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六十二

卷五百五十七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104–3110 段

○燕喜亭记太原王宏中在连州,与学佛人景常元慧游,异日从二人者,行于其居之后,邱荒之间,上高而望,得异处焉。斩茅而嘉树列,发石而清泉激,辇粪壤,燔▯甾翳。却立而视之,出者突然成邱,陷者呀然成谷,{穴洼}者为池,而阙者为洞,若有鬼神异物阴来相之。自是宏中与二人者,晨往而夕忘归焉,乃立屋以避风雨寒暑。既成,愈请名之,其邱曰“俟德之邱”,蔽于古而显于今,有俟之道也;其石谷曰“谦受之谷”,瀑曰“振鹭之瀑”,谷言德,瀑言容也;其土谷曰“黄金之谷”,瀑曰“秩秩之瀑”,谷言容,瀑言德也;洞曰“寒居之洞”,志其入时也;池曰“君子之地”,虚以钟其美,盈以出其恶也;泉之源曰“天泽之泉”,出高而施下也;合而名之以屋曰“燕喜之亭”,取诗所谓“鲁侯燕喜”者颂也。于是州民之老,闻而相与观焉,曰:吾州之山水名天下,然而无与“燕喜”者比。经营于其侧者相接也,而莫直其地。凡天作而地藏之,以遗其人乎?宏中自吏部郎贬秩而来,次其道途所经,自蓝田入商洛,涉淅湍,临汉水,升岘首以望方城;出荆门,下岷江,过洞庭,上湘水,行衡山之下;繇郴逾岭,▯爰▯所家,鱼龙所宫,极幽遐瑰诡之观,宜其于山水饫闻而厌见也。今其意乃若不足,《传》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宏中之德与其所好,可谓协矣。智以谋之,仁以居之,吾知其去是而羽仪于天朝也不远矣。遂刻石以记。

○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书记之任亦难矣!元戎整齐三军之士,统理所部之▯,以镇守邦国,赞天子施教化,而又外与宾客四邻交,其朝觐、聘问、慰荐、祭祀、祈祝之文,与所部之政,三军之号令升黜,凡文辞之事,皆出书记。非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莫宜居之。然皆元戎自辟,然后命于天子。苟其帅之不文,则其所辟或不当,亦其理宜也。南阳公自御史大夫豪寿庐三州观察使授节移镇徐州,历十一年,而掌书记者凡三人:其一人曰高阳许孟容,入仕于王朝,今为尚书礼部郎中;其一人曰京兆杜兼,今为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其一人陇西李博,自前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方为之。南阳公文章称天下,其所辟,实所谓闳辨通敏兼人之才者也。后之人苟未知南阳公之文章,吾请观于三君子;苟未知三君子之文章,吾请观于南阳公可知矣:蔚乎其相章,炳乎其相辉,志同而气合,鱼川泳而鸟云飞也。愈乐是宾主之相得也,故请刻石以记之,而陷置于壁间,俾来者得以览观焉。

○蓝田县丞厅壁记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Τ,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氵宏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阙一字)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则尽▯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桷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巨竹千梃,俨立若相持,水氵虢々循除鸣,斯立痛埽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站去。”姑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

译○燕喜亭记 太原人王宏中在连州,和信奉佛法的景常、元慧交游。一天,他跟随二人走到住宅后面的丘陵荒地之间,登上高处眺望,发现了一处奇异的地方。砍去茅草,便见嘉美的树木排列着;挖开石头,便有清泉激流;搬走粪土,烧掉杂乱的草木。退后站着看,凸起的地方突然成为丘陵,凹陷的地方豁然成为山谷,低洼处成为池塘,缺口处成为山洞,仿佛有鬼神奇异之物暗中前来帮助。此后王宏中和二人每天早晨前往,直到晚上忘了回来,于是建屋来避风雨寒暑。建成后,韩愈请他命名:那座丘陵叫“俟德之丘”,古时被遮蔽而今时显露,含有等待贤德之人的意思;那处石谷叫“谦受之谷”,瀑布叫“振鹭之瀑”,山谷说的是德,瀑布说的是容;那处土谷叫“黄金之谷”,瀑布叫“秩秩之瀑”,山谷说的是容,瀑布说的是德;山洞叫“寒居之洞”,记载它在冬寒时进入;池塘叫“君子之地”,空虚时聚集美善,充盈时排出邪恶;泉水的源头叫“天泽之泉”,从高处流出而施予下方;合起来给屋子命名为“燕喜之亭”,取《诗经》所谓“鲁侯燕喜”的话来颂扬。于是州中老人听说后,一同前来观看,说:‘我州的山水闻名天下,然而没有可以和燕喜亭相比的。过去在它旁边营造经营的人接连不断,却没有谁能使这个地方真正显露。难道凡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的东西,都是留给有缘之人的吗?王宏中从吏部郎贬官减秩来到这里,按他所经过的道路排列:从蓝田进入商洛,渡过淅水急流,面临汉水,登上岘首山远望方城;从荆门出来,顺岷江而下,经过洞庭,沿湘水而上,行走在衡山脚下;从郴州翻越山岭,经过[缺字]所居、鱼龙所处的地方,看尽了幽深遥远、奇瑰诡异的景观,他对于山水应该已经听得太多、看得厌倦了。如今他的心意却好像还不满足。《传》说:‘智者喜爱水,仁者喜爱山。’王宏中的德性和他的爱好,可以说是相合了。以智慧谋划,凭仁德居处,我知道他离开这里而成为天朝的羽仪之臣,已经不远了。’于是刻石记载此事。○徐、泗、豪三州节度掌书记厅石记 掌书记的职任也很难啊!元帅整顿统率三军士卒,治理所部的百姓,以镇守国家,辅佐天子施行教化;又要在外同宾客、四邻交往,其中朝见、聘问、慰劳荐举、祭祀祈祷的文书,以及所部政务、三军号令和升降黜免,凡属文辞方面的事务,都由掌书记办理。若不是才华宏大、善于辩说、通达敏捷而胜过常人的人才,没有谁适合担任。可是掌书记都由元帅自行征辟,然后再由天子任命。如果元帅不善文章,那么他所征辟的人有时不恰当,也是理所当然的。南阳公从御史大夫、豪寿庐三州观察使授节度使,移镇徐州,历经十一年,掌书记共有三人:一人是高阳许孟容,入仕朝廷,如今任尚书礼部郎中;一人是京兆杜兼,如今任尚书礼部员外郎、观察判官;一人是陇西李博,原先是乡贡进士,授秘书省校书郎,正在担任此职。南阳公的文章闻名天下,他所征辟的人,确实都是所谓才华宏大、善辩通敏而胜过常人的人才。后人如果不知道南阳公的文章,我请他看这三位君子;如果不知道三位君子的文章,我请他看南阳公,也就可以知道了:他们彼此文采蔚然,彼此光辉灿烂,志向相同而意气相合,像鱼在水中同游、鸟在云间齐飞。我为这宾主彼此相得而高兴,所以请求刻石记载此事,并把石碑嵌置在墙壁之间,使后来的来者能够观看。○蓝田县丞厅壁记 县丞的职务,是辅佐县令,在一县之中没有什么事情不应当过问。县丞以下有主簿、县尉,主簿、县尉各自有分管的职务。县丞地位高而[缺字],按惯例因为有所嫌疑而不能决定事情。文书下达后,属吏抱着已经办成的案卷到县丞面前,把卷宗卷在胸前,左手夹住,右手捏住纸尾,像雁鸭一样排着队走来,平身站立,斜眼看县丞说:‘应该签署。’县丞小心谨慎地落笔,占据签署的位置,看看属吏,问可不可以。属吏说‘可以’,便退下去,县丞不敢稍加查看,完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官职虽然尊贵,实际权力反而在主簿、县尉之下。民间谚语数说轻慢,必定说‘丞’,甚至拿这个称呼来互相辱骂。设置县丞的本意,难道就是这样吗?博陵人崔斯立积累学问、写作文章,以此蓄积自己的才学,胸襟广大深厚,才华日益增长而放达。贞元初年,他凭借才能带到京师,在科举文章上较量,两次应试,两次落第,成为[缺一字]人。元和初年,他因为原任大理评事时议论政事得失而被贬官,转任两次后做了这个县的县丞。刚到任时,叹息说:‘官职没有卑贱的,只是我的才能不足以胜任职务。’后来闭口不言,才能无法施展,又叹息说:‘县丞啊,县丞啊!我没有辜负县丞这个职位,反倒是县丞辜负了我。’于是完全收敛锋芒,踏着旧日的道路,打破隔阂和矜持来任职。县丞厅原来有记文,已经破坏漏雨、污秽不堪,无法阅读;崔斯立更换椽木和瓦片,修整墙面,把前任官员的姓名全部写上。庭院中有四行老槐树,南墙有上千竿巨竹,整齐站立,仿佛互相对持;水流潺潺,沿着台阶发出声响。崔斯立认真洒扫灌溉,在树旁又种了两棵松树,每天在其中吟诵。有人来问,他总回答说:‘我正有公事,你请站开。’姑且由考功郎中、知制诰韩愈记下。

