到合适的人,官员名额也不能被吏员充实,于是争相求取官职越来越多,奸诈滥进也越来越严重,这就是弊病的一个方面。臣又听说古代州郡的吏员,由牧守选拔举荐;府寺的属官,由公卿征辟任用;其余人员才归有关部门管理。有关部门所掌管的事务既少,所选的人就一定精当,这正是前代能够得到人才的原因。如今内外官员,一命以上的,每年多出数千人,全都交给吏部。吏部按照资历审核授官,还担心不能应付,哪里有空闲考察名实、区别善恶呢?以至于近代以来,弊病逐渐形成,真伪争相进用,都要求依照资历的文书,贤愚无法区别;共同受停年资格的限制,有才能的人被淹没滞留而不能振作,巧诈的人却借助关系成就奸行,这又是弊病的一个方面。如今如果使内外长官各自选取人才,分别任用他们为吏,那么大概官职就能得到合适的人才了;使各类入仕人员酌量减少名额,或者间隔若干年才授官,那么大概士人就不会缺少官职了。官职得到合适的人才,公平治理的道路就由此发扬;士人不缺官职,奔竞巧诈、滥进的弊病就由此消除。何况再减轻铨衡事务的偏重,力量就不会被牵制而容易平衡;分担鉴别人才的职责,不由一面独自照察,观察就不会疲惫而容易明察。与千种品类的人才全凭一面之见裁断、百般职务全凭一人之心决定相比,功效相差万倍,得失的悬殊难道不很远吗?臣认为,削除烦杂、革除弊病,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三十四、议论牧宰考核中殿最不精确以及政令不能自主实行的问题 问:如今陛下忧勤于黎民的隐患,精心求取牧守县宰的人才,既然已经得到合适的人,让他们治理政事,为什么安抚养育百姓的方法仍然没有符合我精心求才的旨意,百姓疲惫困苦的风气仍然不知道我的忧勤之心?难道是人才不称职,还是任用的人不求治理?请详尽陈述其中原因,以革除这种错误。臣听说,君王设置各类官员,无非是为了共同治理天下。既然各类官员的治理最终都归于一处,那么牧守县宰的任用尤其紧要。因为国家的赋税徭役,要靠他们才能均平;君王的风教,要靠他们才能推行;百姓的性命系于他们,国家的安危也取决于他们。所以与其他官员所承担的职责相比,轻重不能同等看待。臣看到陛下忧勤黎民的心意极其深切,慎重选择牧守县宰的旨意极其深远;然而治理黎民仍未符合陛下忧勤之心,牧守县宰的政绩仍未符合陛下慎择之旨,并不是用人不求治理,也不是人才不称职,按照臣所看到的情况,大概知道其中原因了。臣听说,贤人行善,不需要劝勉,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性不忍心作恶。愚人行不善,即使劝勉也不改变,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本性不能行善。贤愚之间的人,称为中人;中人的心志可上可下,劝勉他就转向善,放任他就陷入恶。所以说,惩罚和劝勉废弃了,就会把中人推入小人的境地;惩罚和劝勉实行了,就会把中人引入君子的道路。由此可知,劝善惩恶的道理,一天也不能没有。何况天下牧守县宰中属于中人的很多,只要使他们去恶向善,都可以通过奖惩来促成。臣认为,如今考核殿最的法令很完备,黜陟的命令很明确;但是在完备的制度中,考察执行得还不够精密;在明确的命令中,奉行落实得还不够有力。

