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百六十四
张君名彻,字某,以进士累官至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今牛宰相为御史中丞,奏君名迹中御史选,诏即以为御史。其府惜不敢留,遣之,而密奏:“幽州将父子继续,不廷选且久,今新收,臣又始至孤怯,须强佐乃济。”发半道,有诏以君还之,仍迁殿中侍御史,加赐朱衣银鱼。至数日,军乱,怨其府从事,尽杀之,而囚其帅。且相约:张御史长者,毋侮辱轹蹙我事,毋庸杀。置之帅所。居月余,闻有中贵人自京师至,君谓其帅:“公无负此土人,上使至,可因请见自辨,幸得脱免归。”即推门求出。守者以告其魁,魁与其徒皆骇,曰:“必张御史。张御史忠义,必为其帅告此,余人不如迁之别馆。”即与众出君。君出门,骂众曰:“汝何敢反!前日吴元济斩东市,昨日李师道斩于军中,同恶者父母妻子皆屠死,肉饣委狗鼠鸱鸦。汝何敢反!汝何敢反!”行且骂。众畏恶其言,不忍闻,且虞生变,即击君以死。君抵死口不绝骂,众皆曰:“义士义士!”或收瘗之以俟。事闻,天子壮之,赠给事中。其友侯云长佐郓使,请于其帅马仆射,为之选于军中,得故与君相知张恭、李元实者,使以币请之范阳,范阳人义而归之。以闻,诏所在给船舆,传归其家,赐钱物以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其妻子以君之丧葬于某州某所。君弟复,亦进士。佐汴宋,得疾,变易丧心,惊惑不常。君得间,即自视衣褥薄厚,节时其饮食,而七箸进养之,禁其家无敢高语出声。医饵之药,其物多空青、雄黄诸奇怪物,剂钱至数十万。营治勤剧,皆自君手,不假之人。家贫,妻子常有饥色。祖某,某官。父某,某官。妻韩氏,礼部郎中某之孙,汴州开封尉某之女,于余为叔父孙女。君尝从余学,选于诸生而嫁与之。孝顺祗修,群女效其所为。男若干人,曰某。女子曰某。铭曰:呜呼彻也。世慕顾以行,子揭揭也。噎暗以为生,子独割也。为彼不清,作玉雪也。仁义以为兵,用不缺折也。知死不失名,得猛烈也。自申于暗明,莫之夺也。我铭以贞之,不肖者之咀也。○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夫人姓苗氏,讳某,字某,上党人。曾大父袭夔,赠礼部尚书;大父殆庶,赠太子太师;父如兰,仕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河南法曹卢府君讳贻,有文章德行,其族世所谓甲乙者,先夫人卒。夫人生能配其贤,殁能守其法。男二人:於陵、浑。女三人,皆嫁为士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卒于东都敦化里,年六十有九。其年七月某日,▯于法曹府君墓,在洛阳龙门山。其季女婿昌黎韩愈为之志。其词曰:赫赫苗宗,族茂位尊。或毗于王,或贰于藩。是生夫人,载穆令闻。爰初在家,孝友惠纯。乃及于行,克媲德门。肃其为礼,裕其为仁。法曹之终,诸子实幼。茕茕其哀,介介其守。循道不违,厥声弥劭。三女有从,二男知教。闾里叹息,母妇思效。岁时之嘉,嫁者来宁。累累外孙,有携有婴。扶床坐膝,嬉戏让争。既寿而康,既备而成。不歉于约,不矜于盈。伊昔淑哲,或图或书。嗟咨夫人,孰与为俦。刻铭置墓,以赞硕休。○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合葬其皇祖考员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妣清河崔氏夫人于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纪其世,著其德行,以识其葬。其世曰:由梁武昭王六世至司空,司空之后二世为刺史清渊侯,由侯至于贝州,凡五世。其德行曰:事其兄如事其父,其行不敢有出焉。其夫人事其姒如事其姑,其于家不敢有专焉。其在贝州,其刺史不悦于民,将去官,民相率让哗,手瓦石,胥其出击之。刺史匿不敢出,州县吏由别驾以下不敢禁,司法君奋曰:“是何敢尔!”属小吏百余人,持兵仗以出,立木而署之曰:“刺史出,民有敢观者,杀之木下!”民闻皆惊,相告散去。后刺史至,加擢任,贝州由是大理。其葬曰:翱既迁贝州君之丧于贝州,殡于开封,遂迁夫人之丧于楚州。八月辛亥,至于开封。圹于丁巳,坟于九月辛酉,窆于丁卯。人谓:“李氏世家也,侯之后五世仕不遂,蕴必发,其起而大乎!”四十年而其兄之子衡始至户部侍郎。君之子四人,官又卑。翱,其孙也。有道而甚文,固于是乎在。○处上卢君墓志铭卢处士讳於陵,其先范阳人。父贻,为河南法曹参军。河南尹与人有仇,诬仇与贼通,收掠取服。法曹曰:“我官司也,我在,不可以为是。”廷争之以死。河南怒,命卒ㄏ之。法曹争尤强,遂并收法曹,竟奏杀仇,籍其家而释法曹。法曹出,径归卧家,念河南势弗可败,气愤弗食,呕血卒。东都人至今犹道之。
译张君名彻,字某,凭进士身份逐步升任范阳府监察御史。长庆元年,当今的牛宰相任御史中丞,把张君的名声事迹列入御史候选名单,皇帝下诏立即任命他为御史。范阳府舍不得他,不敢留他,只得遣送他上任,同时秘密上奏说:“幽州的将领父子相继掌权,朝廷选任的官员长期不能到任。如今幽州刚刚收复,臣又刚到任,孤立怯弱,必须有强干的辅佐才能成功。”张君走到半路,皇帝下诏把他召回幽州,仍升任殿中侍御史,并加赐朱衣、银鱼袋。过了几天,军队发生叛乱,怨恨府中的属官,把他们全部杀死,并囚禁了主帅。他们还约定说:“张御史是长者,不要侮辱、欺凌他,也不要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他,不必杀他。”于是把他安置在主帅住处。过了一个多月,听说有宫中的显贵使者从京城来到,张君对主帅说:“您不要辜负这里的百姓。皇帝的使者到了,可以趁机请求见他,为自己申辩,幸许能够脱身回去。”说完就推门要求出去。看守把这件事告诉了叛军首领,首领和他的部下都惊骇,说:“一定是张御史。张御史忠义,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主帅;其他人不像这样,把他迁到别的馆舍去。”于是众人出来把张君带走。张君出门后,骂众人说:“你们怎么敢反叛!前些日子吴元济在东市被斩首,昨天李师道在军中被斩杀,和他们同恶的人,父母妻子全都被屠杀,尸肉拿去喂狗、鼠、鸱、鸦。你们怎么敢反叛!你们怎么敢反叛!”他一边走一边骂。众人害怕并厌恶他的话,不忍听下去,又担心发生变故,于是把张君打死。张君直到临死嘴里还不停地骂,众人都说:“义士,义士!”有人收殓埋葬了他,等待朝廷处理。事情传到朝廷,天子认为他壮烈可嘉,追赠给事中。他的朋友侯云长任郓州使属官,向他的主帅马仆射请求,在军中挑选了和张君一向相识的张恭、李元实二人,让他们带着财物到范阳请求迎回遗体,范阳人认为这是义举,便把遗体送还给他们。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命沿途各地供给船只车辆,传送遗体回他的家乡,并赐给钱财物品办理安葬。