○新修滕王阁记愈少时,则闻江南多临观之美,而滕王阁独为第一,有瑰伟绝特之称。及得三王,所为序、赋、记等,壮其文辞,益欲往一观而读之,以忘吾忧,系官于朝,愿莫之遂。十四年,以言事斥守揭阳,便道取疾以至海上,又不得过南昌而观所谓滕王阁者。其冬,以天子进大号,加恩区内,移刺袁州。袁于南昌为属邑,私喜幸自语,以为当得躬诣大府,受约束于下执事,及其无事且还,倘得一至其处,窃寄目偿所愿焉。至州之七月,诏以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悉属治所。八州之人,前所不便,及所愿欲而不得者,公至之日,皆罢行之。大者驿闻,小者立变,春生秋杀,阳开阴闭,令修于庭户。数日之间,而人自得于湖山千里之外。吾虽欲出意见,论利害,听命于幕下,而吾州乃无一事可假而行者,又安得舍己所事以勤馆人?则滕王阁又无因而至焉矣。其岁九月,人吏浃和,公与监军使燕于此阁,文武宾士,皆与在席。酒半,合辞言曰:“此屋不修且坏,前公为从事此邦,适理新之,公所为文,实书在壁。今三十年,而公来为邦伯,适及期月,公又来燕于此,公乌得无情哉?”公应曰“诺”。于是栋楹梁桷板槛之腐黑挠折者,盖瓦级砖之破缺者,赤白之漫漶不鲜者,治之则已,无侈前人,无废后观。工既讫功,公以众饮,而以书命愈曰:“子其为我记之。”愈既以未得造观为叹,窃喜载名其上,词列三王之次,有荣耀焉,乃不辞而承公命。其江山之好,登望之乐,虽老矣,如获从公游,尚能为公赋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记宜城驿此驿置在古宜城内,驿东北有井,传是昭王井,有灵异,至今人莫汲。驿前水,传是白起堰西山下涧,灌此城坏,楚人多死,流城东陂,臭闻远近,因号其陂“臭陂”;有蛟害人,渔者避之。井东北数十步,有楚昭王庙,有旧时高木万株,多不得其名,历代莫敢翦伐,尤多古松大竹。于太傅帅襄阳,迁宜城县,并改造南境数驿,材木取足此林。旧庙属极权宏盛,今惟草屋一区。然问左侧人,尚云:“每岁十月,民相率聚祭其前。”庙后小城,盖王居也。其内处偏高,广员八九十亩,号“殿城”,当是王朝内之所也,多砖,可为书砚。自小城内地,今皆属甄氏。甄氏于小城北立墅以居。甄氏有节行,其子逢,以学行为助教。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题。

○画记杂古今人物小画共一卷:骑而立者五人,骑而披甲载兵立者十人,一人骑执大旗前立,骑而披甲载兵行且下牵者十八,骑且负者二人,骑执器者二人,骑拥田犬者一人,骑而牢者二人,骑而驱者三人,执羁▯勺立者二人,骑而下倚马臂隼而立者一人,骑而驱涉者二人,徒而驱牧者二人,坐而指使者一人,甲胄手弓矢▯铖植者七人,甲胄执帜植者十人,负者七人,偃寝休者二人,甲胄坐睡者一人,方涉者一人,坐而脱足者一人,寒附火者一人,杂执器物役者八人,奉壶矢者一人,舍而具食者十有一人,挹且注者四人,牛牵者二人,驴驱者四人,一人杖而负者,妇人以孺子载而可见者六人,载而上下者三人,孺子戏者九人。凡人之事三十有二,为人大小百二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马大者九匹。于马之中,又有上者,下者、行者、牵者、涉者、陆者、翘者、顾者、鸣者、寝者、讹者、立者、人立者、▯者、饮者、溲者、陟者、降者、痒磨树者、嘘者、嗅者、喜相戏者、怒相▯是啮者、秣者、骑者、骤者、走者、载服物者、载狐兔者。凡马之事二十有七,为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有同者焉。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如橐驼之数而加其一焉。隼一。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旃车三两。杂兵器弓矢旌旗刀剑矛循弓服矢房甲胄之属,瓶盂簦笠筐▯▯釜饮食服用之器,壶矢博奕之具,二百五十有一。皆曲极其妙。贞元甲戌年,余在京师,甚无事,同居有独孤生申叔者,始得此画,而与余弹棋,余幸胜而获焉。意甚惜之,以为非一工人之所能运思,盖▯集众工人之所长耳,虽百金不愿易也。明年出京师,至河阳,与二三客论画品格,因出而观之。座有赵侍御者,君子人也,见之威然,若有感然。少而进曰:“噫!余之手摸也,亡之且二十年矣。余少时,常有志乎兹事,得国本,绝人事而摸得之,游闽中而丧焉。居闲处独,时往来余怀也,以其始为之劳而夙好之笃也。今虽遇之,力不能为已,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余既甚爱之,又感赵君之事,因以赠之,而记其人物之形状与数,而时观之,以自释焉。

