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百五十三
○与史馆韩侍郎书侍郎退之足下:稹与前襄州文学掾甄逢游善。逢,故刑部员外郎济之子。济,天宝中隐於卫之青岩山,采访使苗公等五人皆以状荐,凡十徵不起,末以左拾遗就拜之。适值禄山朝奏京师,恳於上前求为宾介,元宗可其奏。禄山还至卫县,遣太守郑遵意诣山致命,辍行信宿以俟之。甄生惧其难免,俯首从事。至天宝十二载,禄山反状潜兆,虑不得脱,乃伪▯其口,复隐青岩。逾年而禄山叛,即日遣伪节度使蔡希德缄刃逼召,且曰:“或不可强,斩首来徇。”既而甄生噤闭无言,延颈承刃,气色和定,若甘心然。希德义而舍之,禄山亦终不能致。庆绪继逆,虏而囚之於东都安国观。代宗复洛,甄生卧匡床诣元帅府,至则号В自治,代宗为之动色,遂命传置长安。肃宗高其行,因授馆於三司治所,令从贼官囚惭拜之。受污者莫不俯伏仰叹,恨不即死於其地。且夫辨所从於居易之时,坚直操於利人之际,而犹褊浅巽懦者之所不为,荩怫人之心难,而害已之避深也。况乎天下乱矣,王泽竭矣,死忠者不必显,从乱者不必诛,而能眷眷本朝,甘心白刃,难矣哉!是以治平则为公、为卿、为鸩、为鹭,世变则为蛇、为豕、为獍、为枭者,十恒八九焉;若甄生冕弁不加於其身,禄食不进於其口,於天宝末荩青岩之一男子耳,及乱则延颈受刃,分死不回,不以不显而废忠,不以不诛而从乱,参合古今之士,荩百一焉。稹常读《注记》,缺而未书。谨备所闻,荩欲执事者编此义烈,以永永於来世耳。子逢始生之岁,颜太师、崔太傅皆为歌诗以美贤者之有後,且序甄生之本末云。及逢既长,耕先人旧田於襄之宜城,读书为文,不诣州里。岁馑则力穑节用,以给足於亲戚;岁穰则施馀於邻里、乡党之不能自持者。前後斥家财、排患难於朋友者数四,由是以义闻。襄之守状为文学,始就羁於吏职。稹闻风既久,因与之游。逢每冤其父之名不在於史,将欲抱所冤诣京师,告诉於司史氏,荩行有日矣。以愚料之,甄子仆短马瘦,言简行孤,得不为骄阍之所排诃,则权力者疑诞以临之,固无自而入矣。因晓甄生以无自入之势,且告以执事者辱与稹游,愿得所冤之状告。甄生厚相信待,由是辍行。既而自思,滓贱之中,犹愿贡所闻於执事,得非愚且僭耶?然而诮笑之暇,幸垂察焉。不宣某再拜。
译○与史馆韩侍郎书 侍郎退之足下:我元稹同前任襄州文学掾甄逢交游友善。甄逢是已故刑部员外郎甄济的儿子。甄济在天宝年间隐居于卫州青岩山,采访使苗公等五人都上状荐举他,朝廷十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最后以左拾遗之职授予他。正赶上安禄山向朝廷奏请,恳求皇帝允许他作为宾客属官,元宗同意了他的奏请。安禄山回到卫县,派太守郑遵意到山中传达命令,甄济停止出行,住了两夜等待他。甄生害怕难以避免,只好低头从命。到天宝十二载,安禄山将要谋反的迹象暗中显现,甄济担心不能脱身,便假装嘴部患病,又隐居青岩山。一年后安禄山反叛,当天就派伪节度使蔡希德带着密封的刀刃逼迫召见,并且说:‘如果不能强行召来,就砍下他的头拿来示众。’不久甄生闭口无言,伸长脖子承受刀刃,神色平和镇定,好像甘心赴死。蔡希德认为他有义节,便放了他,安禄山最终也没有能够召致他。安庆绪继承叛逆之事,把他俘获并囚禁在东都安国观。代宗收复洛阳后,甄生躺在匡床上到元帅府去,到了那里便号哭不能自制,代宗因此变了脸色,于是命令用驿站车马送他到长安。肃宗认为他的操行高尚,便在三司治所安排馆舍,让跟随叛贼的官员囚徒惭愧地向他拜见。那些受过叛贼污辱的人无不俯伏仰叹,悔恨自己没有当即死在那片土地上。况且在唐太宗居易的时代辨明自己的归属,在关系到利害的关头坚守正直操守,这些事情尚且是心胸狭窄、见识浅薄、谦弱怯懦的人所不肯做的;大抵是违逆他人心意很难,而深深躲避伤害自身的祸患。何况如今天下已经动乱,君王的恩泽已经枯竭,死于忠节的人未必显达,跟从叛乱的人未必受诛,而能够眷恋本朝、甘心面对白刃,实在太难了!因此,天下太平时成为公、卿、鸩、鹭,世道变乱时成为蛇、豕、獍、枭的人,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像甄生这样,平时身上没有加冠戴冕,口中没有享受俸禄,在天宝末年不过是青岩山中的一个男子;到了动乱之时却伸长脖子接受刀刃,决定赴死而不回头,不因自己没有显达而废弃忠心,也不因没有立即受诛而跟从叛乱。把古今之士合在一起,大概也只有百人中的一个。我常读《注记》,却缺少这件事而没有写入。谨将我所听闻的写备下来,只是想让执掌史馆的人把这种义烈编入史册,使它永远流传后世。甄逢出生那一年,颜太师、崔太傅都作歌诗来赞美贤者有后代,并且叙述甄生的身世始末。等到甄逢长大后,他在襄州宜城耕种先人的旧田,读书作文,不到州县求取名利。年成歉收时,他努力耕作、节省用度,以供养亲戚;年成丰收时,就把多余的财物施给邻里乡党中不能自立的人。前后几次拿出家财,替朋友排解患难,因此以义气闻名。襄州刺史上报他的情况,授为文学,甄逢才开始任职于官府。我听闻他的声名已久,于是同他交游。甄逢常常为父亲的名声没有载入史册而感到冤屈,将要带着这份冤屈到京师,向掌管史书的人申诉,出发的日期已经定下来了。依我愚见,甄氏之子仆从少、马匹瘦弱,言语简少、行旅孤单;即使没有被骄横的门吏排斥呵责,也会被有权势的人怀疑虚妄而加以阻拦,本来就没有进入的途径。因此我向甄生说明他没有门路进入的情势,并告诉他执事者屈尊同我交游,希望能够得到他父亲冤情的详情来申报。甄生深深相信并等待我,因此停止了出行。后来他自己思量,身处卑微之中,却还想把所听闻的事情献给执事者,难道不是愚昧而又僭越吗?然而在讥笑之余,幸望您垂察此事。不再详述。某再拜。
○叙诗寄乐天书稹九岁学赋诗,长者往往惊其可教。年十五六,粗识声病。时贞元十年已後,德宗皇帝春秋高,理务因人,最不欲文法吏生天下罪过,外阃节将,动十馀年不许朝觐,死於其地不易者十八九。而又将豪卒愎之处,因丧负众,横相贼杀,告变骆驿,使者迭窥,旋以状闻天子曰:“某邑将某能遏乱,乱众宁附,愿为其帅。”名为众情,其实逼诈,因而可之者又十八九。前置介ヘ,因缘交授者亦十四五。由是诸侯敢自为旨意,有罗列儿孙以自固者,有开导蛮夷以自重者。省寺符篆,固於几阁,甚者拟诏旨,视一境如一室,刑杀其下,不啻仆畜。厚加剥夺,名为进奉,其实贡入之数百一焉。京城之中,亭第坳以曲巷断;侯甸之内,水陆腴沃以乡里计。其馀奴婢、资财,生生之备称之。朝廷大臣,以谨慎不言为朴雅,以时进见者,不过一二亲信直臣义士,往往抑塞;禁省之间,时或缮完ㄨ坠;豪家大帅,乘声相扇;延及老佛,土木妖炽,习俗不怪。上不欲令有司备宫闼中,小碎须求,往往持币帛以易饼饵,吏缘其端,剽夺百货,势不可禁。仆时孩▯,不惯闻见,独於《书》《传》中初习“理乱萌渐”,心体悸震,若不可活,思欲发之久矣。适有人以陈子昂《感遇》诗相示,吟玩激烈,即日为《寄思元子》诗二十首。故郑京兆於仆为外诸翁,深赐怜奖,因以所赋呈献京兆,翁深相骇异,秘书少监王表在座,顾谓表曰:“使此儿五十不死,其志义何如哉!惜吾辈不见其成就。”因召诸子训责泣下。仆亦窃不自得,由是勇於为文。又久之,得杜甫诗数百首,爱其浩荡津涯,处处臻到,始病沈、宋之不存寄兴,而讶子昂之未暇旁备矣。不数年,与诗人杨巨源友善,日课为诗,性复僻懒,人事常有闲暇,闲则有作,识足下时,有诗数百首矣。习惯性灵,遂成病蔽,每公私感愤,道义激扬,朋友切磨,古今成败,日月迁逝,光景惨舒,山川胜势,风云景色,当花对酒,乐罢哀馀,通滞屈伸,悲欢合散,至於疾恙穷身,悼怀惜逝,凡所对遇异於常者,则欲赋诗。又不幸,年三十二时有罪谴弃,今三十七矣。五、六年之间,是丈夫心力壮时,常在闲处,无所役用。性不近道,未能淡然忘怀,又复懒於他欲,全盛之气,注射语言,杂糅精粗,遂成多大,然亦未尝缮写。适值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时,僻好仆诗章,谓为能解,欲得尽取观览,仆因撰成卷轴。其中有旨意可观,而词近古往者,为古讽;意亦可观,而流在乐府者,为乐讽;词虽近古,而止於吟写性情者,为古体;词实乐流,而止於模象物色者,为新题乐府;声势沿顺,属对稳切者,为律诗,仍以七言、五言为两体;其中有稍存寄兴,与讽为流者,为律讽;不幸少有伉俪之悲,抚存感往,成数十诗,取潘子《悼亡》为题;又有以干教化者,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因为艳诗百馀首,词有古、今,又两体。自十六时,至是元和七年,已有诗八百馀首,色类相从,共成十体,凡二十卷。