长庆四年四月某日,他的妻子儿女把张君的灵柩葬在某州某处。张君的弟弟复也是进士,任职于汴宋时得了病,精神错乱,惊恐迷惑,情绪行动反常。张君一有空闲,就亲自察看他的衣被厚薄,按时节调节他的饮食,并亲自用七箸进食的方式照料他,禁止家里人高声说话或发出声响。他请医配药,药物大多是空青、雄黄等奇异之物,每剂药钱多达数十万。操办治疗,劳苦繁重,全都亲手办理,不借助别人。家境贫寒,妻子儿女常常面带饥色。祖父某,任某官。父亲某,任某官。妻子韩氏,是礼部郎中某的孙女、汴州开封尉某的女儿,是我的叔父的孙女。张君曾跟随我学习,我从诸生中选取他,把她嫁给了张君。她孝顺恭敬,谨守妇道,众女子都仿效她的行为。儿子若干人,名叫某;女儿名叫某。铭文说:唉,张彻啊!世人都羡慕顾惜自身,以保全性命,你却独自挺立。世道昏暗,人们把苟且偷生当作常态,你却独自割舍这种念头。为了对抗那些不清正的事物,你使自己如玉雪般清白。把仁义作为武器,使用它从不折损。明知会死也不丧失名节,真是刚烈猛烈。你从黑暗中自我申明而归于光明,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志节。我刻写铭文来为你守住贞节,也让那些不肖之徒受到唾弃。○河南府法曹参军卢府君夫人苗氏墓志铭 夫人姓苗,名某,字某,是上党人。曾祖父袭夔,追赠礼部尚书;祖父殆庶,追赠太子太师;父亲如兰,官至太子司议郎、汝州司马。夫人年若干,嫁给河南法曹卢府君,名贻。卢府君有文章和德行,在他的家族中历来被称为最优秀的人,先于夫人去世。夫人生前能够配得上他的贤德,死后也能守住他的家法。儿子二人:於陵、浑;女儿三人,都嫁给士人为妻。贞元十九年四月四日,夫人在东都敦化里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同年七月某日,附葬在法曹府君的墓中,墓在洛阳龙门山。她的小女婿昌黎韩愈替她撰写墓志。铭文说:显赫的苗氏宗族,家族兴盛而地位尊贵;有的辅佐君王,有的出任藩镇属官。于是生下夫人,带来了美好而清穆的声誉。她起初在家中,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仁惠纯厚。到了出嫁时,能够匹配有德之家。她行礼庄重,施仁宽厚。法曹府君去世时,几个孩子还很年幼;她孤苦哀伤,却坚定地守持节操。遵循正道而不违背,因此声誉更加美好。三个女儿都有归宿,两个儿子都受到良好教育。乡里人叹息感佩,妇女们都想效法她。每逢节日佳时,出嫁的女儿回来省亲;外孙成群,有的被人牵着,有的还抱在怀里。他们扶着床坐在膝上,嬉戏玩耍,彼此谦让争逐。既长寿又健康,既福分完备又家庭成就;不因俭约而有所不足,也不因富足而自夸。从前那位贤淑明哲的夫人,或许只应画图、著书来纪念。唉,像夫人这样的贤德,谁能与她相比?把铭文刻在墓上,用来赞美她丰厚的美德。○贝州司法参军李君墓志铭 贞元十七年九月丁卯,陇西李翱把他的皇祖父员州司法参军楚金、皇祖母清河崔氏夫人的灵柩合葬在汴州开封县某里。昌黎韩愈记述他们的世系,书写他们的德行,用来刻记这次安葬。他们的世系是:从梁武昭王传六代到司空,司空之后两代有人任刺史、封清渊侯;从清渊侯到贝州这一支,共计五代。他们的德行是: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自己的行为不敢超出兄长。他的夫人侍奉嫂子如同侍奉婆婆,在家中不敢擅自作主。他在贝州任职时,刺史不得民心,将要离任,百姓相继喧哗叫骂,手拿瓦石,等候他出来袭击。刺史躲藏起来不敢出门,州县官吏从别驾以下也不敢禁止。司法君奋然说道:“这怎么敢这样!”于是召集一百多名小吏,拿着兵器出门,竖起木牌写道:“刺史出门时,百姓有敢于围观的,就在木牌下杀掉!”百姓听说后都惊恐不安,互相告知,纷纷散去。后来刺史到任,对他加以提拔任用,贝州从此得以大治。关于安葬:李翱先把贝州君的灵柩从贝州迁到贝州,停殡于开封,随后又把夫人的灵柩从楚州迁来。八月辛亥,灵柩到达开封;丁巳开圹,九月辛酉筑坟,丁卯下葬。有人说:“李氏是世代显贵的家族,清渊侯之后五代做官都不得志,积蓄的才德必定会发达,难道将要兴起而大振兴吗!”四十年后,他兄长的儿子李衡才做到户部侍郎。李君有四个儿子,官职又很低。李翱是他的孙子,有道德而且很有文才,这种家族兴盛的征兆大概就在这里。○处上卢君墓志铭 卢处士名於陵,祖先是范阳人。父亲贻,任河南法曹参军。河南尹与人结仇,诬陷仇家与盗贼相通,逮捕拷打,逼取口供。法曹说:“我是主管此事的官员,只要我在,就不能这样做。”于是冒死在朝廷上争辩。河南尹大怒,命士卒拘押他。法曹争辩得更加激烈,于是连法曹也一并拘捕。最终河南尹奏请杀死仇人,没收他的家产,却释放了法曹。法曹出来后,径直回家卧床,想到河南尹势力强大,自己无法胜过他,气愤之下不吃饭,吐血而死。东都人至今还在传说这件事。
处士少而孤,母夫人怜之,读书学文,皆不待强教,卒以自立。在母夫人侧,油油翼翼不忍去。时岁母夫人既终,育幼弟与归宗之妹,经营勤甚,未暇进仕也。年三十有六,元和二年五月壬辰,以疾卒。有男十岁,曰义;女九岁,曰孟;又有女生处土卒后,未名。于其年九月乙酉,其弟浑以家有无,葬以车一乘于龙门山先人兆。愈于处士,妹婿也。为其志,且铭其后曰:贵兮富兮如其材,得何数兮。名兮寿兮如其人,岂无有兮。彼皆逢其臧,子独迎其凶。兹命也耶!兹命也耶!○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太学博士顿邱李于,余兄孙女婿也。年四十八,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卒。其月二十六日,穿其妻墓而合葬之,在某县某地。子三人,皆幼。初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柳泌,从授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铅满一鼎,案中为孔,实以水银,盖封四际,烧为丹砂云。余不知服食说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闻相传者不说,今直取目见亲与之游而以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说若有烧铁杖自颠贯其下者,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呼号乞绝;其茵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唾血数十升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乃死。金吾以柳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诫者也。蕲不死,乃速得死,谓之智,可不可也?五谷三牲,盐醯果蔬,人所常御。