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全唐文五百八十四

卷五百七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3223–3227 段

○氵▯助教蓬屋题诗序儒有蓬户瓮牖而自立者,河间浚士燮,穷讨六籍,皆有著述,而尤邃《春秋》。为儒官,守道端庄,植志不回。在京师十二年,家本吴也,欲归而不可得,遂构蓬室,以备揖让之位。栋宇简易,仅除风雨,盖大江之南,其旧俗也。由是不出环堵,坐入吴甸,包山震泽,若在牖外。所谓求仁而得,斯固然欤!与夫南音越吟,慕望而不获者,异日道也。夫厚人伦,怀旧俗,固六义之本。群公是以有发德之什,书在屋壁,予叙而引之。

○送韩丰群公诗后序春秋时,晋有叔向者,垂声迈烈,显白当世。而其兄铜▯伯华,匿德藏光,退居保和,士大夫其不与叔向游者,罕知伯华矣。然仲尼称叔向曰“遗直”、“由义”,又称伯华曰“多闻”、“内植”。进退两尊,荣于策书,故羊舌氏之美,至于今不废。宗元常与韩安平遇于上京,追用古道,交于今世,以是知吾兄矣。兄字茂实,敦朴而知变,宏和而守节,温淳重厚,与直道为伍。尝又著书,言礼家之事,条综古今,大备制量,遗名居实,淡泊如也。他日当为达者称焉,在吾侪乎?则韩氏之美,亦将▯耀于后矣。今将浮游淮湖,观艺诸侯,凡知兄者,咸出祖于外。天水赵佶,秉翰序事,殷勤宣备,词旨甚当。予谓《春秋》之道,或始事,或终义。《大易》之制,序卦处末。然则后序之设,不为非经也。于是编其饯诗若干篇,纪于未简,以贶行李,遂抗手而别。

○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将入道序仆未冠求进士,闻娄君名甚熟。其所为歌诗,传咏都中。通数经及群书。当时为文章若崔比部、于卫尉,相与称其文。众皆曰纳言曾孙也,而又有是,咸推让为先登。后十余年,仆自尚书郎谪来零陵,觏娄君,犹为白衣,居无室宇,出无憧御。仆深异而讯之,乃曰:“今夫取科者,交贵势,倚亲戚,合则插羽翮,生风涛,沛焉而有余,吾无有也。不则餍饮食,驰坚良,以欢于朋徒,相贸为资,相易为名,有不诺者,以气排之,吾无有也。不则多筋力,善造请,朝夕屈折于恒人之前,走高门,邀大车,矫笑而伪言,卑陬而▯句▯俞,偷一旦之容以售其技,吾无有也。自度卒不能堪其劳,故舍之而游。逾湖江,出豫章,至南海,复由桂而下也。少好道士言,饵药为寿,未尽其术,故行且求之。”仆闻而愈疑。往时观得进士者,不必若娄君之言,又少能类娄君之文学,又无纳言之大德以为之祖,无比部、卫尉以为之知,而升名者百数十人。今娄君非不足也,顾不乐而遁耳。因为予留三年。他日又曰:“吾所以求于心者未克,今其行也。”予既异其遁于名,而又德其久留于我也,故为之言。夫君子之出,以行其道也;其处,以独善其身也。今天下理平,主上亟下求士之诏,娄君智可以任职用事,文可以宣风歌德,行于世,必有合其道而进荐之者。遽而为处士,吾以为非时。将曰老而就休耶?则甚少且锐。羸而自养耶,则甚硕且武。问其所以处,咸无名焉。若苟焉以图寿为道,又非吾之所谓道也。夫形躯之寓于土,非吾能私之。幸而好求尧、舜、孔子之志,唯恐不得;幸而遇行尧、舜、孔子之道,唯恐不慊,若是而寿可也。求之而得,行之而慊,虽夭其谁悲?今将以呼嘘为食,咀嚼为神,无事为间,不死为生,则深山之木石,大泽之龟蛇,皆老而久,其于道何如也?仆尝学于儒,持之不得,以陷于是。以出则穷,以处则乖,其不宜言道也审矣。以吾子见私于仆,而又重其去,故窃言而书之,而密授焉。

○送易师杨君序世之学《易》者,率不能穷究师说,本承孔氏,而妄意平物表,争伉乎理外,务新以为名,纵辩以为高,离其原,振其末,故羲、文、周、孔之奥,诋冒混乱,人罕由而通焉。不违古师以入道妙,若宏农杨君者其鲜矣。御史中丞崔公,博而守儒,达而好礼,故杨君之来也,馆于燕堂,馈之侯食,日命合邦之学者,论说辩问,贯穿上下,挥散而咸同,幽昏而大明。言若诞而不乖于圣,理若肆而不失其正。不为他奇以立名氏,姑务达其旨而已。古人谓驾孔子之说者,杨君固其徒欤?宗元以为太学立儒官,传儒业,宜求专而通、新而一者,以为胄子师。昔尝游焉,而未得其人。今天下外多贤连帅、方伯,朝廷立槐棘之下,皆用儒先,而杨君之道,未列于博士,则谁咎欤?无乃隐其声,含其美,以自穷欤?夫以退让自穷于丰富之世,以贻有位者羞,是习《易》之说而废其道也。于将行而问以言,敢以变君之志。