未甚精,则臧否同贯,未甚行,则善恶齐驱,虽有和璞之贞,不能识也,虽有齐竽之滥,何由知之?如此则岂独利淫,亦将失善。善苟未劝,淫或未惩,欲望副陛下勤┰之心,称陛下慎择之旨,或恐难矣。臣又请以古事验之。臣闻唐虞之际也,敷求俊▯,而四凶见用,及三考黜陟,而四罪乃彰。则知虽至明也,尚或迷真伪之途;虽至圣也,不能去考察之法。故其法张则变曲为直,如蓬生於麻也;其法弛则变香为臭,使兰化为艾也。且圣人之为理,岂久贤而用之乎,岂尽知不肖而去之乎?将在夫秉其枢,操其要,划邪为正,削觚为圆,能使善之必迁,不谓善之尽有,能使恶之必改,不谓恶之尽无。成此功者无他,惩劝之所致也。则考课之法,其可轻乎?臣又见当今牧宰之内,甚有良能,委之理人,亦足成政。所未至者,又有其由。臣闻牧宰,古者五等之国也,於人有父母之道焉,於吏有君臣之道焉,所宜弛张举措由其心,威福赏罚悬於手,然後能镇其俗,移其风也。今县宰之权,受制於州牧,州牧之政,取则於使司,迭相拘持,不敢专达,虽有政术,何由施行?况又力役之限,赋敛之期,以用之费省为求,不以人之贫富为度,以上之缓急为节,不以下之劳逸为程,县畏於州,州畏於使,虽有仁惠,何由抚绥?此犹束舟楫而望济川,绊骐骥而求致远,臣恐龚、黄、卓、鲁复生於今日,亦不能为理矣。△三十五、使百职修皇纲振,在乎格慎默之俗夫百职不修,万事不举,皇纲弛而不振,颓俗荡而不还者,由君子谠直之道消,小人慎默之道长也。臣伏见近代以来,时议者率以拱默保位者为明智,以柔顺安身者为贤能,以直言危行者为狂愚,以中立守道者为凝滞,故朝寡敢言之士,庭鲜执咎之臣。自国及家,浸而成俗,故父训其子曰:“无介直以立仇敌。”兄教其弟曰:“无方正以贾悔尤。”识者腹非而不言,愚者心竞而是效,至使天下有目者如瞽也,有耳者如聋也,有口者如含锋刃也。慎默之俗,一至於斯,此正士直臣所以退藏而长太息也。岂直若此而已哉,盖慎默积於中,则职事废於外,强毅果断之心屈,畏忌因循之性成,反谓率职而举正者不达於时宜,当官而行法者不通於事变。是以殿最之文,虽书而不实,黜陟之法,虽备而不行,欲望善者劝,恶者惩百职修,万事举,不可得也。然臣以为历代之颓俗,非国朝不能革也,国朝之皇纲,非陛下不能振也。革振之术,臣粗知之。何者?夫人之蚩蚩,唯利是务,若利出於慎默,则慎默之风大起,若利出於谠直,则谠直之风大行。亦犹冬月之阳,夏日之阴,不召物而自归之者,无他,温凉之利所在故也。伏惟陛下以至公统天下,以至明御群臣,使情伪无所逃,言行无所隐,有若谠直强毅举正弹违者,引而进之,有若慎默畏忌吐刚茹柔者,推而远之,使此有利彼无利,安得不去彼人乎?斯所谓俾人日从善远罪而不自知也。如此则百职修,万事举,皇纲振,颓俗移,太平之风,由斯而致矣。●卷六百七十一☆白居易(十六)○策林三△三十六、达聪明致理化夫欲达聪明致理化,则在乎奉成式,不必乎创新规也。臣闻尧之所以神而化者,聪明文思也;舜之所以圣而理者,明四目达四聪也。荩古之理化,皆由聪明出也。自唐虞以降,斯道浸衰。秦汉以还,斯道大丧,上不以聪接下,下不以明奉上,聪明之道,既阻於上下,则讹伪之俗,不得不流於内外也。国家承百王已弊之风,振千古未行之法,於是始立匦使,始加谏员,始命待制官,始设登闻鼓。故遗补之谏入,则朝廷之得失所由知也;匦使之职举,则天下之壅蔽所由通也;待制之官进,则众臣之谋猷所由展也;登闻之鼓鸣,则群下之冤滥所由达也。此皆我烈祖所创,累圣所奉,虽尧舜之道,无以出焉。故贞观之太和,开元之至理,率由斯而驯致矣。自贞元以来,抗疏而谏者,留而不行,投书於匦者,寝而不报,待制之官,经时而不见於一问,登闻之鼓,终岁而不闻於一声。臣恐众臣之谋猷,或未尽展,朝廷之得失,或未尽知,壅蔽者有所未通,冤滥者有所未达。今幸当陛下践阼体元之始,施令布和之初,则宜申明旧章,条举废事,使列圣之述作不坠,陛下之聪明惟新,以初为常,今其时矣。时不可失,惟陛下惜而行之,则尧舜之化,祖宗之理,可得而致矣。臣故曰达聪明致理化,在乎奉成式,不必乎创新规也。△三十七、决壅蔽,不使人知所欲