自笑冗乱,亦不复置之於行李。昨来京师,偶在筐箧。及通行,尽置足下,仅亦有说。仆闻上士立德,其次立事,不遇立言;凡人急位,其次急利,下急食。仆天与不厚,既乏全然之德;命与不遇,未遭可为之事;性与不惠,复无垂范之言。兀兀狂痴,行近四十,侥名取位,不过於第八品,而冒宪已六七年。授通之初,有习通之熟者曰:“通之地,湿垫卑褊,人士稀少,近荒札,死亡过半。邑无吏,市无货,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计粒而食。大有虎、豹、蛇、虺之患,小有蟆蚋、浮尘、蜘蛛、▯各蜂之类,皆能钻啮肌肤,使人疮▯。夏多阴霪,秋为痢疟,地无医巫,药石万里,病者有百死一生之虑。”夫何以仆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此,其所诣之忧险也又复如此!则安能保持万全,与足下必复京辇,以须他日立言事之验耶?但恐一旦与急食相符,而终使足下受天下友不如己之诮,是用悉所为文,留秽箱笥,比夫格奕、樗塞之戏,犹曰愈於饱食,仆所为不又愈於格奕、樗塞之戏乎?昨行巴南道中,又有诗五十一首。文书中得七年以後所为,向二百篇,繁乱冗杂,不复置之执事前。所为《寄思元子》者小岁云,为文不能自足其意,贵其起予之始,且志京兆翁见遇之由,今亦写为古讽之一,移诸左右。仆少时授吹嘘之术於郑先生,病懒不就,今在闲处,思欲怡神保和,以求其病,异日亦不复费词於无用之文矣。省视之烦,庶亦已於是乎。
译○叙诗寄乐天书 我元稹九岁学习作赋写诗,长辈往往惊异于我可以教导。十五六岁时,粗略懂得声律和音病。当时是贞元十年以后,德宗皇帝年事已高,治理政务往往依靠他人,最不愿意让掌文书法令的官吏给天下造成罪过;边疆节度将领,动辄十多年不许入朝觐见,死在任所而不能调动的十有八九。又有豪强士卒在刚愎之处,趁主将丧亡而背叛众人,横行互相杀害;告发变乱的文书接连不断,使者轮番窥伺,随即把情况报告天子说:‘某地的将领某人能够遏止叛乱,叛乱的民众安定下来愿意依附他。’名义上说是众人的意愿,实际上是逼迫欺诈,因此得到批准的又十有八九。前任设置的中介官员,又因私人关系互相授受的,也有十四五处。由此诸侯敢于自行发布旨意,有的罗列儿孙担任要职来巩固自己,有的开导蛮夷以提高自身声望。尚书省和寺监的符牒封存在案几和阁柜中,严重的甚至可以拟写诏旨;他们把一方境内看得如同一家,杀戮属下,甚至不把他们当作奴仆畜产。加重剥夺财物,名义上说是进奉,实际上入贡的数目不过百分之一。京城之中,亭台宅第挤满了曲折街巷;侯甸之内,水陆肥沃的土地按乡里来计算。其余奴婢、资财以及生息繁殖的物品,也都与此相称。朝廷大臣把谨慎不言视为朴实高雅;按时入朝进见的,不过是一两个亲信的正直臣子和义士,往往还受到压抑。宫禁省署之间,时常修补毁坏之处;豪门大族和强悍统帅借着声势互相煽动;甚至延及老子、佛教,土木营造的妖异风气盛行,世俗习以为常而不觉得奇怪。皇帝不愿让有关官署准备宫门内零碎的需求,宫中往往拿钱帛去换取糕饼食物,官吏便借此机会掠夺各种货物,势头无法禁止。我那时年幼无知,不习惯听闻和见识这些事,只是在《尚书》《左传》等书中初步学习到‘治理和动乱有萌芽渐变’的道理,内心惊悸震动,仿佛不能活下去,想要把这些感受抒发出来已经很久了。正好有人把陈子昂的《感遇》诗给我看,我反复吟诵玩味,心情激烈,当天便作了《寄思元子》诗二十首。因此郑京兆对我来说是外祖父一辈的长者,他很是怜爱奖掖我;我就把所作诗献给京兆翁,翁深感惊异。当时秘书少监王表在座,京兆翁回头对王表说:‘假使这个孩子活到五十岁而不死,他的志向和义气会怎样呢?可惜我们这些人看不到他的成就。’于是召来诸位儿子训诫,感动得流下眼泪。我也暗自感到自得,从此更加勇于作文。又过了很久,我得到杜甫诗数百首,喜爱其气势浩荡、境界无边,处处达到精妙;这才开始遗憾沈佺期、宋之问没有保留寄托兴味的作品,也惊讶陈子昂还来不及广泛兼备各种体裁。没过几年,我同诗人杨巨源交好,每天以作诗为功课;我的性情又偏僻懒散,人情事务常有闲暇,闲暇时便作诗;认识足下时,已经有诗数百首了。习惯于抒发性情,终于形成了弊病。每当公事私事使我感到愤懑,道义激励昂扬,朋友互相切磋,古今成败,日月迁逝,景物惨淡或舒展,山川的胜势,风云景色,面对花朵对着美酒,欢乐之后的悲哀,困顿与通达、屈抑与伸展,悲欢离合,以及疾病缠身、身处困穷、悼念怀想、惋惜流逝,凡是遇到不同寻常的事物,就想作诗。又不幸在三十二岁时因获罪被贬弃,如今已经三十七岁了。五六年之间,正是大丈夫心力强盛的时候,我却常常处在闲散之地,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施展。我的性情不接近道术,不能淡然忘怀,又懒于追求其他事情,旺盛的精力全都倾注到语言文字中,精粗杂糅,于是诗文数量很多,但也从来没有誊写整理。正好河东李明府景俭在江陵任职时,偏爱我的诗章,认为我能够理解诗歌,想把我的作品全部取来观看,我便因此编成卷轴。其中旨意值得观赏而文辞接近古体的,称为古讽;意思也值得观赏而流入乐府的,称为乐讽;文辞虽接近古体而只在吟咏描写性情的,称为古体;文辞确实属于乐府一流而只在摹写物色形貌的,称为新题乐府;声调气势流畅、对偶稳妥贴切的,称为律诗,又以七言、五言分为两体;其中略有寄托兴味、又属于讽谏一流的,称为律讽;不幸稍有夫妻离散之悲,抚念活着的人而感伤往事,写成几十首诗,取潘岳《悼亡》为题;又有用来干预教化的诗,写近世妇女淡染眉目、梳结头发、衣服长短宽窄的尺度,以及配偶和服色,尤其极为奇异艳丽,因此作艳诗一百多首,文辞有古体、今体,又各分为两体。从十六岁到元和七年,已经有诗八百多首,按色彩和类别相从,共分为十体,总计二十卷。我自己也笑它们杂乱冗长,不再把它们放进行李中。前些日子来到京师,偶然还在箱笼里。等到通行时,便全部放在足下那里,也只是略作说明而已。我听说上等的人建立德行,其次建立功业,再其次才是立言;普通人最急于求取官位,其次急于求利,最下等的急于求得食物。我天生福分不厚,既缺少完备的德行;命运又不得志,没有遇到可以成就的事业;性情又不聪慧,也没有足以垂范后世的言论。我昏昏然狂妄痴愚,将近四十岁,侥幸求取名声、取得官位,也不过在第八品之中,而且冒犯法令已经六七年了。刚授任通州时,有熟悉通州情况的人说:‘通州地势潮湿低洼狭窄,士人和百姓稀少,接近荒凉疫病之地,死亡超过一半。城邑没有官吏,市场没有货物,百姓吃草木;刺史以下的官员按粒计食。有大的虎、豹、蛇、虺之患,小的有蟆蚋、浮尘、蜘蛛、各类蜂虫,都能钻入咬伤皮肤,使人长疮。夏天多阴雨,秋天患痢疾和疟疾;当地没有医巫,药物远在万里之外,病人有百人中一人得生的忧虑。’我的命运为什么这样不厚,智慧又为什么这样不足,所到之处的忧患险恶又为什么如此?这样一来,我怎么能够保全万无一失,和足下一同再回到京城,等待日后立言立功的验证呢?只怕有一天我会同急于求食的处境相符,最终使足下受到天下朋友讥笑,说不如自己;所以把所有写成的文章都留下来,充塞箱笥。相比围棋、樗蒲之类的游戏,还可以说胜过饱食无事,我所作的文章难道不也胜过围棋、樗蒲之戏吗?昨日行走在巴南道路上,又作了诗五十一首。在文书中找到元和七年以后所作的诗,将近二百篇,繁多杂乱,不再放到执事面前。我从前少年的时候作《寄思元子》,是因为年纪小;作文不能完全满足自己的心意,只看重它能启发我的开端,并且记下京兆翁知遇我的缘由,如今也抄作古讽中的一篇,送到您的身边。我年少时曾向郑先生学习吹嘘声势的技巧,因为懒惰而没有成行;如今处在闲散之地,想要怡养精神、保全和气,以求治疗自己的毛病,日后也不再把言辞耗费在无用的文章上了。希望您不必再烦劳省视这些作品,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