译○氵▯助教蓬屋题诗序 有些儒者住着蓬草编的门、瓦瓮作的窗,却能自立于世。河间的浚士燮,穷究六经,著述颇多,尤其精通《春秋》。他担任儒官,守道而端庄,立志坚定不移。他在京师十二年,家乡本在吴地,想回去却不能实现,于是建造蓬屋,作为行揖让礼的处所。房屋结构简陋,只能遮挡风雨,大概这是大江以南的旧俗。从这里足不出方圆之地,却仿佛坐在屋中进入吴地,包览包山、震泽,好像就在窗外。这就是所谓求仁而得仁吧,难道不是这样吗!这同那些吟唱南方曲调、徒然仰慕故乡却不能回去的人,所走的道路不同。厚待人伦、怀念旧俗,本来就是六义的根本。因此诸公有作诗来发扬他的德行,写在屋壁上,我为它作序并加以引述。○送韩丰群公诗后序 春秋时期,晋国有个叔向,声名流传,功烈卓著,显扬于当世。而他的兄长伯华,隐藏德行、收敛光彩,退居守护和顺,士大夫中不与叔向交游的人,很少知道伯华。然而孔子称赞叔向说他“留下正直”“遵循义理”,又称赞伯华“博闻多识”“内心树立德行”。兄弟一进一退都得到尊重,荣显于史册,所以羊舌氏的美德直到今天仍没有废弃。宗元曾在京城与韩安平相遇,追求古人的交友之道,在当今世上结交,因此知道您的兄长。兄长字茂实,敦厚朴实而又懂得变通,宽宏和顺而能守住节操,温润淳厚、稳重敦重,与正直之道为伴。他又曾著书,论述礼家之事,条理贯通古今,完备地考订制度尺度,留下的是名声而居守的是实际,淡泊自守。将来一定会被通达之士称道,在我们这些人中也会这样吧?那么韩氏的美德,也将光耀于后世了。如今兄长将要漂游淮湖之间,向诸侯展示才艺,凡是知道兄长的人,都到城外为他饯行。天水赵佶执笔叙述此事,情意殷切,叙写周备,文辞意旨非常恰当。我认为《春秋》的道理,有时从记事开始,有时以说明义理结束。《大易》的体制,把卦序放在篇末。这样看来,设置后序并不违背经典。于是编录饯行诗若干篇,记在未编简册中,用来赠给行旅之人,便拱手作别。○送娄图南秀才游淮将入道序 我还未成年时便求取进士,听说娄君的名声很熟。他所作的歌诗,在京城流传吟咏。他通晓多部经书以及诸子百家。当时作文如崔比部、于卫尉,都相互称赞他的文章。众人都说他是纳言的曾孙,又有这样的才华,都推让他为最先登第的人。十多年后,我从尚书郎被贬来到零陵,遇见娄君,他仍是白衣平民,居住没有房屋,出行没有车马随从。我深感奇怪,询问他,他说:“如今那些求取科名的人,结交权贵,依靠亲戚,一旦关系契合,便如插上羽翼,兴风作浪,势盛而有余,这些我都没有。否则就沉溺于丰盛饮食,乘坐坚固良马,在朋友同伴中寻欢,把交往当作资财,把变换门庭当作名声;有人不答应,就凭气势排斥他,这些我也没有。再否则便依靠强健体力,善于登门请托,早晚在平常人面前屈身逢迎,奔走于高门,邀求大车,勉强作笑、虚假说话,卑微猥琐、曲意逢迎,偷取一时的容色来推销自己的才能,这些我也没有。自己估量终究不能忍受这种劳苦,所以舍弃科举而出游。渡过湖泊江河,出豫章,到南海,又从桂林往下游走。我年少时喜爱道士的言论,服食药物以求长寿,还没有完全学会他们的方法,所以一边行游一边寻找它。”我听了更加疑惑。过去我所见考中进士的人,不一定像娄君所说的这样,而且很少有人在文学上能比得上娄君,也没有纳言那样的大德作为祖先,没有比部、卫尉那样的人作为知己,却仍有数百人登科显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如今娄君并不是才力不足,只是自己不喜欢功名而逃避罢了。因此我挽留他三年。后来他又说:“我内心所追求的东西还没有实现,如今要走了。”我既惊异于他逃避功名,又感念他长久留在我这里,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君子出仕,是为了施行自己的道;退居,是为了独善其身。如今天下太平,皇上屡次下诏求贤,娄君的智慧可以任职理事,文章可以宣扬风教、歌颂德化,行于世间,一定会有人认同他的道并进荐他。骤然成为处士,我认为不合时宜。难道是说年老了才退居吗?可是他还很年轻而且锐意进取。难道是身体羸弱而自行保养吗?可是他身材高大而且强健。询问他退居的原因,却都说不出一个名目。如果只是把图求长寿作为人生道路,那也不是我所说的道。人的形体寄托于尘土之中,并不是我所能私自占有的。幸而能够喜好追求尧、舜、孔子的志向,唯恐不能得到;幸而能够遇到施行尧、舜、孔子的道路,唯恐不能满足,像这样,即使长寿也可以。追求而得到,实行而满足,即使早夭又有谁会悲伤呢?如今如果把呼吸吐纳当作食物,把咀嚼药物当作精神,把无所事事当作闲适,把不死当作生命,那么深山中的木石、大泽中的龟蛇都能老而长久,这对于道又怎么样呢?我曾经向儒者学习,守持儒道却没有成功,才陷入这种处境。出仕便困窘,退处又乖违,这说明我确实不适合谈论道。因为您受到我的偏爱,我又舍不得您离去,所以私下说出这些话并写下来,秘密地交给您。○送易师杨君序 世上学习《易》的人,大多不能穷究老师的学说;他们本来承接孔氏,却妄自认为能够平视万物之外,争相在理义之外逞强,务求新奇来博取名声,放纵辩说来显示高明,离开本源,振作末流,因此羲、文、周、孔的深奥旨意被诋毁、混淆、扰乱,很少有人能够由此通达。像宏农杨君这样不违背古代老师而进入道的精妙境界的人,非常少见。御史中丞崔公博学而守儒道,通达而喜好礼,所以杨君来后,便安排他住在燕堂,供给侯爵的膳食,每天命合邦的学者来与他论说、辩问;他的议论贯通上下,挥洒发散而能彼此相同,使幽暗昏昧的地方大为明朗。他的言论似乎奇诞,却不违背圣人;他的说理似乎放纵,却不失其正。不另造奇异之说来树立自己的名氏,只求通达经义罢了。古人说驾驭孔子学说的人,杨君本来就是这一类人吗?宗元认为,太学设置儒官、传授儒业,应当寻求专精而又通达、新颖而又纯一的人,来做太学生的老师。我过去曾游学太学,却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如今天下各地有许多贤能的连帅、方伯,朝廷在槐棘之下设置职位,都任用儒者先贤,而杨君的学说还没有列入博士之中,这该责怪谁呢?莫非是他隐藏声名、含藏美德,使自己陷于困穷吗?在富盛的时代以退让使自己困穷,从而使有职位的人感到羞惭,这就是学习《易》的学说却废弃其道。他将要出行时,向我索求赠言,我冒昧地想改变您的志向。

○送徐从事北游序读《诗》《礼》《春秋》,莫能言说,其容貌充充然,而声名不闻传于世,岂天下广大多儒而使然欤?将晦其说,讳其读,不使世得闻传其名欤?抑处于远,仕于远,不与通都大邑豪杰角其技而至于是欤?不然,无显者为之倡,以振动其声欤?今之世,不能多儒可以盖生者,观生亦非晦其说讳其读者,然则余二者为之决矣。生北游,必至通都大邑,通都大邑,必有显者,由是其果闻传于世欤?苟闻传必得位,得位而以《诗》《礼》《春秋》之道施于事,及于物,思不负孔子之笔舌。能如是,然后可以为儒。儒可以说读为哉!

○送诗人廖有方序交州多南金、珠玑、▯毒瑁、象犀,其产皆奇怪,至于草木亦殊异。吾尝怪阳德之炳耀,独发于纷葩瑰丽,而罕钟乎人。今廖生刚健重厚,孝悌信让,以质乎中而文乎外。为唐诗有大雅之道,夫固钟于阳德者耶?是世之所罕也。今之世,恒人其于纷葩瑰丽,则凡知贵之矣,其亦有贵廖生者耶?果能是,则吾不谓之恒久也,实亦世之所罕也。

○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太史公尝言:世之学孔氏者,则黜老子,学老子者,则黜孔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予观老子,亦孔氏之异流也,不得以相抗,又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其迭相訾毁抵捂而不合者,可胜言耶?然皆有以佐世。太史公没,其后有释氏,固学者之所怪骇舛逆其尤者也。今有河南元生者,其人闳旷而质直,物无以挫其志;其为学恢博而贯统,数无以踬其道。悉取向之所以异者,通而同之,搜择融液,与道大适,咸伸其所长,而黜其奇邪,要之,与孔子同道,皆有以会其趣,而其器足以守之,其气足以行之。不以其道求合于世,常有意乎古之“守雌”者。及至是邦,以予道穷多忧,而尝好斯文,留三旬有六日,陈其大方,勤以为谕,予始得其为人。今又将去予而南,历营道,观九疑,下漓水,穷南越,以临大海,则吾未知其还也。黄鹄一去,青冥无极,安得不冯丰隆、诉蜚廉,以寄声于寥廓耶!