译○新修滕王阁记 韩愈年轻时就听说江南有许多登临观赏的美景,而滕王阁独居第一,有瑰伟绝特的称誉。后来得到三王所作的序、赋、记等文章,认为文辞壮美,更加想前往一看并阅读它,以此忘掉自己的忧愁;但我被官职系在朝廷,愿望一直不能实现。元和十四年,我因议论政事被贬为揭阳令,取道前往时生病到达海边,又不能经过南昌去看看所谓的滕王阁。那年冬天,天子进大号,向境内施恩,我改任袁州刺史。袁州是南昌的属邑,我私下高兴庆幸,对自己说,应该能够亲自到大府,在属官面前接受约束;等到事情办完将要回来时,或许可以到滕王阁一趟,暗中借此满足自己的愿望。到袁州任职的七月,皇帝下诏任命中书舍人太原王公为御史中丞,观察江南西道,洪、江、饶、虔、吉、信、抚、袁八州都属于他的治所。八州百姓过去感到不便的事情,以及他们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王公到任当天便全部停止或施行。大事通过驿站上报,小事立即改变;如春天生长、秋天肃杀,阳气开放、阴气闭藏,政令在庭院门户间得到修整。几天之内,千里湖山之外的百姓便各得其所。我虽然想提出意见,谈论利害,在幕府听命办事,但我州竟没有一件事情可以借此施行,又怎么能舍弃自己的职事去劳烦馆舍中的人呢?这样一来,我又没有机会到滕王阁去了。这一年九月,官民和洽,王公和监军使在这座楼阁宴饮,文官武将、宾客士人都在席间。酒喝到一半,众人一同说道:‘这座楼屋如果不修就要毁坏了。前一位公任本邦从事官时,正好把它修整一新,他所作的文章确实写在墙壁上。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您又来担任本州长官,正好任职满一个月,您又来到这里宴饮,您怎么能没有感情呢?’王公答应说‘好’。于是把栋、柱、梁、椽、木板、栏槛中腐黑、弯曲、折断的更换,把屋瓦、台阶、砖石中破损残缺的修补,把红白颜色漫漶、不鲜明的地方整治好,只求修好,不奢侈超过前人,也不妨碍后人观赏。工程完成后,王公用酒宴请众人,又写信命令韩愈说:‘您替我把它记下来。’韩愈既因未能登临观赏而叹息,又暗自高兴能够把自己的名字题在楼上,文章排列在三王之后,觉得很有荣耀,于是不推辞而接受王公的命令。滕王阁江山景色的美好、登临眺望的快乐,即使我已年老,如果能够跟随王公同游,仍然可以为王公作赋。元和十五年十月某日,袁州刺史韩愈记。○记宜城驿 这座驿站设置在古宜城之内。驿站东北有一口井,传说是楚昭王井,有灵异之处,直到现在人们也没有谁敢汲取。驿站前的水,传说是白起在西山下堵塞山涧,引水灌坏这座城,楚人死了很多,水流到城东的陂塘,臭味远近都能闻到,于是把这个陂塘称作“臭陂”;那里有蛟龙伤害人,打鱼的人都躲避它。井东北几十步,有楚昭王庙。过去这里有万株高大的树木,许多叫不出名字,历代没有人敢砍伐,尤其多古松和大竹。太傅统帅襄阳时,迁治宜城县,同时改造南境的几座驿站,所需木材都从这片树林中取足。旧庙原来规模极其宏大,如今只剩一间草屋。然而询问庙左边的人,他们还说:‘每年十月,百姓都会相继聚集在庙前祭祀。’庙后有一座小城,大概是楚王居住的地方。城内地势稍高,方圆八九十亩,称作“殿城”,应当是王宫内城之所在,砖很多,可以拿来作书砚。小城以内的土地,如今都归甄氏所有。甄氏在小城北面建造别墅居住。甄氏有节操品行,他的儿子甄逢凭学问品行担任助教。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题记。○画记 杂录古今人物的小画共一卷:骑马站立的五人;骑马、披甲、携带兵器站立的十人;一人骑马手执大旗站在前面;骑马、披甲、携带兵器行走并下马牵马的十八人;骑马而负载东西的二人;骑马执器物的二人;骑马拥着田犬的一人;骑马而牢固坐着的二人;骑马驱驰的三人;手执缰绳站立的二人;骑马下身倚着马、手臂停着隼而站立的一人;骑马驱驰涉水的二人;徒步驱赶放牧的二人;坐着指挥的一人;披甲戴胄、手执弓箭和钺斧站立的七人;披甲戴胄、手执旗帜站立的十人;负重的七人;仰卧休息的二人;披甲戴胄坐着睡觉的一人;正在涉水的一人;坐着脱脚上物件的一人;寒冷时靠近火的一人;杂执器物服役的八人;捧着壶矢的一人;在旅舍准备食物的十一人;舀水并倾注的四人;牵牛的二人;赶驴的四人;一人拄杖并负重;妇女用幼儿负载而能看见的六人;上下搬运负载的三人;幼儿嬉戏的九人。总共画出人的活动三十二种,人物大小一百二十三人,没有一个相同。大马九匹。在马的形态中,又有上行的、下行的、行走的、被牵的、涉水的、走陆路的、翘首的、回头看的、鸣叫的、睡卧的、受惊的、站立的、人立的、[缺字]的、饮水的、排尿的、登高的、下坡的、蹭树止痒的、喷气的、嗅闻的、欢喜相戏的、发怒互相啃咬的、吃草料的、被骑的、奔驰的、奔走的、驮载衣物的、驮载狐兔的。总共画出马的活动二十七种,马大小八十三匹,没有一匹相同。牛大小十一头。橐驼三头,驴的数量与橐驼相同而多一头。隼一只。犬、羊、狐、兔、麋、鹿共三十只。旃车三辆。各种兵器,如弓箭、旌旗、刀剑、矛、盾、弓袋、箭囊、甲胄之类;瓶、盂、簦、笠、筐、[缺字]、釜,以及饮食服用的器物;壶矢、博弈的器具,共二百五十一件。全都曲尽精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贞元甲戌年,我在京师,十分无事。同住的人有一位独孤申叔,开始得到这幅画,便和我下弹棋;我幸而获胜,于是得到这幅画。我非常珍惜它,认为不是一个工匠所能独自构思完成的,大概是集合许多工匠的长处而成;即使百金也不愿意交换。第二年离开京师,到达河阳,和两三位客人谈论绘画品格,于是拿出来观看。座中有位赵侍御,是君子之人,看见这幅画时神色威严,仿佛有所感触。过了一会儿,他上前说:‘唉!这是我亲手摹画的,失去它将近二十年了。我年轻时常常有志于此事,得到国本,断绝人事来摹画它,后来游历闽中时丢失了。闲居独处时,它还常常在我心中往来,因为当初制作它很辛劳,又一向爱好深厚。如今虽然再次遇见它,力量已经不能再摹画了,只能命工匠保存它的大致面貌。’我既非常喜爱这幅画,又感动于赵君的事情,于是把它赠给赵君,并记下画中人物的形貌和数目,时时观看,用来排遣自己的情怀。

○科斗书后记愈叔父当大历世,文辞,独行中朝,天下之欲铭述其先人功行取信来世者,咸归韩氏。于时李监阳冰独能篆书,而同姓叔父择木善八分,不问可知其人,不如是者不称三服,故三家传子弟往来。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卷,余宝蓄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士,识归公。归公好古书,能通之,愈曰:“古书得其据依,盖可讲。”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来,愈亟不获让,嗣为铭文,荐道功德。思凡为文辞,宜略识字,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

○河南府同官记永贞元年,愈自阳山移江陵法曹参军,获事河东公。公尝与其从事言:建中初,天子始纪年更元,命官司举贞观、开元之烈,群臣惕忄栗奉职,命材登良,不敢私违。当时自齿朝之士而上,以及下百执事,官阙一人,将补,必取其良。然而河南同时于天下称多,独得将相五人。故于府之参军,则得我公,于河南主簿,则得故相国范阳卢公,于汜水主簿,则得故相国今太子宾客荥阳郑公,于陆浑主簿,则得相国今吏部侍郎天水赵公,于登封主簿,则得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去河南,为右补阙,其后由尚书左丞至宰相。郑公去汜水,为监察御史,佐山南军,其后由工部侍郎至宰相,罢而又为。赵公去陆浑,为右拾遗,其后由给事中为宰相。顾公去登封,为监察御史,其后由京兆尹至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公去府为长水尉,其后由膳部郎中为荆南节度行军司马,遂为节度使,自工部尚书至吏部尚书。三相国之劳在史册。顾吏部慎职小心,于时有声。我公愿洁而沈密,开亮而卓伟,行茂于宗,事修于官,嗣绍家烈,不违其先。作帅南荆,厥闻作显,武志既扬,文教亦熙,登槐赞元,其庆且至。故好语故事者,以为五公之始迹也同,其后进而偕大也亦同。其称名臣也又同,官职虽分,而功德有巨细,其有忠劳于国家也同,有若将同其后,而先同其初也。有闻而问者,于是焉书。既五年,始立石,刻其语河南府参军舍庭中。于时河东公为左仆射宰相,出藩大邦,开府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江陵。汉南地连七州,戎士十万,其官宰相也。留守之官,居禁省中,岁时出旌旗,序留司文武百官于宫城门外而衙之。江陵故楚都也,戎士五万。三公同时,千里相望。可谓盛矣。河东公名均,姓裴氏。

○省试颜子不贰过论论曰:登孔氏之门者众矣,三千之徒,四科之目,孰非由圣人之道,为君子之儒者乎?其于过行过言,亦云鲜矣。而夫子举不贰过,惟颜氏之子,其何故哉?请试论之:夫圣人抱诚明之正性,根中庸之至德,苟发诸中形诸外者,不由思虑,莫匪规矩。不善之心,无自入焉;可择之行,无自加焉。故惟圣人无过,所谓过者,非谓发于行、彰于言,人皆谓之过而后为过也,生于其心则为过矣。故颜子之过此类也。不贰者,盖能止之于始萌,绝之于未形,不贰之于言行也。《中庸》曰:“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自诚明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无过者也;自明诚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不勉则不中,不思则不得,不贰过者也。故夫子之言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不失之矣。”又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言犹未至也。而孟子亦曰:“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者。”皆谓不能无生于其心,而亦不暴之于外。考之于圣人之道,差为过耳。颜子自惟其若是也,于是居陋巷以致其诚,饮一瓢以求其志,不以富贵妨其道,不以隐约易其心,确乎不拔,浩然自守,知高坚之可尚,忘钻仰之为劳,任重道远,竟莫之致。是以夫子叹其“不幸短命”,“今也则亡”,谓其不能与己并立于至圣之域,观教化之大行也。不然,夫行发于身、加于人,言发乎迩、见乎远,苟不慎也,败辱随之,而后思欲不贰过,其于圣人之道,不亦远乎?而夫子尚肯谓之“其殆庶几”,孟子尚复谓之“具体而微”者哉?则颜子之不贰过,尽在是矣。谨论。