○诲侄等书告嵛等:吾谪窜方始,见汝未期,粗以所怀,贻诲於汝。汝等心志未立,冠岁行登,古人讥十九童心,能不自惧?吾不能远谕他人,汝独不见吾兄之奉家法乎?吾家世俭贫,先人遗训,常恐置产怠子孙,故家无樵苏之地,尔所详也。吾窃见吾兄自二十年来,以下士之禄,持窘绝之家,其间半是乞丐、羁游,以相给足。然而吾生三十二年矣,知衣食之所自,始东都为御史时。吾常自思,尚不省受吾兄正色之训,而况於鞭笞诘责乎?呜呼!吾所以幸而为兄者,则汝等又幸而为父矣。有父如此,尚不足为汝师乎?吾尚有血诚,将告於汝:吾幼乏岐嶷,十岁知方,严毅之训不闻,师友之资尽废。忆得初读书时,感慈旨一言之叹,遂志於学。是时尚在凤翔,每借书於齐仓曹家,徒步执卷,就陆姊夫师授,栖栖勤勤,其始也若此。至年十五,得明经及第,因捧先人旧书於西窗下钻仰沉吟,仅於不窥园井矣。如是者十年,然後粗沾一命,粗成一名。及今思之,上不能及乌鸟之报复,下未能减亲戚之饥寒,抱衅终身,偷活今日,故李密云“生愿为人兄,得奉养之日长”,吾每念此言,无不雨涕。汝等又见吾自为御史来,效职无避祸之心,临事有致命之志,尚知之乎?吾此意虽吾弟兄未忍及此。荩以往岁忝职谏官,不忍小见,妄干朝听,谪弃河南,泣血西归,生死无告。不幸馀命不殒,重戴冠缨,常誓效死君前,扬名後代,殁有以谢先人於地下耳。呜呼!及其时而不思,既思之而不及,尚何言哉。今汝等父母天地,兄弟成行,不於此时佩服《诗》《书》,以求荣达,其为人耶?其曰人耶?吾又以吾兄所识,易涉悔尤,汝等出入游从,亦宜切慎。吾诚不宜言及於此,吾生长京城,朋从不少,然而未尝识倡优之门,不曾於喧哗纵观,汝信之乎?吾终鲜姊妹,陆氏诸生,念之倍汝。小婢子等既抱吾殁身之恨,未有吾克己之诚,日夜思之,若忘生次,汝因便录吾此书寄之。庶其自发,千万努力,无弃斯须。稹付嵛、郑等。
译○诲侄等书 告诫元嵛等:我被贬逐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你们,姑且把心中的想法写下来,送给你们作为教诲。你们的心志尚未确立,成年之年即将到来,古人讥笑十九岁的人仍有孩童心性,你们能不感到自惧吗?我不能远远地教诲别人,你们难道独独没有看见我兄长奉行家法的样子吗?我家世代俭朴贫寒,先人的遗训是常常担心置办产业会使子孙懈怠,所以家中没有可以砍柴采薪的田地,这一点你们很清楚。我私下看到兄长二十年来,靠下等官员的俸禄,维持一个窘迫到了极点的家庭;期间有一半时间靠乞求和寄居游走来相互供给。然而我活到三十二岁,才在东都任御史时知道衣食是从哪里来的。我常常自己反省,尚且没有领受兄长严肃的训诫,更何况鞭打和诘责呢?唉!我能够幸运地成为你们的兄弟,你们又幸运地有这样的父亲。有这样的父亲,难道还不足以做你们的老师吗?我还有一片真诚之心,要告诉你们:我幼年时缺少聪颖才智,十岁才懂得事理,既没有听到严格坚毅的教训,师友的帮助也全都荒废了。记得刚开始读书时,因感受到慈母一句话的感叹,便立志求学。当时还在凤翔,常常到齐仓曹家借书,徒步拿着书卷,到陆姊夫那里接受老师传授,忙碌勤勉,起初就是这样。十五岁时,明经科及第,于是在西窗下捧读先人的旧书,钻研仰思,几乎到了不窥园井的程度。像这样过了十年,才粗略得到一个官命,粗略成就一点名声。如今想来,对上不能达到乌鸟反哺报恩的程度,对下又不能减轻亲戚的饥寒,终身怀有罪愧,苟且活到今日,所以李密说‘生来愿意做人的兄长,能够奉养母亲的日子长久’,我每次想到这句话,没有不流泪的。你们又看见我自从做御史以来,尽职而没有避祸之心,遇事有献出生命的志向,知道这些吗?即使我的兄弟也不忍心要求你们做到这种程度。然而我往年忝任谏官时,不忍只看到小的事情,妄自干预朝廷听闻,因此被贬弃到河南,泣血向西归去,生死无人知晓。不幸余命没有断绝,又重新戴上冠帽衣带,我常常发誓在君王面前效死,使名声传到后代,死后也有凭借可以向地下的先人谢罪。唉!到了应当努力的时候却不思进取,已经想到了却又来不及实行,还能说什么呢?如今你们有天地父母,兄弟成行,却不在这个时候佩带并学习《诗》《书》,以求取得荣达,这还算是人吗?还算是人吗?我又根据兄长所认识的人来看,容易招致悔恨和过错;你们出入交游,也应当格外谨慎。我本来不应当谈到这些,我生长在京城,朋友交往不少,然而从来没有进过倡优之家的门,也没有在喧闹场合放纵观看,你们相信我吗?我最终很少有姐妹,陆氏家的各位孩子,我挂念他们胜过挂念你们。小婢女们既然怀有我死去的遗憾,却没有我克制自己的诚心,你们日夜想想这件事;如果忘记了生死次序,就趁着方便抄录我这封信寄给她们。希望她们能够自己奋发起来,千万努力,不要片刻懈怠。元稹交给嵛、郑等。
○代谕淮西书某月日,山南东道节度兼申、光、蔡等州招抚使检校司空严某,致书前彰义军兵马使吴侍御,及淮西将士、官吏,申、光、蔡等州百姓等:奉十月十九日诏书,以某充申、光、蔡招抚使,某月日遣使赍敕送付界首布告讫。某顷镇太原,与吴侍御伯父相国公同受恩寄,交问岁时,欢好不绝,仅十馀年,可谓至矣。及吴侍御先尚书继当宠命,某又领镇荆南,前好复修,款密如旧,吊丧、问疾,礼无不时,亦可谓勤矣。某与吴侍御伯父、先父既等夷,於吴侍御实丈人行,固已私矣。况朝廷以吴侍御因丧扰惑,迷误诏旨,欲思致训,未忍加兵,仍以某为招抚之使。是吴尚书之嗣既绝,而由某有复联之望。捧诏以来,夙夜忧叹,不任邻痛之怀。某欲上徵古类,恐引谕不明,切为诸公以近事灼然在耳目者言之。今吴侍御弃丧背礼,舍父干君,诱聚师徒,希求爵位者,岂不以贞元末年,天下方镇物故,往往依凭众请而得者,十恒二三,以此为自偷之证耶?甚不然也。德宗皇帝御天下日久,春秋高,理务便安,不欲生事,或谋及卒伍而置师长,荩一时之权也。今天子二十八即皇帝位,控一海内,臣妾夷狄,赫然皇威,熏灼白日。初杨惠琳刘辟、李▯犹守故态,谓朝廷未即诛擒,曾不知逾月之间,皆头悬藁街,腰斩都市,此诸公之所闻见也。自是蛮夷慑窜,戎臣震惕,相与奔走朝阙之不暇。今庙堂之上,命将择帅,容易於授卿长,即吴侍御希求非望之志,安得复行於今日哉?此众不可凭、位不可取之明验也。今吴侍御蓄聚糗粮,缮完城垒,偷侵县邑,不自危亡者,岂不以贞元中吴相国为谗邪所斗,错误朝章,韩太保率众奉词,而吴相国终以宥免,又以此为自偷之证耶?又不然也。日者谋议之臣,算画不审,韩太保行阵之将耳,总统非所长,而又徵天下乌合之众以授之,是以迁延进退,不时成功。然犹吴相国悔过乞降,深自咎责,朝廷多之,仅乃全活。且吴相国躬服节俭,衣食与士卒同,蓄货力耕,向三十载,然後粗能支一战耳。今吴尚书驭众日浅,吴侍御年位俱卑,诸将之在下者,皆怏怏苟容,非有威怀信服之志;百姓日蹙,赋敛月加,天兵四临,耕织尽废,窃闻壮者劫而为兵,老弱妻孥,吞声於道路,而欲以吴相国三十年拊循积聚之力为自比,甚相悬矣。况国家命全军之将,用不竭之资,乌尚书董怀、汝之师,李尚书举陈、许之众,柳中丞以鄂之全军军於安陆,令狐中丞以淮南之锐旅屯於寿春,某以襄阳之劲卒数万集於唐,而又益之以魏博之骁骑、江陵之强弩,以攻则彼有压卵之危,以守则我无出疆之费。用三州之赋,敌天下四海之饶,以一旅之师,抗天下无穷之众,虽妾妇、▯孩,犹知笑之,而况於义夫、壮士哉!若圣天子推含垢之化,图不战之功,使环而守之,塞其飞走,则男不得耕,女不得织,盐茗之路绝,仓廪之积空,不三数月,求诸公於枯鱼之肆矣。傥或神算风驱,天威电激,使齐攻四面,各裂一隅,彼若聚而待之则自穷,分而应之则不足,东抗则西入,南备则北侵,腹背受攻,首尾皆畏,赤族之刑既迫,舆榇之计方施,则固难期於曩时之宥免矣。此又力不可支、势不可久之明验也。今吴侍御厚利买交,严刑劫质,谓王师可敌,谓已众不离者,岂不以大将李义等言甘约重,许以死生之为耶?又不然也。夫李▯据吴、楚之雄,兼榷管之利,选才养士,向十五年,独以张子良为腹心不贰之将,故授以锐健先锋之兵,又以裴行立为骨肉不欺之亲,故授以敢死酬恩之卒。然而一朝迁延王命称疾不朝,子良朝倒戈以攻於外,而行立夕纵火以应於内,▯则戮死,而张、裴甚荣,此又诸公之所闻见也。刘辟乘韦令饶衍之後,廪藏谷帛,以亿万计,啖养士卒,凭恃阻固,以仇良辅有朴厚不摇之心,是以成其要害而授之兵。然而天兵一麾,因垒来下,席卷馀孽,巴蜀大定,辟则戮死,而良辅甚荣,此又诸公之所闻见也。卢从史内蕴私邪,外张威武,荧惑天听,逗留王师,以乌尚书有委用亲信之恩,故授之以爪牙卫已之众。