○送贾山人南游序传所谓学以为己者,是果有其人乎?吾长京师三十三年,游乡党,入太学,取礼部吏部科,校集贤秘书,出入去来,凡所与言,无非学者,盖不啻百数,然而莫知所谓学而为己者。及见遂于尚书,居永州,刺柳州,所见学者益稀少,常以为今之世无是决也。居数月,长乐贾景伯来,与之言,邃于经书,博取诸史群子昔之为文章者,毕贯统,言未尝波,行未尝怪。其居室▯然,不欲出门,其见人侃侃而肃。召之仕,怏然不喜;导之还中国,视其意,夷夏若均,莫取其是非,曰“姑为道而已尔。”若然者,其实为己乎,非已乎?使吾取乎今之世,贾君果其人乎?其足也则居,其匮也则行,行不苟之,居不苟容,以是之于今世,其果逃于匮乎?吾名逐禄贬,言见疵于世,奈贾君何?于其之也,即其舟与之酒,侑之以歌。歌曰:充乎己之居,或踬其涂。匮乎己之虚,或盈其庐。孰匮孰充?为泰为穷。君子乌乎取?以宁其躬。”若君者,之于道而已尔,世孰知其从容者耶?

○送方及师序代之游民,学文章不能秀发者,则假浮屠之形以为高;其学浮屠不能愿悫者,则又托文章之流以为放。以故为文章浮屠,率皆纵诞乱杂,世亦宽而不诛。今有方及师者独不然。处其伍,介然不逾节;交于物,冲然不苟押。遇达士述作,手辄缮录,复习而不懈。行其法,不以自怠。至于践青折萌,泛席灌手,虽小教戒,未尝肆其心,是故异夫假托为者也。薛道州、刘连州,文儒之择也,馆焉而备其敬,歌焉而致其辞,夫岂贷而滥欤?予用是得不系其说,以告于他好事者。

译○送徐从事北游序 读《诗》《礼》《春秋》,却没有人能够讲说;他的仪容充实庄重,而声名不能传闻于世,难道是因为天下广大、儒者众多而造成的吗?还是因为他隐晦自己的学说,忌讳自己的所读,不让世人听到并传扬他的名字呢?还是因为居住在偏远之地、在偏远之地做官,没有同四通八达的大都市中的豪杰较量才艺,所以才这样呢?不然,就是没有显达之人为他倡导,以振扬他的声名吗?如今世上不能有很多儒者来胜过徐生,观察徐生也不是隐晦其说、忌讳其读,那么大概就是后面两种原因了。徐生北游,一定会到达四通八达的大都市;大都市中一定有显达之人;由此他的声名果真能够传闻于世吗?如果声名传扬,必然能够取得职位;取得职位后,把《诗》《礼》《春秋》的道理施用于政事、推及万物,想着不辜负孔子的笔墨言辞。能够这样,然后才可以称为儒者。儒者难道只是能够讲说、诵读就够了吗!○送诗人廖有方序 交州有许多南方的金、珍珠、美玉、玳瑁、象牙和犀角,所产之物都很奇异,至于草木也与别处不同。我曾惊异于阳德的光明显耀,独独发散在纷繁艳丽的事物上,却很少聚集在人身上。如今廖生刚强健壮、稳重厚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守信谦让,内在以此为本质,外在又以文章为文饰。他作唐诗,具有大雅的道理,这难道本来就是阳德聚集于他身上的缘故吗?这是世间少有的。如今世人对于纷繁艳丽的事物,一向都知道珍贵,那么他们也会有珍视廖生的人吗?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我就不说这种人是平庸长久的了,因为这也确实是世间少有的。○送元十八山人南游序 太史公曾说:世上学习孔氏的人,就排斥老子;学习老子的人,就排斥孔子;道路不同,不能共同谋划。我看老子,也不过是孔氏学说的另一支流,并不能拿来相互对抗,更何况杨、墨、申、商刑名纵横之说,彼此交替诋毁、抵触而不能相合的,哪里说得尽呢?然而它们都各有能够辅助社会的地方。太史公去世以后,后来又有佛教,本来就是学者感到惊怪、认为悖逆,其中最为严重的。如今有河南元生这个人,他胸襟宏阔而质朴正直,没有什么事物能够挫折他的志向;他的学问广博而贯通,诸般学术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的道路。他把先前彼此相异的学说全部取来,使它们贯通而归于一致,搜求、选择、融会贯通,使它们与道理大体相合;既发扬各自的长处,又排斥其中奇异邪僻的部分。总的说来,与孔子同道,都能会通于同一旨趣;他的才器足以守持这些道理,他的气魄足以推行这些道理。他不拿自己的道理去求得与世俗相合,常常有意于古人所说的“守雌”。等我到了这个地方,因为我的道途困穷而忧患很多,而他又曾喜好这门学问,便留了三十六天,陈述大道,勤恳地为我讲解,我才了解他的为人。如今他又将离开我向南游历,经过营道,观览九疑山,顺漓水而下,走遍南越,直到大海,那么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黄鹄一旦飞去,青天无边无际,我怎么能不凭借丰隆、诉说于蜚廉,来把声音寄托在辽阔的天空呢!○送贾山人南游序 《论语》所说的“学习是为了自己”,世上果真有这样的人吗?我在京师长住了三十三年,游历乡党,进入太学,参加礼部、吏部科试,校勘集贤院和秘书省的书籍,出入往来,凡是与我交谈的人,无不是求学者,大概不下百余人,然而没有谁知道什么叫学习是为了自己。等到见到遂州尚书,居住在永州、任柳州刺史时,所见的求学者更加稀少,常常认为如今世上绝无这样的人。住了几个月,长乐的贾景伯来了,同他交谈,发现他精通经书,广泛取法于各史书和诸子百家以及古代作文之人,全部贯通其体系;他说话从不浮泛,行为从不怪异。他居室简陋,不想出门;见到人时却侃侃而谈、庄重严肃。召他做官,他闷闷不乐;引导他回到中原,看他的心意,似乎把夷夏同等看待,不取其中的是非,只说:“姑且只是行道罢了。”像这样的人,他实际上是为自己求学,还是不是呢?假使我在当今世上寻找,贾君果真就是这样的人吗?生活富足就居处,生活困乏就出行;出行不苟且,居处不苟且容身,以这样的态度处于当今世上,他果真能逃脱困乏吗?我因为追逐俸禄而获罪被贬,言论又被世人指责,这对贾君有什么办法呢?他离去时,我就在他的船上备酒,为他唱歌送行。歌辞说:内心充实,居处自得,有时道路上却会跌倒;内心空虚匮乏,有时房屋却会充盈。究竟是匮乏还是充实,是安泰还是困穷,君子又从哪里取舍呢?只求使自身安宁罢了。”像贾君这样的人,所求只是道而已,世上有谁知道他的从容自得呢?○送方及师序 当今世上,游荡的平民中,学习文章却不能写得出色的人,便借佛门的外形来抬高自己;那些学习佛法却不能做到真诚谨慎的人,又托身于文章一流,以此放纵自己。因此,做文章的人和佛门之人,大多放诞杂乱,世人也宽容他们而不加惩罚。如今有方及师,唯独不是这样。他处在同类之中,坚定自守而不逾越节度;与外物交往,谦冲自持而不苟且迎合。遇到通达之士的著述,便亲手抄录,反复学习而不懈怠。实行佛法,不因此而自我懈怠。至于践踏青草、折断嫩芽,铺席、洗手这样的细小戒律,他也从未放纵自己的心意,所以不同于那些借托名义而行事的人。薛道州、刘连州,是文士和儒者中的杰出人物,他们为他提供馆舍以完备敬意,作歌赠送以表达言辞,难道是出于宽贷而滥加礼遇吗?我因此能够不拘泥于成说,把这些话告诉其他好事之人。