译考察不够精密,就会把善恶混同;执行不够有力,就会使善恶一同被驱逐。这样,即使有和氏璧那样的美玉,也无法辨识;即使有齐国竽手那样的滥竽充数者,又怎么会被发现呢?如此一来,岂只是让奸邪得利,也将失去善人。善人如果不能得到劝勉,奸邪有时又不能受到惩罚,想要符合陛下忧勤黎民的心意、称合陛下慎择人才的旨意,恐怕就很困难了。臣又请求用古代的事情来验证这一点。臣听说唐虞之际,广泛求取俊杰,四凶却也被任用;到三次考核、决定黜陟时,四凶的罪恶才显露出来。由此可知,即使极其明察,也有时会在辨别真伪的道路上迷失;即使极其圣明,也不能废弃考察的办法。所以考核之法张弛得当,就能使弯曲变为正直,如同蓬草生长在麻中;考核之法松弛,就会使香变臭,使兰草变成艾草。况且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因为长期任用贤人吗?难道是能够完全知道不肖之人而把他们除去吗?关键在于掌握枢纽、把持要领,削除邪曲而归于正直,削平棱角而使之圆转,能够使善人一定进步,并不是说善人全都存在;能够使恶人一定改正,并不是说恶人全都不存在。成就这种功效没有别的原因,就是依靠惩罚和劝勉。因此,考核官吏的办法,难道可以轻视吗?臣又看到,当今牧守县宰之中,确实有很有才能的人,委任他们治理百姓,也足以成就政绩;其中尚未达到理想的,又有别的原因。臣听说,牧守县宰,古代相当于五等诸侯国的长官;对于百姓有父母般的责任,对于属吏有君臣般的关系。他们本应按照自己的意志施行宽严和举措,威权、恩惠、赏罚都掌握在手中,然后才能镇定当地风俗、移易社会风气。如今县宰的权力受州牧限制,州牧的政令又取法于观察使等使司,彼此层层拘束,不敢专断施行;即使有治理之术,又凭什么得以实施?何况徭役的期限、赋税征收的日期,只以减少行政费用为标准,不以百姓贫富为尺度;只以上级的缓急为节度,不以下民的劳逸为准则。县怕州,州怕使司,即使有仁慈惠民之心,又凭什么安抚百姓?这就像捆住船桨却希望渡过河流,绊住骏马却要求它到达远方。臣担心即使龚遂、黄霸、卓茂、鲁恭在今日复生,也不能施行治理了。三十五、使百官各修其职、皇纲振作,关键在于改变谨慎缄默的风气 百官不能修治职事,万事就不能兴办;皇纲松弛而不能振作,颓败的风俗放荡而不能复归,原因在于君子的正直之道消退了,小人的谨慎缄默之道增长了。臣看到近代以来,时论往往把抱手沉默、保全职位的人视为明智,把柔顺随和、保全自身的人视为贤能,把直言危行的人视为狂妄愚蠢,把坚持原则、守持正道的人视为凝滞不通。因此朝廷中少有敢于进言的士人,朝廷上很少有敢于承担过失的臣子。从国家到家庭,逐渐形成了这种风俗,所以父亲教训儿子说:‘不要因为耿直而树立仇敌。’兄长教导弟弟说:‘不要因为方正而招来悔恨责难。’有见识的人内心非议却不敢说,愚昧的人内心争相效法,竟使天下有眼睛的人像瞎子一样,有耳朵的人像聋子一样,有嘴巴的人像含着刀刃一样。