译○科斗书后记 韩愈的叔父生活在大历年间,在文辞和独立品行方面独步朝廷。天下凡是想为先人铭刻叙述功业品行、取信于后世的人,都归向韩氏。当时只有李监阳冰擅长篆书,同姓的叔父韩择木擅长八分书;不必询问便知道是谁的书法,如果不是他们这样的书法,就不称作三服,因此三家的子弟彼此往来。贞元年间,我在汴州供职于董丞相的幕府,认识了开封令韩服之,他是阳冰的儿子。他把他家收藏的科斗书《孝经》、汉代卫宏的《官书》交给我看,两部合为一卷。我珍重收藏,却没有时间学习。后来我来到京师,任四门博士,认识了归公。归公喜爱古书,能够通晓古书。我说:‘古书如果得到可靠的依据,大概就可以讲论。’于是把自己所有的书送到归氏那里。元和以来,我屡次无法推辞,继承撰写铭文,荐述功德。我想到凡是写文章,应当略懂文字,于是向归公请求观看这两部书,得到后留下一个多月。张籍让进士贺拔恕抄写后留给我,大概只得到原书的十四五分,随后把原书归还给归氏。元和十一年六月四日,右庶子韩愈记。○河南府同官记 永贞元年,我从阳山调任江陵法曹参军,得以侍奉河东公。河东公曾对他的从事官说:建中初年,天子开始记年改元,命令各官署举荐贞观、开元年间那样的功业,群臣警惕敬畏地奉行职务,任用有才之人、提拔贤良,不敢徇私违背。当时从朝廷任职的士人以上,直到下级百官,官职缺少一人需要补充时,必定选取其中的贤良。然而河南府同时在天下以人才众多著称,独自得到五位将相。因此,在河南府参军中得到我家公;在河南府主簿中得到故相国范阳卢公;在汜水主簿中得到故相国、今任太子宾客的荥阳郑公;在陆浑主簿中得到相国、今任吏部侍郎的天水赵公;在登封主簿中得到故吏部尚书、东都留守吴郡顾公。卢公离开河南,任右补阙,后来由尚书左丞升为宰相。郑公离开汜水,任监察御史,辅佐山南军,后来由工部侍郎升为宰相,罢相后又再次任相。赵公离开陆浑,任右拾遗,后来由给事中升为宰相。顾公离开登封,任监察御史,后来由京兆尹升为吏部尚书、东都留守。我家公离开府署,任长水尉,后来由膳部郎中任荆南节度行军司马,最终成为节度使,从工部尚书升为吏部尚书。三位相国的功劳都记在史册上。顾吏部谨慎尽职,小心勤勉,当时很有声望。我家公品行清白而深沉缜密,开朗明达而卓异伟大;德行在宗族中兴盛,任职时办事有成,继承发扬家族的功业,不违背先人的遗志。他担任南荆节度使后,名声更加显著,武功志业已经扬名,文教也兴盛起来;登上三公之位,赞辅元首,他的福庆也将到来。因此,喜欢谈论旧事的人认为,五位公最初的经历相同,后来进步并共同显达也相同;被称为名臣也相同。虽然官职各有区别,功德有大小,但他们忠于国家、为国效劳是相同的;他们后来似乎也将相同,而最初也相同。有人听闻此事来询问,于是把这些写下来。过了五年,才树立石碑,把这些话刻在河南府参军官舍的庭院中。当时河东公任左仆射、宰相,出任大藩,开设府署于汉南。郑公以工部尚书留守东都。赵公以吏部尚书镇守江陵。汉南之地连接七州,拥有十万戎士,而其长官是宰相。留守的官署位于禁省之中,每到岁时便出动旌旗,在宫城门外排列留司文武百官,举行衙仪。江陵是旧日楚国都城,拥有五万戎士。三位公同时任职,彼此相隔千里却遥相可望,可以说是盛况了。河东公名均,姓裴氏。○省试颜子不贰过论 评论说:登上孔子门下求学的人很多,三千弟子、四科的名目,其中哪一个不是遵循圣人的道、成为君子之儒的呢?他们在行为和言语上犯过失的,也可以说很少了。可是孔子说能够不犯同样过错的,只有颜氏之子,这是什么缘故呢?请让我试着论说如下:圣人禀有诚实明达的正性,以中庸的最高道德为根本;如果从内心发出、显现于外的行为,不经过思虑,没有不是合乎规矩的。不善的念头无从进入,可选择的行为也无从另外增添。所以只有圣人没有过错。所谓过错,并不是说一定要表现在行为上、显露在言语中,等人人都称它为过错后才算过错;念头一在心中产生,就是过错。因此,颜子的过错属于这一类。所谓不犯同样的过错,大概是能够在念头刚刚萌生时就制止它,在尚未显现以前就断绝它,而不是在言语行为上重复犯错。《中庸》说:“由诚而明,叫作本性;由明而诚,叫作教化。”由诚而明,不勉强就能合乎中道,不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从容地合乎中道,这是圣人,是没有过错的人;由明而诚,是选择善而坚定地坚持它的人;不勉强就不能合乎中道,不思考就不能有所获得,这就是不重复犯错的人。所以孔子说:“颜回的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个善处,就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失掉它。”又说:“颜氏之子,大概接近圣人了吧!”这话仍然说明他还没有达到圣人的境界。孟子也说:“颜子已经具备圣人的本质,只是还很微小。”这些话都是说,他不能保证心中完全不产生过错,但也不把它暴露在外。在圣人之道看来,只是稍有过错罢了。颜子自己知道是这样,于是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来实现自己的诚心,饮一瓢水来求得自己的志向;不因富贵妨碍他的道,不因困厄改变他的心志,坚定不可动摇,浩然自守。他知道高深坚固的道理值得崇尚,忘记了钻研仰望的劳苦;肩负重任、道路遥远,最终也没有到达圣人的境界。因此孔子感叹他“不幸而短命”,“如今已经没有了”,说他不能同自己一起站立在至圣的境域,看到教化广泛推行。否则,一个人的行为发于自身而施加于别人,言语发于近处而传到远方,如果不谨慎,败坏和羞辱就会随之而来;到了那时才想不重复犯过错,距离圣人之道不是很远了吗?可是孔子还肯说他“大概接近圣人”,孟子还称他“具备圣人的本质而尚未显著”,难道会这样吗?那么颜子不重复犯错的道理,全都在这里了。谨作评论。

○争臣论或问谏议大夫阳城于愈,可以为有道之土乎哉?学广而闻多,不求闻于人也;行古人之道,居于晋之鄙,晋之鄙人,薰其德而善良者几千人。大臣闻而荐之,天子以为谏议大夫。人皆以为华,阳子不色喜。居于位五年矣,视其德如在野,彼岂以富贵移易其心哉!愈应之曰:“是《易》所谓“恒其德贞”,而“夫子凶”者也。恶得为有道之士乎哉?在《易蛊》之上九云:“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蹇》之六二则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夫不以所居之时不一,而所蹈之德不同也?若《蛊》之上九,居无用之地,而致“匪躬”之节;蹇之六二,在王臣之位,而高“不事”之心,则冒进之患生,旷官之刺兴,志不可则,而尤不终无也。今阳子在位不为不久矣,闻天下之得失不为不熟矣,天子待之不为不加矣,而未尝一言及于政,视政之得失,若越人视秦人之肥瘠,忽焉不加喜戚于其心。问其官,则曰谏议也;问其禄,则曰下大夫之秩也;问其政,则曰我不知也。有道之土,固如是乎哉?且吾闻之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今阳子以为得其言,言乎哉?得其言而不言,与不得其言而不去,无一可者也。阳子将为禄仕乎?古之人有云:仕不为贫,而有时乎为贫,谓禄仕者也。宜乎辞尊而居卑,辞富而居贫,若抱关击柝者可也。盖孔子尝为委吏矣,尝为乘田矣,亦不敢旷其职,必曰“会计当而已矣”,必曰“牛羊遂而已矣”。若阳子之秩禄,不为卑且贫,章章明矣,而如此,其可乎哉?或曰:否,非若此也。夫阳子恶讪上者,恶为人臣招其君之过而以为名者,故虽谏且议,使人不得而知焉。《书》曰:“尔有嘉谟嘉猷,则入告尔后于内,尔乃顺之于外,曰:‘斯谟斯猷,惟我后之德。’”夫阳子之用心,亦若此者。愈应之曰:若阳子之用心如此,滋所谓惑者矣。入则谏其君,出不使人知者,大臣宰相者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夫阳子本以布衣隐于蓬蒿之下,主上嘉其行谊,擢在此位,官以谏为名,诚宜有以奉其职,使四方后代知朝廷有直言骨鲠之臣,天子有不亻▯赏、从谏如流之美。庶岩穴之士,闻而慕之,束带结▯,愿进于阙下,而伸其辞说,致吾君于尧舜,熙鸿号于无穷也。若《书》所谓,则大臣宰相之事,非阳子之所宜行也。且阳子之心,将使君人者恶闻其过乎?是启之也。或曰:阳子之不求闻而人闻之,不求用而君用之,不得已而起,守其道而不变,何子过之深也?愈曰:自古圣人贤士,皆非有求于闻用也。闵其时之不平,人之不▯,得其道,不敢独善其身,而必以兼济天下也。孜孜▯▯,死而后已。故禹过家门不入,孔席不暇暖,而墨突不得黔。彼二圣一贤者,岂不知自安佚之为乐哉?诚畏天命而悲人穷也。夫天授人以贤圣才能,岂使自有余而已?诚欲以补其不足者也。耳目之于身也,耳司闻而目司见,听其是非,视其险易,然后身得安焉。圣贤者,时人之耳目也;时人者,圣贤之身也。且阳子之不贤,则将役于贤以奉其上矣,若果贤,则固畏天命而闵人穷也,恶得以自暇逸乎哉?或曰:吾闻君子不欲加诸人,而恶讦以为直者。若吾子之论,直则直矣,无乃伤于德而费于辞乎?好尽言以招人过,国武子之所以见杀于齐也,吾子其亦闻乎?愈曰:君子居其位,则思死其官;未得位,则思修其辞以明其道。我将以明道也,非以为直而加人也。且国武子不能得善人,而好尽言于乱国,是以见杀。《传》曰:“惟善人能受尽言。”谓其闻而能改之也。子告我曰:阳子可以为有道之士也,今虽不能及已,阳子将不得为善人乎哉?