○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昔之桑门上首,好与贤士大夫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其所与游,则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昭之徒,皆时之选。由是真乘法印,与儒典并用,而人知向方。今有释文畅者,道源生知,善根宿植,深嗜法语,忘甘露之味,服道江表,盖三十年。谓王城雄都,宜有大士,遂蹑虚而西,驱锡逾纪,而秦人蒙利者益众。云、代之间,有灵山焉,与竺乾、鹫岭角立相望,而往解脱者,去来回复,如在步武。则勤求秘宝,作礼大圣,非此地莫可。故又舍筏西土,振尘朔陲,将欲与文殊不二之会,脱去秽累,超诣觉路,吾徒不得而留也。天官顾公、夏官韩公、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有安石之德,逸少之高,凿齿之才,皆厚于上人,而袭其道风,伫立瞻望,惧往而不返也。吾辈常希灵运、明远之文雅,故诗而序之。又从而谕之曰:“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命重臣,典司方岳,辟用文儒之士,以缘饰政令,服勤圣人之教,尊礼浮屠之事者,比比有焉。上人之往也,将统合儒释,宣涤疑滞,然后蔑衣衤戒之赠,委财施之会不顾矣。其来也,盍亦征其歌诗,以▯耀迥躅,伟长、德琏之述作,岂擅重千祀哉!庶欲窃观风之职,而知郑志耳。

○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或问宗元曰:悉矣,子之得于巽上人也!其道果何如哉?对曰:吾自幼好佛,求其道,积三十年。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说,于零陵,吾独有得焉。且佛之言,吾不可得而闻之矣。其存于世者,遗道其书。不于其书而求之,则无以得其言。言且不可得,况其意乎?今是上人究其书,得其言,谕其意,推而大之,逾万言而不烦;总而括之,立片辞而不遗。与夫世之析章句,征文字,言至虚之极,则荡而失守,辩群有之伙,则泥而皆存者,其不以远乎?以吾所闻知,凡世之善言佛者,于吴则惠诚师,荆则海云师,楚之南则重巽师。师之言存,则佛之道不远矣。惠诚师已死,今之言佛者加少。其由儒而通者,郑中书洎孟常州。中书见上人,执经而师受,且曰:“于中道吾得以益达。”常州之言曰:“从佛法生,得佛法分。”皆以师友命之。今连帅中丞公具舟来迎,饰馆而俟,欲其道之行于远也,夫岂徒然哉!以中丞公之直清严重,中书之辩博,常州之敏达,且犹宗重其道,况若吾之昧昧者乎?夫众人之和,由大人之倡。洞庭之南竟南海,其士(一作土)汪汪也,求道者多半天下。一唱而大行于远者,是行有之,则和焉者,将若群蛰之有雷,不可止也。于是书以为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

○送僧浩初序儒者韩退之与予善,尝病予嗜浮屠言,訾予与浮屠游。近陇西李生础自东都来,退之又寓书罪予,且曰:“见《送元生序》,不斥浮屠。”浮屠诚有不可斥者,往往与与《易》《论语》合,诚乐之,其于性情▯然,不与孔子异道。退之好儒,未能过杨子,杨子之书,于庄、墨、申、韩皆有取焉。浮屠者,反不及庄、墨、申、韩之怪僻险贼耶?曰:“以其夷也。”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则将友恶来、盗跖,而贱季札、由余乎?非所谓去名求实者矣。吾之所取者与《易》《论语》合,虽圣人复生,不可得而斥也。退之所罪者其迹也,曰:“髡而缁,无夫妇父子,不为耕农蚕桑而活乎人。”若是,虽吾亦不乐也。退之忿其外而遗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韫玉也。吾之所以嗜浮屠之言以此。与其人游者,未必能通其言也。且凡为其道者,不爱官,不争能,乐山水而嗜间安者为多。吾病世之逐逐者唯印组为务以相轧也,则舍是其焉从?吾之好与浮屠游以此。今浩初间其性,安其情,读其书,通《易》《论语》,唯山水之乐,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为其道,以养而居,泊焉而无求,则其贤于为庄、墨、申、韩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组为务以相轧者,其亦远矣。李生础与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此人寓退之,视何如也。

○送元▯师序中山刘禹锡,明信人也。不知人之实,未尝言,言未尝不雠。元▯师居武陵,有年数矣,与刘游久且昵。持其诗与引而来,予视之,申申其言,勤勤其思,其为知而言也信矣。予观世之为释者,或不知其道,则去孝以为达,遗情以贵虚。今元▯衣粗而食菲,病心而墨貌。以其先人之葬,未返其土,无族属以移其哀,行求仁者以冀终其心。勤而为逸,远而为近,斯盖释之知道者欤?释之书有《大报恩》十篇,咸言由孝而极其业。世之荡诞慢施者,虽为其道而好违其书,于元▯师,吾见其不违且与儒合也。元▯陶氏子。其上为通侯,为高士,为儒先。资其儒,故不敢忘孝;迹其高,故为释;承其侯,故能与达者游。其来而从吾也,现其为人,益见刘之明且信,故又与之言,重叙其事。