译○代谕淮西书 某月某日,山南东道节度使兼申、光、蔡等州招抚使、检校司空严某,致书给前彰义军兵马使吴侍御,以及淮西将士、官吏和申、光、蔡等州的百姓:奉十月十九日诏书,任命我担任申、光、蔡招抚使;某月某日,我派使者携带诏敕送到边界并发布告示完毕。我过去镇守太原时,和吴侍御的伯父相国公一同承受朝廷恩遇,按时互通问候,欢好不断,仅十多年,可以说情谊已经极深。等到吴侍御的先父尚书继承宠命,我又领镇荆南,先前的交好重新恢复,情意亲密如旧;吊丧、问疾,礼数没有不及时的,也可以说十分勤恳。我同吴侍御的伯父、先父既然属于同等辈分,对吴侍御实际是长辈,本来已经有私交。何况朝廷认为吴侍御因服丧而扰乱迷惑,误解诏旨,想对他加以训诫,却不忍用兵,仍然任命我为招抚使。这使吴尚书的后代没有断绝,也由于我而有重新联结的希望。自捧受诏书以来,我日夜忧叹,无法承受邻近亲族受难的悲痛之情。我本想上引古代事例,但恐怕引用和晓谕不够明白,因此切切地把诸位耳目所能听见看见的近事告诉你们。如今吴侍御丢弃丧服、背弃礼法,舍弃父亲而干犯君主,诱使聚集军队、希望求取爵位的人,难道不是因为贞元末年天下方镇的将领去世后,往往依靠众人的请愿而得到职位,十人中常有二三人,于是把这当作自己侥幸求取的凭据吗?事实绝不是这样。德宗皇帝统治天下已经很久,年事已高,处理政务只求安便,不愿意制造事端;有时听取士卒的谋划而设置将帅,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如今的天子二十八岁即位,控制整个天下,夷狄也都臣服,皇帝威势显赫,光照白日。当初杨惠琳、刘辟、李錡仍然保持旧日态度,以为朝廷没有立即把他们诛杀擒获,却不知道一个月之内,他们都被悬首藁街、腰斩都市;这是诸位亲耳听见、亲眼看见的事实。从此蛮夷惊惧逃窜,戎臣震恐戒惕,彼此奔走朝廷还来不及。如今朝廷之上,任命将领、选择主帅,很容易便能授予卿长之职;吴侍御希望得到非分之位的心愿,怎么能在今天重新实行呢?这就是军众不可凭借、职位不可取得的明证。如今吴侍御储备粮食,修缮城垒,偷偷侵扰县邑,却不担心自身灭亡,难道不是因为贞元年间吴相国被谗邪之人挑拨,错误地触犯朝廷法令,韩太保率众奉诏讨伐,而吴相国最终得到宽免,又把这当作自己侥幸逃脱的凭据吗?事实也不是这样。那时谋划的臣子筹算不周,韩太保只是统率军队的将领,并不擅长总领全军;又征集天下乌合之众交给他,所以进退拖延,不能及时成功。然而吴相国仍然悔过乞降,深深自责,朝廷认为他有可取之处,仅仅因此保全了他的性命。况且吴相国亲自奉行节俭,衣食同士卒一样,积蓄财物、努力耕作,经历将近三十年,之后才大略能够支撑一次战争。如今吴尚书统率部众的时间还短,吴侍御的年资和官位都低,下属诸将也都心怀不满,只是勉强容忍,并没有威服怀柔、使人信服的意志;百姓日益困窘,赋税每月增加,天兵从四面逼近,耕织全都荒废。我私下听说,壮年男子被劫掠去充当士兵,老弱妇女儿童在道路上忍声吞泪;你们想把吴相国三十年安抚积聚的力量拿来同自己相比,差距实在太大。何况国家任命全军将领,使用取之不尽的资财:乌尚书率领怀、汝之军,李尚书征发陈、许之众,柳中丞率鄂州全军驻扎安陆,令狐中丞率淮南精锐部队屯驻寿春,我率襄阳数万精兵聚集于唐州,又增加魏博的骁勇骑兵、江陵的强弩;用来进攻,你们有如卵在山压之下的危险;用来防守,我们没有出境征战的耗费。凭三州的赋税,抵抗天下四海的富饶;凭一支军队,抵抗天下无穷的兵众,即使妇女、婴孩也知道要笑话这种做法,何况有义气的男子和壮士呢?如果圣明天子推行含垢忍辱的教化,谋求不战而胜的功业,使军队包围你们加以防守,堵塞你们逃走的道路,那么男子不能耕作,女子不能纺织,盐和茶的道路断绝,粮仓中的积蓄耗空,不出两三个月,就会在干鱼之肆中寻找诸位了。倘若朝廷运用神妙的谋略,如风驱驰、天威如雷电激荡,使各军从四面进攻,各自攻破一角;你们若聚集在一起等待,就会自行困穷,若分兵应战,力量又不足。东面抵抗,西面便被攻入;南面防备,北面又遭侵犯;腹背受敌,首尾都感到畏惧。灭族的刑罚已经逼近,载棺出降的计策才开始实行,那就很难再期望得到像从前那样的宽免了。这又是力量无法支撑、形势不能长久的明证。如今吴侍御以厚利收买交情,用严刑劫持人质,认为王师可以抵挡,认为自己的部众不会离散,难道不是因为李义等大将言辞甘美、誓约厚重,许诺与他们同生共死吗?其实并不是这样。李▯凭借吴、楚的雄厚势力,又兼有专卖盐铁等物的利益,选拔人才、蓄养士卒,将近十五年,只因张子良是他心腹中忠贞不二的将领,所以把精锐强健的先锋部队交给他;又因裴行立是他的骨肉亲信、不会欺骗他的亲属,所以把敢于赴死、报答恩德的士卒交给他。然而有一天,他拖延王命,称病不上朝,张子良早晨就倒戈,从外部进攻;裴行立晚上就放火,从内部响应。李▯于是被杀,而张、裴却获得显荣,这也是诸位都听见、看见的事情。刘辟趁韦令饶扩充之后,积蓄粮食布帛,以亿万计,用来收买供养士卒,凭借险阻固守,又因仇良辅有朴实厚重、坚定不移的心志,便把要害之地和军队交给他。然而天兵一挥旗帜,刘辟便依托营垒前来投降,王师席卷其余党,巴蜀于是完全平定;刘辟被杀,而仇良辅却受到显荣,这也是诸位都听见、看见的事情。卢从史内心包藏私邪,表面张扬威武,迷惑皇帝的听闻,拖延王师的进军,因为乌尚书有委任亲信的恩德,所以把用来爪牙护卫自己的部众交给他。
然而睿略潜施,元凶就执,乌尚书清垒整旅以俟命,从史放死,而尚书甚荣,此又诸公之所见闻也。此数君子者,岂受利不厚,而誓约不明哉?荩逆顺之理殊,而子孙之祸大也。且田太保季安藉累代继袭之势,身没之後,允子不肖,将卒聚谋而请之天子,天子嘉其忠而与之,赉百万之财以赡军,复三年之赋以励俗,辍郎署之英以荣其宾介,而坐专席、操郡国者又相继。彼魏博三军之士,岂独不受恩於田氏父子耶?荩苦其束缚禁闭,终日以城门为战场,思复泰然游泳於王泽耳。今国家用乌尚书为重镇,所以警诸将囚缚受赏之功;用仇大夫为先躯,所以警城堡降下宠荣之利;使田大夫统魏博向义之旅,所以励三军去邪附正之机。奈何吴侍御碎六尺之躯,为李义辈求福之费;绝公侯之嗣,为淮西军受赏之资。其为人谋也则厚矣,自谋何薄哉K又将不可恃而兵不可保之明验也。今天子垂恻隐之诏,建招抚之名,吴侍御若束身归朝,将吏等继踵向阙,纵海里与乌尚书、张金吾分封并位,受立功之赏,独不得与田怀谏命服趋朝,奉先人之家嗣乎?且张伯靖五溪之蛮隶耳,聚徒杀人,为恶甚大,圣上怜其愚,诏某招致之,而犹据戎行之右职,忝佐郡之清员,岂独於吴侍御洎淮西之将吏,而阻其自新之路哉!谚曰“天不可违”,又曰“时不可失”,书至之日,善自图之。如或违天失时,寝而不报,则王师进击於外,义士潜谋於中,身首之戮指期,肘腋之危坐见,异日为天下戮笑,而李义等成封侯之利,岂不大哀哉。戎事方殷,未获周尽,感念平昔,兴然动怀。
译然而皇帝暗中施展睿智谋略,元凶便被擒获;乌尚书清理营垒、整顿军队以等待命令,卢从史被处死,而乌尚书却极为荣耀,这又是诸位亲眼见过、亲耳听闻的事情。这几位君子,难道是得到的利益不厚、誓约不明确吗?只是忠逆的道理不同,而子孙所受的祸患很大罢了。况且田太保季安凭借田氏历代承袭的势力,死后,他的儿子田怀谏不才,将领和士卒聚集商议,请求天子任命他。天子赞赏他们的忠诚而答应了,赏赐百万钱财以供养军队,又免除三年的赋税以鼓励风俗,停发郎署中的英才去荣耀他的宾客和僚属,而那些坐专席、掌管郡国的人也相继而来。魏博三军的士卒,难道唯独没有受到田氏父子的恩惠吗?他们只是苦于被束缚禁闭,整天把城门当作战场,想要重新安然自在地游泳于天子的恩泽之中罢了。如今国家任用乌尚书镇守重镇,是为了警告诸将:囚禁部众而接受赏赐也有功劳;任用仇大夫作为先锋,是为了警告城堡:投降归附也能得到宠荣;让田大夫统率魏博归向正义的军队,是为了激励三军把握弃邪归正的机会。吴侍御为何要毁掉六尺之躯,替李义之流求取福祉的费用;断绝公侯的后嗣,作为淮西军接受赏赐的资本?他替别人谋划确实很周到,替自己谋划为何这样薄弱?这又将是事情不可依靠、军队不可保全的明显证据了。如今皇帝颁下怜悯的诏书,建立招抚的名义,吴侍御如果约束自身归顺朝廷,将领和官吏等接踵到宫阙请罪,即使让海里与乌尚书、张金吾分封并列、接受立功的赏赐,难道唯独不能像田怀谏那样接受命服、入朝行礼,奉守先人的家业吗?况且张伯靖只是五溪蛮人的奴隶,聚集徒众杀人,作恶极大;圣上怜悯他的愚昧,下诏让我招致他,他尚且还能居于戎行中的高职,忝居辅佐郡政的清要职位,难道圣上唯独要阻止吴侍御以及淮西将吏自我更新的道路吗?谚语说“天不可违”,又说“时机不可错过”。书信送到之日,请好好为自己谋划。如果违背天意、错失时机,沉默而不答复,那么王师从外部进攻,义士从内部暗中谋划,身首异处的死刑指日可待,肘腋之间的危难立刻就会显现;日后被天下人杀戮嘲笑,而李义等人却得到封侯的利益,岂不是极大的悲哀吗?军务正处于紧急之时,未能把话说尽;感念往日情谊,因而欣然动情。