译《争臣论》有人问我:谏议大夫阳城,可以算是有道之士吗?他学问广博、见闻丰富,却不求在人前闻名;奉行古人的道,居住在晋地的偏僻地方,晋地偏僻处的人受他的德行熏陶而变得善良的有几千人。大臣听说后推荐他,天子任命他为谏议大夫。人人都认为这是荣耀,阳子脸上却不显喜色。他居官已经五年了,看他的德行仍如同在野外时一样,难道富贵能够改变他的心吗?我回答说:“这正是《易经》所说的‘恒守他的德行而保持正固’,却又说‘夫子凶’的那种人。怎么能算有道之士呢?《易经·蛊卦》上九说:‘不侍奉王侯,把自己的事业看得高尚。’《蹇卦》六二说:‘王臣艰难困苦,不是为了自身的缘故。’难道不是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同,所履行的德行也不同吗?像《蛊卦》上九,居于无所作为的地位,却成就了不顾自身的节操;蹇卦六二处在王臣的位置上,却有高尚而不侍奉的心志,那么冒进的祸患就会产生,尸位素餐的讥刺就会兴起;志向不能成为法则,过失尤其不会始终没有。如今阳子居官已经不能说不久了,听闻天下得失也不能说不熟悉了,天子对他的待遇也不能说不优厚了,可是他从未说过一句涉及政事的话;看待政事的得失,就像越国人看秦国人的肥瘦一样,漠然不在心中增加喜怒。问他的官职,他说是谏议;问他的俸禄,他说是下大夫的俸秩;问他的政务,他说我不知道。有道之士本来就是这样吗?况且我听说,有官职守责的人,不能胜任职守就应离去;有进言责任的人,不能履行进言责任就应离去。如今阳子认为自己履行了进言责任,他进言了吗?” 既说自己履行了进言责任却不进言,和没有履行进言责任却不离去,这两者没有一个是可以的。阳子难道要做只为俸禄而任官的人吗?古人说过:做官不是因为贫穷,但有时因贫穷而做官,说的就是以俸禄为目的的做官。这样就应辞去尊贵的职位而处在卑下的位置,辞去优厚的俸禄而处在贫困的境地,像看守关门、打更的人那样才可以。孔子曾经做过管理仓库的小吏,也曾经管理过牧场,却不敢荒废职守,一定说‘会计只要核算得当就行了’,一定说‘牛羊只要繁殖得好就行了’。像阳子的俸秩和俸禄,显然并不卑下贫薄,却这样做,难道可以吗?” 有人说:不是这样的。阳子憎恶讥讪君上,憎恶做臣子的人揭露君主的过错来为自己博取名声,所以他虽然进谏议论,却使别人不能知道。《尚书》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计策,就入朝在内向你的君主报告;你于是到外面顺从地说:“这些谋略和计策,只是我君主的德行。”’阳子的用心,大概也是这样。我回答说:如果阳子的用心是这样,那就更加令人迷惑了。入朝进谏君主,出外却不让人知道,这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阳子本来以平民身份隐居在蓬蒿之下,君主赞赏他的品行,提升他处在这个职位;官职以进谏为名,他确实应当有所作为来履行职责,使四方和后代知道朝廷有正直刚强、敢于直言的臣子,天子有不吝赏赐、听从劝谏如流水般顺畅的美德。这样或许隐居山林的士人听闻后会仰慕他,整束衣冠,愿意来到宫阙之下,申述自己的言论,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使盛大的名声流传无穷。至于《尚书》所说的那种做法,是大臣、宰相的事情,不是阳子所应当做的。况且阳子的这种心意,难道是要使做君主的人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吗?这反而是在启发君主如此行事。有人说:阳子不求闻名而自然闻名,不求任用而被君主任用,是不得已才出来做官,却守住自己的道而不改变,您为什么要这样深重地责怪他呢?我说:自古以来的圣人贤士,都不是为了求得闻名或被任用。他们忧虑时世不平,人们困苦,既然得到自己的道,就不敢只求独善其身,而一定要兼济天下。他们勤勉不息,直到死去才停止。所以大禹经过自己的家门也不进去,孔子的坐席还没有坐暖,墨子的灶突也来不及熏黑。那两位圣人和一位贤人,难道不知道使自己安逸快乐吗?实在是因为敬畏天命,悲悯百姓困穷。上天把贤圣才能授予人,难道只是让他自己有余而已吗?实在是想让他补救天下的不足。耳朵和眼睛对于身体来说,耳朵负责听、眼睛负责看,听清是非、看清险易,然后身体才能安稳。圣贤,是当时世人的耳目;当时世人,是圣贤的身体。况且如果阳子不贤,就应当受贤者役使来侍奉君上;如果他果真贤良,就本来应当敬畏天命、怜悯百姓困穷,怎么能让自己闲暇安逸呢?” 有人说:我听说君子不愿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别人,也憎恶揭人隐私却自以为正直的人。像您这样的议论,固然可以说正直,恐怕却有损德行而浪费言辞吧?喜欢把话说尽来招致别人的过错,这是国武子在齐国被杀的原因,您难道也听说过吗?我说:君子处在职位上,就想着为职守而死;没有得到职位,就想着修治自己的言辞来阐明自己的道。我将要阐明道理,不是要以正直为名来责难别人。况且国武子不能得到善人,却喜欢在乱国中把话说尽,所以被杀。《左传》说:‘只有善人才能接受尽情的直言。’说的是听到直言后能够改正。您告诉我阳子可以算有道之士,如今他即使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阳子难道就不能算善人吗?”