译○送文畅上人登五台遂游河朔序 从前佛门的上首僧人,喜欢同贤士大夫交游。晋、宋以来,有道林、道安、远法师、休上人,他们所交游的谢安石、王逸少、习凿齿、谢灵运、鲍昭等人,都是当时的杰出人物。因此佛法的真乘和法印得以同儒家经典并行使用,人们也知道所应趋向的道路。如今有释文畅,天生便明白佛道,前世种下善根,深深喜爱佛法的言语,忘却甘露的滋味,在江南奉行佛道,大约已有三十年。他认为王城是雄伟的大都会,应当有大德之士,于是踏着虚空向西而行,驱策锡杖越过十多年,秦地受到他利益的人越来越多。云、代之间有一座灵山,与天竺的灵山、鹫岭并峙相望;前往求得解脱的人,往来往复,仿佛就在几步之内。因此应当勤求秘宝,礼拜大圣,除了这个地方没有更合适的。于是他又舍弃渡河的筏子,向西方而去,振拂衣尘来到北方边陲,将要同文殊菩萨赴不二之会,脱去污秽牵累,超然到达觉悟之路,我们这些同道之人不能挽留他。天官顾公、夏官韩公、廷尉郑公、吏部郎中杨公,有安石的德行、逸少的高雅、凿齿的才华,都厚待上人,并承继他的道风;他们伫立远望,唯恐他此去不能回来。我们这些人常常仰慕灵运、明远的文雅,所以作诗并为他作序。又进一步劝他说:“如今燕、魏、赵、代之间,天子分别命令重臣,主管各方岳镇,征召任用文儒之士,以此润饰政令,勤勉奉行圣人的教化,尊重礼敬佛教事务的人比比皆是。上人此去,将要会通儒、释两家,宣讲涤除疑滞,那么对于僧衣、戒律的赠送,以及布施财物的集会,便都不会顾念了。您回来以后,何不也征集歌诗,使远大的足迹更加光耀?伟长、德琏的著作,难道能独自专擅千年之重吗?我只是希望暗中承担观风采的职分,来了解郑国的志趣罢了。○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 有人问宗元说:你从巽上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已经很详尽了!他的道究竟怎么样呢?我回答说:我从小喜爱佛教,寻求它的道理,积累起来已有三十年。世上谈论佛教的人,很少能够贯通它的学说;在零陵,我唯独从巽上人那里有所领会。而且佛亲自说的话,我已无法听到了;如今保存在世上的,是佛道遗留下来的书籍。如果不从这些书中寻求,就无法得到佛的言论。佛的言论尚且不能得到,何况它的意旨呢?如今这位上人研究这些书,得到其中的言论,晓悟其中的意旨,推演阐发起来超过万言而不烦琐;总括起来,立下片言也不会遗漏。与世上那些分析章句、考求文字的人相比,他们谈到极其虚无的境界,便放荡而失去操守;辩说万物纷繁的形态,便拘泥而把一切都保留下来;巽上人难道不是远远超过他们吗?据我所听闻和了解,世上善于谈论佛法的人,在吴地有惠诚师,在荆地有海云师,在楚地以南有重巽师。只要这些大师的言论还存在,佛道就不会远离人世。惠诚师已经去世,如今谈论佛法的人更加少了。由儒学而通达佛法的人,有郑中书以及孟常州。中书见到上人,拿着经书拜他为师,并且说:“从中道方面说,我因您而更加通达。”常州的言论说:“从佛法中产生,又得到佛法的分授。”他们都以师友的身份称许上人。如今连帅中丞公备好船只前来迎接,装饰馆舍等待他,是想使他的道在远方推行,这难道只是偶然吗?凭中丞公正直清廉、严肃庄重的品德,凭中书的博辩,凭常州的敏捷通达,尚且都尊崇看重他的道,何况像我这样昏昧的人呢?众人的和谐,来自大人物的倡导。洞庭以南直到南海,那里士人众多,天下求道之士有一半集中在那里。一旦有人倡导,佛道便在远方盛行;那么响应的人,就会像群蛰因雷声而一齐惊动一样,无法阻止。于是写下这篇文章,作为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请的序。○送僧浩初序 儒者韩退之与我友善,曾经以我喜爱佛教言论为忧,责备我同僧人交游。近来陇西李生础从东都来,退之又寄信责怪我,并且说:“看了《送元生序》,却没有斥责佛教。”佛教确实有不可斥责的地方,往往同《易》《论语》相合;我确实喜爱它,因为它关于性情的说法纯正明白,并不与孔子的道相异。退之喜好儒学,尚且不能超过杨子;杨子的著作,对于庄、墨、申、韩也都有所取法。佛教难道反而不如庄、墨、申、韩那样怪诞偏僻、险恶害人吗?他说:“因为它是夷狄之教。”如果因为它属于夷狄而不信其道、加以斥责,那么将要以恶来、盗跖为友,而轻视季札、由余吗?这就不是所谓去除名目而寻求实质了。我所取法的佛教内容同《易》《论语》相合,即使圣人复生,也不能加以斥责。退之所责怪的是佛教徒的外在形迹,说:“剃发穿黑衣,没有夫妇、父子关系,不从事耕田、种桑来养活人。”如果是这样,即使我也不喜欢。退之只恼怒它的外表而遗漏它的内在,正如只知道石头而不知道石中所藏的玉。这就是我喜爱佛教言论的原因。与佛教徒交游的人,未必能够通晓他们的言论。而且凡是奉行佛道的人,大多不爱官位,不争才能,喜欢山水而嗜好闲适安静。我厌恶世人奔逐不已,只把追求印绶作为目的,彼此倾轧;那么舍弃这种人,还能跟谁交往呢?这就是我喜爱同僧人交游的原因。如今浩初安定他的性情,平和他的情志,诵读佛书,通晓《易》《论语》,只以山水之乐为乐,有文章便用文章来表达它。他和父亲、儿子都奉行佛道,以此自养自居,淡泊无求;那么他比那些讲庄、墨、申、韩学说,却奔逐不已、只把追求印绶作为目的而彼此倾轧的人,贤明得多了。李生础同浩初又是好友。如今他将前往南方,我把这些话给他看,也借此寄托我的意见,请他观察退之将会怎样看。○送元▯师序 中山人刘禹锡,是个明察而守信的人。不知道一个人的真实情况,便从不妄加评论;一旦评论,就从不失实。元▯师住在武陵,已有多年,同刘禹锡交游既久且亲密。他拿着自己的诗和序引来见我,我看了那些文字,言辞周详,思虑勤恳,他确实是因为了解元▯师而这样说的。我看世上奉行佛教的人,有的不了解佛道,便舍弃孝道而自以为通达,遗弃情感而以空虚为尊贵。如今元▯穿粗衣、吃粗食,忧心而面色憔悴。因为他的先人安葬之后,尸骨还没有归葬故土,又没有亲族来转移他的哀痛,所以出行寻求仁者,希望最终完成自己的心愿。以勤劳作为安逸,把远方当作近处,这大概是懂得佛法的僧人吧?佛教典籍有《大报恩》十篇,都说由孝道达到佛业的极致。世上放荡荒诞、轻慢行事的人,虽然奉行佛道,却喜欢违背佛经;至于元▯师,我看他不但没有违背佛道,反而同儒家相合。元▯是陶氏的子孙。他的上代有通侯,有高士,有儒学先贤。他承受儒家的资质,所以不敢忘记孝道;追随高士的遗迹,所以出家为释;承袭通侯的家世,所以能够同达官显贵交游。他来跟随我,使我看到他的为人,更加看出刘禹锡的明察和守信,所以又向他谈论此事,重述其经过。

○送琛上人南游序佛之迹,去乎世久矣,其留而存者,佛之言也。言之著者为经,翼而成之者为论,其流而来者,百不能一焉,然而其道则备矣。法之至,莫尚乎“般若”;经之大,莫极乎《涅▯》。世之上士,将欲由是以入者,非取乎经论则悖矣。而今之言禅者,有流荡舛误,迭相师用,妄取空语,而脱略方便,颠倒真实,以陷乎已,而又陷乎人。又有能言体而不及用者,不知二者之不可斯须离也。离之外矣,是世之所大患也。吾琛则不然,观经得“般若”之义,读论悦“三观”之理,昼夜服习而身行之。有来求者,则为讲说。从而化者,皆知佛之为大,法之为广,菩萨大士之为雄,修而行者之为空,荡而无者之为碍。夫然,则与夫增上慢者异矣。异乎是而免斯名者,吾无有也。将以广其道而被于远,故好游。自京师而来,又南出乎桂林,未知其极也。吾病世之傲逸者,嗜乎彼而不求乎此,故为之言。

○送文郁师序柳氏以文雅高于前代,近岁颇乏其人,百年间无为书命者。登礼部科,数年乃一人。后学小童,以文儒自业者又益寡。今有文郁师者,读孔氏书,为诗歌逾百篇,其为有意乎文儒事矣。又遁而之释,背笈箧,怀笔牍,挟海溯江,独行山水间,▯▯然模状物态,搜伺隐隙,登高远望,凄怆超忽,游其心以求胜语,若有程督之者。己则被淄艾,茹蒿芹,志终其身。吾诚怪而讥焉。对曰:“力不任奔竞,志不任烦▯。苟以其所好,行而求之而巳尔。”终不可变化。吾思当世以文儒取名声,为显官,入朝受憎▯冒讪黜摧伏不得守其土者,十恒八九。若师者,其可讪而黜耶?用是木复讥其行,返退而自讥。于其辞而去也,则书以界之。

○送元举归幽泉寺序佛之道,大而多容,凡有志乎物外而耻制于世者,则思入焉。故有貌而不心,名而异行,刚狷以离偶,纡舒以纵独,其状类不一,而皆童发毁服以游于世,其孰能知之!今所谓元举者,其视瞻容体,未必尽思迹佛,而持诗句以来求予,夫岂耻制于世而有志乎物外者耶?夫道独而迹押则怨,志远而形羁则泥。幽泉山,山之幽也。间其志而由其道,以遁而乐,足以去二患,舍是又何为耶?既曰为予来,故于其去,不可以不告也。