○上门下裴相公书通州司马元稹谨再拜献书相公阁下:昔者相公之掾洛也,稹获陪侍道途,不以妄庸,谘及章启,则固窃闻阁下以文皇敕起居郎书“居安思危”四字於笏上为至戒矣。今陛下当晋武平吴之後,阁下即周公东征而还,安孰甚焉,思岂可废。况今四邸并开,扫门之宾竞至;碣石馀▯,束身之款未坚。则阁下推食握发之意,何遽移之於高枕击钟之逸乎?且夫“得人则理”之谈,实老生之常语,至於切近,犹饥者欲食,不可恶熟俗而不言也。若稹之末学浅见,又安敢引喻古昔於阁下?独忆得近日故裴兵部之为人也,甄辨清净,号为名流。及其为相也,构致群材,栋梁榱桷,咸适其用,人颇隘之。至於激浊扬清,亦无所爱吝,是以秉政不累月,阁下自外僚为起居郎,韦相自巴州知制诰,张河南自邕幕为御史,李西川自饶州为杂端。密勿津梁之地,半得其人,如故韦简州勋及鹑,拔於疑碍、置之朝行者又十数,然後排异己之巨敌,引协心之至交,当时一二年间,几至於奸无蹊隧,而政有根本矣。及山东▯作,上以兵事咨之,则对以禁暴息人之外,不能有以佐震耀,是以樽俎之谋,不专於廊庙。荩廉善精微之士,素熟於心胸,而泛驾乘桴之才,未尝校量於左右也,比於阁下今日之雄材大略为短矣。然而即世之後,虽无李严、廖立之思,而十载之内,备将相、号名卿者,多其引拔。呜呼!方鲍叔之功,斯不细矣。昨者阁下方事淮、蔡,独当炉锤,内蕴深谋,外排群议,始以追韩信、拔吕蒙为急务,固非叔孙通荐儒之日也。今殊勋既建,王化方行,亦常念魏郑公守成之难,而三复文皇帝“思危”之诏乎?以愚揆之,欲人之不怨,莫若迁授之有常;欲人之竭诚,莫若援拯於焚溺。何谓有常而不怨?以省言之,由後行为前行;以台言之,自察院转殿院。苟不如是则怨矣,苟能如是何怨哉。何谓援拯而竭诚?某又不敢移之於他人,借如小生之庸且昧也,固不及班行之中辈,又敢自让於郎吏之末者乎?向使元和中一年为拾遗,二年为补阙,不三、四年为员外,又三、四年为正郎,则宰物者虽朝许之以纶诰,暮许之以专席,厚则厚矣,遽责其隳肝沥胆,同厮养之用力,亦难哉!及夫为计不良,困於沟渎者十年矣,苟有舒其胝挛、置之趋走者,又安敢爱气力、吝心髓於和扁耶?是犹龟鼍之有泉,乌鸟之有林,何尝愧於水、木;苟或絷而笼之,锁而槛之,其或放之、投之者,则必啁啾顾慕以报之,报其免於难也。今天下病沟渎、困笼槛,思阁下药之、养之、投之、放之者,岂特小生而已哉。且曩时之窒阁下及小生者,岂不以阁下疏有“居安思危”之字为抵忌,对上以河南县尉非贬官为说乎?向非裴兵部一二明之,则某终老於穷贱,固其宜也。傥阁下复三二年迟回於外任,则少阳邀望之际,固未得奉煌煌之命,以周知其巢穴矣。当元济讨除之始,又安能定已成之策於上前,排未亡之疑於众口哉!今天下能不有万一於阁下之才略,而犹▯足帖胁,私自怜爱其志力哉。况当今陛下在宥四海,与人为天,特降含垢弃瑕之书,且授随才任能之柄於阁下。阁下若能荡涤痕累,洞开嫌疑,弃仇如振尘,爱士如救馁,使恃才薄行者自赎於烦辱,以能见忌者骋力於通衢,上以副陛下咸与惟新之怀,次以广阁下好善救人之道,使千百年外,谓阁下与裴兵部为交相短长,亦足为贤相矣,未尽善也。且夫当陛下肇,临宇宙之初,与得天久照之後,愈光明矣,安有裴兵部拔群才於前则尽行,阁下拔群才於後则尽废?以阁下沐浴恩波之始,与徽猷克壮之秋,愈汪洋矣,又安有救裴寰之罪、换禹锡之官,则尽易,振天下之穷滞、行涣汗之条目则尽难?某虽至愚,未敢然也。某自十年遭罹多故,每欲发书朋旧,尚不敢尽陈其情,岂不知干宰相有不测之罪耶?熟自计之,与其瘴死蛮夷,自题不遇之榜,比夫尘秽尊重,伏危言之,刑无异也。聊因所善,缄献鄙诚,翘企刑书,不敢逃让。不宣,稹顿首。○贺裴相公破淮西启某启:伏见当道节度使牒,伏承相公生擒吴元济,归斩阙下,功高振古,事绝称言,亿兆欢呼,天下幸甚。某闻,举世非之,而心不惑者,谓之明;群疑未亡,而计先定者,谓之智。日者天弃淮、蔡,畜为污潴,五十年间,三後垂顾。眇尔元济,继为凶妖,谓君命可逃,以父死为利。圣上以睿谟神▯,方议翦除,群下守见习闻,咸怀阻沮。公英猷独运,卓立不回,内排疑惑之词,外辑异同之旅,三军保任,一意诛锄。投石之卵虽危,拒轮之臂犹奋,赖阁下忠诚愤激,亲自拊巡,灵旗一临,馀▯电扫。此所谓俟周公而後淮夷服,得元凯而後吴寇平。凡在陶甄,孰不忻幸!况某早趋门馆,▯跃尤深。僻守遐荒,不获随例拜贺。无任踊跃徘徊之至。
译○给门下裴相公的信 通州司马元稹谨拜两拜,献书于相公阁下:从前相公在洛阳任属官时,我有幸陪随侍从走在路上,并不因为我妄庸无能,凡有文书奏启之事便向我询问;那时我私下听说,阁下把文皇帝命令起居郎写在笏板上的“居安思危”四字,当作最重要的戒训。如今陛下正处在晋武帝平定吴国之后的局面,阁下则正如周公东征归来之后,天下还有比这更安定的吗?但思虑又怎能废弃。何况如今四方藩邸一齐开放,前来投奔、拜访的宾客争相而至;碣石一带的余孽尚存,归身投诚的心意还不坚定。那么阁下推食解衣、握发吐哺以待贤才的心意,为什么突然转变成高枕击钟的安逸呢?况且“得到人才,国家就能治理”的说法,确实是老生常谈;但说到切近的道理,就像饥饿的人想要吃饭一样,不能因为它陈旧通俗、令人厌恶就不说。像我这样学问浅薄、见识短陋的人,又怎敢在阁下面前引用古事作比?只是我独自回想起已故裴兵部的为人:他辨别人才清楚严明,被称为名流。等到他做了宰相,招致天下群才,无论栋梁、椽子还是短木,都让他们各得其用,众人颇为局促不安。至于激浊扬清,他也没有什么爱惜吝啬,因此执掌政务不到几个月,阁下便从外任僚属擢为起居郎,韦相公从巴州擢为知制诰,张河南从邕州幕府擢为御史,李西川从饶州擢为杂端。那些机密辅政、承上启下的职位,有一半已经用对了人;又如故韦简州韦勋及鹑等人,从疑难阻滞中拔擢出来,安置到朝廷任职的,还有十多人。然后排斥异己的强大敌手,引用同心协力的至交,当时一两年间,几乎达到奸邪无路可走、政治有根本的程度。后来山东发生战乱,皇上以军事之事询问他,他回答说除了禁止暴乱、使百姓安宁以外,不能提出什么来辅佐皇威震耀之事,因此在酒席间谋划军国大事,并不专属于朝廷。那些廉正、贤良、精深、细密的人才,他平素都熟知于胸中;至于能够纵横驰骋、乘桴远行的人才,却未曾在身边考察衡量。这一点比起阁下今日的雄才大略,还是有所不足的。然而他死后,虽然没有人像思念李严、廖立那样思念他,但十年之内,备任将相、号称名卿的人,大多是他提拔的。唉!比起鲍叔牙的功劳,这也不算小了。前些时候阁下正在处理淮西、蔡州事务,独自承担重任,内怀深谋,外面排除众议,开始把追赶韩信、拔擢吕蒙作为急务,这当然不是叔孙通荐举儒生的时候。如今已经建立卓著功勋,王道教化正在推行,您是否也常常想到魏征所说的守成之难,并且反复思考文皇帝“思危”的诏令呢?以我的愚见,想让人不怨恨,没有比升迁授职有一定常规更好的办法;想让人竭尽忠诚,没有比从焚烧和溺水中援救他们更好的办法。什么叫作升迁有常而不使人怨恨?从省台来说,就是由后行升为前行;从御史台来说,就是由察院转为殿院。如果不是这样,人就会怨恨;如果能够这样,怎么会怨恨呢?什么叫作援救而使人竭尽忠诚?我又不敢把这个道理推到别人身上。假如像我这样既平庸又愚昧的人,本来赶不上同列中的人,难道还敢自我推让给郎吏末等的人吗?假使元和年间第一年任拾遗,第二年任补阙,不到三四年任员外郎,再过三四年任正郎,那么掌权的人即使早晨许诺给他显贵的官职,晚上许诺给他专席而坐,恩惠虽厚,也要突然要求他肝脑涂地、像奴仆一样出力,恐怕很难吧!等到谋划不善,困顿在沟渠之间已经十年,如果有人舒展他的拘挛、让他出来奔走效力,他又怎么敢吝惜气力、保留心髓而不为和扁这样的名医效劳呢?这就像龟鳖有水泉、鸟兽有树林,它们何曾对水和树木感到惭愧;如果把它们捆住关进笼子、锁住囚禁起来,那么放它们出去、投入水中或林中的人,它们一定会啁啾鸣叫、回头眷恋来报答,因为那人使它们免除了灾难。如今天下有的病困于沟渠,有的困在笼槛之中,盼望阁下为他们医治、养育、投入适宜之处、释放出来的,难道只有我一人吗?况且从前阻碍阁下和我的,难道不是因为阁下的奏疏中有“居安思危”四字,被认为触犯忌讳,又对皇上说河南县尉并不是贬官吗?如果不是裴兵部一两次为此事明辨,我本来就应该终老于穷困卑贱之中。倘若阁下又在外任上迟疑二三年,那么在少阳等待希望的时候,本来就不能奉行皇帝光明的命令,去全面了解他们的巢穴;等到讨伐元济开始时,又怎能在皇上面前确定已经形成的策略,在众人议论中排除尚未消除的疑虑呢?如今天下难道不应该把希望寄托于阁下的才略,而您却仍然束手缩颈,私下怜惜自己的志向和力量吗?何况当今陛下宽宥天下,把成全天下人当作自己的天职,特意颁下包容污垢、弃置瑕疵的诏书,并且把任用人才、量才授职的权柄交给阁下。阁下如果能够洗涤旧日的牵累,彻底消除嫌疑,把仇人像振落尘土一样抛弃,像救济饥饿者那样爱惜人才,使恃才而品行浅薄的人得以从烦辱中自我赎罪,使因才能而被忌妒的人在通达的大道上施展力量,对上可以副合陛下与天下人一同更新的心愿,对下可以扩大阁下爱好善行、救助人才的道路,那么即使千百年之后,人们说阁下与裴兵部彼此各有长短,也足以称为贤相了,只是还不能算尽善尽美。况且在陛下刚开始君临天下、以及得到上天长久照耀之后,光明应当越来越盛,哪里会有裴兵部以前提拔群才就全部施行、阁下后来提拔群才却全部废弃的道理?以阁下刚刚沐浴恩泽的开始,以及宏大谋略得以壮盛的时期来说,恩泽应当更加广大,又哪里会有救裴寰之罪、改换禹锡官职就全部容易,而振兴天下困滞之人、推行宽大恩赦的条目就全部困难的道理?