谨慎缄默的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这正是正直之士、忠直之臣退避隐藏而长久叹息的原因。难道只是如此而已吗?谨慎缄默积聚在内,职事就会废弛在外;刚强果断的心志受到屈抑,畏惧顾忌、因循苟且的性情形成,反而说恪尽职守、举荐正直的人不合时宜,担任官职而依法办事的人不通晓事势变化。因此,考核殿最的文书虽然记载了,却没有实际内容;黜陟的法令虽然完备,却不能实行。想要使善人得到劝勉、恶人受到惩罚、百官各修其职、万事都能兴办,是不可能的。然而臣认为,历代形成的颓败风俗,没有本朝不能革除的;本朝的皇纲,没有陛下不能振作的。革除和振作的办法,臣大略知道一些。为什么呢?人们愚昧纷杂,只知道追求利益;如果利益来自谨慎缄默,谨慎缄默的风气就会大盛;如果利益来自正直敢言,正直敢言的风气就会大行。这就像冬日的阳光、夏日的阴凉,不召唤万物而万物自然归附,原因没有别的,只是温暖和凉爽的利益所在。臣恭敬地希望陛下以至公统治天下,以至明驾驭群臣,使真情和虚伪无处逃避,言语和行动无所隐瞒;对于像正直刚毅、举荐正人、弹劾奸邪的人,就引进提拔;对于像谨慎缄默、畏惧顾忌、压制刚强而讨好柔弱的人,就排斥疏远。使此处有利、彼处无利,怎么会不舍弃彼类之人呢?这就是所谓让人每天向善、远离罪过,却自己不知道的办法。这样,百官就会修治职事,万事就会兴办,皇纲就会振作,颓俗就会改变,太平的风气也将由此形成。卷六百七十一 白居易(十六) 策林三 三十六、通达耳目以达到治理教化 想要使君主耳聪目明、达到治理教化的目的,关键在于奉行已经形成的制度,不必另创新规。臣听说,尧之所以神明而能教化天下,是因为聪明文思;舜之所以圣明而能治理天下,是因为使四方的眼睛都能看见、四方的耳朵都能听到。古代的治理教化,都是从耳聪目明产生的。自唐虞以后,这一道理逐渐衰微;秦汉以来,这一道理更是大为丧失。上面不以聪明接纳下情,下面不以明察奉达上意,君臣上下之间的耳聪目明之道既然受阻,内外虚伪的风俗就不能不流行。国家承接百王已经败坏的风气,振兴千古以来未能实行的制度,于是开始设置匦使,开始增加谏官,开始任命待制官,开始设置登闻鼓。因此,遗补进谏,朝廷的得失就由此能够知晓;匦使职掌得到实行,天下被堵塞蒙蔽的情形就由此能够疏通;待制官进言,群臣的谋略就由此能够得到施展;登闻鼓敲响,下面百姓的冤屈和滥刑就由此能够上达。这些都是我烈祖所创立、历代圣主所奉行的制度,即使尧舜的道路,也没有超出它们。所以贞观年间的大和、开元年间的至治,大都由此逐步达到。自贞元以来,抗疏进谏的,留在朝中却不实行;投书匦中的,搁置而不答复;待制官经过很长时间也见不到一次询问;登闻鼓终年听不到一声。臣担心群臣的谋略有的还没有完全得到施展,朝廷的得失有的还没有完全知晓,被堵塞蒙蔽的事情有的还没有疏通,受到冤屈和滥刑的人有的还没有申达。如今有幸正值陛下登上帝位、体察元始之时,正是施行政令、布施和气的开端,应当重申旧有章程,逐条举用废弃的制度,使历代圣主的创制不致坠失,使陛下的聪明焕然一新,并把初登大位时的作为变成常规,现在正是时候。时机不可错过,只要陛下珍惜它并实行,尧舜的教化、祖宗的治理,就可以达到。因此臣说,通达耳目、达到治理教化,关键在于奉行已有制度,不必另创新规。三十七、消除壅蔽,不使人窥知君主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