人相厚勉,必曰“强食。”今惑者皆曰:“五谷令人夭,不能无食,当务减节。”盐醯以济百味,豚、鱼、鸡三者,古以养老;反曰:“是皆杀人,不可食。”一筵之馔,禁忌十常不食二三。不信常道而务鬼怪,临死乃悔。后之好者又曰:“彼死者皆不得其道也,我则不然。”始病,曰:“药动故病,病去药行,乃不死矣。”及且死,又悔。呜呼!可哀也已,可哀也已!○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铭安定桓王五世孙▯素,为桂州长史,化行南方。有子四人,最秀曰绅卿。文而能官,尝为扬州灵事参军,事故宰相崔圆。圆狎爱州民丁某,至顾省其家。后大衙会日,司录君趋以前,大言曰:“请举公过!公与小民狎,至至其家,害于政。”圆惊谢曰:“录事言是,圆实过。”乃自署罚五十万钱。由是迁泾阳令,破豪家水碾,利民田顷凡百万。君讳岌,桂州君之孙,司录君之子,亦以能官名。少而奇,壮而强,老而通。以元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卒,年五十七。娶京兆田氏女。男曰家,女曰门、曰都,皆幼。初君乐虢之土田山水,求掾其州,去官,犹家之。既卒,因以其年九月某日葬州北十里崔长史墓西。铭曰:凡兆于兹,惟其家之财。盖归有时。○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墓志铭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讳好,尚书礼部郎中讳云卿之孙,开封尉讳俞之女。开封娶赵氏,生二女三男。开封卓越豪纵,不治资业,喜酒色狗马。赵氏卒十一年,而开封亦卒。开封从父弟愈,于时为博士,乞分教东都生,以收其孥于开封界中教畜之,而归其长女于周氏况。况,进士,家世儒者。曾祖讳延,潭州长沙令。祖讳晦,常州参军。父讳良甫,左骁卫兵曹参军。况立名行,人士誉之。韩氏嫁九年,生一男一女,年二十七,以疾卒。葬长安城南凤栖原。其从父愈,于时为中书舍人,为铭曰:夫失少妇,子失壮母。归咎无处。○韩滂墓志铭滂,韩氏子。其先仕魏,号安定桓王。滂父老成,厚谨以文,为韩氏良子弟。未仕而死。有二子,滂其季也。其祖讳介,为人孝友,一命率府军佐以卒。二子:百川、老成。老成为伯父起居舍人某后。起居有德行言词,为世轨式。滂既兄弟二人,而率府长子百川早死,无嗣,其叔祖愈命滂归后其祖。滂清明逊悌以敏,读书倍文,功力兼人。为文词,一旦奇伟骤长,不类旧常。吾曰:“尔得无假之人耶?”退大喜,谓其兄湘曰:“某违翁且逾年,惧无以为见,今翁言乃然,可以为贺。”群辈来见,皆曰:“滂之大进,不惟于文词,为人亦然。”既数月,得疾以死,年十九矣。吾与妻哭之伤心,三日而敛。既敛七日,权葬宜春郭南一里。於戏!其可惜也已!铭曰:
译处士年幼时父亲便去世了,母夫人怜爱他,教他读书作文,这些都不用强迫督促,他最终凭自己成就了事业。他在母夫人身边时,恭顺谨慎,不忍离开。后来母夫人去世,他抚养幼弟和归宗的妹妹,操持家务十分辛劳,因此没有空暇出仕。三十六岁时,元和二年五月壬辰,因病去世。他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名义;一个九岁的女儿,名孟;另有一个女儿在处士死后出生,还没有取名。同年九月乙酉,他的弟弟浑根据家中所有的财物,置办一辆车,把他葬在龙门山先人的墓地。韩愈是处士的妹夫,为他撰写墓志,并在后面作铭说:富贵啊,若与他的才干相称,能有多少呢?名声和寿命啊,若与他这个人相称,难道会没有吗?别人都遇到了好命运,唯独你遭逢了凶险。这就是命运吗!这就是命运吗!○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 太学博士顿邱李于,是我兄长的孙女婿。他四十八岁,长庆三年正月五日去世。同月二十六日,挖开他妻子的墓,与妻子合葬,墓在某县某地。有三个儿子,都还年幼。当初李于以进士身份任鄂岳从事,遇到方士柳泌,从他那里学习炼丹服药的方法,服用后常常便血,过了将近四年,病情越来越严重,终于死亡。他的方法是把铅装满一只鼎,在鼎中按方位开孔,填入水银,封住四周,烧炼成丹砂。他说这就是炼丹的方法。我不知道服食丹药的说法从哪个时代兴起,但它杀死的人数也数不清,而世人对它的仰慕推崇却越来越厉害,这就是迷惑啊!文书中记载以及我听人传说的先不说,现在只选取我亲眼见到、亲自与之交游而因药物败亡的六七个人,作为世人的警戒: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李逊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建、襄阳节度使兼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这些人都有显赫的名位,是世人共同知道的。工部尚书归登服食水银后得病,自己说仿佛有烧红的铁杖从头顶直贯下身,身体被摧毁化作火焰,火焰从孔窍和关节间喷出,他狂乱疼痛,呼号求死;他的褥席上常常能发现水银,头发也因此脱落,吐出数十升血而死。殿中御史李虚中背上生毒疮而死。刑部尚书李逊将死时对我说:“我是被药物误害的。”他的弟弟李建,一天之内无病而死。襄阳节度使孟简被贬为吉州司马,我从袁州回京师时,孟简乘船在萧洲邀请我,屏退旁人后说:“我得到了一种秘方,不能只让自己不死,现在送给你一器,可以用枣肉做成丸药服下。” 分别一年后,他得了病。他的家人来询问病情,他说:“先前服用的药出了差错,正要把药排泄出去,排出之后病就会平复。”病了两年,最终还是死了。卢大夫临死时,排出的尿液中有血肉,疼痛难以忍受,哀求让他死去,随后才死。金吾将军李道古因柳泌获罪,服食柳泌的药,五十岁时死在海上。这些都可以作为警戒。希望不死,却反而很快得到死亡,还说这是聪明,难道可以吗?五谷、三牲、盐、醋、水果、蔬菜,都是人们平常食用的东西。人们互相厚意劝勉,一定会说“要努力进食”。如今那些受迷惑的人却都说:“五谷会使人早死,不能不吃,就应当努力减少节制。”盐和醋用来调和各种滋味,猪、鱼、鸡三种食物,古代用来奉养老人;他们反而说:“这些都杀人,不能吃。”一席宴席上的食物,禁忌之下十样中常常有两三样不能吃。他们不相信正常的道理,却一心追求鬼怪邪说,临死才后悔。后来喜好这种说法的人又说:“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没有掌握正确方法,我却不是这样。”刚开始生病时说:“是药物发动作用所以生病,病去之后药效发挥出来,我就不会死了。”等到将要死时,又后悔。唉!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虢州司户韩府君墓志铭 安定桓王的五世孙▯素任桂州长史,教化施行于南方。他有四个儿子,最优秀的叫绅卿。他有文才又能任官,曾任扬州灵事参军,侍奉前宰相崔圆。崔圆亲近宠爱州民丁某,甚至亲自到他家探望。后来有一次大规模集会,司录君快步上前,大声说:“请让我列举您的过错!