○三器论或曰:天子坐于明堂,执传国玺,列九鼎,使万方之来者,惕然知天下之人,意有所归,而太平之阶具矣。后王者或阙,何如?对曰:异乎吾所闻。归天人之心,兴太平之基,是非三器之能系也。子不谓明堂天子布政者耶?周公成王居之而朝诸侯,美矣;幽厉居之,何如哉?子不谓传国之玺帝王所以传宝者耶?汉高、文、景得之而以为宝,美矣;新莽、胡石得之何如哉?子不谓九鼎帝王之所谓神器耶?夏禹铸之,周文迁之,而为宝,美矣;桀癸、纣辛有之,何如哉?若然,归天人之心,兴太平之阶,决非三器之所能也。夫帝王之圣者,卑宫室、贱金玉、斥无用之器,以示天下、贻子孙。而后王犹殚天下之土木不肯已,又安忍夸广之,尊其为明堂欤?若传国玺之狂嬴贼新,童心侈意而为之,示既有之,不抵之足矣,称其符瑞则未也。若九鼎之死,百牢不能膏其腹火,万载不能黔其足,其烹饪祠之用又足取,岂不为无用之器哉?尧水滔天,人禽鬼神之居相混已;禹导川决水,以分神人之居,乃销九金,乃铸九鼎,仪万有之族,露怪异之状,其护人已,其救人已。后王决不如大禹识鬼神之状,又无当时汨没之危,而徒欲阃金大广器物,与夫垫巾效郭、异名同蔺者,岂不远哉!是亦见谬也。噫,不务其修诚于内,而务其盛饰于外,匹夫之不可,而况帝王哉?○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主人使奴星结柳作车,缚草为船,载糗舆▯长,牛系轭下,引帆上墙,三揖穷鬼而告之曰:“闻子行有日矣,鄙人不敢问所涂,窃具船与车,备载糗▯长,日吉时良,利行四方,子饭一盂,子啜一觞,携朋挈俦,去故就新,驾尘▯广风,与电争先。子无底滞之尤,我有资送之恩。子等有意于行乎?”屏息潜听,如闻音声,若啸若啼,砉▯▯▯嘤。毛发尽竖,竦肩缩颈。疑有而无,久乃可明。若有言者曰:“吾与子居,四十年余。子在孩提,吾不子愚。子学子耕,求官与名,惟子是从,不变于初。门神户灵,我叱我呵。包羞诡随,志不在他。子迁南荒,热烁湿蒸。我非其乡,百鬼欺陵。太学四年,朝齑暮盐。惟我保汝,人皆汝嫌。自初及终,未始背汝。心无异谋,口绝行语。于何听闻,云我当去?是必夫子信谗,有间于予也。我鬼非人,安用车船。鼻嗅臭香,糗▯长可捐。单独一身,谁为朋俦?子苟备知,可数已不?子能尽言,可谓圣智。情状既露,敢不回避!”主人应之曰:“子以吾为真不知也耶?子之朋俦,非六非四,在十去五,满七除二;各有主张,私立名字,捩手覆羹,转喉触讳。凡所以使吾面目可憎,语言无味者,皆子之志也。其名曰智穷:矫矫亢亢,恶圆喜方。羞为奸欺,不忍害伤。其次名曰学穷:傲数与名,摘抉杳微。高挹群言,执神之机。又其次曰文穷:不专一能,怪怪奇奇。不可时施,祗以自嬉。又其次曰命穷:影与形殊,面丑心妍。利居众后,贵在人先。又其次曰交穷:磨肌戛骨,吐出心肝。企足以待,▯我雠冤。凡此五鬼,为吾五患。饥我寒我,兴讹造讪。能使我迷,人莫能间。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言未毕,五鬼相与张眼吐舌,跳踉偃仆,抵掌顿脚,失笑相顾。徐谓主人曰:“子知我名,凡我所为,驱我令去,小黠大痴。人生一世,其久几何。吾立子名,百世不磨。小人君子,其心不同。惟乖于时,乃与天通。携持琬玉,易一羊皮。饫于肥甘,慕彼糠糜。天下知子,谁过于予?虽遭斥逐,不忍子疏。谓予不信,请质《诗》《书》。”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烧车与船,延之上座。○吊武侍御所画佛文御史武君,当年丧其配,敛其遗服、栉、珥、ひ、▯于箧,月旦、十五日,则一出而陈之,抱婴儿以泣。有为浮屠之法者,造武氏而谕之曰:“是岂有益耶?吾师云:人死则为鬼,鬼且复为人,随所积善恶受报,环复不穷也。极西之方有佛焉,其土大乐,亲戚姑能相为,图是佛而礼之,愿其往生,莫不如意。”武君怃然辞曰:“吾儒者,其可以为是!”既又逢月旦、十五日,复出其箧,实而陈之,抱婴儿以泣,且殆而悔曰:“是真何益也?吾不能了释氏之信不,又安知其不果然乎?”于是悉出其遗服、栉佩,合若干种,就浮屠师请图前所谓佛者。浮屠师受而图之。韩愈闻而吊之曰:▯▯兮目存,丁宁兮耳言。忽不见兮不闻,莽谁穷兮本源。图西佛兮道予勤,以妄塞悲兮慰新魂。呜呼奈何兮,吊以兹文。○后汉三贤赞三首

译《三器论》有人说:天子坐在明堂,手执传国玺,陈列九鼎,使各方来朝的人警醒地知道天下人心有所归向,太平的阶梯就具备了。后来的君王有时缺失这些,怎么办呢?回答说:这不同于我所听闻的道理。归拢天人之心、兴起太平的根基,并不是三种器物所能决定的。您不是认为明堂是天子发布政令的地方吗?周公、成王居于其中而使诸侯来朝,这是美好的;幽王、厉王居于其中,又怎么样呢?您不是认为传国玺是帝王用来传承的宝物吗?汉高祖、汉文帝、汉景帝得到它并把它当作宝物,这是美好的;新莽、胡亥得到它,又怎么样呢?您不是认为九鼎是帝王所说的神器吗?夏禹铸造它,周文王迁置它,并把它当作宝物,这是美好的;桀、癸、纣、辛拥有它,又怎么样呢?这样看来,归拢天人之心、兴起太平的根基,决不是三种器物所能做到的。圣明的帝王,降低宫室的规模,轻视金玉,排斥无用的器物,用来给天下人看、留给子孙。而后来的君王还要耗尽天下的土木财力也不肯停止,又怎么忍心夸耀它、扩大它,尊称它为明堂呢?至于传国玺,是狂妄的嬴政和盗贼新莽凭童心和奢侈心意制作的,只能表示已经拥有它,不能抵挡其脚步罢了;若称它为祥瑞符命,却还谈不上。” 至于九鼎,死后即使用百头牛的祭祀也不能使它腹中的火燃烧,用万年时间也不能使它的鼎足变黑;它在烹煮和祭祀方面的用途也足以取代它,难道不是无用的器物吗?尧时洪水滔天,人、禽、鬼、神的居处已经混在一起;禹疏导河川、排决洪水,使神与人的居处分开,于是熔化九州的金属,铸造九鼎,描绘万物众类,显露怪异的形状;它已经保护了人,也已经拯救了人。后来的君王决不能像大禹那样认识鬼神的形状,又没有当时被洪水淹没的危险,却只想使金属器物更加广大;这同铺设席子来仿效郭氏、名称不同而实质相同的做法相比,难道不是相差很远吗?这也可见是荒谬的。唉,不致力于从内心修养真实的德行,却致力于在外表上盛大装饰,平民尚且不可这样,何况帝王呢?” 《送穷文》元和六年正月乙丑晦日,主人让奴仆把柳枝编成车,把草捆成船,装载干粮和酒浆,系好牛在车轭下,引帆升到墙上,向穷鬼作了三次揖,告诫他们说:“听说你们出行已有日期了,我不敢问你们要走哪条道路,私下准备了船和车,备足了干粮和酒浆。今天日子吉利、时辰良好,适合远行四方。你们吃一碗饭,喝一杯酒,带着朋友、携着同伴,离开旧处奔向新地,驾着尘雾、乘着风,和闪电争先。你们没有滞留的过错,我有资助送行的恩德。你们几位有意出发吗?” 主人屏住呼吸暗暗听着,仿佛听到声音,像啸叫又像哭泣,发出杂乱细碎的嘤嘤声。他的毛发全都竖起,耸肩缩颈。似乎有声音又似乎没有,过了很久才听清。仿佛有人说:“我和你相处四十多年了。你还是孩子时,我没有嫌你愚笨。你读书、耕作,求取官职和名声,我都只跟随你,不曾改变最初的心意。门神、户神,我都替你斥责驱赶;即使包容羞辱、诡诈随从,也没有别的志向。你迁居南方荒远之地,那里炎热灼烤、湿气蒸腾;那里不是我的故乡,百鬼欺凌我。你在太学四年,早晨吃腌菜,晚上吃盐;只有我保护你,人人都嫌弃你。从开始到结束,我从未背弃你。心中没有别的谋划,口中断绝了别的言语。你从哪里听说,说我应当离开?这一定是您听信谗言,同我产生了隔阂。我是鬼而不是人,哪里用得着车船?鼻子闻的是臭味和香味,干粮酒浆都可以丢掉。我孤单一身,谁是朋友同伴?您如果全都知道,能够一件件数出来吗?您若能把这些都说尽,可以称为圣明智慧了。事情的真相既已显露,我岂敢不回避!” 主人回答说:“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的朋友同伴,不是六个,不是四个,是十个减去五个,七个除以二;他们各有主张,私自立下名字,动手就打翻羹汤,转口就触犯忌讳。凡是使我的面目令人厌恶、语言无味的事情,都是你们的志向。它们的名字叫‘智穷’:高傲强硬,厌恶圆融而喜欢方正;以奸诈欺骗为羞,不忍心害人。其次叫‘学穷’:轻视世俗的数术和名声,探究幽深细微之处;推崇众家言论,掌握神妙的关键。再次叫‘文穷’:不能专精一种才能,写作怪异奇特,不能适时施用,只能自我取乐。再次叫‘命穷’:影子和形体不相同,外貌丑陋而内心美好;有利的职位总在众人之后,尊贵的人却在别人之前。再次叫‘交穷’:磨损肌肤、刺痛筋骨,吐露心肝;踮足等待,却招来我的仇怨。这五个鬼,就是我的五种祸患;使我饥饿、寒冷,兴起谣言、制造讥讪;能使我迷乱,使别人无法离间;早晨后悔自己的行为,晚上却已经恢复原样;像苍蝇一样钻营、像狗一样苟且,赶走了又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五个鬼一起瞪眼吐舌,跳跃仰倒,拍掌跺脚,互相对看着失声大笑。过了一会儿对主人说:“你知道了我们的名字,知道了我们做的一切,还要驱赶我们离开,真是小聪明而大糊涂。人生一世,能有多长久?我们为你树立名声,使它百世不磨。小人和君子,心志不同;只有与时俗不合,才能与上天相通。你把美玉拿在手中,却用一张羊皮来交换;你饱尝肥美甘食,却羡慕那糠麸粗食。天下了解你的人,谁能超过我们?即使遭到驱逐,也不忍心疏远你。如果你说我们不可信,请拿《诗经》《尚书》来验证。” 主人于是垂头丧气,拱手致谢,把车和船烧掉,请他们登上上座。《吊武侍御所画佛文》御史武君当年丧妻,把她遗留下的衣服、梳子、耳饰、簪钗等收进箱子;每月初一、十五,就拿出来陈列,抱着婴儿哭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有一个奉行佛法的人,到武氏家中劝他说:“这样做难道有什么益处吗?我的老师说:人死后成为鬼,鬼又会重新成为人,随着所积善恶接受报应,循环往复没有穷尽。最西方有佛,那里极为快乐,亲属或许能够彼此相助;画下这尊佛来礼拜它,希望亡者往生,没有不如愿的。”武君忧郁地辞谢说:“我是儒者,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后来又到了每月初一、十五,他再次取出箱子里的遗物,充实地陈列出来,抱着婴儿哭泣,而且几乎精疲力尽,悔恨地说:“这些东西真的有什么益处吗?我不能弄清楚释氏的话是真是假,又怎么知道它不会果真如此呢?”于是把遗留下的衣服、梳子、佩饰全都拿出来,共若干种,请佛教法师绘画前面所说的佛。佛教法师接受了这些物品,画下了佛像。韩愈听说后作此吊文:‘眼睛明亮啊,仿佛仍在看;耳边丁宁啊,仿佛仍在听。忽然看不见了,也听不见了,茫茫然谁能穷究生命的本源?画下西方的佛啊,说我勤苦奔忙;用虚妄堵塞悲痛啊,安慰新死的灵魂。呜呼,怎么办啊,只能用这篇文章来凭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日〕 《后汉三贤赞》三首