○送浚上人归淮南觐省序金仙氏之道,盖本于孝敬,而后积以众德,归于空无。其敷演教戒于中国者,离为异门,曰禅,曰法,曰律,以诱掖迷浊,世用宗奉。其有修整观行,尊严法容,以仪范于后学者,以为持律之宗焉。上人穷讨秘义,发明上乘,奉威仪三千,虽造次必备。尝以此道宣于江湖之人,江湖之人悦其风而受其赐,攀慈航望彼岸者,盖千百计。天子闻之,征至阙下,御大明秘殿以问焉。导扬本教,颇甚称旨。京师士众,方且翘然仰大云之泽以植德本,而上人不胜顾复之恩,退怀省侍之礼,恳迫上乞’“,遂无以夺。由是杖锡东顾,振衣晨征。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典,通达释教,与上人为方外游。始荣其至,今惜其去,于是合郎署之友,诗以贶之。”退使孺子执简而序之,因系其辞曰:上人专于律行,恒久弥固,其仪刑后学者欤?诲于生灵,触类蒙福,其积众德者欤?觐于高堂,视远如迩,其本孝敬者欤?若然者,是将心归空无,舍筏登地,固何从而识之乎?古之赠礼,必以轻先重,故郑商之犒先乘韦,鲁侯之赠后吴鼎。今饯诗之重,皆众吴鼎也,故乘韦之比得序而先之。且曰由礼而不敢让焉。○序饮买小丘,一日锄理,二日洗涤,遂置酒溪石上。向之为记所谓牛马之饮者,离坐其背。实觞而流之,接取以饮。乃置监史而令曰:当饮者举筹之十寸者三,逆而投之,能不洄于γ,不止于坻,不沉于底者,过不饮。而洄而止而沉者,饮如筹之数。既或投之,则旋眩滑汩,若舞若跃,速者迟者,去者住者,众皆据石注视,欢▯以助其势。突然而逝,乃得无事。于是或一饮,或再饮。客有娄生图南者,其投之也,一洄一止一沉,独三饮,众乃大笑欢甚。予病痞;不能食酒,至是焉醉。遂损益其令,以穷日夜而不知归。吾闻昔之饮酒者,有揖让酬酢百拜以为礼者,有叫号屡舞如沸如羹以为极者,有裸裎袒裼以为达者,有资丝竹金石之乐以为和者,有以促数纠逖而为密者,今则举异是焉。故舍百拜而礼,无叫号而极,不袒褐而达,非金石而和,去纠逖而密,简而同,肆而恭,ぅぅ而从容,于以合山水之乐,成君子之心,宜也。作《序饮》以贻后之人。

译○送琛上人南游序 佛的形迹离开世间已经很久了,如今留存于世的,是佛的言论。著录佛言的叫作经,辅翼经义而成的叫作论,流传下来的经论虽然百不存一,但佛道的根本已经完备了。佛法的最高境界,没有超过“般若”的;佛经的宏大深广,没有超过《涅▯》的。世上的上等士人,想要由此进入佛道,如果不取法经论,就会背离正道。然而如今谈禅的人,有的流荡而错误,彼此交相承袭,妄取空洞的言语,省略方便法门,颠倒真实之理,既陷害自己,又陷害别人。又有能够谈论本体却达不到作用的人,不知道本体和作用片刻也不能分离。离开作用而只谈本体,是世上最大的祸患。我的朋友琛上人却不是这样:阅读佛经而领会“般若”的意义,诵读佛论而喜悦于“三观”的道理,昼夜学习奉行并亲身实践。有来求教的人,就为他们讲说。受他教化的人,都知道佛道的伟大、佛法的广大、菩萨大士的雄健,也知道只知修行而无实际作用的空谈,以及空荡无物之说的弊害。这样,他便不同于那些增上慢的人。除了他之外,能够不同于这种人而又免除这种名声的,我没有见过。他想使佛道广泛传播到远方,所以喜爱游历;从京师来到这里,又向南出了桂林,不知将走到哪里才停止。我痛恨世上那些傲慢放纵的人,只喜爱外在的东西,却不寻求内在的道理,所以替他写下这些话。○送文郁师序 柳氏以文章雅正高出前代,近些年却很缺少这样的人,百年之间几乎没有替国家起草诏令的人。考中礼部科的,往往几年才有一个。后来的学生和儿童,把文章儒学作为事业的人也更加少了。如今有文郁师,诵读孔氏的书,作诗歌一百多篇,他确实有志于文章、儒学之事了。他又退身进入佛门,背着书箱,怀抱笔札,挟带行装,渡海溯江,独自游走在山水之间,细致地描摹物态,搜寻隐微之处,登高远望,心中凄怆而又超然,纵游心神以求得佳句,好像有人在督促他一样。他自己却穿黑衣、吃粗食,立志终身如此。我实在感到奇怪并讥笑他。他回答说:“我的力量承受不了奔走竞争,我的志趣也承受不了烦扰劳苦。既然喜爱这些,便只管行走求取罢了。”始终不能改变他的志向。我想到当世凭文章儒学取得名声、做显达官员,入朝后却遭受讥讽毁谤、贬斥摧折,不能守住自己职位的人,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像文郁师这样的人,难道会遭到讥讽、贬斥吗?因此我不再讥笑他的行为,反而回头讥笑自己。他辞别离去时,我把这些话写下来送给他。○送元举归幽泉寺序 佛道广大而能够包容万物,凡是有志于超脱世俗、以受世俗约束为耻的人,便想进入佛道。所以有外貌像佛而内心不像佛的人,有名义上奉佛而行为不同的人;有刚强狷介而离群独处的人,有曲折舒缓而放纵独居的人。他们的形态各不相同,却都剃发毁服,在世间游行,谁能真正了解他们呢?如今所谓元举的人,从他的视线、容貌和形体来看,未必完全在寻求佛的形迹,却拿着诗句来求见我,难道不是以受世俗约束为耻、而有志于世外的人吗?道理孤独而形迹受拘束,便会产生怨恨;志向高远而形体受到羁绊,便会陷入泥滞。幽泉山,是山中幽静之处。使他的志向得到安顿,沿着自己的道路前行,借隐遁而获得快乐,足以除去这两种忧患;除此之外,他又能做什么呢?既然说是为我而来,所以在他离开时,我不能不告诫他。○送浚上人归淮南觐省序 金仙氏的道,大概本于孝敬,后来积累众多德行,归于空无。佛法在中原传播教诫,分化为不同的门类,叫作禅、法、律,以此诱导扶助迷乱浑浊的众生,世人因此宗奉它。那些修整观行、尊严法容,以此作为后学仪范的人,被尊为持律宗派。上人穷究佛法秘义,阐明大乘佛法,奉行三千威仪,即使在仓促急迫之际也一定完备。他曾以此道向江湖之人宣讲,江湖之人喜爱他的风范而接受他的恩惠,攀援慈航、仰望彼岸的人,大概有成百上千。天子听说后,征召他到宫阙之下,在大明秘殿亲自询问他。上人宣扬阐发佛教根本,颇为符合皇上的旨意。京师士人僧众,正高高仰望大云之泽,以培植德行根本;而上人不能胜任皇帝顾念反复的恩宠,退下来怀抱省亲侍奉的礼节,恳切迫切地向上请求,于是皇帝无法夺走他的志愿。因此他执杖持锡向东回望,抖擞衣服,清晨出发。右司员外郎刘公深明世间典籍,通达佛教,和上人是方外之交。他起初因上人到来而感到荣耀,如今又为他的离去而惋惜,于是集合郎署中的朋友,作诗赠给他。”刘公退下来让年轻人拿着简册来请我作序,于是我连缀这些诗辞说:上人专心奉行戒律,长久不懈而更加坚定,他大概是后学的楷模吧?教诲众生,所接触的各类人都蒙受福泽,他大概是在积累众多德行吧?回到高堂拜见父母,把远方看作近处,他大概是以孝敬为根本吧?如果真是这样,他将使心归于空无,舍弃渡河的筏子而登上彼岸,那么究竟从哪里能够认识他呢?古代赠礼,一定先用轻礼后用重礼,所以郑国商人犒劳使者,先赠送一乘韦皮;鲁侯赠礼,后来才送吴鼎。如今饯行诗的厚重,都是吴鼎一类的重礼,所以一乘韦皮的礼得以作序并排在前面。并且说,这是因为遵循礼制而不敢推辞。” ○序饮 买下小丘后,第一天锄地整理,第二天清洗涤荡,于是把酒置于溪边石上。先前《记》中所说像牛马饮水的地方,宾客分开坐在溪流两岸。把酒斟满后任其顺流而下,接取酒杯饮用。于是设置监史并下令说:应当饮酒的人,投下三根十寸长的筹;逆流投去,能够不在▯处回旋,不在水洲停留,不沉到水底的,便算过关,不必饮酒。如果回旋、停留、下沉,就按筹的数目饮酒。筹一旦投下,便旋转、眩晕、滑行、汩汩而流,像在舞蹈、像在跳跃;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离去,有的停住,众人都倚着石头注视,欢呼助其势。它突然流走,才算无事。于是有人饮一次,有人饮两次。客人中有娄生图南,他投筹时,一根回旋,一根停留,一根下沉,独自饮了三杯,众人于是大笑,欢快到了极点。我患有痞病,不能饮酒,到这时却醉了。于是增删原来的命令,直到日夜尽而不知道回去。我听说古代饮酒,有的以揖让酬酢、行百拜作为礼节;有的以呼叫号哭、反复起舞,像沸水、像羹汤一样作为极致;有的裸露身体、袒露衣襟作为旷达;有的借助丝竹金石之乐作为和谐;有的以急促频繁、互相督责作为亲密。如今则全都不同于这些:舍弃百拜之礼,不以呼叫号哭求极致,不袒露衣服而求旷达,不用金石之乐而求和谐,去掉互相督责而求亲密;简约而同乐,放纵而恭敬,▯▯而从容;用这些来合于山水之乐,成就君子之心,是合宜的。作《序饮》,留给后世之人。