您和小民亲近,甚至到他家去,这对政事有害。”崔圆惊惧道歉说:“司录说得对,崔圆确实有过错。”于是亲自署名罚款五十万钱。因而升任泾阳令,毁掉豪门大户的水碾,为百姓使田地受益共计百万顷。韩君名岌,是桂州君的孙子、司录君的儿子,也因善于任官而闻名。他幼年奇异,壮年刚强,老年通达。元和元年六月十四日去世,享年五十七岁。娶京兆田氏之女。儿子名家,女儿名门、都,都还年幼。当初韩君喜欢虢州的田地山水,请求担任该州属官;离职后仍把那里当作家。去世后,于同年九月某日葬在州城北十里、崔长史墓西。铭文说:凡是把墓地选择在这里,都是因为他家族的财产在这里;大概人终究都有归葬的时候。○四门博士周况妻韩氏墓志铭 四门博士周况的妻子韩氏,名好,是尚书礼部郎中韩云卿的孙女、开封尉韩俞的女儿。开封尉韩俞娶赵氏,生二女三男。韩俞卓越豪放,不经营产业,喜爱酒色、狗马。赵氏去世十一年后,韩俞也去世了。韩俞的堂弟韩愈当时任博士,请求分教东都学生,以便把韩俞的家属接到开封境内抚养教育,并把韩俞的大女儿嫁给周况。周况是进士,家世代代以儒学为业。曾祖父名延,任潭州长沙令;祖父名晦,任常州参军;父亲名良甫,任左骁卫兵曹参军。周况树立名声、修养品行,士人都称誉他。韩氏出嫁九年,生一男一女,二十七岁时因病去世。葬在长安城南凤栖原。她的堂叔韩愈当时任中书舍人,替她作铭说:丈夫失去了年轻的妻子,孩子失去了壮年的母亲;悲痛归咎不到任何地方。○韩滂墓志铭 滂,是韩氏的儿子。他的祖先曾在魏国任官,号安定桓王。滂的父亲老成,厚道谨慎而有文才,是韩氏子弟中的优秀人物,未曾出仕便去世了。他有两个儿子,滂是小儿子。滂的祖父名介,为人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曾任一命之职率府军佐而终老。他有两个儿子:百川、老成。老成是伯父起居舍人某的后代。起居舍人有德行和文辞,为世人所遵循的典范。滂只有兄弟二人,率府长子百川早死,没有后代,他的叔祖韩愈便让滂过继给祖父为后。滂清明谦逊,敬爱兄长,聪敏勤学,读书过目成诵,学习功力胜过常人一倍。写文章时,才思忽然变得奇伟,迅速长进,不同于从前。我说:“你莫非得到了神助吗?”退下后他非常高兴,对他的兄长湘说:“我离开父亲将要超过一年了,害怕没有什么可以拿去见他;如今父亲的话果然应验了,可以值得庆贺。”同辈来见他,都说:“滂大有进步,不仅是文章进步,为人也一样。”几个月后,他得病去世,年仅十九岁。我和妻子悲伤地哭他,三天后入殓。入殓七天后,暂时葬在宜春城南一里处。唉!实在太可惜了!铭文说:
天固生之耶,偶自生耶?天杀也耶,其偶自死耶?莫不归于死,寿何少多。铭以送汝,其悲奈何。○河南缑氏主簿唐充妻卢氏墓志铭夫人卢氏,讳某,兰陵太守景柔八世孙。父贻,卒河南法曹。法曹娶上党苗氏,太师晋卿兄女,生三女三男,夫人最长。法曹卒,苗夫人嫁之唐氏充。充,明经,宰相休憬曾侄孙,出郄氏。外王父昂,中书舍人。夫人年若干,嫁唐氏,凡生男与女儿人。年四十二,元和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卒。其年四月十五日,葬河南府河南县之大石山下。铭曰:夫人本宗,世族之后。率其先猷,令德是茂。爰归得家,九子一母。婉婉有仪,柔静以和。命不侔身,兹莫奈何。刻铭墓石,以告观者。○乳母墓铭乳母李,徐州人,号正真。入韩氏,乳其儿愈。愈生末再周月,孤失怙恃,李怜,不忍弃去,视保益谨,遂老韩氏。及见所乳儿愈举进士第,历佐汴徐军,入朝为御史、国子博士、尚书都官员外郎、河南令,娶妇,生二男五女。时节庆贺,辄率妇孙列拜进寿。年六十四,元和六年三月十八日疾卒。卒三日,葬河南县北十五里。愈率妇孙视窆封,且刻其语于石,纳诸墓为铭。○息国夫人墓志铭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讳栾,守边有劳,诏曰:“栾妻何氏,可封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为户部尚书,薨,夫人遂专家政。公之男五人,女二人;而何氏出者二男一女。夫人教养嫁娶如一,虽门内亲戚,不觉有纤毫薄厚。御僮使,治居第生产,皆有条序。居卑尊间,无不顺适。命服在躬,承祀孔时。年若干,元和七年甲子日南至,以疾卒。明年八月庚寅,葬河南河阳。夫人曾祖某,绥州刺史。祖某,潞州别驾。父某,晋州录事参军。二男:戡,左威卫仓曹参军;成,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戡强以肃,成敏以和。女子嫁兴元参军郑博古。将葬戡,欲与成以其事乞铭于其邻韩愈。愈乃为铭曰:男主外事,治不为易。施于其家,难甚吏治。又况公侯,族大而贵。夫人是专,厥声惟懿。昔在贞元,有锡自天。启封备服,以畴时勋。婉婉夫人,有籍宫门。克承其后,以嫁以婚。遂葬东土,在河之阳。遥望公坟,而不同藏。○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君讳▯,姓氏,好读书,怀奇负气,不肯随人后举选。见功业有道路可指取,有名节可以戾契致,困于无资地,不能自出,乃以于诸公贵人,借助声势。诸公贵人既志得,皆乐熟软媚耳目者,不喜闻生语,一见,辄戒门以绝。上初即位,以四科募天下士,君笑曰:“此非吾时耶!”即提所作书,缘道歌吟,趋直言试。既至,对语惊人;不中第,益困。久之,闻金吾李将军年少喜事,可撼。乃▯门告曰:“天下奇男子王▯,愿见将军白事。”一见语合意,往来门下。卢从史既节度昭义军,张甚,奴视法度士,欲闻无顾忌大语,有以君生平告者,即遣客钩致。君曰:“狂子不足以共事。”立谢客。李将军由是待益厚,奏为其卫胄曹参军,充引驾仗判官,尽用其言。将军迁帅凤翔,君随往,改试大理评事,摄监察御史观察判官。栉垢爬痒,民获苏醒。居岁余,如有所不乐,一旦载妻子入阌乡南山不顾。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日发书问讯,顾不可强起,不即荐。明年九月,疾病,舆医京师,某月某日卒,年四十四。十一月某日,即葬京城西南长安县界中。曾祖爽,洪州武宁令。祖微,右卫骑曹参军。父嵩,苏州昆山丞。妻上谷侯氏处士高女。高固奇士,自方阿衡、太师,世莫能用吾言,再试吏,再怒去,发狂投江水。初,处士将嫁其女,惩曰:“吾以龃龉究,一女,怜之,必嫁官人,不以与凡子。”君曰:“吾求妇氏久矣,惟此翁可人意,且闻其女贤,不可以失。”即谩谓媒妪:“吾明经及第,且选,即官人。侯翁女幸嫁,若能令翁许我,请进百金为妪谢。”诺许,白翁,翁曰:“诚官人耶?取文书来。”君计穷吐实。妪曰:“无苦,翁大人,不疑人欺我,得一卷一书,粗若告身者,我袖以往,翁见未必取视,幸而听我。”行其谋。翁望见文书衔袖,果信不疑,曰:“足矣。”以女王氏。生三子,一男二女,男三岁夭死,长女嫁亳州永城尉姚挺,其委始十岁。铭曰:鼎也不可以柱车,马也不可使守闾。佩玉长裾,不利走趋。抵系其逢,不系巧愚。不谐其须,有衔不祛。钻石理辞,以列幽墟。○扶风郡夫人墓志铭夫人姓卢氏,范阳人,亳州城父丞序之孙,吉州刺史彻之女。