我虽然极其愚昧,也不敢这样认为。我自从十年前遭遇许多变故,每次想给朋友旧交写信,尚且不敢把心情完全陈述出来,难道不知道干犯宰相会有不可测的罪过吗?仔细替自己筹划,与其死在蛮夷之地的瘴气中,自己题写一张“不遇”的榜文相比,即使玷污尊贵之人、冒险陈说直言,所受的刑罚也没有什么不同。我姑且借着与您友善的关系,封缄献上鄙陋的诚意,恭候您的处分,不敢逃避推辞。不再多说。元稹叩头。○祝贺裴相公攻破淮西的启 我启奏:恭敬地看到本道节度使的公文,恭敬地承闻相公生擒吴元济,押回京城在宫阙之下斩首,功勋高过古今,事情已经超出言语所能称述的范围,亿万百姓欢呼,天下实在幸甚。我听说,世人都反对而内心不被迷惑的人,叫作明;众多疑虑还没有消除而谋略已经预先确定的人,叫作智。近来上天抛弃淮、蔡,使它们蓄积成为污水洼地,五十年间,三次受到皇帝垂顾。微小的吴元济继而成为凶恶妖孽,以为君命可以逃避,把父亲的死亡当作谋利的资本。圣上凭借睿智的谋略和神妙的筹算,正商议剪除他,而群臣拘守平日的成见和传闻,都怀着阻挠沮丧的心情。公独自运筹英明谋略,卓然站立、毫不动摇;对内排除疑惑的言论,对外整合意见不同的军队,三军都担保效命,一心诛灭凶党。投石之卵虽处危境,抵挡车轮的手臂仍然奋勇,全赖阁下忠诚激愤,亲自巡视抚慰;灵武的旗帜一到,残余的叛乱便如闪电般扫除。这就是所说的等待周公而淮夷才服,得到元凯而吴寇才平。凡是处在陶铸造化之中的人,谁不欢欣庆幸!何况我早年曾趋走于门馆,欢跃尤其深切。只是偏居遥远荒僻之地,不能按例随同拜贺,实在无法表达踊跃徘徊的至极心情。
○上兴元权尚书启某启:某闻周诸侯生桓文时,而不列於盟会,则夷狄之,以其微不能自达於盟主也。元和以来,贞元而下,阁下主文之盟,馀二十年矣。某亦盗语言於经籍,卒未能效互乡之进,甚自羞之。自陛下以环梁十六州之地授阁下,麾荩铁▯,元纛青旌,晨(一作泉)鱼符竹信,车朱左右︶,府置军司马,以上官属,刻节而总制之。则某实为环内之州司马,而又移族谒医,在阁下治所,私心欢欣,愿改前耻。然而吏通之初,有言通之州幽、阴、险、蒸、瘴之甚者,私又自怜其才命俱困,恐不能复脱於通。由是生心,悉所为文,留置友善,冀异日善恶不忘於朋类耳。筐箧之类,遂无遗馀。方创新词,以须供贽,不幸疮痍暴侵,手足沉废。恐一旦神弃其形,终不得自进於阁下,因用官通已来所作诗及常记忆者,共五十首,又文书中得《迁庙议》《移史官书》《戡难纪》,并在通时《叙诗》一章,次为卷轴,封用上献。尘黩尊重,帖伏回遑,谨以启陈不宣。谨启。○上令狐相公诗启某启:某初不好文章,徒以仕无他歧,强由科试。及有罪谴弃之後,自以为废滞潦倒,不复以文字有闻於人矣。曾不知好事者抉摘刍芜,尘黩尊重。窃承相公特於廊庙间道某诗句,昨又面奉教约,令献旧文,战汗悚踊,惭忝无地。某始自御史府谪官於外,今十馀年矣,闲诞无事,遂用力於诗章,日益月滋,有诗向千馀首。其间感物寓意,可备▯蒙瞽之讽达者有之,词直气粗,罪戾是惧,固不敢陈露於人。唯杯酒光景间,屡为小碎篇章,以自吟畅,然以为律体卑痹,格力不扬,苟无姿态,则陷流俗,常欲得思深语近,韵律调新,属对无差,而风情自远,然而病未能也。江湘间多有新进小生,不知天下文有宗主,妄相仿效,而又从而失之,遂至於支离褊浅之词,皆目为元和诗体。某又与同门生白居易友善,居易雅能为诗,就中爱驱驾文字,穷极声韵,或为千言,或为五百言律诗,以相投寄,小生自审不能有以过之,往往戏排旧韵,别创新词,名为次韵相酬,荩欲以难相挑耳,江湘间为诗者复相仿效,力或不足,则至於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同意等,不异前篇,亦目为元和诗体。而司文者考变雅之由,往往归咎於稹。尝以为雕虫小事,不足以自明。始闻相公记忆,累旬以来,实惧粪土之墙,庇以大厦,使不摧坏,实为版筑者之娱。辄缮写古体歌诗一百首,百韵至两韵律诗一百首,合为五卷,奉启跪陈,或希构厦之馀,一赐观览,知小生於章句中栾栌榱桷之材,尽曾量度,则十馀年之▯回,不为无用矣。词旨琐劣,冒黩尊严,伏候刑书,不敢逃让。死罪死罪。○与卫淮南石琴荐启叠石琴荐一(出当州龙璧滩下)。右件琴荐,躬往采获,稍以珍奇,特表殊形,自然古色。伏惟阁下禀夔旦之至德,蕴牙、旷之元踪,人文合宫徵之深,国器专瑚琏之重。艺深攫▯▯,将成玉烛之调,思叶歌谣,足助薰风之化。愿以顽璞,上奉徽音,(阙一字)响亮於五弦,应铿锵於六律。沉沦虽久,提拂未忘,傥垂不撤之恩,敢效弥坚之用。
译○给兴元代理尚书的启 我启奏:我听说,周朝诸侯在齐桓公、晋文公兴起的时代,如果不列名于盟会,便会被夷狄视为夷狄,这是因为他们地位卑微,不能自行通达盟主。元和以来、贞元之后,阁下主持文教之盟,已经二十多年了。我也不过是从经籍中窃取些言语,最终没能像互乡人那样得到进见,自己非常惭愧。自从陛下把环绕梁州的十六州土地交给阁下,阁下挥动铁▯,树立元帅大旗和青色旌旗,清晨持鱼符、竹信,车驾用朱色装饰并有左右侍从,府中设置军司马,任用上等属官,刻制节信而总管统制这些地方。那么我实在是环内州的司马,又因迁徙家族而前往求医,住在阁下治所,内心私下欢欣,愿意改掉从前的羞耻。然而刚开始有官吏往来的时候,有人说通州幽暗、阴湿、险要、蒸热、瘴气很厉害,我私下又怜惜自己才命俱困,恐怕不能再从通州脱身。于是产生了这样的心思,把所作的文章全部留在友人那里,希望日后朋友们不要忘记其中的好坏。箱笼中的文稿,竟然没有留下余存。正要创作新的诗文,等待作为进见的礼物,不幸疮痍突然发作,手脚沉重废弛。恐怕一旦精神抛弃形体,终究不能亲自进见阁下,于是把任官通州以来所作的诗以及平常记忆所得的作品,共五十首,又从文书中选出《迁庙议》《移史官书》《戡难纪》,以及在通州时作的《叙诗》一章,编次为一卷,封缄起来献上。尘污冒犯尊贵之人,惶恐伏地、辗转不安,谨以此启陈述,不再赘言。谨启。○给令狐相公的诗启 我启奏:我起初并不喜好文章,只是做官没有别的途径,勉强通过科举考试。获罪被贬弃之后,自认为已经废滞潦倒,不再想凭文字使人知道自己。却不知道好事之人挑剔搜取我的粗劣文章,因而尘污冒犯尊贵之人。我私下听说相公特意在朝廷中谈到我的诗句,昨天又当面承受教诲,约令我献上旧作,战栗出汗,惊惶踊跃,惭愧得无地自容。我当初从御史府被贬到外地,至今已经十多年了,闲散放诞、无事可做,于是用力创作诗章,日积月累,已有诗将近一千首。其中有感物寄意、可以作为盲人之歌讽谏而传达给上者,也有文字直率、气势粗疏、唯恐获罪而不敢在人前陈列的。只有在杯酒光景之间,屡屡写些短小零碎的篇章,用来自己吟咏抒畅;但我认为律诗体制卑弱,格调气力不能显扬,如果没有姿态,就会流于俗套。因此常想做到思想深刻而语言浅近,韵律声调新颖,对仗没有差错,而风情自然高远,只是一直没有做到。江湘一带有许多新进的年轻人,不知道天下文章有宗主,妄自仿效,又因此失去本意,写成支离浅薄的言辞,全都称为“元和诗体”。我又和同门友人白居易交情深厚,居易很擅长作诗,尤其喜欢驱遣驾驭文字,把声韵推究到极致,有时写一千字,有时写五百字的律诗,互相寄赠。我自知不能超过他,往往戏弄旧韵、另创新词,称为次韵相酬,其实是想用难题向他挑战罢了。江湘间作诗的人又互相仿效,能力不足时,便至于颠倒语言、重复首尾,韵脚相同、意义相等,与前篇没有区别,也都称为“元和诗体”。而掌管文章的人考察文风变得不雅正的原因,往往把责任归咎于我。过去我曾认为雕琢文字只是小事,不值得用来说明自己。现在刚听说相公记得我,连续十多天以来,实在害怕自己这堵粪土筑成的墙,蒙大厦庇护却仍然崩坏,反倒成为筑墙者的笑谈。于是抄写古体歌诗一百首,从一百韵到两韵的律诗一百首,合为五卷,奉着启文跪下陈献;或许希望借大厦建成后剩余的材料,蒙您赐予一阅,知道我在章句中作为栾、栌、椽、桷一类的材料,曾经都被衡量取用,那么十多年迂回困顿的经历,也就不算没有用处了。文辞旨意琐碎低劣,冒犯尊严,恭候您的处分,不敢逃避推辞。死罪,死罪。○给卫淮南推荐石琴荐的启 叠石琴荐一件(出自当州龙璧滩下)。这件琴荐,是我亲自前往采得的,稍显珍奇,形状特别,自然带有古色。恭敬地想,阁下具有夔、周公旦那样的至高德行,胸中蕴藏伯牙、师旷那样的卓绝踪迹;人文才学合于宫、徵的深奥,国家重器专有瑚琏那样的贵重。您的技艺深厚,能够攫取精微,将要调和成太平祥和的乐调;您的思虑合于歌谣,足以辅助薰风教化。愿把这块顽璞奉献给您,愿它的(缺一字)声音在五弦上响亮,在六律中发出铿锵之声。它沉沦已久,而您尚未忘记提携拂拭;如果蒙受您不弃之恩,我怎敢不以更加坚贞的作用来报效?