王充者何?会稽上虞。本自元城,爰来徙居。师事班彪,家贫无书。阅书于肆,市肆是游。一见诵忆,遂通众流。闭门潜思,《论衡》以修。为州治中,自免归欤。同郡友人,谢姓夷吾。上书荐之,待诏公车。以病不行,年七十余。乃作《养性》,一十六篇。肃宗之时,终于永元。王符节信,安定临泾。好学有志,为乡人所轻。愤世著论,《潜夫》是名。《述赦》之篇,以赦为贼;良民之甚,其旨甚明。皇甫度辽,闻至乃惊。衣不及带,屣履出迎。岂若雁门,问雁呼卿。不仕终家,吁嗟先生。仲长统公理,山阳高平。谓高干有雄志而无雄才,其后果败,以此有声。ㄈ傥敢言,语默无常,人以为狂生。州郡会召,称疾不就,著论见情。初举尚书郎,后参丞相军事,卒不至于荣。论说古今,发愤著书,《昌言》是名。友人缪袭,称其文章,足继《西京》。四十一终,何其短耶,呜呼先生!

○高君画赞君子温闲,骨气委和。迹不拒物,心不扬波。澄源卷璞,含白▯差▯差。遗纸一张,德音不忘。○五箴(并序)人患不知其过,既知之,不能改,是无勇也。余生二十有八年,发之短者日益白,齿之摇者日益脱,聪明不及于前时,道德日负于初心,其不至于君子而卒为小人也,昭昭矣!作《五箴》以讼其恶云。△游箴余少之时,将求多能,蚤夜以孜孜。余今之时,既饱而嬉,蚤夜以无为。呜呼余乎,其无知乎?君子之弃,而小人之归乎?△言箴不知言之人,乌可与言?知言之人,默焉而其意已传。幕中之辩,人反以汝为叛。台中之评,人反以汝为倾。汝不惩邪,而呶呶以害其生邪!△行箴行与义乖,言与法违。后虽无害,汝可以悔。行也无邪,言也无颇。死而不死,汝悔而何。宜悔而休,汝恶曷瘳。宜休而悔,汝善安在。悔不可追,悔不可为。思而斯得,汝则弗思。△好恶箴无善而好,不观其道。无悖而恶,不详其故。前之所好,今见其尤。从也为比,舍也为仇。前之所恶,今见其臧。从也为愧,舍也为狂。维雠维比,维狂维愧。于身不祥,于德不义。不义不祥,维恶之大,几如是为,而不颠沛?齿之尚少,庸有不思。今其老矣,不慎胡为。△知名箴内不足者,急于人知。霈焉有余,厥闻四驰。今日告汝,知名之法:勿病无闻,病其煜煜。昔者子路,惟恐有闻。赫然千载,德誉愈尊。矜汝文章,负汝言语。乘人不能,扌▯以自取。汝非其父,汝非其师。不请而教,谁云不欺。欺以贾憎,扌▯以媒怨。汝曾不寤,以及于难。小人在辱,亦克知悔。及其既宁,终莫能戒。既出汝心,又铭汝前。汝如不顾,祸亦宜然。○瘗砚铭陇西李观元宾,始从进士贡在京师,或贻之砚。

译王充是什么人?会稽上虞人。本来是元城人,后来迁居到这里。他拜班彪为师时,家里贫穷,没有书可读。便到书铺里读书,常常游走于市中的书铺;书只看一遍就能背诵,于是通晓各家学说。闭门深思,修成《论衡》。曾任州治中,后来自行辞职回乡。同郡的朋友谢夷吾上书推荐他,他奉诏到公车署候命;因病没有成行,活到七十多岁。于是写成《养性》十六篇。肃宗在位时,他终于在永元年间去世。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喜爱学习而有志向,却被乡人轻视。他因愤恨世道而著书立论,书名叫《潜夫论》。《述赦》一篇,把赦免说成盗贼;它认为赦免对良民危害极大,主旨十分明白。皇甫规任度辽将军时,听说他到来便惊喜,来不及穿好衣带,趿着鞋就出来迎接。哪里像雁门那样,询问大雁还称呼它为卿呢?他终身不仕,在家中度过一生,唉,先生!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他认为高干有雄心壮志却没有雄才大略,后来高干果然失败,仲长统因此声名显著。他倜傥敢于直言,言语和沉默没有常态,人们认为他是狂放的书生。州郡多次征召,他称病不去,著书立论来表达自己的情怀。起初被举为尚书郎,后来参与丞相军事事务,最终也没有得到显贵。评论古今,发愤著书,书名叫《昌言》。友人缪袭称赞他的文章,足以继承《西京杂记》一类的成就。他四十一岁去世,生命多么短促啊,唉,先生!《高君画赞》君子温厚闲雅,骨气端正而和顺。行迹不拒绝外物,内心不起波澜。澄清本源,收敛璞玉般的才德,含藏纯洁美好的品性。遗留一张纸,德行声誉永远难忘。《五箴》并序 人的忧患在于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已经知道了却不能改正,这是没有勇气。我活到二十八岁,短发一天比一天白,松动的牙齿一天比一天脱落,聪明才智不如从前,道德修养一天比一天背离最初的志向;我最终不能成为君子而成为小人,已经明明白白了!于是写《五箴》来责备自己的过恶。《游箴》我年轻时,将要追求多种才能,早晚都勤奋不懈。如今的我,已经饱食而嬉游,早晚都无所作为。唉,我啊,难道是没有智慧吗?是被君子抛弃,而归于小人一流了吗?《言箴》不了解言语的人,怎么可以同他谈话?了解言语的人,即使沉默,他的心意也已经传达了。在帷幕中的辩论,别人反而认为你是反叛;在御史台中的评论,别人反而认为你是倾轧。你还不吸取教训吗?难道要喋喋不休地说话来伤害自己的生命吗?《行箴》行为同义理相违,言语同法度相背;后来即使没有祸害,你也可以悔恨。行为没有邪僻,言语没有偏颇;即使死了也不算真正死去,你又悔恨什么?应当悔恨时却停止了,你的恶行怎能痊愈?应当停止悔恨时却仍悔恨,你的善行又在哪里?悔恨不可追补,悔恨也不能成为行动。只要思考就能得到,你却不思考。《好恶箴》没有善行却一味喜爱,不观察它的道理;没有悖逆却一味憎恶,不详察它的缘故。过去所喜爱的,如今看见它的过错;顺从它就成为朋党,舍弃它就成为仇敌。过去所憎恶的,如今看见它的善处;顺从它就感到惭愧,舍弃它就被认为狂妄。既是仇敌又是朋党,既狂妄又惭愧,对自身不吉祥,对德行不合义。不合义而不吉祥,是恶行中最大的;几乎这样做而不遭颠沛流离,怎么可能呢?年少时牙齿还没有衰老,尚且有不思考的时候;如今已经老了,为什么还不谨慎?《知名箴》内在不足的人,急于让别人知道自己;内心充实有余,名声自然四处传播。今天告诉你求取名声的方法:不要忧虑没有声名,应当忧虑声名过于炫耀。从前子路,只怕自己没有听闻;因此声名显赫千载,德誉越来越尊崇。你夸耀自己的文章,凭恃自己的言语,乘人不能胜过你之时,便以此自取其辱。你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他的老师;没有得到请求却去教训他,谁会说这不是欺人?用欺人的方式招来憎恶,又以强加干涉来招致怨恨。你竟然始终没有醒悟,终于遭遇祸难。小人在受辱时,也能够知道悔过;等到平安以后,最终却没有什