译上天本来是要生下他吗,还是偶然自然生下的?是上天要杀死他吗,还是偶然自然死亡的?人没有不归于死亡的,寿命多少又有什么区别?我写铭文送你归去,这悲痛又怎么能够承受。○河南缑氏主簿唐充妻卢氏墓志铭 夫人姓卢,名某,是兰陵太守景柔的八世孙女。父亲贻,任河南法曹,后来去世。法曹娶上党苗氏,她是太师晋卿兄长的女儿,生三女三男,夫人是长女。法曹去世后,苗夫人改嫁唐氏充。唐充通晓经书,是宰相休憬的曾侄孙,出自郄氏。外祖父昂,任中书舍人。夫人年若干,嫁入唐氏,共生男孩和女孩若干人。四十二岁时,元和四年正月二十二日去世。同年四月十五日,葬在河南府河南县大石山下。铭文说:夫人出自本宗,是世代显贵家族的后代。遵循先人的遗训,使美好的德行更加兴盛。于是嫁入唐家,一个母亲养育九个子女。仪态温婉,性情柔静和顺。命运不能与自身德行相称,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把铭文刻在墓石上,告知后来观看的人。○乳母墓铭 乳母李氏,是徐州人,号正真。她进入韩氏家中,哺乳韩愈。韩愈出生还不到两个月,便成为孤儿,失去父母;李氏怜悯他,不忍心丢下离去,照料保护得更加谨慎,于是终老于韩氏家中。后来她看到所哺乳的孩子韩愈考中进士,历任汴州、徐州军府属官,入朝任御史、国子博士、尚书都官员外郎、河南令,娶妻,生二男五女。每逢节日庆典,她总是带领儿媳、孙辈列队拜见韩愈,进献祝寿。六十四岁时,元和六年三月十八日因病去世。去世三天后,葬在河南县北十五里处。韩愈带领妻子儿孙观看下葬封土,并且把这些事情刻在石上,放入墓中作为铭文。○息国夫人墓志铭 贞元十五年,灵州节度使、御史大夫李公名栾,守边有功,皇帝下诏说:“李栾的妻子何氏,可以封为息国夫人。”元和二年,李公入朝任户部尚书,去世后,夫人便独自主持家政。李公有五个儿子、两个女儿;何氏所生的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夫人对他们的教养和婚嫁一视同仁,即使是家门内的亲戚,也看不出有丝毫厚薄之分。她管理仆役,治理住宅和产业,都有条理秩序。处在尊卑之间,人人都相处顺适。诰命服饰穿在身上,奉承祭祀极为合时。年若干,元和七年甲子日冬至,因病去世。第二年八月庚寅,葬在河南河阳。夫人的曾祖父某,任绥州刺史;祖父某,任潞州别驾;父亲某,任晋州录事参军。两个儿子:戡,任左威卫仓曹参军;成,任左清道率府录事参军。戡刚强而严肃,成聪敏而和顺。女儿嫁给兴元参军郑博古。将要下葬时,戡想和成一起把夫人的事迹请邻居韩愈作铭。韩愈于是作铭说:男子主持外部事务,治理起来尚且不容易;施行到家庭内部,比治理官府还难。何况是公侯之家,宗族庞大而地位尊贵。夫人独自主持家政,声誉十分美好。过去在贞元年间,有天子的恩赐从天而降;赐予封号,备有命服,用来酬答当时的功勋。温婉的夫人,名籍登记在宫门之中;能够承继这份荣誉的后代,嫁女娶妇都合乎礼法。最终葬在东方大地、黄河以北的地方;遥望丈夫的坟墓,却不能与他同葬。○试大理评事王君墓志铭 王君名▯,姓氏不详,喜爱读书,胸怀奇才而意气不凡,不肯跟在别人后面参加科举选拔。他看见功业有可以指明取得的途径,名节有可以努力达到的目标,却因没有资历地位,不能自己出头,于是到各位公卿贵人那里借助他们的声势。公卿贵人一旦志愿得偿,都喜欢听圆熟柔媚、悦人耳目的话,不喜欢听新奇直率的言论;他一见面,往往就吩咐守门人拒绝来往。皇帝刚即位时,以四科征求天下士人,王君笑着说:“这不是我的时机吗?”立即带着自己写的文章,沿路歌吟,奔赴直言科考试。到了以后,他答对的话惊动众人;没有考中,处境更加困窘。过了很久,他听说金吾李将军年轻而喜欢办事,可以撼动,于是敲门通报说:“天下的奇男子王▯,希望见将军陈述事情。”一见面谈得投机,便往来于李将军门下。卢从史任昭义节度使后,声势大盛,把守法之士看作奴仆,想听到无所顾忌的大胆言论。有人把王君平生的情况告诉他,他立即派宾客去引诱招致。王君说:“狂妄的人不值得共事。”当即辞谢来客。李将军从此更加厚待他,上奏任命他为本卫胄曹参军,充任引驾仗判官,完全采用他的意见。李将军升任凤翔节度使,王君随同前往,改试大理评事,代理监察御史观察判官。他清除弊垢,解决百姓的困难,使百姓获得苏醒。居住一年多后,他似乎有些不快乐,一天突然带着妻子儿女进入阌乡南山,不再回头。中书舍人王涯、独孤郁,吏部郎中张惟素、比部郎中韩愈,每天写信问候他,只是不能强迫他出山,也没有立即推荐他。第二年九月,他得病,乘车带着医生到京师,某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四岁。同年十一月某日,葬在京城西南长安县境内。曾祖父爽,任洪州武宁令;祖父微,任右卫骑曹参军;父亲嵩,任苏州昆山丞。妻子是上谷侯氏处士高的女儿。高本来就是奇异之士,自比伊尹、太师,世上没有人能采用他的意见;他两次参加吏部考试,两次愤怒离去,后来发狂投进江水。当初处士准备嫁女儿时,告诫说:“我因为一生处处不合,只有一个女儿,怜惜她,一定要把她嫁给做官的人,不能嫁给普通人。”王君说:“我寻找妻家已经很久了,只有这位老人合我心意,而且听说他的女儿贤德,不能错过。”于是随口对媒婆说:“我明经及第,马上就要参加选任,也就是官人。侯翁的女儿幸而嫁给我,如果能让老人答应,我送给你一百金作为谢礼。”媒婆答应下来,把这话告诉老人。老人说:“确实是官人吗?把文书拿来。”王君无计可施,只好吐露实情。媒婆说:“不用担心,老人是大人物,不会怀疑有人欺骗我。找一卷书,外表粗略像告身,我把它藏在袖中带去;老人看见后未必会拿来细看,只要侥幸听我的就行。”于是按这个计策行事。老人远远看见文书露在袖口,果然深信不疑,说:“够了。”便把女儿嫁给王君。生了三个孩子,一男二女;儿子三岁时夭折,长女嫁给亳州永城尉姚挺,她的女儿才十岁。铭文说:鼎不能拿来顶车,马也不能用来守门。佩戴美玉、穿着长衣,不利于快步奔走。遭遇如何取决于时运,不取决于聪明或愚笨。时机不合,才能便无从施展;虽有才华,也无法摆脱困境。把这些道理凿刻在石上,排列在幽暗的墓穴中。○扶风郡夫人墓志铭。夫人姓卢,范阳人,是亳州城父丞序的孙女、吉州刺史彻的女儿。