○制诰自序制诰本於《书》。《书》之诰、命、训、誓,皆一时之约束也,自非训导职业,则必指言美恶,以明诛赏之意焉。是以读《说命》则知辅相之不易,读《胤征》则知废怠之可诛。秦汉以来,未之或改。近世以科试取士文章,司言者苟务元刂饰,不根事实,升之者美溢於词,而不知所以美之之谓;黜之者罪溢於纸,而不知所以罪之之来。而又拘以属对,▯以圆方,类之於赋、判者流。先王之约束,荩扫地矣。元和十五年,余始以祠部郎中知制诰,初约束不暇,及後累月,辄以古道干丞相,丞相信然之。又明年,召入禁林,专常内命。上好文,一日,从容议及此,上曰:“通事舍人不知书便其宜,宣赞之外无不可。”自是司言之臣,皆得追用古道,不从中覆。然而余所宣行者,文不能自足其意,率皆浅近,无以变例。追而序之,荩所以表明天子之复古,而张後来者之趣尚耳。○文藁自叙刘歆云:“制不可削。”予以为有可得而削之者。贡谋猷,持嗜欲,君有之则誉归於上,臣专之则誉归於下,苟而存之,其攘也,非道也。经制度,明利害,区邪正,辨嫌惑,存之则事分著,去之则是非泯,苟而削之,其过也,非道也。元和初,章武皇帝新即位,臣下未有以言刮视听者。予时始以对诏在拾遗中供奉,由是献《教本书》《谏职》《论事》者表十数通,仍为裴度、李正辞、韦熏讼所言当行,而宰相曲道上语。上颇悟,召见问状,宰相大恶之。不一月,出为河南尉。後累岁补御史使东川,谨以元和赦书劾节度使严砺籍涂山甫等八十八家,过赋梓、遂之民数百万。朝廷异之,夺七刺史料,悉以所籍归於人。会潘孟阳代砺为节度使,贪过砺,且有所承迎,虽不敢尽废诏,因命当得所籍者皆入资,资过其称,摧薪、盗赋无不为,仍为砺密状不当得丑谥。予自东川还,朋砺者潜切齿矣。无何,分莅东都台。天子久不在都,都下多不法者,百司皆牢狱,有裁接吏械入通岁,而台府不得而知者。予因飞奏,绝百司专禁锢。河南尉判官,予劾之,忤宰相旨。监徐使死於军,徐帅邮传其柩,柩至洛,其下殴诟主邮吏,予命吏徙柩於外,不得复乘传。浙西观察使封杖决安吉令至死,河南尹诬奏书生尹泰阶请死之,飞龙使诱赵实家逃奴为养子,田季安盗娶洛阳衣冠女,汴州没入死商钱且千万,滑州赋於民以千,授於人以八伯,朝廷馈东师,主计者误命牛车四千三百乘,飞刍越太行,类是数十事,或移或奏,皆主之。贞元已来,不惯用文法,内外宠臣皆喑呜。会河南尹房式诈谖事发,奏摄之,前所喑呜者叫噪。宰相素以劾判官事相衔,乘是黜予江陵掾。後十年始为膳部员外郎。穆宗初,宰相更相用事,丞相段公一日独得对,因请亟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予亦在请中。上然之,不十数日,次用为给舍。他忿恨者日夜构飞语,予惧罪,比上书自明。上怜之,三召与语,语及兵赋洎西北边事,因命经纪之。是後书奏及进见,皆言天下事,外间不知,多臆度,陛下益怜其不漏禁中语,召入禁林,且欲亟用为宰相。是时裴度在太原,亦有宰相望,巧者谋欲俱废之,乃以予所无构於裴。裴奏至,验之皆失实。上以裴方握兵,不欲校曲直,出予为工部侍郎,而相裴之期亦衰矣。不累月,上久所构者,虽不能暴扬之,遂果初意,卒用予与裴俱为宰相。复有构狂民告予借客刺裴者,鞫之复无状,然而裴与予以故俱罢免。始元和十五年八月得见上,至是未二岁,僭忝恩宠,无是之速者。遭罹谤咎,亦无是之甚者,是以心腹肾肠,糜费於扶卫危亡之不暇,又恶暇经纪陛下之所付哉。然而造次颠沛之中,前後列上兵赋边防之状,可得而存者,一百一十五,苟而削之,是伤先帝之器使也。至於陈畅辨谤之章,去之则无以自明於朋友矣。其馀郡县之奏请贺庆之礼,因亦附於件目。始《教本书》,至於为人杂奏二十有七轴,凡二百二十有七奏。终殁吾世,贻之子孙,式所以明经制之难行,而销毁之易至也。
译○《制诰自序》制诰本出于《尚书》。《尚书》中的诰、命、训、誓,都是一时用来约束臣下的文辞;如果不是训导臣下的职责,就一定要指明善恶,以彰明诛罚和赏赐的意旨。因此读《说命》,就知道辅佐君主并不容易;读《胤征》,就知道懒惰荒怠可以被诛罚。秦汉以来,没有改变过。近世通过科举考试用文章取士,掌管文辞的人只求雕琢修饰,不以事实为根本;录取的人,文辞中的赞美超过了实际,却不知道为什么值得赞美;黜退的人,纸面上的罪责超过了实际,却不知道罪责从何而来。又拘泥于对偶,拘束于方圆形式,把它归入赋、判一类的文章。先王用来约束臣下的制度,已经完全丧失了。元和十五年,我开始以祠部郎中的身份掌管制诰,起初没有空暇去整顿约束;后来过了几个月,便常常以古道向丞相进言,丞相认为确实如此。又过了一年,召我入禁林,专门掌管平常的内廷诏命。皇上喜爱文章,一天从容谈到这件事,说:“通事舍人不懂《尚书》,就不懂得制诰的便利和适宜;除了宣读赞拜之外,没有什么不可做的。”从此掌管文辞的大臣,都可以追遵古道,不必再由宫中覆核。然而我所宣读施行的制诰,文辞不能完全表达本意,大多浅近,不能改变旧例。现在追述并为之作序,只是为了表明天子重新恢复古道,并且为后来的人张大他们所应趋向的风尚罢了。○《文稿自叙》刘歆说:“制诰不可删削。”我认为其中有些是可以删削的。进献谋略,控制欲望:君主拥有这些,赞誉就归于君主;臣下专擅这些,赞誉就归于臣下。如果苟且保留下来,那就是掠夺,不合乎正道。讲明经常制度,阐明利害,区别邪正,辨析嫌疑惑乱;保留下来,事情的条理就显著,删去之后,是非就会泯灭。如果苟且删削,那就是过错,也不合乎正道。元和初年,章武皇帝刚刚即位,臣下还没有人用言论来开拓皇上的视听。当时我刚以对诏的身份在拾遗中供奉,于是上献《教本书》《谏职》《论事》等表十多篇,并且替裴度、李正辞、韦熏申诉,说明这些意见应当实行,而宰相却曲意解释皇上的话。皇上颇为醒悟,召见我询问情况,宰相非常憎恶我。不到一个月,我被调出任河南尉。后来接连多年任补阙、御史,出使东川,谨依据元和赦书弹劾节度使严砺籍没涂山甫等八十八家,向梓州、遂州百姓多征赋税数百万。朝廷认为此事奇异,夺去严砺七个刺史的俸料,把所有没收的财物全部归还百姓。适逢潘孟阳代替严砺任节度使,他贪婪超过严砺,又有承奉逢迎之事;虽然不敢完全废弃诏令,却于是下令凡应当得到没收财物的人都缴纳资财,所缴超过他们应得的数额,砍伐薪木、盗取赋税,无所不为;又替严砺秘密上奏,说不应给他恶谥。我从东川回来后,和严砺结交的人暗中对我咬牙切齿。不久,我分任东都御史台的职务。天子长久不在东都,城中有很多违法的人,各部门都设置牢狱,有的把官吏刑具押送入狱,经过一年,御史台和府衙还不知道。我于是飞驰上奏,禁止各部门擅自拘禁囚系。河南尉的判官,我弹劾了他,因此违逆了宰相的旨意。监徐使死在军中,徐州帅府用驿站传送他的棺柩,棺柩到达洛阳后,他的部下殴打辱骂主管驿站的官吏,我命令官吏把棺柩迁到城外,不得再使用驿传。浙西观察使封杖责打安吉县令直到死亡;河南尹诬告上奏,说书生尹泰阶请求处死他;飞龙使诱骗赵实家的逃奴收作养子;田季安强行迎娶洛阳士族女子;汴州没收已死商人的钱财将近千万;滑州向百姓征收一千,却只给人八百;朝廷供应东部军队,主管财政的人错误地下令用牛车四千三百辆运输,飞速运送粮草越过太行山。这类事情有几十件,有的移文处理,有的上奏弹劾,全都由我负责。自贞元以来,已经不习惯依法办事,内外受宠的大臣都沉默不语。适逢河南尹房式诈骗欺骗的事情败露,我上奏请求拘捕他,先前沉默的人便喧嚣起来。宰相一向因为我弹劾判官的事情怀恨我,借此把我贬为江陵掾。后来过了十年,我才任膳部员外郎。穆宗初年,宰相们轮流掌权。一天,丞相段公独自得到皇上召对的机会,于是请求立即任用兵部郎中薛存庆、考功员外郎牛僧孺,我也在请求之列。皇上同意了,不到十几天,依次任命我们为给事中、舍人。那些怨恨我的人日夜编造流言,我害怕获罪,临近任职时上书为自己辩明。皇上怜悯我,三次召见我与我交谈,谈到兵赋以及西北边事,于是命我处理这些事务。从此上书奏事以及入朝进见,都谈论天下大事,外界不知道其中情况,很多人只是凭臆测,陛下更加怜悯我不泄露宫禁中的话,召我入禁林,并且想要很快任用我为宰相。当时裴度在太原,也有做宰相的希望。奸巧之人谋划想把我们二人一同废黜,于是把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诬陷到裴度面前。裴度的奏章送到后,查验证明全都不合事实。皇上因为裴度正掌握兵权,不想考究谁曲谁直,调我出任工部侍郎,任用裴度为相的期限也因此衰减了。不到几个月,皇上长久以来被人构陷的事情,虽然不能公开揭露,最终还是实现了原来的意图,终于任用我和裴度一同为宰相。又有人诬陷狂人告发我借助宾客刺杀裴度,审问后仍然没有事实;然而裴度和我因此一同被罢免。从元和十五年八月得以见到皇上,到这时还不到两年,像我这样僭越承受恩宠,没有比这更快的;遭遇诽谤和罪责,也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因此我的心腹肾肠,全都耗费在扶助、护卫危亡之事上,哪里还有余暇去经营陛下所交付的事务呢?然而在仓促颠沛之中,前后上奏兵赋和边防情况,能够保存下来的有一百一十五篇;如果把它们删去,就是伤害先帝器重任用我的本意。至于陈述、申辩、驳斥诽谤的奏章,删去它们,我便没有办法向朋友自我说明了。其余郡县请求赏赐、庆贺的礼仪奏章,也因此附列在目录中。从《教本书》开始,直到为别人杂奏的二十七轴,总共二百二十七篇奏章。直到我一生终了,都要把它留给子孙,用来说明经常制度实行的艰难,以及销毁它们的容易。