既四年,悲欢穷泰,未尝废其用。凡与之试艺春官,实二年登上第。行于褒谷,役者刘允误坠之地,毁焉。乃匣归埋于京师里中。昌黎韩愈,其友人也。赞且识云:土乎成质,陶乎成器。复其质,非生死类。全斯用,毁不忍弃。埋而识,之仁之义。砚乎砚乎,与瓦砾异。○高君仙砚铭(并序)儒生高常与予下天坛,中路,获砚石,似马蹄状,外棱孤耸,内发墨色,幽奇天然,疑神仙遗物。宝而用之,请予铭底:仙马有灵,迹在于石。棱而宛中,有点墨迹。文字之祥,君家其昌。●卷五百五十八☆韩愈(十二)○讳辩愈与李贺书,劝贺举进士。贺举进士有名,与贺争名者毁之曰:“贺父名晋肃,贺不举进士为是,劝之举者为非。”听者不察也,和而唱之,同然一辞,皇甫▯曰:“若不明白,子与贺且得罪。”愈曰:“然”。《律》曰:“二名不偏讳。”释之者曰:谓若言“征”不称“在”,言“在”不称“征”是也。《律》曰:“不讳嫌名。”释之者曰:谓若“禹”与“雨”,“邱”与“{艹区}”之类是也。今贺父名晋肃,贺举进士,为犯“二名律”乎?为犯“嫌名律”乎?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夫讳始于何时?作法制以教天下者,非周公孔子欤?周公作诗不讳,孔子不偏讳二名,《春秋》不讥不讳嫌名,康王钊之孙实为昭王,曾参之父名皙,曾子不讳“昔”。周之时有骐期,汉之时有杜度,此其子宜如何讳?将讳其嫌,遂讳其姓乎?将不讳其嫌者乎?汉讳武帝名彻为“通”,不闻又讳“车辙”之“辙”为某字也;讳吕后名雉为“野鸡”,不闻又讳“治天下”之“治”为某字也。今上章及诏,不闻讳“浒”、“势”、“秉”。“机”也。惟宦者宫妾,乃不敢言“谕”及“机”,以为触犯。士君子言语行事,宜何所法守也?今考之于经,质之于律,稽之以国家之典,贺举进士为可耶,为不可耶?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夫周公、孔子、曾参卒不可胜;胜周公、孔子、曾参,乃比于宦者宫妾:则是宦者宫妾之孝于其亲,贤于周公、孔子、曾参者耶?○杂说四首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元间,薄日月,优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从龙。

译么能使他戒惧。既然这段话已经从你心中发出,我又把它铭刻在你面前;你如果仍不顾念,祸患也就应当如此发生。《瘗砚铭》陇西李观,字元宾,起初以进士身份贡举,来到京师,有人送给他一方砚台。此后四年,无论悲欢、困厄还是通达,他从未停止使用它。凡是带着它到春官参加考试,实际用了两年便考中上等名次。他经过褒谷时,役夫刘允不慎把砚台掉到地上,砚台毁坏了。于是把它装入匣中,带回京师埋葬在里巷之中。昌黎韩愈是他的朋友,作赞并记下此事说:本来是土,形成质地;经过陶制,成为器物。恢复它的本质,便不属于生死一类。完整时发挥这种用途,毁坏了也不忍心抛弃。埋葬它并作记,这是仁,也是义。砚啊砚啊,你同瓦砾不同。《高君仙砚铭》并序 儒生高常同我下天坛,走到半路,得到一块砚石,形状像马蹄,外部棱角孤立高耸,内部能发出墨色,幽深奇异而天然形成,怀疑是神仙遗留下来的物品。于是珍藏并使用它,请我在砚底题铭:仙马有灵性,足迹留在石上。外部有棱而内部婉曲,留有一点墨色的痕迹。这是文字昌盛的祥兆,您家一定会昌盛。卷五百五十八 韩愈(十二) 《讳辩》我写信给李贺,劝他参加进士考试。李贺参加进士考试并且很有名声,同李贺争夺名声的人诋毁他说:“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不对的,劝他参加考试的人是不对的。”听到的人没有仔细考察,便附和传播,众口一词。皇甫湜说:“如果不把这件事辨明,你和李贺将要获罪。”我说:“是这样。” 《律令》说:“父亲和祖父有两个字的名字,不必避讳其中一个字。”解释这条律令的人说:比如说“征”字时不称“在”,说“在”字时不称“征”。《律令》又说:“不避讳读音相近的字。”解释的人说:比如“禹”和“雨”,“邱”和“区”这一类。如今李贺的父亲名叫晋肃,李贺参加进士考试,是违反‘二名律’呢,还是违反‘嫌名律’呢?如果因为父亲名叫晋肃,儿子就不能参加进士考试,那么父亲名叫‘仁’,儿子难道就不能做人了吗?避讳究竟开始于什么时候?制定法制来教导天下的,不是周公、孔子吗?周公作诗不避讳,孔子不偏讳双字名,《春秋》也不讥责不避讳读音相近的字。康王钊的孙子实际名叫昭王,曾参的父亲名叫皙,曾子并不避讳‘昔’字。周代有骐期,汉代有杜度,他们的儿子应当怎样避讳呢?是要避讳相近的字,连自己的姓也避讳吗?还是不避讳相近的字呢?汉代避武帝名‘彻’而改称‘通’,却没有听说还要把‘车辙’的‘辙’改成别的字;避吕后名‘雉’而改称‘野鸡’,也没有听说还要把‘治理天下’的‘治’改成别的字。如今上奏章和发布诏令,也没有听说避讳‘浒’‘势’‘秉’‘机’等字。只有宦官、宫妾,才不敢说‘谕’和‘机’,认为这样会触犯禁忌。士人君子说话做事,应当依据什么法守呢?如今考察经典,依据律令质证,以国家典章为考核,李贺参加进士考试究竟可以还是不可以?” 凡是侍奉父母能像曾参那样,就可以不受讥责;做人能像周公、孔子那样,也就可以到此为止。如今世上的士人,不致力于实行曾参、周公、孔子的行为,却在避讳亲人的名字方面务求胜过曾参、周公、孔子,这也显然是糊涂。周公、孔子、曾参终究不可超越;如果竟想胜过周公、孔子、曾参,就等同于宦官宫妾:难道宦官宫妾孝敬自己的亲人,反而比周公、孔子、曾参更贤吗?” 《杂说》四首 龙吐出气便形成云,云本来并不比龙更有灵异。然而龙乘着这团气,浩浩荡荡地在苍天之间运行,迫近日月,遮蔽光辉,感发雷电,施展神奇变化,使水降落大地,冲刷山陵沟谷;云也真是灵异怪奇啊!云,是龙使它显得灵异的;至于龙自身的灵异,却不是云能够使它灵异的。然而龙若没有云,就无法显示它的神灵,失去凭借,确实不行啊!奇异的是,它所凭借的东西,竟是自己造成的。《易经》说:‘云从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