嫁扶风马氏,为司徒侍中庄武公之冢妇,少府监西平郡王赠工部尚书之夫人。初,司徒与其配陈国夫人元氏惟宗庙之尊庙之尊重,继序之不易,贤其子之才,求妇之可与齐者。内外亲咸曰:“卢某旧门,承守不失其初,其子女闻教训,有幽闲之德,为公子择妇,宜莫如卢氏。”媒者曰“然”,卜者曰“祥”。夫人适年若干,入门而媪御皆喜,既馈而公姑交贺。克受成福,母有多子。为妇为母,莫不法式。天资仁恕,左右媵侍常蒙假与颜色,人人莫不自在,杖婢使数未尝过二三,虽有不怿,未尝见声气。元和五年,尚书薨,夫人哭泣成疾。后二年亦薨,年四十有六。九年正月癸酉,▯于其夫之封。长子殿中丞继祖,孝友以类。葬有日,言曰:“吾父友惟韩丈人视诸孤,其往乞铭。”以其状来,愈曰:“日尝闻乃公言然,吾宜铭。”铭曰:阴幽坤从,惟德之恒。出为辨强,乃匪妇能。淑哉夫人,夙有多誉。来嫔大家,不介父母。有事宾祭,酒食祗饬。协于尊章,畏我侍侧。及嗣内事,亦莫有施。齐其躬心,小大顺之。夫先其归,其室有丘。合葬有铭,壶彝是收。○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其十一世祖冲,贵显拓跋世。父恽,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女,生六子,君最后生,爱于其父母。年少长,喜学;学无所不通,最深于五行书。以人之始生年、月、日、所直日辰支干相生,胜衰死王相斟酌,推人寿夭、贵贱、利不利;辄先处其年时,百不失一二。其说汪洋奥美。关节开解,万端千绪,参错重出。学者就传其法,初若可取,卒然失之。星官历翁,莫能与其校得失。进士及第,试书判入等,补秘书正字,母丧去官。卒丧,选补太子校书。河南尹奏疏授伊阙尉,佐水陆运事。故宰相郑公馀庆继尹河南,以公为运佐如初。宰相武公元衡之出剑南,奏夺为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未几,御史台疏言行能高,不宜用外府,即诏为真御史。半岁,分部东都台,迁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诏征,既至,宰相欲白以为起居舍人。经一月,疽发背,六月乙酉卒,年五十二。其年十月戊申,葬河南洛阳县,距其祖渑池令府君侨墓十里。君昆弟六人,先君而殁者四人。其一人尝为郑之荥泽尉,信道土长生不死之说,既去官,绝不营人事;故四门之寡妻孤孩,与荥泽之妻子,衣食百须,皆由君出。自初为伊阙尉,佐河南水陆运使,换两使经七年不去,所以为供给教养者。及由蜀来,辈类御史皆乐在朝廷进取,君独念寡稚,求分司东出。於戏,其仁哉!君亦好道士说,于蜀得秘方,能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果不死。将疾,谓其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曰:“吾梦大山裂,流出赤黄物如金。左人曰,是所谓大还者,今三矣。”君既殁,愈追占其梦曰:“山者艮,艮为背,裂而流赤黄,疽象也。大还者,大归也。其告之矣。”妻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群之女。与君合德,亲戚无退一言。男三人:长曰初,协律;次曰彪;其幼曰还,适三岁。女子九人。铭曰:▯不赢其躬,以尚其后人。○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公讳溪,字惟深,丞相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第二子。十九岁明两经,获第有司。沈厚精敏,未尝有子弟之过。宾接门下,推举人士,侍侧无虚口,退而见其人,淡若与之无情者。太师贤而爱之,父子间自为知己,诸子虽贤,莫敢望之。太师累践大官,臻宰相,致平治,终始以礼,号称名臣,晨昏之助,盖有赖云。太师之平汴州,年考益高,挈持维纲,锄削荒,纳之太和而已,其囊箧细碎无所遗漏,繁公之功。上介尚书左仆射陆公长源,齿差太师,标望绝人,闻其所为,每称举以戒其子。杨凝、孟叔度以材德显名朝廷,及来佐幕府,诣门请交,屏所挟为。太师薨,始以秘书郎选参军京兆府法曹,日伏阶下,与大尹争是非,大尹屡黜己见。岁中奏为司录参军,与一府政。以能拜尚书度支员外郎,迁仓部郎中万年令。兵诛恒州,改度支郎中,摄御史中丞,为粮料使。兵罢,迁商州刺史。粮料吏有忿争相牵告者,事及于公,因征下御史狱。公不与吏辩,一皆引伏,受垢除名,徒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湘中,年四十九。明年,立皇太子,有赦令许归葬。其子居中始奉丧归。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于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
译她嫁入扶风马氏,是司徒侍中庄武公的长媳,也是少府监、西平郡王、追赠工部尚书之夫人。起初,司徒和他的妻子陈国夫人元氏,想到宗庙尊贵重要,继承家业的次序不可轻易改变,又认为儿子才干出众,便寻找能够与之相匹配的妻子。内外亲属都说:“卢家是旧门第,承继守护家业,不失本来的传统;他们家的子女都受过良好教训,有幽静娴雅的品德。为公子选择妻子,应该没有比卢氏更合适的了。”媒人说“是这样”,占卜者说“吉祥”。夫人到了婚龄,进入马家后,老妇和侍妾都很喜悦;行过馈食礼后,公婆互相祝贺。她能够承受并成就这些福分,后来母子众多。无论做儿媳还是做母亲,她都没有不合乎规范。她天性仁慈宽恕,身边的陪嫁侍女常常得到她的宽容和好脸色,人人都感到自在;她责打婢女仆役,次数从未超过二三下,即使有不高兴的时候,也从不显露声色。元和五年,尚书去世,夫人因哭泣成病。过了两年也去世了,享年四十六岁。元和九年正月癸酉,附葬在她丈夫的封土中。长子殿中丞继祖,孝顺友爱,品行与父母相类。葬期确定后,他说:“我的父亲生前的朋友,只有韩丈人照看我们这些孤儿,你去请他作铭吧。”于是带着事状来见韩愈。韩愈说:“我过去常听你父亲这样说,我应当替她作铭。” 铭文说:阴柔幽静,顺从如大地,这是妇德的常道。若要出门辨明强争之事,就不是妇人所能做的了。贤淑啊,夫人早已有许多美誉。嫁入大家,并不凭借父母的势力。办理宾客和祭祀之事,酒食恭敬整饬。与尊长公婆相协调,在我侍奉身旁时始终敬畏。等到继承主持家内事务,也没有什么可以施展夸耀的;她端正自身和内心,大事小事都使人顺从。丈夫先她而去,他的居室已经成为坟墓。如今合葬并刻有铭文,礼器和酒器也一并收藏。○殿中侍御史李君墓志铭 殿中侍御史李君,名虚中,字常容。他的第十一世祖李冲,在拓跋氏时代显贵。父亲恽,任河南温县尉,娶陈留太守薛江童的女儿,生了六个儿子,李君出生最晚,最受父母疼爱。他年少渐长后,喜爱学习;学问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五行之书。他根据人的出生年、月、日以及所对应的日辰支干之间的相生关系,斟酌五行的胜衰、死旺、王相,推测人的寿夭、贵贱和是否有利,往往预先推定一个人的年、月、日、时,百次中不过一两次不准。他的学说广博深奥而优美,条理关节处豁然开解,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层层反复出现。求学者来向他学习这种方法,起初似乎能够掌握,最终却忽然失去要领。星官和历法老手,没有人能同他校验得失。他考中进士,试书判列入等第,补任秘书省正字;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服丧期满后,选任补为太子校书。河南尹上奏,授他为伊阙尉,辅佐水陆转运事务。前宰相郑馀庆接任河南尹后,仍像原来一样任命他为运佐。宰相武元衡出任剑南节度使时,上奏把他从原职调出,任观察推官,授监察御史。