序棋房生直温与予二弟游,皆好学。予病其确也,思所以休息之者。得木局,隆其中而规焉,其下方以直,置棋二十有四。贵者半,贱者半,贵曰上,贱曰下,咸自第一至十二,下者二乃敌一,用朱墨以别焉。房子是取二毫,如其第书之。既而抵戏者二人,则视其贱者而贱之,贵者而贵之。其使之击触也,必先贱者,不得已而使贵者,则皆栗焉忄昏焉,亦鲜克以中。其获也,得朱焉则若有余,得墨焉则若不足。予谛睨之,以思其始,则皆类也,房子一书之而轻重若是。适近其手而先焉,非能择其善而朱之,否而墨之也。然而上焉而上,下焉而下,贵焉而贵,贱焉而贱,其易彼而敬此,遂以远焉。然则若世之所以贵贱人者,有异房之贵贱于兹棋者欤?无亦近而先之耳!其有果能择其善否者欤?其敬而易者,亦从而动心矣,有敢议其善否者欤?其得于贵者,有不气扬而志荡者欤?其得于贱者,有不貌慢而心肆者欤?其所谓贵者,有敢轻而使之击触者欤?其所谓贱者,有敢避其使之击触者欤?彼朱而墨者,相去千万且不啻,有敢以二敌其一者欤?予墨者徒也,观其始与末,有似棋者,故叙。●卷五百八十☆柳宗元(十二)

○监祭使壁记《礼檀弓》曰:祭礼,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是必礼与敬皆足,而后祭之义行焉。《周礼》:祭仆视祭祀有司百官之戒具,诛其远敬者。汉以待御史监祠。《唐开元礼》:凡大祠若干,中祠若干,咸以御史监视,祠官有不如仪者以闻。其刻印移书,则曰监祭使。宝应中,尤异其礼,更号祠祭使,俄复其初。又制,凡供祠之吏,虽当斋戒,得以决罚,由是礼与敬无足者。圣人之于祭祀,非必要神之也,盖亦附之教焉。事于天地,示有尊也,不肃则无以教敬;事于宗庙,示广孝也,不肃则无以教爱;事于有功烈者,示报德也,不肃则无以劝善。凡肃之道,自法制始,奉法守制,由御史出者也。故将有事焉,则祠部上其日,吏部上其官,奉制书以来告,然后颁于有司,以百事。太常修其礼,光禄合其物,百工之役,先一日咸至于祠而考阅焉。御史会公卿有司执简而临之,故其粢盛牲牢酒醴菜果之馔,必实于庖厨;钟鼓笙竽琴瑟戛击之乐,иね缀兆之数,必具于庭内;樽彝▯洗俎豆▯▯之器,必洁于坛堂之上。奉奠之士,赞礼之童,乐工舞师洎执殳而卫者,咸引数(“引数”一作“列若”)其实,设棰朴于堂下,以修官刑,而群吏莫敢不备物,罗奏牍于几上以严天宪,而众官莫敢不尽诚。而祭之日,先升立于西阶之上,以待卒事。其礼之周旋,乐之节奏,必周知之,退而视其燔燎瘗埋,终之以敬也。居常则饬四方祀贡之物,以时登于王府。服器之修具,祠宇之缮理,牛羊毛涤之节,三宫御廪之实,毕备而听命焉。旧以监察御史之长居是职,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多缺,予班在三人之下,进而领焉。明年,中山刘禹锡始复旧制。由礼与敬以临其人,而官事益理,制令有不宜于时者,必复于上,革而正之。于是始为记,求簿书,得为是职者若干人书焉。

○四门助教厅壁记周人置虞痒于四郊,以养国老,教胄子。《祭统》曰:天子设四学。盖其制也。《易传太初篇》曰:天子旦入东学,昼入南学,夕入西学,暮入北学。蔡邕引之,以定明堂之位焉。《大戴礼保傅篇》曰:帝入东学以贵仁,入南学以贵信,入西学以贵德,入北学以贵爵。贾生述之,以明太了之教焉。故曰为大教之宫,而四学具焉。参明堂之政,原大教之极,其建置之道宏也。后魏大和中,立学于四门,置助教二十人,隋氏始隶于国子,而降置五人。皇朝始合于太学,又省至三人。员位弥简,其官尤难,非儒之通者不列也。四门学之制,掌国之上士、中士、下士凡三等,侯、伯、子、男凡四等。其子孙之为胄子者,及庶士、庶人之子为俊士者,使执其业而居其次,就师儒之官而考正焉。助教之职,佐博士以掌鼓箧▯贾楚之政令,分其人而教育之,其有通经力学者,必于岁之杪,升于礼部,听简试焉。课生徒之进退,必酌于中道,非博雅庄敬之流,固不得临于是,故有去而升于朝者。贺秘书由是为博士,归散骑由是为左拾遗。旧制以拾遗为八品清官,故必以名实者居于其位。贞元中,王化既成,经籍少间,有司命太学之官,颇以为易。专名誉、好文章者,咸耻为学官。至是,河东柳立始以前进士求署兹职,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继之。是岁,为四门助教凡三人,皆文士,京师以为异。余与立同祖于方舆公,与武公(“武公”一作“武君”)同升于礼部,与欧阳生同志于文。四门助教署未尝纪前人名氏,余故为之记,而由夫三子者始。