○白氏长庆集序《白氏长庆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居易字乐天。乐天始言,试指“之”、“无”二字,能不误(原注:具乐天与予书)。始既言,读书勤敏,与他儿异。五六岁识声韵,十五志诗赋,二十七举进士。贞元末,进士尚驰竞,不尚文,就中六籍尤摈落。礼部侍郎高郢始用经艺为进退,乐天一举擢上第。明年拔萃甲科,由是《性习相近远》《求元珠》《斩白蛇剑》等赋,洎百节判,新进士竞相传於京师矣。会宪宗皇帝册召天下士,乐天对诏称旨,又登甲科。未几,入翰林掌制诰,比比上书言得失,因为《喜雨诗》《秦中吟》等数十章,指言天下事,时人比之《风》《骚》焉。予始与乐天同校秘书,前後多以诗章相赠答。会予谴掾江陵,乐天犹在翰林,寄予百韵律诗及杂体,前後数十章。是後各佐江、通,复相酬寄。巴、蜀、江、楚间洎长安中少年,递相仿效,竞作新词,自谓为“元和诗”,而乐天《秦中吟》《贺雨》《讽谕》《闲适》等篇,时人罕能知者。然而二十年间,禁省、观寺、邮堠、墙壁之上无不书,王公、妾、妇牛、童马走之口无不道,至於缮写模勒,▯卖於市井,或持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其甚者,有至於盗窃名姓,苟求自售。杂乱闲厕,无可奈何。予尝於平水市中,见村校诸童,竞习歌咏,召而问之,皆对曰:“先生教我乐天、微之诗。”固亦不知予之为微之也。又鸡林贾人求市颇切,自云本国宰相每以一金换一篇,其甚伪者,宰相辄能辨别之。自篇章已来,未有如是流传之广者。长庆四年,乐天自杭州刺史以右庶子诏还,予时刺郡会稽,因得尽徵其文,手自排缵,成五十卷,凡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辈多以“前集”,“中集”为名,予以为国家改元长庆,讫於是,因号曰《白氏长庆集》。大凡人之文各有所长,乐天之长,可以为多矣。夫讽谕之诗长於激,闲适之诗长於遣,感伤之诗长於切,五字律诗百言而上长於赡,五字、七字百言而下长於情,赋、赞、箴、戒之类长於当,碑、记、叙、事、制诰长於实,启、奏、表、状长於直,书、檄、词、策、剖判长於尽。总而言之,不亦多乎哉。至於乐天之官秩景行,与予之交分浅深,非叙文之要也,故不书。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序。●卷六百五十四☆元稹(八)
○永福寺石壁法华经记按沙门释惠皎自状其事云:永福寺一名孤山寺,在杭州钱塘湖心孤山上。石壁《法华经》在寺之中,始以元和十二年严休复为刺史时惠皎萌厥心,卒以长庆四年白居易为剌史时成厥事。上下其石六尺有五寸,短长其石五十七尺有六寸,座周於下,荩周於上,堂周於石,砌周於堂。凡买工凿经六万九千二百有五十,钱十经之数。经既讫,又成二石为二碑,其一碑,凡输钱於经者,由十而上,皆得名於碑,其输钱之贵者,若杭州刺史吏部郎中严休复、中书舍人杭州刺史白居易、刑部郎中湖州刺史崔元亮、刑部郎中睦州刺史韦文悟、处州刺史韦行立、衢州刺史张聿、御史中丞苏州刺史李谅、御史大夫越州刺史元稹、右司郎中处州刺史陈岵,九刺史之外,▯绅之由杭者,若宣慰使库部郎中知制诰贾饣束以降,鲜不附於经石之列,必以输钱先後为次第,不以贵贱、老幼、多少为先後;其一碑,僧之徒思得声名人文其事以自广。予始以长庆二年相先帝无状,谴於同州,明年徙会稽,路出於杭。杭民竞相观睹,刺史白怪问之,皆曰:“非欲观宰相,荩欲观曩所闻之元白耳。”由是僧之徒误以予为名声人,相与日夜攻刺史白乞予文。予观僧之徒所以经於石、文於碑,荩欲相与为不朽计,且欲自大其本术。今夫碑既文,经既石,而又九诸侯相率贡钱於所事,由近而言,亦可谓来异宗而成不朽矣;由远而言,则不知几万千岁而外,地与天相轧,阴与阳相荡,火与风相射,名与形相灭,则四海九州,皆大空中一微尘耳,又安知其朽与不朽哉?然而羊叔子识枯树中旧环,张僧繇世世为画师,历阳之气,至今为城郭,狗一叱而异世卒不可化,锻之子学数息则易成,此又性与物一相游,而终不能两相忘矣;又安知夫六万九千之文,刻石永永,因众性合成,独不能为千万劫含藏之不朽耶?由是思之,则僧之徒得计矣。至於佛书之妙奥,僧当为予言,予不当为僧言,况斯文止於纪石刻,故不及讲贯其义云。长庆四年四月十一日,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通议大夫使持节都督越州诸军事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记。
译○《白氏长庆集序》《白氏长庆集》,是太原人白居易所作,白居易字乐天。乐天最初开口说话时,试着指出“之”“无”两个字,能够读得不错误(原注:具见乐天给我的书信)。他刚开始说话,就勤奋敏捷地读书,与其他孩子不同。五六岁便懂得声韵,十五岁立志学习诗赋,二十七岁考中进士。贞元末年,进士们崇尚奔走竞争,不崇尚文章,其中尤其排斥六经。礼部侍郎高郢开始用经术文章决定录取和黜退,白居易一次考试便被选为上等。第二年又在博学宏词科中考取甲等,从此《性习相近远》《求元珠》《斩白蛇剑》等赋,以及百节判,在京城被新进士争相传诵。适逢宪宗皇帝策问召集天下士人,白居易回答诏问符合皇帝旨意,又考取甲等。不久进入翰林,掌管制诰,屡次上书谈论政治得失,于是创作《喜雨诗》《秦中吟》等几十篇,指陈天下大事,当时人把他比作《诗经》的《风》和《楚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我起初和乐天一同校理秘书省的书籍,前后多次用诗篇互相赠答。适逢我被贬为江陵属官,乐天还在翰林,寄给我百韵律诗以及杂体诗,前后几十篇。此后我们各自任职于江州、通州,又互相酬答寄赠。巴、蜀、江、楚之间以及长安城中的年轻人,接连互相仿效,争相创作新词,自称为“元和诗”;而乐天的《秦中吟》《贺雨》《讽谕》《闲适》等篇,当时很少有人真正理解。然而二十年之间,禁省、寺观、驿站、墙壁上没有不书写的地方,王公、妾妇、牛童、马夫等人的口中没有不谈说的;至于抄写、摹刻,拿到市井上出售,或者拿它换取酒和茶的,到处都是。更严重的,有人甚至盗窃姓名,苟且求取自己的出售机会。作品混杂错乱,实在没有办法。我曾在平水市中看见村学里的孩子们争相学习歌咏,召来询问,他们都回答说:“先生教我们白乐天、元微之的诗。”他们当然也不知道我就是元微之。又有鸡林的商人迫切求购诗文,自己说本国宰相常常用一金换取一篇诗,有的伪作很差,宰相总能辨别。自从有诗文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流传广泛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章〕 长庆四年,乐天从杭州刺史任上以右庶子的身份奉诏回朝;当时我任会稽刺史,于是得以把他的文章全部征集来,亲手编排整理,编成五十卷,共二千二百五十一首。前代作者多以“前集”“中集”为名,我认为国家改元长庆,到此为止,因此题名为《白氏长庆集》。大体说来,人的文章各有长处,乐天的长处可以说是很多了:讽谕诗长于激发;闲适诗长于排遣;感伤诗长于深切;五言律诗超过百字的长于丰赡;五言、七言诗在百字以下的长于抒情;赋、赞、箴、戒一类长于恰当;碑、记、叙、事、制诰长于真实;启、奏、表、状长于直截;书、檄、词、策、剖判长于详尽。总而言之,不是很多吗?至于乐天的官职品秩和德行,以及我同他的交情深浅,并不是作序的要点,所以不写。长庆四年冬十二月十日,微之作序。●卷六百五十四 ☆元稹(八) ○《永福寺石壁法华经记》据沙门释惠皎自己叙述此事说:永福寺又名孤山寺,在杭州钱塘湖中央的孤山上。石壁《法华经》在寺中,开始于元和十二年严休复任刺史时,由惠皎产生这个心愿;最终到长庆四年白居易任刺史时才完成。石壁上下高六尺五寸,石壁长短共五十七尺六寸,下面环绕着座,上面环绕着顶,堂室环绕着石壁,台阶环绕着堂室。总共买工凿刻经文花费六万九千二百五十钱。经文刻完后,又制成两块石碑;其中一碑,凡是为刻经捐钱十文以上的人,都可以在碑上留下姓名。那些捐钱较多的贵人,如杭州刺史、吏部郎中严休复,中书舍人、杭州刺史白居易,刑部郎中、湖州刺史崔元亮,刑部郎中、睦州刺史韦文悟,处州刺史韦行立,衢州刺史张聿,御史中丞、苏州刺史李谅,御史大夫、越州刺史元稹,右司郎中、处州刺史陈岵,共九位刺史;九位刺史之外,士绅中从杭州经过的,如宣慰使、库部郎中、知制诰贾▯以下,很少有不列入经石名录的。一定按照捐钱先后的次序排列,不按贵贱、老幼、多少排列先后;另一块碑,是僧人们想得到有声望的人为此事作文,以扩大自己的名声。我在长庆二年以辅佐先帝没有功绩的罪名被贬到同州,第二年迁往会稽,途中经过杭州。杭州百姓争相观看,刺史白居易奇怪地询问他们,大家都说:“不是想看宰相,只是想看从前听说过的元稹和白居易。”因此僧人们误以为我是有声名的人,便日夜一起向刺史白居易请求,求我作文章。我看僧人们把经文刻在石上、把文章刻在碑上,本来只是想共同谋求不朽,也想借此夸大自己的宗教事业。如今碑已经刻文,经已经刻石,又有九位诸侯相继为这件事捐钱;从近处说,也可以称作使不同宗派的人前来共同成就不朽事业;从远处说,那么不知道几万千年之后,地与天相互挤压,阴与阳彼此激荡,火与风互相冲击,名与形一起消灭,那么四海九州,也不过是大空中的一粒微尘罢了,又哪里知道什么叫朽、什么叫不朽呢?然而羊叔子能够从枯树中辨认出旧日的环,张僧繇世世代代都成为画师,历阳的地气至今形成城郭,狗被呵斥一声而异世终究不能改变,打铁匠的儿子学习数息之术便容易成功;这又说明人的本性与外物一旦相互交游,最终就不能彼此忘却。又哪里知道这六万九千字的经文,刻在石上永远流传,因为众人的本性共同成就,难道唯独不能成为千万劫中含藏不朽的东西吗?由此想来,僧人们的谋划就成功了。至于佛经的精妙奥义,应当由僧人向我说明,不应由我向僧人说明;何况这篇文章只限于记述石刻,所以不涉及讲解贯通其中的义理。长庆四年四月十一日,浙江东道都团练观察处置等使、通议大夫、使持节、都督越州诸军事、越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赐紫金鱼袋元稹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