不久,御史台上疏说他的品行才能很高,不应任用在外府,于是皇帝下诏任命他为正式御史。半年后,分掌东都御史台事务,升任殿中侍御史。元和八年四月,皇帝下诏征召他,到了京城,宰相想奏请任命他为起居舍人。过了一个月,他背上生毒疮,六月乙酉去世,享年五十二岁。同年十月戊申,葬在河南洛阳县,距离他祖父渑池令府君的侨墓十里。李君兄弟六人,先于他去世的有四人。其中一人曾任郑州荥泽尉,相信道士所说长生不死的道理,离职后完全不经营人事;因此四门博士的寡妻孤儿,以及荥泽尉的妻子儿女,衣食等一切费用,都由李君供给。他从最初任伊阙尉、辅佐河南水陆运使开始,调换两任使职,经过七年而没有离开,正是为了供养教育他们。等到他从蜀地回来,同辈的御史都乐于留在朝廷谋求升迁,只有李君想到寡妇幼儿,要求分司东都,出任东都职务。唉,他真是仁厚啊!李君也喜爱道士的说法,在蜀地得到秘方,说能把水银炼成黄金,便服食它,希望果真能够不死。将要生病时,他对朋友卫中行大受、韩愈退之说:“我梦见大山裂开,流出像黄金一样的赤黄色东西。旁边的人说,这是所谓的‘大还’,如今已经三次了。”李君去世后,韩愈追究这个梦的含义说:“山属于艮卦,艮代表背部;山裂开而流出赤黄色的东西,是背上生毒疮的象征。所谓‘大还’,就是大归,也就是死亡。他在梦中已经预告了自己。” 妻子是范阳卢氏,郑滑节度使兼御史大夫群的女儿。她与李君德行相配,对亲戚没有说过一句怠慢的话。儿子三人:长子名初,任协律;次子名彪;幼子名还,当时恰好三岁。女儿九人。铭文说:自己不能有所超越,是为了尊崇后人。○朝散大夫商州刺史除名徙封州董府君墓志铭 公名溪,字惟深,是丞相、追赠太师陇西恭惠公的第二个儿子。十九岁时通晓两部经书,考中有司主持的考试。他沉稳厚重、精明敏捷,从没有富贵子弟的过失。接待宾客、引荐士人时,身边总是不缺人;退下后再见到那些人,却淡然得像同他们没有感情一样。太师认为他贤能而疼爱他,父子之间彼此视为知己;其他儿子虽也贤能,没有人敢和他相比。太师多次担任高官,做到宰相,使天下达到太平治理,始终以礼自持,号称名臣;他早晚侍奉辅佐,太师大概也有所依赖。太师平定汴州时,年纪已经很大,扶持纲纪,铲除荒废,使那里纳入太和秩序而已;连箱囊中的细碎物品也没有遗漏,因而成就了太师的功业。上介、尚书左仆射陆长源,年长于太师,声望远超常人,听到公的所作所为,每每称赞举荐,用来告诫自己的儿子。杨凝、孟叔度凭才干德行在朝廷显名,等到来太师幕府任职,便登门请求结交,放下他们原有的矜持来相处。太师去世后,他才以秘书郎的身份被选任为京兆府法曹参军。他每天伏在台阶下,与京兆尹争论是非,京兆尹多次放弃自己的意见。一年之内,奏请任命他为司录参军,参与主持一府政务。因才能被授为尚书度支员外郎,升任仓部郎中、万年令。朝廷出兵讨伐恒州时,改任度支郎中,代理御史中丞,充任粮料使。战事结束后,升任商州刺史。粮料属吏中有因忿怒争执而互相牵连告发的人,事情牵涉到公,于是他被征召送入御史狱。公不与属吏争辩,全部承认罪状,蒙受污名,被除去名籍,流徙封州。元和六年五月十二日,死于湘中,享年四十九岁。第二年皇太子册立,有赦令允许他归葬。他的儿子居中才奉着灵柩归来。元和八年十一月甲寅,葬在河南河南县万安山下太师墓左,夫人郑氏附葬。
公凡再娶,皆郑氏女。生六子,四男二女。长曰全正,慧而早死。次曰居中,好学,善为诗,张籍称之。次曰从直、曰居敬,尚小。长女嫁吴郡陆畅;其季女,后夫人之子。公之母弟全素孝慈友弟,公坐事,弃同官令归。公殁比葬三年,哭泣如始丧者。大臣高其行,白为太子舍人。将葬,舍人与其季弟懈问铭于太史氏韩愈。愈则为之铭。辞曰:物以久弊,或以轹毁。考致要归,孰有彼此。由我者吾,不我者天。斯而以然,其谁使然。○贞曜先生墓志铭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益氏卒。无子,其配郑氏以告,愈走位哭,且召张籍会哭。明日,使以钱如东都,供丧事。诸尝与往来者,咸来哭吊,韩氏遂以书告兴元尹故相馀庆。闰月,樊宗师使来吊,告葬期,征铭。愈哭曰:“呜呼!吾尚忍铭吾友也夫!”兴元人以币如孟氏赙,且来商家事。樊子使来速铭,曰:“不则无以掩诸幽。”乃序而铭之。先生讳郊,字东野。父庭玢,娶裴氏女,而选为昆山尉,生先生及二季丰阝、郢而卒。先生生六七年,端序则见,长而愈骞,涵而揉之,内外完好,色夷气清,可畏而亲。及其为诗,刿目钅术心,刃迎缕解,钩章棘句,摇擢胃肾,神施鬼设,间见层出。惟其大玩于词,而与世抹扌杀,人皆劫劫,我独有余。有以后时开先生者,曰:“吾既挤而与之矣,其犹足存耶!”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既得,即去。间四年,又命来,选为溧阳尉,迎侍溧上。去尉二年,而故相郑公尹河南,奏为水陆运从事,试协律郎,亲拜其母于门内。母卒五年,而郑公以节领兴元军,奏为其军参谋,试大理评事,挈其妻行之兴元,次于阌乡,暴疾卒,年六十四。买棺以敛,以二人舆归,丰阝、郢皆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子合凡赠赙而葬之洛阳东其先人墓左,以余财附其家而供祀。将葬,张籍曰:“先生揭德振华,于古有光,贤者故事有易名,况士哉!如曰‘贞曜先生’,则姓名字行有载,不待讲说而明。”皆曰:“然”。遂用之。初先生所与俱学同姓简,于世次为叔父,由给事中观察浙东,曰:“生吾不能举,死吾知恤其家。”铭曰:呜呼贞曜,维执不猗。维出不訾,维卒不施。以昌其诗。○卢浑墓志铭前汝父母右汝兄,汝从之居,视汝如生。迁汝居兮,日月之良。汝居孔固兮,后无有殃。如不信兮,视此铭章。●卷五百六十五☆韩愈(十九)○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君讳郁,字古风,河南人。常州刺史赠礼部侍郎宪公讳及之第二子。宪公躬孝践行,笃实而辩于文,劝饬指诲,以进后生,名声垂延,绍德惟克。君生之年,宪公没世,与其兄朗畜于伯父氏。始微有知,则好学问,咨禀教饬,不烦提谕,月开日益,卓然早成。年二十四,登进士第。时故相太常权公掌出诏文,望临一时,登君于门,归以其子,选授奉礼郎。杨於陵为华州,署君镇国军判官,奏授协律郎,朋游益附,华问弥大。元和元年对诏策,拜右拾遗。二年,兼职史馆。四年,迁右补阙。诏中贵人承璀将兵诛王承宗河北,君奏流谏,召见问状,有言动听。其后上将有所相,不可于众,君与起居舍人李约交章指摘,事以不行。五年,迁起居郎,为翰林学士。愈被亲信,有所补助。权公既相,君以嫌自列,改尚书考功员外郎,复史馆职。七年,以考功知制诰,入谢,因赐五品服。八年,迁驾部郎中,职如初。权公去相,复入翰林。九年,以疾罢,寻迁秘书少监,即间于郊。十年正月,病遂殆。甲午,舆归,卒于其家。赠绛州刺史。年四十。男子二人:长曰某,早死;次回天官,始十岁,有至性,闻呼父官与闻吊客至,辄号泣以绝。女子一人。夫人天水权氏,赠太子太保贞孝公皋之承孙,故相今太常德舆之女。允庆配良,是似是宜。四月已酉,其兄右拾遗朗,以丧东葬河南寿安之甘泉乡家茔宪公墓侧。将以五月壬申窆,谓愈曰:“子知吾弟久,敢属以铭!”铭曰:於古风,顺而里方。不耀其章,其刚不伤。戴美世令,而年再不赢。惟后之成。○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尚书虞部员外郎安定张君,讳季友,字孝权,年五十四,病卒东都。明年,兄子涂与其弟庾▯等,护柩归葬长安县马额原夫人北海唐氏之封。前事,涂进韩氏门,伏哭庭下曰:“叔父且死,见于不能言矣。张目而言曰:‘吾不可无告韩君别,藏而不得韩君记,犹不葬也。涂为书致吾意。’已而自署其末与封,敢告以请。”愈既与为礼,发书云云,其末有复语“千万永诀”八字,名日月与封,皆孝权迹。