译序棋 房直温与我的两个弟弟交游,大家都喜爱学习。我担心他们过于拘谨,想找些办法让他们休息。得到一副木制棋盘,中间隆起而四周圆转,底部方正而笔直,放置二十四枚棋子。贵棋一半,贱棋一半;贵棋称上,贱棋称下,都从第一排到第十二排;下面的棋子两枚才能抵得上上面的棋子一枚,用朱、墨两色来区别。房生取来两支毫笔,按照棋子的等级写上标记。后来两人进行角力游戏,便看待贱棋为卑贱,看待贵棋为尊贵。要让棋子受到撞击,必先用贱棋;不得已而用贵棋时,贵棋都战栗昏乱,也很少能够击中目标。取得朱色棋子,就好像有所富余;取得墨色棋子,就好像有所不足。我仔细观察这件事,思考它的起因,才发现它们本来都是同类;房生只给它们写上标记,轻重尊卑便成了这样。只是因为有的靠近他的手,便先使用它们,并不是能够选择善的就给它朱色、选择不善的就给它墨色。然而上面的就被看作上面的,下面的就被看作下面的,贵的就被看作贵的,贱的就被看作贱的;轻视那些而敬重这些,于是差别便越来越远。那么世人用来区别人的贵贱,难道同房生区别这副棋子的贵贱有什么不同吗?不也只是因为靠近自己而先使用它们吗!难道真有人能够选择人的善与不善吗?那些受到敬重和轻视的人,也会随之动心,又有谁敢议论他们究竟善还是不善呢?得到贵位的人,有谁不会意气扬扬、心志放纵呢?处于卑贱地位的人,有谁不会面貌怠慢、内心放纵呢?所谓贵人,有谁敢轻视而让他受到撞击呢?所谓贱人,有谁敢逃避让他受到撞击呢?那些被标为朱色和墨色的棋子,相差何止千万,有谁敢用两枚墨棋去抵一枚朱棋呢?我就是被标为墨色的一类人,观察这件事的开始和结局,觉得很像棋子,所以作了这篇叙。卷五百八十 柳宗元(十二) ○监祭使壁记 《礼记·檀弓》说:“祭祀的礼节,与其敬意不足而礼仪有余,不如礼仪不足而敬意有余。”这就是说,礼仪和敬意一定都完备,然后祭祀的意义才能实现。《周礼》记载:祭仆巡视祭祀时,检查主管祭祀的官员和百官是否做好戒备与准备,惩罚那些对祭祀疏远怠慢的人。汉代以侍御史监视祭祀。《唐开元礼》规定:凡是大祀若干、中祀若干,都由御史监视;祠官有不合礼仪的,就上报。刻印、发布文书时,称为监祭使。宝应年间,认为这种礼制尤其不同寻常,改称祠祭使,不久又恢复原来的称号。后来又制定制度:凡供奉祭祀的官吏,即使正当斋戒期间,也可以加以决罚;因此礼仪和敬意都不能完备。圣人对于祭祀,并不是一定要使鬼神真实存在,大概也是借此附加教化。祭祀天地,是表示尊崇;如果不严肃,就无法教人敬重。祭祀宗庙,是表示扩大孝道;如果不严肃,就无法教人亲爱。祭祀有功烈的人,是表示报答恩德;如果不严肃,就无法劝人行善。凡是严肃祭祀的办法,都从法令制度开始;奉行法令、遵守制度,又是由御史负责的。因此将要举行祭祀时,祠部上报日期,吏部上报官员,奉行制书前来告示,然后颁布给有关官署,以便办理各项事务。太常修整礼仪,光禄准备祭品,百工服役,前一天都到祠所检验查看。御史会同公卿和有关官员,拿着简册到场监督,所以黍稷等祭品、牲畜、酒醴、蔬菜果品等供馔,一定充实地准备在厨房;钟鼓、笙竽、琴瑟、击奏等音乐,以及乐舞的行列、节次和人数,一定完备于庭院之内;酒樽、祭器、盥洗器、俎豆等器物,一定洁净地陈列在坛堂之上。奉献祭品的士人、赞礼的童子、乐工舞师以及手执兵器负责护卫的人,都按规定列队;在堂下设置棰杖,以整肃官吏刑法。这样群吏没有敢不备齐祭物的;又把奏牍排列在案几上,以严明上天的法宪,于是众官没有敢不竭尽诚心的。到了祭祀那天,监祭使先登上西阶站立,等待祭祀结束。祭礼中的进退周旋、音乐的节奏,都必须完全知晓;退下来后还要察看焚烧、燎祭、瘗埋等仪式,以恭敬之心结束祭祀。平时则整治四方进贡的祭祀物品,按时送入王府。祭祀所用服饰器物的修整准备,祠宇的修缮,牛羊毛色和清洗的规定,三宫御廪的供给,都必须完备,听候命令。旧制以监察御史中的长官长期担任这一职务。贞元十九年十二月,御史多有空缺,我的班次在三人之后,于是被提拔来主管此职。第二年,中山刘禹锡开始恢复旧制。依据礼和敬来监督有关人员,官府事务更加得到治理;制度命令有不合时宜的,必定上报皇上,革除并加以纠正。于是开始作这篇记,寻求簿书,得到担任这一职务的若干人的姓名,写在其中。○四门助教厅壁记 周人设置虞庠于四郊,用来奉养老年国士,教育贵族子弟。《祭统》说:“天子设置四学。”大概说的就是这种制度。《易传·太初篇》说:“天子早晨进入东学,白天进入南学,傍晚进入西学,夜晚进入北学。”蔡邕引用这段话,用来确定明堂的方位。《大戴礼·保傅篇》说:“帝进入东学以尊崇仁,进入南学以尊崇信,进入西学以尊崇德,进入北学以尊崇爵。”贾生叙述这件事,用来说明太子的教育。因此说,太学是施行大教的宫室,四学都具备于其中。它参照明堂的政教,探究大教的极致,其建置的意义是宏大的。后魏大和年间,在四门设立学校,设置助教二十人;隋代才隶属于国子监,并减置为五人。本朝开始把它合并于太学,又减至三人。员额职位越来越简少,但这个官职尤其难以担任,不是通晓儒学的人不能列入其中。四门学的制度,掌管国家的上士、中士、下士三等,以及侯、伯、子、男四等爵位者的子弟。凡是这些人的子孙中作为贵族子弟的,以及庶士、庶人的子弟中作为俊士的,都让他们从事学业、居于学校,接受师儒之官的考察和纠正。助教的职务,是辅佐博士掌管鼓箧、▯贾楚等教育政令,分别安排学生并加以教育;其中有通晓经书、勤奋学习的人,必定在年末升送礼部,接受选拔考试。考察学生的升降进退,必须斟酌采取中正之道;不是博雅庄敬之士,本来就不能担任这一职务,所以有人因而离开学校,升任朝廷官职。贺秘书因此成为博士,归散骑因此成为左拾遗。旧制把拾遗定为八品清官,所以一定要由有名望且名实相符的人担任。贞元年间,王道教化已经成就,经籍事务稍微闲暇,有关官署任命太学官员,颇以为容易。专门追求名誉、喜好文章的人,都以担任学官为耻。到这时,河东柳立才以进士身份请求署理这一职务,天水武儒衡、闽中欧阳詹又接踵而来。这一年,担任四门助教的总共三人,都是文士,京师人认为这是一件奇事。我和柳立同出于方舆公门下,和武公(“武公”一作“武君”)一同登第于礼部,和欧阳生在文章方面志趣相同。四门助教署从未记载前任的姓名,所以我特意为此作记,而以这三个人为开端。