译公一共娶过两次妻子,都是郑氏的女儿。生有六个子女,四男二女。长子名全正,聪慧而早死;次子名居中,喜好学习,善于作诗,张籍称赞他;次子以下为从直、居敬,都还年幼。长女嫁给吴郡陆畅;小女儿是后夫人所生。公的同母弟全素孝顺仁慈,友爱兄长;公因获罪,他便放弃同官职,辞官回家。公去世到下葬相隔三年,全素哭泣,像刚遭遇丧事一样。大臣认为他的品行高尚,奏请任命他为太子舍人。将要下葬时,舍人与他的小弟懈向太史韩愈请求墓志。韩愈于是替他作铭。铭辞说:万物有的因长久而衰败,有的因受到碾压而毁坏。考察事物最终的归宿,哪里有什么彼此之分?由我造成的,我自己承担;不由我造成的,是上天的安排。既然事情就是这样,那么又是谁使它成为这样呢?○贞曜先生墓志铭 唐元和九年,岁在甲午,八月己亥,贞曜先生孟郊去世。他没有儿子,他的妻子郑氏把消息告诉我;我赶到灵前哭吊,并召张籍一同哭吊。第二天,派人带钱到东都,供应丧事。过去曾与先生交往的人,都来哭吊;韩氏于是写信告知兴元尹、前宰相郑馀庆。闰月,樊宗师派使者来吊唁,告知安葬日期,并索求墓铭。我哭着说:“唉!我难道还忍心给我的朋友作铭吗?”兴元人带着财物到孟家助丧,并且来商量家事。樊宗师的使者又来催促墓铭,说:“否则就无法使他入土安息。”于是我为他作了叙述和铭文。先生名郊,字东野。父亲庭玢,娶裴氏之女,后被选任昆山尉,生下先生以及他的两个弟弟丰阝、郢后去世。先生出生六七年时,端庄有秩序的品格已经显现;长大后更加高远出众,经过涵养陶冶,内外都完美无缺,面色平和,气质清正,使人敬畏而又愿意亲近。等到他作诗,能够刺目剖心,像刀刃迎着丝缕逐一分解;章法如钩,句子如荆棘,摇动人的胃肾,神思施展如神鬼设置,间或出现,层层迭出。只是他沉溺于诗词创作,因而与世俗相抵触;人人都忙忙碌碌,唯独我还留有余地。有人后来想要启发先生,说:“我既然已经排挤他、使他与世隔绝,他还能够保存下来吗!”他年近五十,才因为尊夫人的命令来到京师,参加进士考试,考中后立即离去。隔了四年,又奉命来到京师,被选任溧阳尉,迎接母亲到溧阳奉养。离任两年后,前宰相郑公任河南尹,奏请他任水陆运从事,试任协律郎,亲自到内宅拜见他的母亲。母亲去世五年后,郑公以节度使统领兴元军,奏请他任军参谋,试任大理评事;他带着妻子前往兴元,行至阌乡,突然得病去世,享年六十四岁。买棺入殓,派两个人抬着灵柩送回;丰阝、郢都在江南。十月庚申,樊宗师合并各方赠送的赙仪,在洛阳东部他先人的墓左安葬了他,又把剩余的钱附交给他的家属,用来供奉祭祀。将要下葬时,张籍说:“先生彰显美德、振扬才华,在古人中也有光彩;贤者死后尚且有改易称号的旧例,何况士人呢?如果称作‘贞曜先生’,那么姓名、字号、品行都有所记载,不用解释也能明白。”大家都说:“是这样。”于是采用了这个谥称。起初先生曾与同姓的简一同求学,按世次简是他的叔父。简任给事中、浙东观察使时说:“活着我不能荐举他,死后我知道要抚恤他的家人。”铭文说:唉,贞曜先生啊!你坚守操行而不偏邪;出身清白而不自夸;临终也没有得到施展。唯有这样,才使你的诗歌得以昌盛。○卢浑墓志铭 在你父母的墓前、你兄长的右边,安排你跟随他们居住,使他们把你当作生前一样看待。迁移你的居所吧,选择良好的日月。你的居处必定牢固,后代不会有灾殃。如果不相信,就看看这篇铭文。●卷五百六十五 ☆韩愈(十九) ○秘书少监赠绛州刺史独孤府君墓志铭 君名郁,字古风,是河南人。常州刺史、追赠礼部侍郎宪公独孤及的第二个儿子。宪公亲身践行孝道,笃实而擅长文章,勉励整饬、指点教导后辈,使声名流传久远,能够继承美德。君出生那年,宪公便去世了,他和兄长朗由伯父家抚养。刚刚懂事时,他就喜爱学习求知,接受询问、禀承教诲和训诫,不烦劳反复提点,学问日益增长,很早便卓然成才。二十四岁时考中进士。当时已故宰相、太常卿权公掌管起草诏令,声望冠绝一时,登门拜访君,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他,于是选授君为奉礼郎。杨於陵任华州刺史时,署任君为镇国军判官,奏请授协律郎,君的交游日益增多,声名更加显著。元和元年应诏对策,授右拾遗。元和二年,兼任史馆职务。四年,升任右补阙。诏令中贵人吐突承璀领兵讨伐河北的王承宗,君上疏直谏,皇帝召见并询问情况,他的言辞和举止都很合皇帝心意。后来皇帝将要任命宰相,有人认为不便当众进言,君与起居舍人李约联名上奏指斥此事,因此任命没有实行。元和五年,升任起居郎,任翰林学士。愈受到亲近信任,凡有可以补益朝政之处都尽力辅助。权公任宰相后,君因避嫌自行陈述,于是改任尚书考功员外郎,恢复史馆职务。七年,以考功员外郎掌管制诰,入朝谢恩,因而赐五品服。八年,升任驾部郎中,职务仍如从前。权公罢去宰相之职,君又入翰林。九年,因病罢职,不久升任秘书少监,立即在郊外间道赴任。十年正月,病势终于危重。甲午日,乘舆回家,死在家中。追赠绛州刺史,享年四十岁。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某,早年去世;次子名回天官,刚满十岁,天性至为纯厚,听到别人呼喊父亲的官职,或听到吊客到来,便号哭得昏厥过去。有一个女儿。夫人是天水权氏,赠太子太保、谥贞孝公权皋的孙女,已故宰相、今任太常卿权德舆的女儿。夫妻相配美满,确实相称。四月己酉日,她的兄长右拾遗权朗把灵柩运往东边,葬在河南寿安甘泉乡家族墓地、宪公墓的旁边。将于五月壬申日下葬,他对我说:‘您了解我的弟弟很久了,冒昧请您为他写墓志铭!’铭文说:他有古人的风范,和顺而端方;不炫耀自己的文采,刚正却不伤人。承袭美好的世代家风,而寿命却没有长久;只有后代的成就,才足以延续他的声名。虞部员外郎张府君墓志铭 尚书虞部员外郎、安定人张君,名季友,字孝权,五十四岁时因病死于东都。第二年,他的侄子张涂和弟弟张庾▯等护送灵柩回长安县,葬在马额原夫人北海唐氏墓地的封土中。此前,张涂到韩愈门下,伏地哭泣说:‘叔父将要死去,已经见到他不能说话了。他睁大眼睛说道:“我不能不向韩君告别;若不能收藏韩君的记文,我就还不能下葬。张涂,你写信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不久,他亲自在末尾署名并封好信,冒昧把这些告诉您,请您答应这件事。’我依礼接待了他,拆开信,内容如此如此;信末另有‘千万永诀’四字,姓名、日期和封口,都留有孝权的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